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4章 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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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強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隻青花大盤,盤中央臥著一條鱖魚,醬紅色的湯汁汪在盤底,點綴著幾段青蒜和紅椒絲。

  那股氣味便猛地濃郁起來,是一種奇異的、介於腐與鮮之間的香,像雨後青石板縫隙里滲出的苔蘚氣息,又像老宅木櫃深處翻出的陳年物件,初聞時皺眉,再嗅時卻覺出底下藏著的一層醇厚。

  「臭鱖魚,也叫醃鮮魚,」湯強把盤子穩穩擱在桌子正中,退後一步,像在端詳一幅剛掛上牆的畫,「這道菜,是徽菜的當家花旦。說它是花旦,因為上台就得鎮住場子。」

  眾人低頭看去。只見那鱖魚約莫一尺來長,魚身兩面各剞了數刀,呈網格狀,深褐色的湯汁浸潤著蒜瓣狀的魚肉,表面撒著紅椒絲、薑末、蒜粒和翠綠的蔥花,色澤濃郁,油亮誘人。

  金成哲抽了抽鼻子,眉頭微皺,「這味兒……聞著是真不怎麼友好。」

  張彬也說,「嗯,像……臭豆腐?」

  「比臭豆腐有層次。」湯強說話的時候,李樂筷子已經伸過去了,輕輕一撥,魚肉便順著紋理綻開,露出裡面雪白的瓣。

  夾起一塊送進嘴裡,先是那股醃漬發酵的獨特氣味在鼻腔里打了個轉,緊接著便是魚肉本身的鮮甜,緊實彈牙,咸鮮適口,湯汁的醇厚裹著魚肉的細膩,在舌尖上化開。

  「嗯~~~」他眯起眼,「是這個味兒湯哥,你這魚醃了幾天?」

  「六天。」湯強在旁邊坐下,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隻巴掌大的酒瓶,「這個天,十度左右,醃的時間短了,魚肉不夠緊實,那股子臭味也出不來;醃久了,肉就懈了,一燒就散。五六天,按照微生物的發酵時間,正好。」

  金成哲夾了一筷,嚼了嚼,點頭,「還真是,聞著臭,吃著香。這玩意兒跟榴槤似的,愛的人愛死,恨的人恨死。」

  「這叫發酵之美。」湯強舉起酒瓶,喝了一口,「《呂氏春秋·本味》里說,鼎中之變,精妙微纖,說的就是這種轉化的功夫。」

  「材料在時間的催化下,發生一系列複雜的化學反應,蛋白質分解成胺基酸,澱粉轉化成糖分,臭味物質揮發的同時,鮮味物質卻在悄悄累積。這不是簡單的烹飪,是一場微觀世界裡的造化之功。」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這臭鱖魚,味道里,都是徽商的鄉愁。」

  齊秀秀注意到他左手酒瓶,右手卻拿著一罐兒可樂,喝一口可樂,又抿一口黃酒,神態享受,仿佛這是天底下最自然的喝法。

  「湯老闆,」齊秀秀忍不住問,「您這……左手可樂,右手黃酒,這是什么喝法?」

  湯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手,笑了,「這啊,中西合璧,古今交融。可樂是西洋的、現代的、工業的,黃酒是本土的、傳統的、手工的。一個代表效率與激情,一個代表沉澱與溫潤。」

  「人生在世,既要有可樂的爽利,也要有黃酒的醇厚。兩者交替,方能體會陰陽調和之道。」

  李樂沖齊秀秀擠了擠眼,「我說了吧,這就是個神人。可樂當下酒菜。」

  湯強不以為忤,又喝了一口可樂,放下杯子,指著陸續端上來的菜,「這道刀板香,用的是徽州土豬的五花三層,先用鹽和花椒醃製七天,再掛在通風處風乾半月。」

  「吃的時候,取一塊上好五花,冷水下鍋,煮到筷子能輕鬆扎透,撈出切片。」

  「關鍵在刀板二字,切肉的砧板,要用上好的香樟木,肉片在木板上切,樟木的清香會滲進肉里,與肉脂的香氣融為一體。吃的時候,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唇齒之間有股淡淡的木質香。」

  眾人只見,白瓷方盤裡,整齊碼著一塊塊方正的臘肉,肥瘦相間,晶瑩剔透,泛著琥珀色的油光。肉下面墊著幾片碧綠的粽葉,旁邊是一碟細白糖。

  「刀板香,這名字有味道。」張彬拿起筷子。

  齊秀秀夾起一片嘗了,油脂在舌尖化開,滿口咸香,煙燻味厚重卻不霸道,肉質緊實有嚼勁,越嚼越香。

  「不膩。」她說。

  「蘸點糖試試。」湯強示意。

  「糖?」

  齊秀秀依言,在白糖里滾了一圈,送入口中,眼睛一亮,「甜的?鹹的?鮮的?這味道……有點意思,更醇了。」

  「臘肉蘸糖,別的地方不知道,不過在我老家,是一種吃法,」湯強說,「糖中和了鹹味,也提升了鮮味。有點像咖啡里加糖,不是必須,但懂得欣賞的人,自會嘗出妙處。」


  他又指向另一道菜。

  「這道,毛峰生燜雞,用的是黃山毛峰的茶葉。雞塊先用姜蔥料酒醃製去腥,然後在砂鍋里舖上一層泡開的茶葉,再碼上雞塊,蓋上蓋子,小火燜四十分鐘。」

  「茶葉的清香滲進雞肉里,解膩增香,雞肉嫩滑多汁,帶著一股淡淡的茶香,吃完了嘴裡都是清甜的。」

  李樂嘗了一口,「這茶葉什麼時候放?」

  「呵呵,還得是你,這嘴刁的,最後放。」湯強說,「雞塊燜得差不多了,再下入泡開的毛峰,燙一下就出鍋。不能久煮,否則茶葉的清香就沒了,只剩苦澀。」

  齊秀秀品味著這道菜,覺得與川菜的麻辣鮮香、淮揚菜的清淡平和都不同,徽菜自有一種山野的質樸,又帶著文人的雅致,像是把黃山的煙雨、徽州的古韻,都燉進了湯里。

  火腿燉甲魚端上來的時候,氣氛明顯隆重了幾分。

  一隻碩大的砂鍋,蓋子掀開,熱氣蒸騰,湯色乳白,甲魚的裙邊透明軟糯,火腿的紅色和筍片的白色在湯里若隱若現。

  「這個也叫清燉馬蹄鱉,這道菜,最費功夫。」湯強解說,「甲魚要選兩三斤重的,太小沒肉,太大肉老。宰殺之後,用開水燙去表皮,去掉內臟,但甲魚蛋要留著,那是精華。」

  「金華火腿要選上方部位,肥瘦相間,切成厚片。先用清水浸泡兩個小時,去除多餘的鹽分,再焯水一次。筍要用冬筍,剝殼切片,焯水去澀。」

  「砂鍋底部鋪上薑片、蔥段,放入甲魚、火腿片、冬筍片,加入黃酒、冰糖,倒入高湯,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慢燉兩個半小時。」

  「最後半小時,加入甲魚蛋和枸杞,再燉一會兒。出鍋前加鹽調味,不能加味精,火腿本身的鮮味就夠了。」

  他舀了一碗湯遞給齊秀秀,「這湯,滋陰補腎,最適合秋冬進補。古人說,但願鵝生四掌,鱉留兩裙,這甲魚的裙邊,才是最滋補的部分。俗語說,火腿燉甲魚,神仙也難敵。」

  齊秀秀嘗了,只覺那裙邊軟糯黏滑,入口即化,湯汁醇厚鮮香,果然如湯強所說,便問道,「這也有典故?」

  「有的,」湯強笑道,「一說源於唐末五代十國時期,相傳與吳王楊行密相關。但更可信的,早在宋,就有雪天牛尾狸,沙地馬蹄鱉的詩句記錄這道徽州名菜。」

  「到明朝初年,徽州紳士將這道清燉馬蹄鱉作為貢品進獻給朱元璋,之後便成為公認的珍品,還和火煲果子狸並稱為歙味雙壁。」

  「嚯,果子狸?這邊有?」金成哲了句。

  「得了吧,你以為在你們關外?」張彬拿筷子點他,「再說,真有,你敢吃?」

  「那算了吧。」金成哲想起薩斯給,縮了縮脖子。

  「其實那東西也就那麼回事兒,早些年在南邊吃過。」湯強聽了,笑道,「國人研究吃了幾千年,但凡這個東西它好吃,就會被飼養起來,變成常吃的肉,既然沒成,那就說明了問題。」

  「另外,自古以來,我華夏,衣食住行皆有禮,非禮則不食,六畜為祭祀與宴饗正禮,天子九鼎唯列牛、羊、豕,‌野味無固定禮器地位‌,難登大雅之堂,古代視不問鳥獸蛇蟲皆食為粗鄙,也就滿清入關之後,為了紀念過往,顯示不忘本,所謂的水陸八珍才上了席面,但也僅僅是點綴。」

  「不如嘗嘗這道,李鴻章雜燴。」湯強指著最後端上來的一隻大海碗,碗裡內容豐富,有海參、魷魚、蹄筋、鴿蛋、雞肉、火腿、冬筍、香菇,琳琅滿目,湯色清亮。

  「這道菜說起來還有個典故。據說李鴻章訪丑時,宴請丑國賓客,廚師準備了豐盛的菜餚。賓客們吃得高興,遲遲不肯離席。」

  「廚師來不及做新菜,便將剩下的各種食材燴在一起,用高湯一燒,端了上去。賓客們嘗了,讚不絕口,問這叫什麼菜。李鴻章隨口答道,雜燴。從此,李鴻章雜燴便成了徽菜里的一道名菜。」

  「這菜的訣竅,在於高湯。要用老母雞、豬棒骨、金華火腿,熬上四個小時,熬到湯色奶白,鮮味濃郁。然後把各種食材分別處理好,依次下鍋,最後勾一層薄芡,讓湯汁均勻地裹在每一塊食材上。」

  金成哲舀了一碗湯,喝了一口,「嗯,鮮味都融到湯里了,但又互不干擾,各有各的口感。」

  「這就是和而不同。吃這道菜,每一筷子都是驚喜。你不知道夾到的是什麼,但每一種都好吃。」

  湯強又喝了一口黃酒,「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好的雜燴,不是把所有東西攪成一團漿糊,而是讓每一種食材保持自己的個性,同時又在一個共同的湯底里共存。來來來,別光吃菜,走一個。」


  幾人舉杯,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邊吃邊聊,見湯強左手可樂右手酒,坐在一旁當陪聊的做派,看得齊秀秀嘖嘖稱奇。

  這人說話時引經據典,又不掉書袋,帶著一種通透和鬆弛,像那些書袋裡走出來的名士,卻又接地氣得緊。

  轉頭看向李樂,李樂聳聳肩,一副「我說了他是個神人」的表情。

  吃到七八分飽,金成哲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敬了湯強一杯,笑問道,「湯老闆,您以前是牧師,我最近在看些雜書,看到一句話,說科學的盡頭是哲學,哲學的盡頭是神學。好像人類理性的層級,是按照科學、哲學、神學來逐次遞進,接近真理的?」

  這話一出,李樂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湯強。齊秀秀也停下,目光落在湯強臉上。

  湯強放下酒杯,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金山時雨,端起來聞了聞,又放下,這才開口。

  「這句話,聽起來很有氣勢,像是給人類的認知畫了一張階梯圖。但我以為,這個階梯的梯子,搭錯了地方。」

  「搭錯了地方?」

  「嗯,它暗示了一個等級秩序,科學在最底層,哲學在中間,神學在最頂端,這個假設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什麼問題?」張彬問道。

  「它混淆了兩種完全不同性質的知識體系。」湯強說,「科學和哲學其實是一家,它們共享同一個老祖宗,古希臘的理性傳統。」

  「它們都承認自己是開放體系,都有可證偽性,都承認自己的核心理論有被修正甚至推翻的可能。而宗教神學,至少在正統的亞伯拉罕宗教體系里,是封閉體系,它不接受證偽。」

  李樂接過話頭,「就像波普爾說的,一個理論是否是科學的,不在於它是否能被證實,而在於它是否能被證偽。」

  「所有天鵝都是白的這個命題,只要找到一隻黑天鵝,就被證偽了。但上帝存在這個命題,你找不到任何證據能證偽它,因為它本身就是不可證偽的。」

  「對。」湯強點頭,「所以宗教神學不是哲學的高級階段,它只是哲學思想中早先發展出來的一條分支,而且是一條走錯了的路。」

  齊秀秀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說,「我記得羅素說過,哲學是介於神學和科學之間的東西。它和神學一樣,探討那些科學還無法回答的終極問題;但它又和科學一樣,訴諸理性而不是權威。」

  「羅素這話,在我看來,說的是哲學的位置,但不是層級關係。」湯強道,「哲學之所以在中間,不是因為它的層級比神學低,而是因為它探討的問題比科學更根本,但方法比神學更理性。」

  「我們人類受限於時空,只能在時空維度中用理性邏輯去思考問題,去尋找事件之間的因果關係。科學是目前解釋因果律最合理、最有效的方式。但哲學,包括宗教神學,也是一種解釋方式。」

  「那區別到底在哪裡?」金成哲追問。

  「區別在於對時空維度的考量。」湯強說,「哲學和科學承認自己在時空中,所以會在時間上不斷變化,在程度上不斷拓展。而宗教神學從本質上講是剔除時空維度的,它認為真理是永恆不變、無處不在、普遍適用的。」

  他喝了口可樂,繼續說,「舉個栗子,以前人類以為大地是平的,後來發現地球是球體。以前人類以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後來發現太陽是太陽系的中心,再後來又發現太陽系處於銀河系的邊緣,銀河系本身也在旋轉,宇宙本身也在加速膨脹。這些認識一直在變化和發展。」

  「如果按照宗教神學的思路,真理是永恆不變的,那地球到底是平的還是圓的?如果它是圓的,那它就是圓的,從一開始就是圓的,不存在什麼發現的過程。」

  「但科學告訴我們,我們對真理的認識是在不斷深化的。」

  齊秀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宗教神學的問題在於,它把真理當作一個已經完成的東西,而不是一個不斷探索的過程。」

  「就是這個意思。」湯強說,「哲學和科學都承認自己是開放體系,有可證偽性。即便某個理論被驗證了一萬次,也不能保證第一萬零一次不會被證偽。牛爵爺的萬有引力定律在宏觀低速的條件下是成立的,但到了微觀高速的量子力學領域,就需要新的理論來補充。」

  張彬聽到湯強說起宏觀低速、微觀高速、量子力學幾個詞,有些好奇的問道,「湯老闆還研習過物理?」


  「其實,我大學本科是金陵大學物理專業的。」

  「哈?失敬失敬。」

  「哪裡哪裡。」

  「那怎麼?」

  「抑鬱了,所以學物理,最好不要過多的涉獵哲學,否則到最後,就需要給心理一個錨點,有人是音樂,有人是運動,而我,是上帝。」

  「明白了。您繼續。」

  湯強笑了笑,「哲學和科學所掌握的規律,都有適用範圍。即便人類目前還沒有超出某些理論的適用範圍,但一旦我們的認知邊界突破了現有理論的適用範圍,就需要新的觀點或理論來補充。」

  「而宗教神學不接受這種可能性,它是一個封閉體系。」

  李樂插了一句,「所以,在你看來,哲學和科學是一夥的,宗教神學是另一夥的。宗教神學的問題不在於它給出了答案,而在於它聲稱自己給出了最終的答案。」

  「對。」湯強點頭,「宗教神學只是哲學思想的一條分支,它不是真理,甚至不是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行走。它是對真理的一種言之鑿鑿、宣稱已經找到真理的信心宣告。」

  「它從討論相對與絕對二者關係的簡單二元論出發,引申得到的封閉系統,它與開放系統是對立的。發展到高峰、集大成的亞伯拉罕宗教系一神論思想,它已經可以讓理性在封閉體系中打轉轉,造成一種理性的偽邏輯自洽現象。」

  金成哲皺著眉頭想了想,「那您是說,宗教完全沒有價值?」

  「我沒這麼說。」湯強搖搖頭,「宗教當然有價值,而且有很大的價值。」

  「它為人類提供了意義感、歸屬感和道德框架,在歷史上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我只是說,從認識論的角度看,它是一種封閉體系,而不是開放體系。」

  他喝了口黃酒,又灌了口可樂,發出一聲長嘆,「而且,所有體系都應該是開放的,這句話本身才應當是唯一封閉的。真正的封閉,其實是完全的開放。」

  「哦?這話怎麼說?」金成哲問。

  「就是說,如果你聲稱自己的體系是完全開放的,那你其實已經封閉了,因為你拒絕承認有任何東西在你的體系之外。」湯強解釋道,「所以真正的開放,是承認自己的體系有邊界,有局限,有被超越的可能。」

  「那您以前是牧師,您信過嗎?」

  湯強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複雜的、自嘲的意味,「正因為信,所以才更清楚它的局限。就像一個曾經深信地球是平的人,有一天看到了地球的照片,他才會真正理解地球是圓的意味著什麼。」

  齊秀秀忽然開口,「湯老闆,您剛才說,宗教神學是剔除時空維度的。那科學和哲學對時空的態度,有什麼不同?」

  「好問題。」湯強換了個姿勢翹起二郎腿,「科學是在時空中尋找因果律,它承認時間和空間的客觀性。哲學則是反思時空本身的意義,思考時間和空間到底是什麼。」

  「康德說時間和空間是人類的先天直觀形式,是我們感知世界的方式。愛因斯坦說時間和空間是相對的,取決於觀察者的運動狀態。」

  「宗教神學不一樣。它認為真理是永恆的,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上帝不在時間裡,時間是上帝的創造物。所以宗教神學追求的是一種超越時空的、絕對的真理。」

  「那這種追求有問題嗎?」

  「追求本身沒問題。」湯強說,「問題在於,它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而科學和哲學的態度是,我們在追求,但還沒找到,而且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但這種找不到本身,恰恰是人類理性的尊嚴所在。」

  李樂接話,「就像蘇格拉底說的,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承認自己的無知,才是智慧的起點。」

  「正是。」湯強指指李樂,「宗教神學的問題在於,它過於自信了。它以為自己掌握了終極真理,所以不需要再探索了。而科學和哲學的態度是,我們知道的越多,就越發現自己不知道的更多。」

  「那您覺得,科學和哲學的關係是怎樣的?」

  「哲學更多的是思想實驗。」湯強笑道,「在驗證手段不夠發達、可證偽能力不足的年代,哲學思考超前於科學發現,所以哲學才會發展出宗教這樣錯誤的哲學思想。但隨著科學的發展,之前哲學家思考的課題越來越多地被科學家涉足,科學和哲學將出現趨同的變化。」

  他舉例道,「比如人從哪裡來?如何來?要往哪裡去?思想和精神是什麼?道德從哪裡來?死亡是什麼?這些問題,以前是哲學家的專屬領地,但現在科學家也開始介入。神經科學在研究意識的物質基礎,進化心理學在研究道德的起源,宇宙學在研究宇宙的起源和歸宿。」


  「現代科學已經揭示了精神背後的一些物質規律,比如五羥色胺、多巴胺、腎上腺素、腦電波、神經網絡這些物理化學的物質對人類情感的影響。還有更加複雜、更加細緻的層面,等待著科學的發展和發現,也等待著哲學家的思考和討論,對科學倫理進行規範。」

  「因為科學也不過是一種解釋方式,沒有約束的科學就是一把雙刃劍,給人類社會造成難以估量的後果。」

  金成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說,「湯老闆,我過這麼一段話,說耶聖信仰是孕育絕大多數近代科學門類的母親——這個說法,您怎麼看?」

  湯強笑了,「這個說法,很流行,但經不起推敲。」

  「幾乎所有的logy,比如technology技術、biology生物學、physiology生理學、ecology生態學、pathology病理學、astrology占星術等等......都是從古希臘的哲學和科學傳統中,對真理的道logos的追求、通過觀察大自然,而流傳並發展出來的學問。」

  「幾乎所有的al,比如algebra代數學、algorithm算法等等,科學記數法和大多數肉眼可見、有名字的星體,都是在公元750年到1150年默聖世界的黃金時代發明創造的。」

  說到這兒,湯強看了眼齊秀秀,「我們現在用到的現代科學,雖然大部分都是在西方耶教的社會中發展出來的。但是,不要過分強調耶聖信仰,而刻意忽略文藝復興造成的對耶聖信仰的鬆動。」

  「開始重新審視古希臘與羅馬時期的舊有科學知識而引發了科學革命,進而引發了挑戰神學權威、相信理性並敢於求知、產生自由與平等概念的啟蒙運動。」

  「如果沒有足夠多的文明交流、傳承和融合,西方很可能還在中世紀的傳統中進行著獵巫運動和十字軍東征。」

  李樂插了一句,「那如果沒有默聖的黃金時代呢?」

  「如果沒有穆罕默德·安薩里,這個相當於聖奧古斯丁地位的大智慧者對早期默聖哲學的駁斥、以及對默聖神學體系政教合一的規範與改造,那麼發生工業革命的地方很可能是巴格達,而不是利物浦和倫敦。」

  齊秀秀問,「那如果美洲不是遠離人類文明的中心區域呢?」

  「如果美洲不是遠離人類文明的中心區域,那美洲的印加、瑪雅、阿茲特克,可能會對人類文明造成更大更重要的貢獻與衝擊。」

  湯強說完,端起可樂喝了一口,氣泡在杯口破裂,發出嘶嘶的聲響,「各種際遇巧合,讓耶教統治的西方世界看上去像是現代科學的搖籃。然而.....」

  他放下杯子,目光掃過幾人,「耶教僅僅是科學的繼母,而不是科學的生母。」

  這話擲地有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

  「科學只出現在自由、包容、宗教的神本主義思想相對淡漠、人本主義思想相對活躍的地方。」湯強說,「最後,我們不要隨隨便便、盲目贊成一群妄自尊大的、抱著西方為尊態度的西方學者提出的所謂主流觀點和輿論論調。」

  「更不要妄自菲薄地忽略甚至否定,新時代的華夏在未來一段時間內對科學產生極大貢獻的可能性。當然,穩定是大前提,因為科學可以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國籍。」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金成哲端起酒杯,一仰脖幹了,哈了一口氣,「湯老闆,您這番話,比我這一年聽的培訓都值。」

  李樂靠在椅背上,看著湯強,嘴角掛著一絲笑意,「我就說吧,這是個神人。」

  齊秀秀端起茶杯,敬了湯強一下,「湯老闆,受教了。不過,您當初為什麼不當牧師了?」

  湯強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因為我發現,我無法回答那些來找我尋求幫助的人的問題。他們問我,為什麼好人會受苦?為什麼上帝允許邪惡存在?為什麼我虔誠祈禱,我的孩子還是會死?」

  「我用神學給出的答案,連我自己都無法說服。那些答案太蒼白了,太無力了。我發現,我需要的不是信仰,而是理解。我需要理解這個世界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而不是接受一個現成的解釋。」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所以我離開了,開始做菜。做菜這件事,讓我感到踏實。你放多少鹽,多少糖,多少醬油,火候多大,時間多長,都是有規律的。你遵循這些規律,就能做出好吃的菜。你不遵循,就做不出來。」

  「這是一種可以驗證的、可以重複的、可以傳授的知識。它不像神學那樣虛無縹緲,也不像哲學那樣抽象晦澀。它很具體,很實在,很接地氣。」


  「就比如,我老家在徽州的一個小山村。村口有座老祠堂,祠堂里供著一塊匾,寫著格物致知四個字。我小時候不懂,問我爺爺,這是什麼意思。我爺爺說,就是讓你去琢磨萬事萬物背後的道理。」

  「這幾十年,我一直在想,我爺爺說的這個道理,到底是什麼。」

  「我後來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不是某個具體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它是一套方法,一套框架,一套如何去格物,如何去致知的方法。科學,是這套方法目前最有效的體現。哲學,是這套方法的理論基石。而神學……」

  停了一下,湯強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說,

  「神學,是這套方法在特定歷史階段、特定認知局限下,產生的一種……特殊的產品。它試圖用神這個終極原因,來解釋一切因果。這是一種簡化,也是一種逃避。因為,當你把一切都歸於神的旨意時,你就停止了思考,停止了格物。」

  「科學的盡頭,是哲學。哲學的盡頭,不是什麼神學。哲學的盡頭,是人學。是人對自身、對世界的無限追問,永不停歇。」

  湯強說完,齊秀秀輕輕吁出一口氣,像是從一場漫長的沉思中醒來。

  金成哲的眼睛裡有一種敞亮的光。

  張彬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至於李樂,則靠在椅背上,看著湯強,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所以您是通過做菜,來尋找一種確定性?」

  「算是吧。」湯強聳聳肩,「至少在做菜這件事上,我可以確信,我做出來的東西是好吃的。這種確定性,在別的地方很難找到。說起來,你們知道為什麼我要左手可樂右手酒嗎?」

  幾個人都搖頭。

  「因為可樂代表世俗,酒代表超越。」湯強說,「人活著,既要腳踏實地,也要仰望星空。可樂讓我清醒,酒讓我沉醉。清醒的時候做事,沉醉的時候做夢。兩者缺一不可。」

  齊秀秀笑道,「所以您是在用一種分裂的方式,保持平衡?」

  「算是吧。」湯強也笑,「人生本來就是矛盾的。我們既要追求真理,又要承認自己永遠無法到達真理。既要相信有些事情是確定的,又要接受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既要熱愛生活,又要看透生活的虛無。」

  「湯老闆,您還會去做禮拜嗎?」

  「偶爾去。不是為了信仰,是為了懷念。教堂里的管風琴聲,唱詩班的歌聲,那些彩繪玻璃窗透進來的光,還有那種安靜的氛圍,這些,我都喜歡。就像我喜歡這座院子,喜歡這棵海棠樹,喜歡這些老物件一樣。它們讓我感到安寧。」

  「信仰是一種選擇,安寧是一種狀態。我可以選擇不信,但我可以選擇安寧。」

  李樂這時端起酒杯,「來,敬安寧。」

  「敬安寧。」

  。。。。。。

  「湯哥,謝了啊,今天嘗了你的手藝,飽了口福。」結了帳,李樂沖湯強笑道。

  「你說這話,其實倒是我更想你的手藝,就上次在老爺子家,炒綠豆芽,簡簡單單的,可我回來自己怎麼弄也沒那個味道。你要是開個店,不比我這兒強?」

  「拉倒吧,我可沒那功夫。」

  「對了,等你去老爺子那兒,給遞個話,上我這兒來給指導指導?」

  「行,這幾天正好要去,我給說說。」

  「那說定了啊。誒,茶葉拿走,給幾個朋友分分。」

  「哈,我差點兒忘了,等過些天,我給拿點兒家裡的龍井。」

  「得嘞,May God bless you。」

  「嗯,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艹!」

  「哈哈哈~~~」

  走出院子,金成哲等在門口,對李樂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樂哥,今天這頓飯,謝了。」

  李樂拍了拍金成哲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幾人走出胡同口,街上的車流已經稀疏了。路燈把柏油路面照得發亮,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李樂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捷達王的燈光閃了閃。

  「走吧,送你們回去。」

  車子發動,暖風徐徐吹起來。收音機里放著什麼歌,旋律舒緩,在車廂里迴蕩。


  齊秀秀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說,「李樂,你覺得,科學和宗教,最終能和解嗎?」

  「咋?還想著呢,你可得堅定信念,咱可是.....」

  「廢話,我就是問問。」

  李樂想了想,「我覺得不能,也不需要。它們解決的是不同的問題。」

  「科學回答是什麼和為什麼,宗教回答應該怎麼做和意義何在。前者是關於事實的判斷,後者是關於價值的判斷。兩者不能互相替代,也不必互相排斥。」

  「但問題是,」他頓了頓,「當宗教試圖干預科學,聲稱自己對自然現象的解釋比科學更正確時,衝突就不可避免了。比如創世論和進化論的爭論,比如神創論和宇宙大爆炸理論的爭論。在這些問題上,科學有科學的證據,宗教有宗教的信仰。兩者無法調和,因為它們的認識論基礎完全不同。」

  「那您覺得,我們應該怎麼辦?」

  「各司其職。」李樂說,「科學負責解釋自然現象,宗教負責提供意義和道德框架。兩者互不干涉,互相尊重。但這需要雙方都有足夠的智慧和克制。」

  「不過說實話,我覺得這個理想很難實現。因為人性中有一個弱點,就是總想讓自己的觀點成為唯一的真理。不管是科學家還是宗教徒,都有這個傾向。」

  齊秀秀沒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穿過一條條街道,穿過一盞盞路燈,穿過這座龐大而古老的城市。

  這座城市的夜晚,有千萬種模樣。

  有人在酒桌上推杯換盞,有人在辦公室里挑燈夜戰,有人在計程車上疲憊地打著瞌睡,也有人在這深秋的夜裡,剛剛結束一頓飯,正在回家的路上。

  而那些關於科學、哲學、神學的討論,關於開放與封閉、可證偽與不可證偽的思辨,關於文明的交流與傳承、科學與宗教的關係,就像這夜色里的風,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地吹拂著每一個人。

  有的人聽到了風聲,有的人沒有。

  。。。。。。

  燕京迎來下半年第一場寒流那天,氣溫陡降了八度。

  風從西伯利亞長驅直入,毫無遮攔地灌進燕京城,把行道樹最後幾片枯葉也搜刮乾淨。

  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把冬衣的領子豎起來,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

  李樂在189的鐵柵欄門前站定,搓了搓昨天新剃的腦袋。頭皮上剛冒出一層短短的茬子,被風一刮,涼颼颼的,像頂了一腦袋碎冰碴子。

  抬頭看了看那塊白底黑字的校牌,想起前幾天在馬主任辦公室里的場景。

  那天下午,正對著電腦上結題報告的最後一版修改稿磨牙,接到馬主任的電話,讓他去一趟。

  推開那扇熟悉的門,馬主任手裡捧著保溫杯,坐在書桌後面,第一句話就是,「課題的事,都利索了?」

  「差不多了,再最後潤色一下,就能交終稿了。」

  「論文開題呢?方向定了?」

  「有個大致的想法,還得再磨。」

  「做學問不能急,也不能慢。」馬主任放下保溫杯,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紙,在桌上推過來,「看看這個。」

  李樂接過,是一份蓋著社系紅章的介紹信,抬頭是「燕京市教育委員會」,事由一欄寫著「茲介紹....李樂同志前往貴單位聯繫教育實習事宜.....為盼」,末尾落著一不認識的簽名和日期。

  「實習?」李樂抬頭。

  「嗯,」馬主任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惠老師前兩天來找我,說你這個選題,光在圖書館裡翻書、在網上查資料不夠,得真到現場去,得做田野調查。」

  「惠老師的意思是,讓我幫你聯繫個地方。我想了想,這事找別人不如找我老伴兒。她在市教委,下面這些職業學校,哪家什麼情況,她心裡有數。」

  「就這兒,189。」

  「那我去那兒……怎麼個說法?總不能就這麼杵進去,說我要做研究?」

  「這不就讓你用實習的名義去,我愛人給那邊也打個招呼,只有校長知道你是幹嘛滴。手續上沒問題,你不用坐班,也不用代課,你也沒有教資證,上不了講台。具體安排在哪兒,做什麼,去了聽人家的。」

  馬主任看著李樂,「到了那兒,你就是個上面派去的實習生,什麼頭銜也別提,別掛著,人家怎麼安排你,你就怎麼幹,別挑肥揀瘦的。」


  「哦,知道了。」

  「還有,」馬主任指了指李樂,「你跟那些學生接觸,注意分寸。你是去觀察的,不是去當帶頭大哥的,別到時候你的論文沒寫完,惹出一堆別的麻煩來。還有,注意安全。」

  「主任,您放心,我帶著腦子呢。」

  「帶著就好。」馬主任往後靠了靠,「這事兒,我算是以權謀私了,雖然是用我的老臉換的,但我是你系主任......」

  「主任,我聽說最近美刀匯率.....」

  「滾!!」

  李樂回過神來,站在189的大門前,長舒了口氣。

  白霧在眼前擴散,旋即消散在凜冽的風裡,邁步走向門房。

  門房是個老頭,五十多歲,穿著件不怎麼合身的保安制服,正縮在一件軍大衣里,捧著一杯濃茶聽廣播。

  李樂在外頭敲了敲玻璃,老頭才慢悠悠地轉過頭,玻璃窗開了一條縫,一股熱氣混著茶香和煙味湧出來。

  「幹嘛滴?」

  李樂從書包里摸出那張蓋著紅章的表格,從窗縫塞進去,「師傅,我來實習的。」

  老頭接過表格,湊到眼前,眯著眼看了幾秒,又從抽屜里摸出一副老花鏡戴上,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抬起頭,打量著李樂。目光從他颳得發青的圓寸,滑到身上那件半舊的深藍色棉服,再到腳上那雙沾了些灰的深色運動鞋,最後回到他臉上。

  「等著。」老頭丟下一句,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幾個號。那頭說了幾句什麼,他「嗯嗯」了兩聲,掛了電話,把表格遞迴給李樂,推開窗,朝校園裡努了努嘴,「進去吧。校辦在那棟樓,二樓,樓梯口右手邊。」

  「謝謝師傅。」

  鐵門被推開,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像一聲嘆息。

  李樂一遍往裡走,一邊四處打量。邁

  校園比他想像的要大。

  一條水泥路筆直地通向深處,路兩旁是兩排高大的白楊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根嶙峋的手指。

  樹下是花壇,花早就謝了,只剩下一片枯黃的枝葉在風裡瑟瑟地抖。花壇邊上立著幾塊宣傳欄,玻璃窗後面貼著些花花綠綠的板報,有「安全知識競賽」的,有「禁毒教育」的,最邊上那塊寫著「迎奧運 講文明 樹新風」幾個大字,底下配著福娃的圖片。

  教學樓後面隱約能看見操場的圍欄,和更遠處幾棟低矮的建築,大概是實訓樓或者宿舍。

  操場上有學生在上體育課,幾排穿著寬大校服的身影正在做著操,動作參差不齊,懶洋洋的,像是被這冷風抽去了大半精神。一個體育老師站在隊伍前面,嘴裡含著哨子,不時吹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迴蕩。

  李樂沿著主路往裡走,目光掃過那些宣傳欄、花壇、還有路邊停著的幾輛半新不舊的自行車。

  正走著,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瞄了一眼,是梁燦發來的簡訊,只有幾個字,「怎麼樣,進虎穴了?」

  李樂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兜里,沒回。

  校辦在教學樓東側一棟三層的舊樓里。樓是那種八十年代建的,灰磚外牆,水磨石樓梯,扶手是木頭的,漆面斑駁。

  李樂正仰頭看有幾層,就聽見樓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一低頭,就瞧見從裡面衝出一群人,男多女少還有老頭,呼呼啦啦地往樓後面跑。

  李樂愣了一下,看著那群人。

  跑在最前面的,是個戴眼鏡的大哥,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跑得飛快,一點都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速度。

  後面幾個,一邊喊,「慢點兒,孫老師,孫老師,慢~~~」,一邊跑步跟上。

  最後面的,一個有著大胃袋的中年男人。

  一件灰色的羊毛衫,下身是一條深色的西褲,腳上蹬著一雙黑皮鞋。與其說跑,不如說是「蹦躂「,腳底下「piapia」做響。

  喘得很厲害,嘴巴大張著,頭上那縷用來擋中央的頭髮,被風一吹,揚了起來,在空中扯出一道飄揚的線。

  李樂瞧見這陣勢,眨麼眨麼眼,心說,啥情況?

  他扭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表格,又看了看那幫人跑去的方向,操場的圍欄後面似乎有一片小樹林。

  想了想馬主任的叮囑,「人家怎麼安排你,你就怎麼幹。」

  手往棉服口袋裡一揣,邁步,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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