第2070章 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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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汽修車間出來,張大龍對李樂笑道,「走吧,帶你看看咱們189的其他王牌專業。」

  李樂跟在他身後,穿過一條兩邊種著法桐的水泥路。

  十一月的法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枯葉在枝頭掛著,風一吹,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老人乾咳時喉嚨里的痰音。

  路的盡頭是一棟三層小樓,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已經泛黃,樓頂上豎著一塊鐵質的招牌,上書「實訓中心」四個字。

  張大龍領著先去了一層的電工實訓室。

  推開門,一股子陳舊的橡膠味和金屬味便撲面而來。

  房間裡擺著十幾張實驗台,每張台上都有一套電工實訓裝置,幾個開關、幾個燈泡、幾根導線,外加一個萬用表。牆上掛著幾塊電路原理圖的教學掛板,邊緣已經捲曲,顏色褪得發白。

  「這些都是九十年代的設備。」張大龍走到一張實驗台前,伸手撥了一下開關,燈泡亮了,發出昏黃的光,像是隨時要熄滅的樣子。

  「現在外面的工廠,PLC控制、變頻調速、伺服驅動,都已經普及了。咱們這兒教的,還是最基礎的繼電器—接觸器控制。學生畢業出去,連西門子的LOGO都沒見過,你說人家工廠要他幹嘛?」

  最裡面的實驗台上擺著幾台老式的示波器,CRT屏幕灰濛濛的,旋鈕的刻度模糊不清。

  幾塊萬用表散落在檯面上,表筆的線纏成一團,像是多年沒人解開過。

  「你看,」張大龍走到一台實驗台前,用手指彈了彈那台示波器的外殼,發出塑料老化的脆響,「我九八年剛來的時候就在這兒了。八年了,還在這兒。」

  「不能用?」李樂問。

  「能用。但能用的也沒人用。」張大龍把手插回兜里,「這學期倒是有幾個學生來上過課,你猜他們幹什麼?把萬用表的表筆往插座里一插,看看顯示多少伏,完了。」

  「示波器?根本沒人會調。上次我試著教他們看波形,講了半節課,沒一個聽懂的。不是說他們笨,是這東西跟他們的生活太遠了。你跟他們說正弦波、占空比、脈寬調製,他們腦子裡想的是晚上網吧組隊去祖瑪下副本。」

  李樂走到牆角,看見一台落滿灰的設備,上面寫著「單片機開發實驗系統」。

  他掀開防塵罩的一角,發現裡面的晶片插座是空的,幾根杜邦線胡亂地插在麵包板上,像是被人拔走了一些元件。

  「這個也用不了?」

  「能用,也沒人教。」張大龍說,「原來有個老師懂這個,前年辭職去南邊了。後來一直沒招到人。這東西就這麼擱著,落灰。」

  數控實訓室在東邊,看起來還像那麼回事。鋁合金門窗,塑膠地板,牆上掛著操作規程和安全須知,裱在鏡框裡,工工整整。

  幾台數控工具機安靜地排列著,床身上蓋著藍色的防塵罩,像幾尊被蒙住眼睛的雕塑。

  張大龍走過去,掀開一台工具機的防塵罩,露出底下的操作面板。面板上的按鍵還泛著新機器的光澤,液晶屏上貼著的保護膜也沒撕掉。他伸出手,在幾個按鍵上按了按,按鍵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沒通電?」李樂問。

  「通了電也沒用。」張大龍把防塵罩重新蓋上,拍了拍,「編好的程序輸不進去,輸進去也跑不起來。控制系統是五年前的版本,軟體不兼容,廠家也不給升級。」

  「當初賣設備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什麼『五年內技術領先』,簽了合同付了款,人就沒了影。打電話過去,要麼沒人接,要麼說工程師在出差,等回來聯繫你。後來乾脆就不接電話了。」

  「沒人管?」

  張大龍直起身,「寫報告的事我干,報上去批不批是領導的事。報告打了兩回,第一回說預算不足,第二回說再研究研究。研究了半年,連個研究的結論都沒出來。」

  「這些設備,當初花了不少錢吧?」李樂問。

  「一百二十多萬。」張大龍說得很快,「財政撥了六十萬,學校自籌了六十多萬。校長辦公會開了三次,好不容易才批下來。結果買回來就用了一屆學生不到。」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不是設備不能用。是設備不能用,但審計的時候它算固定資產,帳面上好看。每年的教育督導評估,設備總值那一欄,全靠這些東西撐門面。」

  李樂看著那幾台被防塵罩蒙住的工具機,忽然覺得它們不像雕塑,更像墓碑。


  墓碑下面埋著的,不是一百二十萬,是某種早已斷氣的關於「技能改變命運」的許諾。

  二樓是酒店管理專業的實訓室。

  推開門的瞬間,李樂愣了一下。

  如果說前兩層是黑白電影,那這一層就是彩色寬銀幕。

  米黃色的壁紙,深色的木飾面,天花板上垂著水晶吊燈,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薰味,帶著木質調的花果香,若有若無。

  模擬的前台接待區,大理石台面,電腦、電話、印表機一應俱全。牆上掛著世界時鐘,顯示著紐約、倫敦、東京、北京的時間。

  一道走廊兩側的房門門牌上標註著「客房」「前台」「餐飲部」「商務中心」。

  張大龍推開一扇標著「客房」的門,側身讓李樂先進。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精緻。一張標準雙人床,鋪著白色的床單和被套,枕頭擺放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仿古的絲綢質地,散發著柔和的暖光。窗簾是厚重的深紅色絨布,垂墜感很好,一看就是定製的。

  衣櫃裡掛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浴袍。衛生間乾濕分離,洗手台上擺著幾件酒店用品的樣品,洗髮水、沐浴露、潤膚露,小瓶裝的,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藤編的小籃子裡。

  張大龍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李樂臉上那點意外的表情,笑了笑。

  「意外吧?」

  「是有些,」李樂摸了摸掛著的浴袍的質地。棉的,手感不錯,厚實,柔軟。

  「這個專業,是189為數不多能拿得出手的。」張大龍說,「酒店管理專業的畢業生,每年都有被五星級酒店錄用的。前年還有幾個學生,被大會堂要走了。」

  「大會堂?那可以啊。」

  「所以這個專業捨得投入。你看這裝修,這設備,都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張大龍笑道,「為啥捨得投入?因為這個專業好招生。」

  「家長一聽酒店管理,覺得孩子將來能在酒店上班,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比修車強。所以學校願意在這上面花錢。至於汽修、數控那些,反正招的都是沒人要的學生,湊合著過唄。」

  李樂站在那間模擬客房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灰撲撲的操場和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忽然覺得,這間裝修精緻的客房,和樓下那些鏽跡斑斑的工具機、缺胳膊少腿的電工實驗台,形成了某種荒誕的對比。

  它們共存於同一棟樓里,卻像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一個是為了招生,一個是為了應付。

  一個是為了面子,一個是為了里子。

  而里子,往往是看不見的。

  從酒店管理的實訓室出來,李樂問了一句:「對了,我昨天看學校的簡介,還有個網絡技術,實訓室呢?」

  張大龍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專業去年就停了。」

  「停了?」

  「招不到學生。」張大龍繼續往下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蕩。「現在家家戶戶都有電腦了,網吧遍地都是,學網絡技術?家長覺得那玩意兒不靠譜。真要學網絡技術,人家去專門的IT培訓機構,三個月速成,出來就能幹活。誰願意在職高里耗三年?」

  「再說了,網絡技術那玩意兒更新換代太快。你今年教他Windows 2000 ,明年微軟出新系統了,你教不教?今年用的交換機,明年就被淘汰了,設備要不要升級?老師要不要培訓?投入太大了,學校玩不起。」

  回到教務處的時候,走廊里已經能聽見隔壁教學樓里桌椅挪動的聲響,混著學生壓低了又壓不住的說話聲,嗡嗡的,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

  李樂剛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下課鈴就響了。

  學生們從各個教室湧出來,腳步聲、說笑聲、打鬧聲混成一片,從走廊上滾過去,又從樓梯上傾瀉下來。

  王佳玉從對面的辦公桌上抬起頭,「李樂,中午怎麼吃?去食堂還是?」

  李樂正要開口,張大龍說道,「食堂有什麼好吃的。走,門口暢和酒家,三菜一湯,我請。」

  「你請?」王佳玉看了他一眼,「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話說的,說請就請。走走走,趁陳大姐不在,趕緊走。」

  三人出了校門,拐進一條窄巷子。兩邊招牌五花八門,什麼「川味軒」「蘭州拉麵」「東北餃子館」,油煙和蒸汽在巷子裡瀰漫開來,在軟塌塌的陽光下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


  走過一家網吧,門口有幾個男生蹲在牆根抽菸,瞧見張大龍,幾個人把煙往身後一藏,脖子一縮,擠出笑臉,喊了聲「張老師」。

  張大龍沒理他們,徑直走過去。走出幾步才低聲說了一句,「這幫兔崽子。」

  再往前走沒多遠,三人拐進那家暢和酒家。店面不大,收拾得乾淨。一樓是散台,坐了個七成滿,杯盤叮噹伴著時不時催菜的喊聲,挺熱鬧。

  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圓臉,燙著一頭小卷,看見張大龍進來,笑著迎上來,「張老師來了?還是老位置?」

  「老位置。」張大龍熟門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一張桌子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李樂和王佳玉各倒了一杯。

  接過菜單推給李樂和王佳玉,「想吃什麼隨便點,別客氣。」

  李樂沒接,「我都行,王姐,你來吧。」

  王佳玉也不推辭,接過菜單掃了一眼,對老闆娘說,「魚香肉絲、宮保雞丁、家常豆腐,再來個酸辣湯。

  「好嘞。」老闆娘記下,轉身進了廚房。

  許是熟人,菜上的也快,李樂挨個兒嘗了,除了偏甜,味道居然還挺不錯。

  三人一邊吃,張大龍一邊給李樂普及起189的「風土人情」。

  李樂這才知道,孫朝陽是轉業軍人,之前還是某個集團軍政工部里管人事的營級干;陳芸是原來市教委某位老領導的兒媳婦;張大龍自己是從旅遊局調過來的,王佳玉是考編考進來的,學校食堂是副校長的小姨子承包的,學校看前門兒的老頭是學校財務科毛科長的大表哥,看後門兒的是總務劉主任的老丈人.......諸如此類。

  李樂聽著吃著,只覺得這小小的189里也是「英雄輩出」,「臥虎藏龍」。

  正說著,門口一群人涌了進來。

  打頭的是韓金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倒是把那個挺起來的肚子襯得不那麼明顯了。

  身後跟著劉萌萌,再往後,是三四個男女,穿著打扮不像是老師,倒像是生意人。

  幾個人說說笑笑,往樓上包間走去。

  韓金生的聲音最大,說著什麼「這次合作」、「前景廣闊」之類的詞。

  許是李樂的身形和那顆圓寸腦袋太過顯眼,劉萌萌走過的時候,目光一掃,便落在了他們這桌。

  她跟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朝這邊走來。

  「怎麼在這兒吃呢?,食堂的飯不好吃?」

  張大龍臉上堆起笑,「劉姐,食堂那味兒天天吃,膩了。換換口味。」

  「換口味?你這換口味換的有點兒太勤了吧,我就在學校食堂沒見過你。」

  「那您肯定看錯了,我對咱們學校食堂還是有感情的。」

  「你和屁的感情,」劉萌萌笑道,「行了,一會兒把帳記到春和居的包間上。」

  「這怎麼好意思呢。」張大龍搓了搓手。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們吃好喝好,我先上去了。」

  說完,她沖李樂點了點頭,轉身,跟著那群人上了樓。

  高跟鞋敲擊木質樓梯的聲音,在嘈雜的飯館裡,依然清晰可辨。

  等劉萌萌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張大龍坐下來,看著李樂,「可以啊,李樂。你這才來才兩天,就跟劉姐混熟了。」

  「沒有。我就是早上幫她倒了個車,聊了幾句。」

  「就這?」張大龍顯然不信。

  「就這,咋了?」李樂一攤手。

  「不咋。最起碼這頓飯不要我掏, 咱也算公款吃喝了一回。」

  「劉姐在學校挺吃得開?」聽到張大龍話裡有話,李樂試探著問。

  「何止吃得開。」張大龍低聲道,「連韓金生都不敢招惹她。」

  「她也有個當領導的老公公?」

  「不是老公公,是老公。」張大龍說。「她老公是做生意的,身價上億的那種。」

  「嚯,上億啊。」

  王佳玉在旁邊輕輕「嗤」了一聲,「你別聽他瞎說,哪有那麼多。」

  張大龍看她,「多不多,你知道?」

  「孫主任說的。」


  「孫主任什麼時候這麼碎過?」

  「上次財務科老宋過來跟孫主任說事,我聽他們閒聊,提了一嘴。說劉姐她老公這些年攢下千萬身家如何如何的。」

  「那,就算沒那麼多,」張大龍捏著筷子比劃著名,「大幾千萬和上億,在咱們這種普通人眼裡,有什麼區別?不都是花不完的錢?是吧,李樂?」

  「嗯,這麼多錢,在我眼裡就是個數字。」李樂扒了口飯,唔嚕著,「誒,那劉姐老公幹嘛滴,這麼有錢。」

  「開旅行社的,」張大龍說,「主做國外游。據說在國內,除了國營的那幾個,就數她老公的公司大了。歐洲、澳洲、東南亞,線路鋪得挺全。前兩年不是開放了那個什麼……自由行嘛,他們家又吃了一大塊蛋糕。」

  李樂「哦」了一聲,「家裡這麼有錢,還不在家逛逛街、做做美容、打打麻將,還來上班幹嘛?」

  「人家說了,在家待不住,來上班就是有個事兒干,圖個樂。」張大龍感慨著,「人那經濟基礎,跟咱不一樣。她來上班,不用看領導臉色,不用討好誰,不用為漲那幾百塊錢工資跟人紅臉。她就是想有個地方待著,有人跟她說說話。」

  李樂笑了,「那也不至於韓金生不敢招惹她。」

  「那你就不知道189的來歷了。」

  「咋?」

  「這事可說來話長。」

  「沒事,你長話短說也行。」李樂端起茶杯,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張大龍把椅子往後翹了翹,兩條腿搭在桌子橫棖上,慢悠悠道,「剛改開的時候,燕京成立了旅遊局,那時候外國人、港澳同胞開始進來了,酒店不夠用,服務員不會說外語,連個像樣的前台都沒有。旅遊局就琢磨著,得培養一批自己的人。」

  「於是就辦了個培訓班。租的是東城一個小學的教室,白天小學生上課,晚上他們上課。學的什麼?酒店英語、前台接待、客房服務、餐飲禮儀。老師是從各大飯店借來的,有的是從南邊請來的。」

  「後來培訓班越辦越大,小學的教室不夠用了,就搬到了鼓樓的一個小樓里。再後來,培訓班升級成了夜校,有了正式的建制,有了固定的師資,有了第一批正式的學員。」

  「再再後來,」張大龍指了指天上,「再一個從旅遊系統走出去的大領導的關懷下,把夜校和培訓班,升格成了以旅遊以及相關行業教育培訓為特色的職業高中。」

  「189?」

  「沒錯。」張大龍點了點頭,「所以一直到現在,教學業務上歸市教委管,實際上編制、人事關係還在旅遊局。所以你看我們這兒,老師里什麼樣的背景都有,這都屬於時代特色,上面兩頭管,下面兩頭跑,要不然......」

  他指了指自己,「我怎麼能從京劇院到這邊來上班?」

  李樂一愣,「啥玩意兒?京劇院?」

  「昂,你不知道吧,燕京京劇院是旅遊局下屬單位,我以前在京劇院做舞美的,」張大龍說,「那幾年京劇院效益不好,演一場賠一場,就拿點兒死工資,後來旅遊局下面正好缺人,我就托關係調過來了。誒,你知道佳玉當年考編考的是哪兒麼?」

  李樂看向王佳玉。

  王佳玉正低頭喝著湯,聞言抬起頭,臉上帶著點無奈的笑意,「交響樂團。財務審計崗。」

  李樂差點被一口茶水嗆著:「好麼,你這跨度,也夠大的。」

  「我也沒想到。」王佳玉嘆了口氣,「當時以為考過了就能去交響樂團上班,結果參加完培訓,就把我調到這邊來了。不過也好,離家近。要不然就得去城西八棵樹上班,通勤就得一個多小時。現在十幾分鐘就到了,走路都行。」

  李樂想了想,把前後的事情串了串,心裡大致有了個輪廓,「那這意思,劉姐老公和局裡有關係?」

  「那可不。」張大龍壓低了些聲音,「劉姐老公就是早些年從局裡出來下海的。那時候他在局裡管旅行社資質審批。手裡攥著審批章,天天有人排隊請他吃飯。干到9十年代初,他乾脆自己出來了。」

  「你想啊,他那個位置坐了那麼多年,認識多少人?手裡攥著多少關係?靠著在局裡積累的人脈和資源,開了家旅行社,從小做到大,一步步發展到現在這個規模。那關係還用說麼?」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韓金生別看是校長,也還是旅遊局的幹部。劉姐真要是不高興了,她老公給局裡哪位領導遞句話,韓校長就得琢磨琢磨。」


  「再說了,劉姐又不圖升官發財,人家就是來上班解悶的。你韓金生犯得著跟一個不擋你路、不搶你功、背景又硬的人過不去麼?」

  李樂聽完,沒有說話。

  這小小的189,表面上看起來灰撲撲的,像一台老舊的、快要散架的機器。但如果你湊近了看,你會發現,每一個零件都有自己的來歷,每一個齒輪都有自己的故事。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人,背後都連著一條看不見的線。那些線交織在一起,織成了一張網。網上的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節點上,維持著這張網的平衡。

  韓金生是網上的一個節點。劉萌萌是另一個。孫朝陽也是。陳芸、張大龍、王佳玉,他們都是。

  而自己,只是一個偶然落入這張網的外來者。

  「行了,吃飽了沒?」張大龍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吃飽了咱們撤。」

  王佳玉也放下了筷子,「我去個衛生間,你們等我一下。」

  「那你拿著手機。」張大龍說。

  「幹嘛?」

  「打電話解悶啊。」

  「滾!」

  「呵呵呵呵。」

  李樂和張大龍起身,走到門口,張大龍剛點上一根飯後煙,就看到剛才和韓金生一起上樓的一個男的從樓上下來,出了店門,來到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前,打開後備箱,彎腰摸索了一陣,從裡面拿出一瓶茅子,「嘭」地一聲關上後備箱,轉身,又上了樓。

  李樂看了一眼張大龍。

  張大龍也看見了。他嘬了口煙,臉上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習以為常的淡然,「勞務公司的,老朋友了。」

  「你等著,中午喝完,老韓還得回去睡個覺。最起碼五點前別想見到他。按你的話說,這是基操。」

  李樂皺了皺眉:「好麼,那下午不工作了?」

  張大龍笑了,「工作啥?只要不耽誤了上面視察,不耽誤開會,誰管他?再說,養精蓄銳,晚上再戰。老韓的生活精彩著呢。」

  李樂嘀咕了一句,「那學校的招待費可夠高的。」

  「誰說用學校的錢的?」張大龍把煙叼在嘴角,眯起一隻眼,避開上升的煙霧,「都是排隊請他的。」

  「那韓校還是香餑餑?」

  張大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轉過身,看著李樂。

  許是覺得李樂只是個過客一樣的實習生,有些話說說也無妨,張大龍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說,別看職高、技校、中專這種學校不像普高那麼受人重視,可正因為這樣的學校比普高更社會化,走歪門邪道的手段比普高可要多得多。」

  李樂雙手插在口袋裡,做出一個「願聞其詳」的姿態。

  「先說招生這塊兒,」張大龍把煙夾在指尖,比劃著名,「超計劃招生,收擇校費,那都是公開的秘密。一個學生,成績不夠線,想進來?行,交錢。收的錢不入帳,這事兒你可能不信,但你得信。」

  「怎麼不入帳?」

  「怎麼入?」張大龍反問他,「入了帳,就得按比例上交,剩下的還得走流程審批。誰樂意?所以有些錢,就留在學校自己帳上了。至於怎麼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發獎金、請客吃飯、送禮,都好使。」

  「還有聯合辦學。」張大龍看了看四圈兒,「跟民辦培訓機構合作。機構出師資,出場地,學校出牌子。招生進來了,學費對半分成,甚至是四六、三七。機構拿大頭,學校拿小頭。但這個小頭,一樣不進財政的帳。」

  「那家長不知道?」李樂問。

  「家長知道什麼?」張大龍說,「他們只知道孩子有學上。至於學費去哪兒了,誰在乎?再說了,就是有人在乎,他能怎麼著?告誰?告韓金生?韓金生一句話就能把你頂回去:這是市場行為。」

  「再有就是學籍上的文章。」

  「學籍也能動?」

  「嘿嘿,有些學生來讀了半年,不想讀了,退學了。但他的學籍還在。學校就拿這個空掛的學籍,去上面領補助。一個學生一年補助幾千塊,十個就是幾萬,一百個就是幾十萬。這筆錢,進了學校的帳、」

  「這...不違規?」

  「違不違規,看你怎麼操作了。」

  「嘖嘖嘖,這門道。」


  「還有更歪門的呢,」張大龍又說道,「跟勞務機構合作安排學生實習,這是個肥差。」

  「學生出去實習,工資是有的。按理說,工資該發給學生。但實際呢?有些學校會跟勞務公司談個打包價,比如一個學生一個月兩千,勞務公司給學校一千五,學校再給學生發一千,剩下那五百,就留在了中間。」

  「那學生不知道?」

  「知道又怎麼樣?」張大龍說,「學生簽的合同上,工資標準寫的就是一千。他以為自己該拿的就是一千,他怎麼會知道自己實際該拿兩千?」

  「再說了,就算他知道了,他去找誰?找學校?學校說這是跟勞務公司簽的合同,你去找勞務公司。找勞務公司?勞務公司說你簽了合同,白紙黑字。一圈下來,學生還能怎樣?」

  李樂沒說話。

  張大龍看著李樂的表情,「怎麼,聽著不太舒服?」

  「沒有,」李樂搖搖頭,「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這好像……挺正常的。」

  張大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個人有意思。一般人聽完,要麼罵,要麼嘆氣,要麼裝作沒聽見。你說,挺正常的。」

  「不正常又能怎樣?」李樂說,「制度有漏洞,就會有人鑽。鑽的人多了,漏洞就變成了慣例。慣例久了,就成了規矩。你讓一個人去對抗規矩,他怎麼對抗?」

  「那怎麼辦?」

  「不知道。」李樂老實說,「我就是個實習的。」

  張大龍指了指李樂,「嗤」了一聲,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老韓說過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什麼話?」

  「他說,這叫廢物利用。」

  李樂看著張大龍。

  「你覺得,這學校里的學生,是廢物麼?」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張大龍說,「但我知道,老韓覺得他們是。」

  「那你怎麼想?」

  張大龍沉默了一會兒,把目光移開,落在巷口那棵光禿禿的槐樹上。

  這時,王佳玉從衛生間出來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過來,「走吧,回去幹活。」

  。。。。。。

  回到教務處,門開著,陳芸已經回來了,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對著電腦敲著什麼。看見三人進來,她抬起頭,目光在李樂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繼續敲她的字。

  李樂剛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裡屋的門就開了。

  孫朝陽站在門口,朝他招了招手:「李樂,你進來一下。」

  李樂起身,走進裡屋。

  「你做的這個模板,我看了。」孫朝陽指著電腦屏幕上打開的Excel表格,「大體上沒問題,但有幾點需要改一下。」

  「您說。」

  孫朝陽拿起筆,在紙上點了幾個地方,一份是學生信息的編碼規則,建議採用入學年份加學號的組合方式,便於以後與教委系統對接;另一份是關於家庭情況那幾欄,希望能更細化一些,比如父母職業、家庭住址的行政區劃、是否單親等等,能夠更全面的反映學生的真實情況。

  講得很細,連欄位的長度、數據格式都做了具體要求,每一處調整都帶著實際的考慮。

  李樂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心裡想著,劉萌萌說得倒沒錯。

  等孫朝陽講完,李樂合上本子,「好的,我回去就改。」

  「行了,就這些。」孫朝陽把筆放下,「你改完之後,再給我看一眼。」

  「哦。」李樂剛轉身要走,孫朝陽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李樂回過頭。

  孫朝陽朝外喊了一聲:「陳芸、大龍、佳玉,你們都進來一下。」

  三個人陸續走了進來。陳芸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張大龍手裡還拿著他的筆記本,王佳玉則看了看李樂。

  孫朝陽說道,「剛才我跟李樂說了,他做了一個學生電子檔案的模板,我看了,基本可用。但三千多個學生,他一個人弄不過來。所以,咱們幾個人分一分,每人負責一部分,儘快把這個事情辦完。」


  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陳芸,你負責.....李樂,你把模板再完善一下,然後把剩餘的部分補齊。」

  等孫朝陽安排完,張大龍點了點頭,「行,頭兒,沒問題。」

  王佳玉也跟著點了點頭。

  李樂原本以為陳芸會說點什麼,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什麼都沒說,就這麼接受了安排。

  這讓李樂對孫朝陽的服眾能力又多了一層認識。

  而這種能力,不是靠職位壓出來的,是靠平日裡一點一滴的積累,是靠每一次決策的公正和合理,是靠對每個人的了解和把握。

  「行了,那就這樣。」孫朝陽揮了揮手,「散了吧。」

  出了辦公室,李樂看向王佳玉,「王姐,檔案室在哪兒?我想去看看那些紙質檔案。」

  王佳玉點點頭,從抽屜里拿起一串兒要是,「走吧,我帶你去。」

  檔案室在教學樓的一層,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鐵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掛鎖。王佳玉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一把,又擰了半天,才「咔噠」一聲打開。

  房間不大,兩面牆都是鐵皮柜子,櫃門上貼著標籤,寫著年份和專業名稱。

  中間是一張木桌子,桌面上堆著幾摞檔案盒,有的已經打開了,裡面的紙張露在外面,邊緣泛黃。

  「這就是全部的檔案了。」王佳玉走到一個柜子前,拉開櫃門,裡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檔案袋,「這個柜子里是這屆高三的學生的。」

  李樂走過去,隨手抽出一個檔案袋,打開,裡面是一份學生的學籍表。上面的字跡是用鋼筆寫的,藍黑色的墨水,有些地方已經洇開了。

  姓名、性別、出生年月、家庭住址、聯繫電話、入學成績、家庭成員、畢業初中……每一項都填得滿滿當當。和昨天看的高赫他們的,沒什麼區別。

  連續翻了十幾個檔案袋,大同小異,就像是有人在刻意地維護著某種秩序,這種秩序,也透露出一種刻板和僵化。

  仿佛這些學生,只是一串串數字、一個個名字、一組組數據,被整齊地排列在表格里,等待著被分類、被歸檔、被遺忘。

  人被簡化為數據,生命被壓縮為表格。每一個鮮活的個體,都被塞進同一個模子裡,變成一份份格式統一、內容相似的檔案。然後,被鎖在鐵皮柜子里,落滿灰塵,無人問津。

  李樂和王佳玉開始整理這些檔案。

  兩個人一人一摞,一人一摞,在檔案室里默默地忙碌著。時間在這種重複性的勞動中過得很快,不知不覺,窗外的光線已經從明亮變成了昏黃。

  李樂直起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手錶。

  「到點了。」王佳玉也直起身,把最後一摞檔案放進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就到這兒吧。」

  李樂看了看桌上還剩的半摞檔案,「這些明天再弄?」

  「明天再說吧。」王佳玉拿起掛在門後的外套,穿上,「反正也不急這一天。」

  李樂跟著她走出檔案室。王佳玉鎖上門,把那串鑰匙揣進口袋裡,朝李樂笑了笑,「走吧,下班了。」

  又是到點就走的節奏,好像加班這種文化,就沒有在189生存的土壤和環境。李樂也樂得隨大流。

  和王佳玉還有騎了一輛轟達金翼的張大龍擺手告別,李樂拐向後門停車場。

  晚風比下午更涼了些,吹在臉上竟然有了一種乾燥的、曠野才有的質感。

  後門那位總務劉主任的老丈人正坐在門衛室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一邊喝茶一邊聽收音機,

  李樂規規矩矩的說了聲,「大爺,您辛苦。」

  老頭瞧見李樂,眼神一碰,眉毛一挑,算是打過招呼。

  見老頭這態度,李樂也不在意,在心裡嘀咕一句,祝你這邊晚上停電,煤球爐半夜就滅,凍死你個老比K的。

  往停車場走,遠遠就看見自己那輛白色的GTR旁邊站著幾個影子。

  走近了才看清,是高赫和盧嘉迪,還有另外兩三個男生。

  高赫正蹲在車頭前面,歪著頭,伸著手,摸著前保險槓上的進氣口。

  盧嘉迪則趴在車窗上,朝里張望,鼻子幾乎要貼到玻璃上,哈出的白汽在車窗上凝成一小片霧氣。

  李樂笑了笑,摁了下鑰匙,「biubiu」兩聲。

  解鎖的響動,讓幾個男生嚇了一跳,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見是李樂,他們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緊張,像是偷東西被抓了個現行。

  高赫「嗖」地一下把手縮了回去,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訕訕的笑容。

  「李……李哥。」他說。

  盧嘉迪也從車窗上直起身,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們……我們就看看。」

  「看完了?」李樂問。

  「看……看完了。」高赫說。

  李樂拉開車門,正要上車,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學生,目光在高赫和盧嘉迪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說:「想看發動機嗎?」

  幾個學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高赫咽了口唾沫,「能行?」

  「行,怎麼不行。」李樂走到車頭前,伸手在引擎蓋的縫隙里摸了一下,找到一個卡扣,往上一掰,引擎蓋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聲,然後緩緩升起。

  他支撐好引擎蓋,側身讓開,露出了裡面的發動機艙。

  幾個學生立刻圍了上來,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家。他們的目光在發動機艙里掃來掃去,從進氣歧管到排氣歧管,從渦輪增壓器到中冷器,從點火線圈到噴油嘴,每一個部件都像是某種神秘的圖騰,吸引著他們的目光。

  高赫伸出手,在發動機的缸蓋上輕輕摸了一下,手指在鋁製表面上划過,感受著那種冰冷的、光滑的觸感。他的目光在發動機艙里逡巡著,像是在辨認什麼熟悉的標記。

  「RB26DETT……」他喃喃地說,「真的是RB26DETT……」

  盧嘉迪則趴在發動機艙的另一側,腦袋幾乎要伸進去了。他的目光鎖定在渦輪增壓器上,盯著那個蝸牛狀的殼體,眼睛裡閃著光。

  「雙渦輪……」他說,「原廠的?」

  「對。」李樂靠在車門上,雙手抱胸,看著他們,「原廠的陶瓷渦輪葉片,鑄鐵排氣歧管。後期改過進氣和電腦,其他的基本沒動。」

  「陶瓷葉片……」高赫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那得多貴啊……」

  「還行。」李樂說,「主要是耐用。陶瓷葉片耐高溫,不容易變形,適合長時間高負荷運轉。」

  一個瘦高的學生蹲在發動機側面,指著中冷器,「這個也是原廠的?」

  「中冷器是後換的。」李樂說,「原廠的中冷器太小,散熱效果一般。換了一個加大號的,配合更大的渦輪壓力,進氣溫度能降下來不少。」

  「那渦輪壓力打到多少?」另一個學生問。

  「日常開的話,1個bar左右。」李樂說,「如果去賽道,可以打到一點五個bar。再高的話,發動機內部就要強化了。」

  幾個學生發出一陣驚嘆聲。那聲音里,有敬畏,有羨慕,有一種對力量和速度的本能的崇拜。

  李樂看著他們,少年人對機械那種原始的、近乎貪婪的好奇。

  他想起車間裡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在本子上沙沙地記筆記的樣子。

  那種熱愛,純粹而熾熱,不帶任何功利的目的。只是因為喜歡,所以願意花時間去了解、去學習、去探索。

  但這種熱愛,在現實中往往無處安放。學校不教,家裡不支持,社會上不理解。於是,它只能被壓抑、被隱藏、被遺忘。

  似乎只有在深夜的遊戲機房裡,在翻得快散架的汽車雜誌上,在那些被偷偷收藏的改裝視頻里,才能找到一點點共鳴。

  「行了,看完了。」李樂拍了拍引擎蓋,「我要走了。」

  高赫直起身,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發動機艙,然後伸出手,幫李樂把引擎蓋放下來。引擎蓋發出一聲沉悶的「嘭」聲,合上了。

  「李哥,」高赫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這車……得多少錢啊?」

  李樂想了想,說:「不好說。這種車,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得看緣分。」

  高赫點了點頭,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含義。

  李樂看著高赫和盧嘉迪,還有那幾個學生,說了一句,「你們,想不想修或者改裝這種車?」

  幾個學生對視了一眼,高赫率先開口:「想是想,可學校教的不行。」


  李樂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有一種過來人的理解和寬容。

  「別說學校教的不行。」他說,「那是你們連基礎的都沒學明白。三大件都搞不清楚有什麼零件,就想一步登天?」

  高赫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李樂看著他,繼續說,「修車這件事,跟蓋房子一樣。地基沒打好,上面蓋得再漂亮,也是危房。你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想著怎麼改GTR,而是先把基本功練紮實。發動機怎麼拆、怎麼裝,變速箱怎麼分解、怎麼組裝,底盤怎麼調、怎麼校。這些都不會,就算給你們一台GTR,你們也修不了。」

  幾個學生沉默了。高赫盯著車燈,像是在思考什麼。

  「行了,」李樂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看完了,走了。」

  他發動引擎,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幾個學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目光追隨著那輛白色的GTR,看著它緩緩駛出停車位,朝後門的方向開去。

  李樂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幾個學生還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車遠去。

  高赫站在最前面,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羨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種若有所思。

  李樂收回目光,踩下油門,車子駛出後門,匯入傍晚的車流。

  。。。。。。

  車子行駛在晚霞里,白色車身,被照射成了淡淡的橙。

  「姥爺,在家了?」

  車裡,李樂把手機開了免提。

  「在了,怎麼,有事兒?」那頭,曾昭儀硬邦邦的聲音響起。

  「我媽給你買了件羊絨衫,我順道給您送去。」

  「我要那玩意兒幹嘛,家裡又不缺。」

  「嘿,這是愛心牌兒的,正宗澳洲小羊絨的牌子貨,可貴,小几千呢。」

  「有點兒錢就亂花.....」

  「那您別管,我媽孝敬您,還在乎多少錢,行了,姥爺,我一會兒就到,您別亂跑。」

  「滾蛋,當我是李笙?」

  「呵呵呵呵......」

  掛上電話,李樂琢磨琢磨,一打把,拐進一個路口,駛入一條種著老槐樹的街道。兩邊都是一些老小區,灰撲撲的板樓,樓間距很小,窗戶挨著窗戶,像是一排排擁擠的鴿子籠。

  車子在一個水果店前停下了車。

  李樂下了車,走進店店裡掃了眼,手一指,「老闆,給我來一箱臍橙....那個,再來兩把香蕉,那個芒果給我來一盒....還有那個獼猴桃,給我拿一箱.....沒有富士蘋果麼?來一箱....」

  「好嘞。」老闆麻利地拿水果,一邊裝,一邊打量著李樂,「哥們兒,這是送人的?」

  「昂,看家裡的老人。」李樂說。

  「哦,住幾號樓?」

  「順路,不是這個小區。」

  老闆「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買好東西,李樂抱著幾個箱子,往後備箱裡裝,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回過頭,看見不遠處的路口,灰皮城管在攆人。

  李樂想起那句「給我三千城管,我能踏平富士山」,嘆了口氣。

  正要上車,就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年輕,帶著莽撞和憤怒。

  「艹尼瑪,把秤放下,要不然我特麼砍死你!」

  (西班牙啊,西班牙啊,損失十塊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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