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8章 我有個不委屈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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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到車,孫朝陽到沒覺得什麼,只是覺得這車造型有些怪,一邊還只有一個車門,車屁股上還裝了個翹起的大尾巴,以為李樂是那種改裝車的玩家。

  而高赫和盧嘉迪卻站在後門邊上,猶豫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似乎在確認「咱倆真能上這車」。

  最後還是孫朝陽拉開車門,催促兩人先拱進去,高赫這才彎腰鑽了進去,盧嘉迪緊隨其後,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什麼。

  孫朝陽上了車,關上車門,「嘭」的一聲,像保險柜的門合上,和普通家用車那種薄鐵皮的動靜完全不同。

  車廂里很安靜,引擎怠速的聲音低沉平穩,像一頭大型貓科動物在胸腔里發出咕嚕聲,細微的震動通過座椅傳遞上來,讓人覺著這車是活的。

  高赫一屁股坐下去,身體陷進那張包裹性極好的座椅里,左右扭了扭,掌心翻毛皮上來回摩挲了幾下。

  目光開始在車廂里尋摸,先是看了看頭頂的頂棚,又伸手摸了摸車門內側的飾板,手指頭划過碳纖維面,像是在辨認什麼。

  盧嘉迪也沒閒著,他坐在後排中間的位置,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前排座椅的頭枕兩側,抻著脖子,目光越過李樂的肩膀,黏在中控台上那一排儀表上。轉速表、水溫表、油壓表、渦輪壓力表……眼神像小孩看見了櫥窗里的變形金剛。

  車子拐過一個彎,駛上主路,引擎轉速平穩地攀升又回落,發出順暢的、機械運轉應有的悅耳聲響。

  「李……哥?」高赫咽了口唾沫,用一種帶著小心又壓不住好奇的語氣,試探著開口,「您這車……是GTR34?」

  李樂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你們也懂?哦,對了,你們是學汽車機電維修的。」

  「不過,這不是34,這是32。確切地說,是VSpec2N1。老車了。」

  後排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盧嘉迪壓抑著聲音,「32……N1?」

  他身子往前探,腦袋幾乎要擠到李樂和孫朝陽的座椅之間,眼睛瞪得溜圓,盯著儀表台上那個不太起眼的銘牌,像在確認什麼了不得的暗號。

  「乖乖……只在畫報和電視裡看過。那什麼,山道戰神、哥斯拉,說的就這個吧?」

  李樂笑了笑,「哥斯拉?你們倒是會起外號。」

  「那可不!」盧嘉迪來了精神,一隻手比劃著名,「《Option》上登過,還有《Best Motoring》,這車當年在澳門東望洋,把寶馬車隊都乾哭了,那視頻我看了好幾遍,那聲浪……我操……」

  說到興奮處,髒字順嘴溜了出來,又猛地想起副駕上坐著孫朝陽,聲音戛然而止,脖子一縮,飛快地瞥了一眼孫朝陽的後腦勺。

  孫朝陽沒回頭,也沒吭聲,只是眼皮垂著,不知道想著什麼。

  高赫捅了捅盧嘉迪,示意他收斂點,自己卻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在車門儲物格邊上那塊碳纖維飾板上輕輕蹭了一下,「李哥,您這……從哪兒弄過來的?」

  「南邊,一個朋友手裡接過來的。」

  「這內飾……原廠的?」

  「大部分是。」李樂說,「這車收過來的時候,沒空調,沒音響,純賽車取向。後來送回原廠,重新整備了一下,加了空調和音響,要不然夏天沒法開,冬天也遭罪。底盤和發動機也做了些調整,更適合日常用。」

  「送回原廠?」高赫的手縮了回去,「你是說,Nismo?」

  「對。」李樂點點頭。

  後排又安靜了。高赫和盧嘉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那種「這他媽才是玩車」的、混合著艷羨的光。

  他們平時在學校僅有的機會,摸的是夏利、富康、捷達,偶爾有個帕薩特,都的排著隊。

  GTR這種東西,對他們來說,是另一個維度的存在,是掛在牆上的海報里、在深夜的遊戲機房裡、在那些翻得快散架的汽車雜誌上,才看得見摸不著的名車。

  「怎麼,你們熟悉?」李樂又問。

  高赫和盧嘉迪你一言我一語地接上了話。

  從RB26DETT發動機的缸體材質和活塞行程,講到ATTESA E-TS四驅系統的扭矩分配邏輯,從V-Spec版本的空氣動力學套件和前唇擾流板的差異,講到N1版本針對賽道耐久性做的機油冷卻和散熱強化。

  李樂一邊開車,一邊聽著,不時從後視鏡里瞥一眼那兩個正說得唾沫橫飛的少年。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副駕上的孫朝陽。


  「孫主任,瞧見沒?還是學到點兒東西的。」

  「這有什麼用?」孫朝陽回過頭,目光從高赫和盧嘉迪臉上掃過,「學的是修車,不是鑑賞。讓你們去拆個節氣門,連螺絲刀都分不清平口十字口,扳手都分不清號,火花塞間隙不會調,四輪定位數據看不懂,這些知道再多也沒用。能當飯吃?」

  高赫和盧嘉迪被他這目光一掃,剛冒頭的那點興奮勁兒,像被澆了一盆涼水,蔫了下去。

  李樂笑了笑,「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嘛。他們要是對這東西沒興趣,你讓他們背那些機械原理,他們能背得進去?先有了興趣,再慢慢引導,總比什麼都不上心強。」

  孫朝陽沒接話,沉默著看向擋風玻璃前,那條被車燈照亮的、筆直地伸向黑暗的路面。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壓路面時發出的沙沙聲。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把窗外的路燈和霓虹都暈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斑。

  到了萬壽路路口,李樂打了右轉向燈,拐進一條種著老槐樹的巷子。

  孫朝陽住在路南的一個老小區,門口的鐵柵欄門半開著,門衛室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一個穿著軍大衣的老頭正坐在裡面看電視,屏幕上的雪花點一閃一閃的。

  「前面停就行,我走進去。」

  「開到樓下吧。」李樂說。

  「不用。」孫朝陽已經開始解安全帶,「算了吧,裡面曲里拐彎的,不好開。停門口就行。」

  車子靠邊停下。孫朝陽推開車門,冷風「呼」地灌進來,車廂里那點好不容易積攢的暖意瞬間被衝散了大半。

  一條腿跨出車外,又回過頭,目光越過座椅,落在後排那兩個人身上。

  「咱們說好的,明天要是在學校見不到你們,你們自己看著辦。」

  高赫和盧嘉迪都沒吭聲。高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盧嘉迪則把頭別向另一邊,只露出半邊被路燈映得有些發白的側臉。

  孫朝陽直起身,「砰」一聲關上車門。

  李樂從後視鏡里看見他攏了攏西裝領子,轉身,走進小區門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光暈里,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灰白的院牆上,隨著步伐,一搖一晃。

  直到那影子拐進樓角,消失了,李樂才掛上倒擋,方向盤一打,車子調了個頭,沒有急著踩油門,而是先問了一句:

  「高赫,建工北里?」

  高赫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有眼,能看,建工北里XX號樓。盧嘉迪,八里莊。」

  高赫張了張嘴,想追問,但又覺得再問下去顯得自己太蠢,只好閉上嘴。

  車子駛上主路,一路往東。

  許是孫朝陽下了車,讓這倆鬆了口氣,車廂里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下來。高赫不再那麼拘謹,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盯著中控台上那幾塊儀錶盤。

  「李哥,」那點刻意的恭謹被一種更接近本性的、帶著點少年人莽撞的好奇取代,「這車,開著啥感覺?我是說……跟普通車比,區別大嗎?」

  「啥感覺?」李樂想了想,「就……開快了會飄,開慢了嫌悶。」

  盧嘉迪忍不住插嘴,「飄?GTR還飄?不是說它四驅穩得跟軌道車似的麼?」

  「那是在賽道上,底盤繃著,懸掛硬著,輪胎熱著。」李樂笑了笑,「在城市道路上,它就是一匹被韁繩勒著的野馬。你想讓它跑,它想跑,但跑不起來。憋屈。」

  高赫「嘖」了一聲,像是在品味這個「憋屈」的滋味。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短小的、金屬質地的檔杆上,在儀錶盤的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這換擋行程,真短。」聲音裡帶著一種理論上的專業人士的口吻。

  「嗯。」李樂應了一聲,「六前速,狗腿式。一開始不習慣,開久了,倒覺得別的車行程太長,像在攪漿糊。」

  盧嘉迪的腦袋又探了過來,「那渦輪呢?多大壓力?多少轉起壓?」

  李樂瞥了他一眼,沒接話。這倆貨,倒是心大。剛還在派出所蹲著,爹不疼娘不愛的,調解書上籤的字墨跡還沒幹透,這會兒倒有心思琢磨起車來了。

  車子在一個路口紅燈前停下。

  引擎在怠速下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車內的燈光映在儀錶盤的指針上,轉速表的指針在800轉的位置輕微擺動,時速表的指針歸零。


  李樂看了一眼后座上那兩張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屬於少年人特有的渴望的臉,又掃了眼路上稀稀拉拉的車流,深夜的東三環,車距拉得開了,路燈把路面照得通亮,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泛著光的跑道。

  「想不想感受一下?」

  後排安靜了半秒。

  「想!」高赫脫口而出,聲音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盧嘉迪沒說話,但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系好安全帶。坐穩了。」

  聽到後排傳來兩聲「咔嗒」的鎖扣聲。

  隨著綠燈亮起,駛過路口,他右手握檔杆,往前一推,左手在方向盤上輕輕一帶,車子變到最左側車道。

  前方,是一段沒有路口、沒有紅綠燈的筆直長路。

  他右腳深踩下去。

  發動機的轟鳴聲驟然炸開,不再是之前那種低沉、克制的嗡鳴,而是一聲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得到釋放的、暴烈的嘶吼。

  那聲音從引擎蓋下,從排氣管里,從車廂的每一個縫隙里湧進來,尖銳,渾厚,帶著一種原始的、不講道理的狂暴,瞬間充滿了整個車廂。

  轉速指針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彈向紅區,渦輪增壓器發出尖銳的嘯叫聲,與排氣聲浪交織在一起,換擋泄壓時,發出一種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音效。

  「mmmmm~~~stututuuuu~~~~~

  強大的推背感瞬間襲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把三個人狠狠地按進座椅里。

  車速表的指針在飛速攀升,40、60、80、100......

  高赫「啊」了一聲,那聲音剛出口就被加速帶來的G力堵了回去,變成了一個短促的氣音。他下意識地用力抓住座椅兩側的邊緣。

  盧嘉迪則盯著前方,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里映著飛速逼近又被甩在身後的、拉成一條條光線的路燈。

  窗外的景物不再是向後「移動」,而是向後「砸」過來,又被車頭劈開,從兩側飛掠而過。

  那些樓房的輪廓,那些路燈的光暈,那些行道樹的影子,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流動的色塊。

  只有前方,那條被車燈照亮的、筆直的路,在視野里無限地延伸,像一條通往未知的、光的隧道。

  李樂的目光平靜,直視前方。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沒有一絲多餘的顫動,整個人和這輛正在暴走的機械野獸之間,達成了一種奇異的、緊繃的和諧。

  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了幾百米,然後李樂鬆開了油門,降檔,引擎發出一連串「噗噗」的回火聲,嘶吼聲迅速回落,變成了低沉的喘息。

  推背感消失,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又被安全帶拽住。

  車廂里安靜極了。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餘音,和粗重的的呼吸聲。

  李樂看了一眼後視鏡。

  高赫還保持著那個緊緊抓著座椅的姿態,盧嘉迪則癱在座椅里,兩人的眼裡透著興奮的餘韻。

  「怎麼樣?」

  高赫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牛逼。」他說。

  就兩個字。但這兩個字里,有敬畏,有震撼,有少年人對「力量」最樸素、最直接的認知和臣服。沒有多餘的解釋,因為解釋不了。

  盧嘉迪在旁邊,喃喃地說了一句,「我操……這推背感……李哥,我以後也想有一輛這樣的車。」

  「那就好好學。修車也好,改車也好,總得先把本事學到手。光會看畫報,車是不會自己跑到你車庫裡。」

  車子在三環上平穩地行駛著,像一匹剛剛短暫地撒了歡、此刻又乖乖回到韁繩束縛之下的、有些意猶未盡的馬。

  過了廣安門,往前鑽進一條窄路,建工北里到了。

  李樂把車停在一片滿是灰撲撲板樓的小區門口。

  「到了。」

  高赫推開車門,下了車。他站在車邊,隔著車窗,看著李樂,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只點了點頭。

  盧嘉迪關上車門前,又探回頭,看了李樂一眼。

  「李哥,明天……你會在教務處嗎?」

  李樂看著他,點了點頭。


  「在。」

  盧嘉迪沒再說什麼,關上車門,跟在高赫身後,消失在那扇老舊的小區鐵柵欄門裡。

  李樂搖搖頭,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鐘,數字跳動了一下,變成22:47。

  。。。。。。

  李樂把車停進馬廠胡同小院的車位,熄了火,引擎的低沉轟鳴漸漸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獨有的靜謐。

  院門虛掩著,李樂推開,跨過門檻,回身帶上。

  院子裡一片寂靜。石榴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枝頭瑟縮著,像捨不得離家的孩子。

  那口養著荷花的缸已經挪到了牆根底下,缸口覆著塑料布,壓著磚頭,防凍。邊上的龜缸倒是還在,只不過老王早就換了個地方,住進了曾老師的畫室。

  西廂的窗戶透出淡黃色的燈光,不算亮,溫吞吞的,像是特意調暗了的。李樂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半差幾分。

  擱往常,這個點兒大小姐要麼在書房處理郵件,要麼已經睡了。今天還亮著燈,估計是在等他。

  只不過,推開房門,想像中大小姐坐在沙發上處理文件,聽到開門聲抬起頭,送上一個甜美的、賢妻良母的微笑,輕聲說「你回來啦」,然後自己走過去,彎腰,低頭,目光相對,自己邪魅一笑,輕輕一吻,再之後,上手......的場景沒有。

  電視關著,茶几上擺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邊擱著一本書,封面朝下扣著,大概是讀到一半隨手放的。沙發上疊放著一條薄毯,疊得整整齊齊,連個靠墊都沒亂。

  只有沙發邊一盞孤零零的立燈發著曖昧的光。

  李樂探頭往臥室方向看了一眼。門開著,裡頭黑漆漆的,沒人。

  倒是兒童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道細細的光。

  躡手躡腳的走過去,輕輕推開門,眼前的情景讓他愣了一愣。

  大小姐穿著一套淺灰色的睡衣,靠在李椽那張藍色的小床上,後背墊了兩個枕頭,姿勢有些彆扭地半躺著。

  手裡拿著一本畫冊,手肘撐在床沿,聽到門響,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你可算回來了」的無奈,隨即朝自己身邊努了努嘴。

  李樂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不由得笑了。

  李笙和李椽並排縮在被子裡,像兩隻擠在一起取暖的小貓。李椽躺得規規矩矩,小手放在被子外面,李笙則不安分,身子歪著,一隻手攥著弟弟的耳朵,另一隻手揪著大小姐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像怕媽媽跑了似的。

  李樂走過去,在床邊蹲下身,手撐著床沿,低頭端詳兩個孩子的睡臉。

  李椽的嘴角微微上翹,不知夢見了什麼好事,李笙則皺著一點眉頭,嘴巴微微張開,呼吸間帶著奶香。

  「這咋啦?」李樂輕聲問。

  大小姐撅了撅嘴,用氣聲回他,「不睡覺,非要等你來。撐了好一會兒,終於困了,這剛睡著。」

  李樂伸手,輕輕撥開李笙揪著李椽耳朵的手指頭,小姑娘在睡夢中不滿地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把手塞進了自己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不動了。

  「怎麼今天非要等我?」李樂問。

  大小姐朝床邊的小桌子抬了抬下巴。李樂順著看過去,只見小桌上鋪著一張A4紙,邊角被壓得有些皺,大概是被小手反覆捏過,他探身拿過來,湊到燈下一看,忍不住咧了咧嘴。

  一幅相當抽象的蠟筆畫。

  左上角是一個歪歪扭扭的炸了刺兒的黃色圓圈,周圍伸出幾條長短不一的直線,大概是想畫太陽,邊上散落著幾個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的圈兒,有的塗成了藍色,有的塗成了綠色,有的只是空心的圓圈,像氣球,又像是雲彩,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反正看不出來。

  畫面中央,從高到矮排列著四個柴火人,腦袋大得出奇,身子細得像根筷子,四肢就是四條線,有的腦袋上還頂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大概是頭髮。

  柴火人後面,是一個歪歪斜斜的長方形,上頭畫了個三角形的屋頂,勉強能看出是棟房子。

  大小姐在一旁解釋道,「晚上阿媽陪兩個孩子畫畫。這是李笙畫的,說是爸爸媽媽和他們倆,後面的房子是咱們家,說要等你回來給你看。」

  李樂捏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畫的真好,有畢嘎索的味道。」

  「你違不違心?還能硬夸的?」


  「那怎麼了?誰家三歲的娃能畫成這樣?」李樂指著那個最高的柴火人,「這是我對吧?」

  大小姐點頭。

  李樂又指著那個頭髮一團亂麻的,「這是你。」

  大小姐又點頭。

  李樂指著腦袋上長天線的,「這是李笙。」

  再指向那個最小的、光溜溜的,「這個是李椽?」

  「昂。」

  「這不對啊,怎麼李椽還沒李笙一半高?」

  「笙兒說了,她是姐姐,就得比椽兒高。」

  李樂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低頭看了眼李笙,娃沒醒,只是翻了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女子,倒是小心思多。」他低聲說。

  「可不,別看小不點兒一個,可鬼機靈的。椽兒就不一樣,多老實。」

  「拉倒吧。」李樂搖頭,「你往後看,這小子才是那個蔫兒壞的。」

  大小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那不是隨你?」

  「我告你誹謗啊,」李樂一瞪眼,「我多實在。」

  「嘁——」大小姐拖長了音,從他手裡拿過那幅畫,借著燈光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說,「明天讓人做個框裝起來,放我辦公桌上。」

  「你剛還說不好看。」

  「那也只能我說。其他人.....叉死。」大小姐抬手,兩根手指在空氣中戳了戳,像一隻炸毛的貓,又凶又可愛。

  李樂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說,這女人,在外頭是雷厲風行,在他面前卻時不時露出這種孩子氣的神態,反差大得只想說,可愛。

  他側過身,抬胳膊,小心翼翼地掰開李笙攥著大小姐衣角的手指。

  小姑娘倔強地不肯鬆開。

  李樂費了點勁兒才把那幾根小胖手指一根根掰開,嘴裡小聲念叨著,「笙兒,把你媽還給我吧。」

  大小姐輕輕捶了他一拳,笑罵道,「你跟孩子較什麼勁。」

  話音剛落,李笙忽然聳了聳鼻子,小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嘴唇,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夢話。

  「羊又……羊又……辣的……」

  李樂一愣,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羊肉板面的香氣混著辣椒和蒜味,雖然已經在車裡散了半天,但那股子味道還是頑固地附著在衣服纖維里。

  「這個小吃貨,」李樂低聲嘀咕,「以後怎麼辦喲。」

  他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小心翼翼地把李笙從被窩裡「掏」出來,一手托著後腦勺,一手托著屁股,像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李笙的身體軟綿綿的,熱乎乎的,帶著奶香和洗衣液的味道。

  把娃放到她自己的小床上,小身子剛挨到床墊,就自動蜷成一個蝦米的形狀,小手在枕頭上摸了摸,找到了那隻已經洗得掉色兒的彼得兔,一把摟進懷裡,咂咂嘴,繼續睡。

  李樂站在兩張小床中間,看了一會兒。兩個娃的呼吸聲此起彼伏,一個快,一個慢,像兩把音調不同的樂器在合奏。床頭那盞小夜燈發出嗡嗡的低響,暖黃的光暈把整個房間籠在一片安寧里。

  。。。。。。

  李樂洗了澡,換了乾淨睡衣,又拿起大小姐的香水,往領口噴了兩下,聞了聞,這才出了浴室。

  大小姐靠在床頭,腿上擱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封打開的郵件,密密麻麻的英文,她正一行一行地看著。

  李樂湊過去,把腦袋伸到她鼻子底下,「你聞聞,還有板面味兒麼?」

  大小姐歪過頭,鼻尖在他領口蹭了蹭,「沒了。」

  「以後不吃板面了,」李樂嘆口氣,「弄得笙兒睡著了都能聞到。羊肉,辣的,這鼻子,比她媽都靈。」

  「比我靈?」大小姐抬眼看他。

  「那不能,你比她靈多了。你一聞我身上,就知道有沒有跟女同志單獨談話。」

  大小姐沒接這話茬,把筆電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床沿,「你今天實習怎麼樣?」

  李樂坐到床邊,伸手把大小姐的腳丫子從被子裡撈出端詳了一眼,又從床頭櫃抽屜里摸出指甲鉗。

  「誒.....」大小姐想把腳縮回去,「等下禮拜我回漢城,去美容院弄。」


  「那能一樣麼?」李樂頭也不抬,「別動。」

  把床頭燈調亮了一些,一手托著她的腳掌,一手拿著指甲鉗,小心翼翼地修剪起來。

  大小姐索性把筆記本電腦放到一邊,靠著枕頭,看著李樂低頭認真給她剪腳趾甲的樣子。燈光在他寬闊的脊背上投下一片陰影,圓寸腦袋在燈光下泛著青茬兒。

  「今天,在189,碰見幾個有意思的老師和學生......」

  李樂把今天在學校的事說了一遍。從韓金生,到劉萌萌,到教務處孫朝陽......再到幾個學生。

  只不過把動手那一段做了個春秋筆法。

  大小姐聽著,沒插話。她的腳趾在李樂手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那兩個人,是你說的田野調查的樣本?」她問。

  李樂把一個腳趾甲剪好,用指甲銼打磨了一下邊緣,滿意地端詳了一番,「算是吧。也不能叫樣本,樣本是統計學的說法。田野調查里,這叫信息提供者,或者叫關鍵報導人。他們不是被研究的『對象』,是幫我理解這個群體的嚮導。」

  大小姐點點頭,「你倒是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是學術規範。研究對象這個詞把人客體化了,好像他們是被觀察的螞蟻。實際上,田野調查是雙方共同建構知識的過程。我觀察他們,他們也觀察我。我提問,他們也反問。在這個過程中,互相理解,互相影響。」

  「那這兩個人,幫你理解什麼?」

  李樂把指甲銼放下,又拿起另一隻腳,繼續剪。咔嚓,咔嚓,聲音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清晰。

  「理解一件事,標籤是怎麼貼在身上的,以及,貼上去之後,怎麼撕下來。」

  大小姐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你沒見過他們,」李樂低著頭,手上的動作沒停,「但你能想像。職高,打架,進派出所,家長不管,老師頭疼。這幾個標籤疊在一起,一個人就被定義了。在別人眼裡,他不是高赫,不是盧嘉迪,是那種學生。」

  「可你晚上跟他們吃麵的時候,他們是會說話的。說了什麼?」大小姐問。

  李樂頓了頓,「說了車。他們對車很懂。」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複雜,「不是那種皮毛的懂。RB26DETT發動機的缸體材質,活塞行程,渦輪起壓轉速,ATTESA E-TS四驅系統的扭矩分配邏輯......你知道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嗎?不是課堂。是汽車雜誌,是網上的論壇,是看的改裝視頻。」

  「那學校教什麼?」大小姐問。

  「學校教的是,這是火花塞,這是節氣門,這是機油濾清器。拆下來,裝上去。至於為什麼換,換了有什麼好處,參數怎麼調,你不問,就不教,或者,講課的也不知道。」

  他又剪完一個腳趾,把指甲鉗放下,用手掌摩挲著大小姐的腳背,感受著那層薄薄的、涼絲絲的皮膚下骨節的輪廓。

  「所以,」李樂說,「他們懂的那些東西,學校和家庭都不教。學校和家庭給他們的,是標籤。他們自己找到的,是熱情。問題是,熱情能不能養活自己?他們不是壞人,也不是笨。他們只是在錯誤的環境裡,用錯誤的方式,在尋找,不是答案,是問題。他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他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

  「不想要什麼?」

  「不想要別人給他們安排好的那條路。」李樂說,「但問題是,他們自己也找不到路。只能在街頭、在網上、在遊戲裡、在這些車裡面,暫時找到一點存在感。」

  他鬆開手,把大小姐的腳輕輕放回被子裡,把膝頭的報紙和碎指甲攏了攏,扔進床頭的垃圾桶。

  「你這選題,」大小姐看著他,「兩年能畢業?」

  「呸呸呸,不准說不吉利的話。我要是延畢了,那可丟死人了。」

  大小姐笑了,那笑容在暖黃的燈光里顯得格外溫柔,「其實,你多讀幾年也沒關係。我養你呀。」

  「那不成,」李樂搖頭,「男子漢大丈夫的,豈能鬱郁久居,,,,,額嗯,不過,」他湊過去,蹭到大小姐身邊,手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上,聲音放低了,「你可以換個方式養啊。」

  大小姐抬手摸了摸他的圓寸腦袋,手指從發茬上滑過,又搓了搓他的臉頰,湊過去,在腦門兒上輕輕印了一下。

  「不行啦。」


  李樂眨了眨眼,「咋?」

  大小姐湊到他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李樂聽完,「啊」了一聲,一個翻身,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口氣。

  「早不來晚不來,」他嘟囔,「沒點兒眼裡勁兒。」

  大小姐伸手拍了拍他的肚皮,「委屈你嘍。」

  李樂把手臂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眼珠轉了轉,忽然一個翻身,胳膊撐在大小姐身體兩側,把她圈在身下。

  「那什麼,我有個,不委屈的法子。」

  大小姐看著他,眨了眨眼,「噫~~~~~」

  此處省略估摸著半小時之後。

  李樂神清氣爽地從衛生間出來,擦了擦手,回來時看見大小姐已經縮進被子裡睡著了,只露出一張泛著紅暈的臉.

  坐回到書桌前,拿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

  他點開電腦里標著「筆記」字樣的文檔,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的光標看了會,抬手,開始打字。

  「當一個人被貼上壞學生、問題少年、不良青年之類的標籤後,他往往會內化這一標籤,並按照標籤所預設的行為模式行動......那種熟練的、近乎麻木的應對流程的方式,暗示他們已經多次經歷過類似的標籤化過程。」

  「他們知道自己被定義為什麼樣的人,也知道社會期待他們做出什麼樣的行為,於是他們便配合地扮演著這個角色。這是一種令人不安的默契,制度通過貼標籤的方式完成了對個體的規訓,而個體則通過對標籤的內化完成了自我規訓。」

  「孫朝陽是這群學生所能接觸到的、唯一持續在場的成人權威,他出現在打架現場,出現在派出所.....他在做一件這個時代許多老師已經放棄做的事,在場......但他的權威,在校園圍牆之外急劇衰減。」

  「困境在於,他試圖用學校這套話語體系,去規訓社會這個場域裡發生的行為。他簽諒解書,他替高赫和盧嘉迪調解,他不向學校上報。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把這兩個學生從正式制裁的軌道上拉回來。這是一種非正式的、個人化的社會控制。」

  「但問題是,這種控制的效力,完全依賴於控制者與被控制者之間那根極其脆弱的信任線。一旦線斷了,孫朝陽就將徹底失去他唯一的武器.....」

  「高、劉、盧家庭的共同點是什麼?是低文化資本與風險承受。他們沒有能力或沒有意識為孩子提供超越自身階層的人生路徑想像。孩子能看到的未來,就是父輩的現在......這是一種隱性的代際傳遞。不是通過基因,而是通過日常生活的浸染。」

  「當孩子在家裡看到的解決衝突的唯一手段是爭吵、冷戰、甚至肢體衝突時,他就不可能學會用語言、協商、妥協來處理自己的矛盾.....這是文化傳遞理論最殘酷的部分,它不需要任何顯性的教學。孩子只需要看,就夠了。」

  三個樣本,呈現出一個共通的敘事,家庭支持的缺席,同伴替代系統的介入,非正式社會控制失效,標籤的內化與自我實現,越軌行為的持續發生。

  這不是個體道德敗壞的結果,而是結構性困境在具體生命中的展開。

  家庭、學校、社區、社會……這些本該構成保護網的系統,在他們的生命軌跡中,要麼缺席,要麼失效,要麼本身就是壓迫性的存在。

  他們需要的,不是更嚴厲的懲罰,而是更持續、更具體、更可感知的在場。

  就像孫朝陽。雖然他攔不住拳頭,雖然他被打掉了眼鏡,雖然他簽諒解書的選擇讓很多人覺得「窩囊」,但他還在。他沒有放棄。哪怕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什麼,他還在做。

  這或許就是教育最樸素、也最不可替代的樣態。

  不是灌輸知識,不是規訓行為。

  是......在你最不值得被愛的時候,依然有人愛你。

  這不是社會學能解決的問題。這是人性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防線。

  李樂敲上最後一個句號,光標在後面一閃一閃的,像某種安靜的等待。

  窗外,風更大了些。遠處胡同口的垃圾桶被吹倒,發出「咣當」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李樂抬起頭,看了眼天花板。

  他想起高赫在車上說起GTR時眼睛裡的光。那是他在整個晚上,唯一一次真正亮起來的時候。


  他想起盧嘉迪說「我以後也想有一輛這樣的車」時,語氣里的那種小心翼翼的希望。

  希望。這個詞在189那種地方,有點像奢侈品。

  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現,會在他們的生命里留下什麼。

  也許什麼都不會留下。也許他們會記得,有過一個人,開著一輛白色的GTR,在深夜的街頭,帶他們感受過一次真實的、可以觸摸的推背感。

  那推背感不是遊戲機里的模擬,不是畫報上的想像。

  是真實的。是可以用身體感受到的。

  就像孫朝陽的存在,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在乎他們。

  哪怕只有一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澀味在舌根漫開,皺了皺眉,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看著院子裡的那盞燈,忽然生出一種情緒,不是憐憫。是理解。

  理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也理解自己為什麼幫不上忙。

  夜更深了,這座巨大的、正在飛速變化的城市,在某個角落,在筆記里,留下了幾個少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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