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5章 你算哪門子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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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跟過去,還沒繞進那小樹林邊,就聽見一陣罵聲先炸開來。

  那罵法,不是單挑,是群毆。

  七八張嘴同時開火,污言穢語如同潑出的髒水,兜頭蓋臉地往對面潑。

  用詞之貧乏,翻來覆去不過是下三路對後三路、問候女性親屬,以及一些連說的人都未必真懂的、不知從哪兒躉來的黑話。

  可調門高,氣勢足,像是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貓,把背弓得老高,發出嘶嘶的威脅。

  兩撥人,隔著三五步的距離,脖子梗著,眼睛瞪著,腳尖踮著,隨時準備撲上去。

  穿什麼的都有,就是沒幾個好好穿校服的。那幾個把褲腿緊得能勒出小腿肚弧線的,大約是自認潮流先鋒;還有幾個把好好的運動服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面顏色各異的T恤或光脖子,大約是覺著這樣不羈。

  李樂在幾步外站定,背著包,手插在兜里,歪著頭看著這齣鬧劇。

  日光燈白慘慘的光從教學樓窗戶泄出來,落在這群人身上,把他們臉上的青春痘、還沒完全褪去的嬰兒肥、以及那股子急於證明什麼又不知該證明什麼的躁氣,照得纖毫畢現。

  「嘿,」他心裡嘖了一聲,「熱血高校麼不是。」

  又仔細端詳了兩邊的「陣營」,衣著打扮、髮型風格,似乎也沒什麼涇渭分明的派別特徵,不像鈴蘭高校里,至少能用光頭、墨鏡、飛機頭來區分敵我,看不出哪邊是芹澤軍團,哪邊是GPS。

  「你他媽再說一遍?」

  「說怎麼了?你個沙比....你特麼全家都是....」

  「我操你姥姥!」

  兩邊的人群同時往前涌了一步,像兩股即將撞在一起的浪頭,有人已經開始擼袖子,有人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半截磚頭。

  眼瞅著要從罵戰升級到肉搏,就在這當口,那位一馬當先的眼鏡大哥已經衝到兩撥人中間,把已經要接觸上的一個圓臉和一個瘦高個硬生生隔開。

  「都給我住手!!」

  一聲斷喝,中氣十足。

  然後掃視了一圈,目光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在兩邊臉上剮了一遍。

  「不去上課,在這兒幹什麼?!這是學校,不是特麼街面上,還想不想畢業了?」

  大嗓門震得周圍幾個學生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跟著的幾位老師也跟了上來,七手八腳地開始把學生往外拉,嘴裡也訓著,「散了散了!都回教室去!」

  「王忠軍,又是你,剛拿了處分,還不消停?」

  「趙鵬,學校里容不下你了?想被開除?」

  「誰領的頭,想造反了?」

  「機電一班的,都給我回去!」

  罵聲漸漸小了下去,推搡也停了。

  對峙的雙方心有不甘地互相瞪著,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嘟囔著「放學別走」、「你等著」之類的狠話。

  「都給我散了。」眼鏡大哥推開兩邊,「該上課上課,該幹嘛幹嘛。那誰,高赫、盧嘉迪,劉健,你們仨跟我去教務處,」

  一番連拉帶拽加恐嚇,兩撥人一邊往東,一邊往西,嘴裡嘟囔著些「算你走運」「你給我等著」之類的話,被攆了回去。

  那股子躁氣,也被寒冷的夜風漸漸吹散。

  李樂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場面,想起余穗那句,包子有餡兒不在褶上。

  這地方,嘖嘖嘖。

  學生們散去,老師們也鬆了口氣。

  那位眼鏡大哥和另一個女老師,領著剛被點名的一高一瘦一矮三個男生,往辦公樓那去。

  見沒熱鬧看,李樂也準備跟上,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來。

  「誒,你……你是幹嘛滴?」

  李樂轉過身,看見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喘著粗氣,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撐在膝蓋上,那張泛紅的圓臉上,滿是汗水,稀疏的頭髮被風吹得更亂,那縷為遮蓋中央而特意蓄長的髮絲,軟塌塌地貼在光亮的腦門上,像一條擱淺的、濕漉漉的魚。滿臉疑惑的看著自己。

  李樂笑了笑,露出標準的、人畜無害的八顆牙齒,「那個,我是來實習報到的。」

  「實習的?」


  男人直起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從那顆颳得發青的圓寸,滑到那件半舊的深藍色棉服,再到腳上那雙沾了些灰的深色運動鞋,最後落回他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但不是警惕,更像是在確認某件已經被預告過的事情。

  「你是李樂?」

  「是我。您好。」

  於是,那張圓臉上的表情忽然生動起來,像一塊凍肉被扔進了溫水裡,迅速解凍、軟化,綻開一個熱情得有些過分的笑容。

  「哎呀,你好,你好,我姓韓,韓金生,這兒的校長。」他自報家門,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伸出那隻還帶著汗漬的手,一把抓住李樂的手,使勁搖了搖,另一隻手順勢搭上李樂的肩膀,拍了拍,力度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親近,又透著股子「自己人」的熱絡。

  「陳處長昨天就給我打電話了,說你要來,讓我好好安排。」

  「韓校長好。」李樂微微欠身,「您太客氣了,我就是來學習的,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走走走,先去我辦公室坐坐,喝口茶,暖和暖和。」韓金生不由分說,拉著李樂的胳膊就往辦公樓里走,那架勢,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對於韓金生的這種「熱情」,李樂心裡門兒清。

  一切都源自於馬主任的愛人,市教委財務處的陳處長。畢竟手裡攥著全市中小學的預算盤子,每年經費劃撥、專項審批,一筆筆都要從她那兒過。她親自打電話安排下來的人,自然不能當一個普通的實習生來對待。

  再加上自己那張實習簡歷上,除了姓名年齡學校,其他各項填得含含糊糊,甚至連個具體導師名字都沒寫,更讓韓金生覺得,這位怕不是哪家的少爺來走過場的。

  辦公樓里消毒水、陳年紙張、暖氣管烘烤灰塵的焦糊味,混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特有的呼吸。

  韓金生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推門進去,屋子不小,布置卻談不上什麼格調。

  一張深棕色的大辦公桌占據了主要位置,桌上攤著幾份文件,大屁股顯示器,一隻碩大保溫杯擱在右上角。

  桌後是一把黑色的老闆椅,皮革的扶手處磨得發亮。

  靠牆是一排文件櫃,玻璃門後面塞滿了各種文件夾和資料,有幾本歪歪斜斜地倒著。窗台上擺著一盆君子蘭,葉子蔫頭耷腦的,像是很久沒人澆水了。

  韓金生把李樂讓到沙發上坐下,自己轉身去飲水機那兒接水,嘴裡念叨著:,「茶葉在哪兒來著……哦,這兒呢。」他從抽屜里翻出一罐鐵觀音,捏了一撮放進一次性紙杯里,衝上開水,端過來放在李樂面前的茶几上。茶水渾濁,茶葉在水裡翻滾了幾下,沉了底。

  「條件簡陋,別嫌棄。」韓金生自己也端了杯茶,在李樂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往後一靠,椅背發出吱呀一聲響。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目光透過升騰的熱氣,在李樂臉上逡巡了一圈。那目光里有試探,有掂量,也有一種久居機關的人才有的、不動聲色的審度。

  「小李啊,」他放下杯子,雙手交叉擱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語氣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調子,「陳處長跟我交代過了,說你是在校研究生,想找個地方做做社會實踐,鍛鍊鍛鍊。這是好事兒啊!」

  「我們學校雖然條件一般,但勝在接地氣,什麼樣的情況都能碰上,對你寫論文、搞研究,肯定有幫助。」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不過呢,我也有幾句話,想跟你交個底。」

  李樂坐直了身子,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韓金生看著他那副端正的樣子,心下滿意,「你來我這兒,我呢,熱烈歡迎。但是......你剛才也看到了,我們這學校,情況比較複雜。學生呢,很多家裡情況比較複雜,單親的、留守的、父母做買賣顧不上管的,不在少數。有些孩子性子比較……烈,但本質不壞,就是缺人管,缺人領路。」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長期與這些問題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疲憊,又有一種「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的親昵。

  「我這個當校長的,不求別的,就求個平安。學生在校期間不出事,畢業了能安安穩穩地走上社會,別給學校惹麻煩,我就燒高香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所以啊,你在這兒實習,我呢,不給你安排什麼具體活兒。你想聽課,就去聽聽,想去哪個部門轉轉,就跟我說一聲。我只有一個要求,」


  李樂點點頭,「您交代。」

  「不管你在學校幹什麼,看也好,問也好,跟學生接觸也好,有些事情,你看著不對,心裡有數就行,別往上湊,別跟著起鬨,更別摻和。」

  「教務處那邊,孫主任那兒缺人手,你去他那兒,幫著整理整理材料,歸置歸置檔案,都不是什麼重活兒。坐班也不用坐滿,你有事兒,隨時走。我跟門衛說一聲,你的車以後直接開進來,停辦公樓後頭那片,清淨,不用跟老師們擠。」

  李樂聽著,心裡門兒清。

  這番話,看似體貼入微,其實就一個中心思想,「你隨意,別惹事。」

  不用坐班,等於你不用天天來,來了也是擺設。有事隨時走,等於你別在這兒待太久,礙眼。車停辦公樓後頭,等於你低調點,別在學校里招搖。

  這是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安安穩穩,等實習期滿,鑑定一寫,公章一蓋,賓主盡歡,相忘於江湖。

  「別惹事兒。」

  李樂聽完,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體,帶著一種讓人放心的沉穩。

  「韓校長,我來這兒,就是想看看真實的職業學校是什麼樣的,積累點素材,寫篇論文。說白了,就是個旁觀者。」

  「您放心,我絕不會給您添任何麻煩。該看的我看,不該問的我一個字不問。您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執行。實習期滿,我安安靜靜地走,保證不留下一片雲彩。」

  他又補了一句:「陳處長那邊,我也會如實匯報,說您這兒管理嚴格,秩序井然,對我幫助很大。」

  最後那句話,像一顆恰到好處的定心丸。韓金生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連那縷貼在腦門上的頭髮似乎都精神了幾分。

  「好!好!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年輕人,通透!比那些愣頭青強太多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衝著話筒那頭說了句,「劉主任,你過來一下。」

  不一會兒,走廊里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響,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四十出頭,保養得宜。頭髮燙著時下流行的大波浪,染成栗色,用一根黑色的髮夾鬆鬆地別在腦後。臉上化著淡妝,眉眼間帶著矜持和從容。

  身上是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質地柔軟,剪裁合體,領口處露出裡面黑色高領毛衣的邊緣。下身是一條深色的西裝裙,裙擺到膝蓋下方,露出一截裹在黑色絲襪里的小腿,腳上是一雙中跟的黑皮鞋,鞋面鋥亮。

  她站在門口,目光先是落在韓金生臉上,然後移到他身後的李樂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韓校長,您找我?」

  「來來來,小劉,我給你介紹一下。」韓金生側過身,把李樂讓到前面,「這位是李樂,來我們學校實習的。你帶他去人事科辦一下手續,辦張校園通卡,再帶他在學校里轉轉,熟悉熟悉環境。」

  他又轉向李樂:「這位是劉萌萌,你叫劉姐,我們校辦的主任,學校的老人了,你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她。」

  劉萌萌嘴角微微一勾,算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禮貌性的,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溫度,既不冷淡,也談不上熱情。

  她朝李樂點了點頭,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你好。跟我來吧。」

  說完,轉身就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重新響起,節奏依舊不緊不慢。

  李樂跟韓金生道了別,拎著書包跟了上去。

  劉萌萌走路的姿態很特別,腰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腳落在地上的節奏不疾不徐,臀部微微後翹,每一步都像是用胯骨帶動大腿,小腿自然甩出去,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訓練才會有的、不自覺的韻律。透著種吃盡了時代紅利之後沉澱下來的、理所當然的優越感。

  這種,有人稱之為「行政扭」。

  李樂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不緊不慢,只幾眼看過去,心下就明了這劉姐的來路。

  兩輩子加起來,對付這種人的經驗足夠寫一本教科書了。

  這種人,你不能跟她硬頂,也不能顯得太卑微,要多順著她的話說,加上一些不著痕跡的恭維,還有適當小關心,讓她覺得你懂事、有眼色,同時又不會覺得你是在刻意討好。就會得到一些意外的照顧,有時還能從她嘴裡得到些別人不敢說的「秘聞」和八卦。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下樓,往人事科的方向走去。樓道里偶爾有學生經過,看見劉萌萌,都低著頭快步走開,像老鼠見了貓。


  「李……」劉萌萌忽然放慢腳步,側過頭,看了李樂一眼。

  「李樂。」

  「李樂,哪個樂?」

  「詩書禮樂。」

  「哦,」她點點頭,「這個名字好記。家是燕京的?」

  「之前在長安,後跟著我爸搬來的」

  「在哪兒讀的書?」

  「本碩博都在燕大。」

  「喲,」劉敏腳步又慢了些,這回偏過頭多看了他一眼,這回目光里的內容多了一些,「那你怎麼想到來我們這兒實習?」

  「論文選題跟職業教育有關,想來了解一下。」

  劉萌萌「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她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真的感興趣,或者說,她對所有答案都早已有一套自己的預判,別人的回答不過是印證她的預判而已。她繼續往前走,鞋跟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走到一樓拐角處,李樂忽然開口:「劉姐,是Burberry的Brit吧?」

  劉萌萌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眼睛裡多了一絲饒有興趣的神色,「你這鼻子夠靈的。這都能聞得出來?」

  「倒不是鼻子靈,一般的香水,壓不住您這氣場。Burberry Brit,英倫風,低調,有內涵,不張揚,但懂的人自然懂。就跟您這人似的。」

  這話說得,把對香水的讚美,不著痕跡地過渡到對人本身的恭維上。

  劉萌萌臉上那點因為初識而刻意維持的距離感,逐漸消失,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才輕盈了些,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聲音也似乎更清脆了。

  「你是學什麼專業的來著?這麼會說話。」她問,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

  「社會學,」李樂說,「研究人的。」

  「研究人的?」劉萌萌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怪不得呢。」

  兩人就這麼說著,轉上了樓梯,到了三樓的人事辦公室。

  劉萌萌推門進去,裡頭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婦女,正對著電腦屏幕噼里啪啦地打字。看見劉萌萌進來,她抬起頭,笑著打了個招呼:「劉姐,您來了。」

  「嗯,帶個實習生來辦手續。」劉萌萌指了指李樂,「燕大來的,韓校長安排的。」

  那中年婦女看了李樂一眼,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遞過來:「填一下吧,姓名、身份證號、聯繫方式、實習期限。」

  李樂接過表格,趴在旁邊的桌子上,認真地填寫起來。劉萌萌站在一旁,和那中年婦女聊了幾句閒話,無非是「今天食堂吃什麼」、「你家孩子期中考試考得怎麼樣」之類的內容。

  填完表格,又交了照片,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效率出乎意料地高。

  李樂知道,這多半是劉萌萌的面子,要是他自己來辦,看這位人事的面相,估計得等一會兒。

  「走吧,我帶你轉轉學校。」劉萌萌接過那張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校園通卡,遞給李樂,「拿著這個,進出校門、去圖書館、去食堂吃飯,都用得上。」

  兩人走出辦公樓,外面的風依舊凜冽。劉萌萌攏了攏大衣領子,帶著李樂沿著主路往前走。

  「我們學校呢,不大,但該有的都有。」她邊走邊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導遊般的熟練,「那邊是教學樓,一共三棟,一號樓主要是文化課教室,二號樓是專業課教室,三號樓是實訓樓。那邊是操場,四百米跑道,中間是足球場,兩邊是籃球場。再往後是宿舍樓,男生一棟,女生一棟,分開的。不過學校市區的孩子多,大部分都是走讀。」

  她指了指遠處一棟灰撲撲的建築,「那是食堂,伙食一般,但勝在便宜,你中午可以去嘗嘗。」

  李樂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在校園裡掃視著。操場上,一群學生正在上體育課,幾個男生在打籃球,動作笨拙而激烈,球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教學樓的窗戶里,隱約傳出老師講課的聲音和學生的嘈雜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經過幾間教室,門都關著,從門上的玻璃窗能看見裡面的情形。

  有的教室老師在講台上講課,底下學生睡倒一片,偶爾有幾個抬著頭的,眼神也是空洞的,像在看一部與自己無關的電影。

  有的教室更亂,後排幾個男生湊在一起玩掌機,屏幕上閃爍的螢光映著他們興奮或專注的臉,前排幾個女生在照鏡子,用那種小圓鏡,對著光,描眉畫眼,旁若無人。


  劉萌萌對這些景象視若無睹,腳步沒有絲毫停留。

  她邊走邊說,「這幾間是高二的。高一的還好些,剛來,還沒被帶壞,高二就開始造反了,到了高三,嘿......」

  「沒人管嗎?」李樂問。

  「管,怎麼不管?」劉萌萌的腳步慢下來,在一間教室的窗前站定,指了指裡面,「你看看,班主任就在教室里坐著呢。」

  李樂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教室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一個中年女教師正低頭批改作業,紅筆在紙上劃拉著,偶爾抬頭,目光掃過教室,又低下去。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羽絨服,頭髮隨意扎在腦後,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落滿灰塵的石膏像。

  「老師也挺不容易的。」李樂說。

  「不容易?」劉敏看了他一眼,「那是她們自找的。你以為她們真管不了?是不想管,不敢管。管嚴了,學生鬧,領導也煩。管鬆了,不出大事就行,混到畢業,送走一批,再來一批,周而復始。這叫……」

  她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

  「穩定壓倒一切?」李樂接了一句。

  劉萌萌笑了一聲,「你倒是挺懂。」

  「劉姐,」李樂跟上去,「您在這兒幹了多少年了?」

  「十六年。」

  「十六年,」李樂說,「那您算是見證了整個學校的發展變遷了。」

  「什麼發展變遷,」劉敏嗤了一聲,「爛泥潭,永遠是爛泥潭。換多少校長,來多少老師,它還是爛泥潭。你以為那些領導不知道這學校什麼樣?知道,但他們能怎麼辦?把學校關了?學生去哪兒?老師去哪兒?上面不撥款,下面不配合,中間還有一堆扯不完的皮。拖著唄,拖一天算一天。」

  她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見慣了、聽慣了、也認了的麻木。

  「那您覺得,這學校有什麼好的地方嗎?」李樂問。

  劉敏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走廊里的光線不太好,她的臉一半在陰影里,一半被從窗戶漏進來的陽光照亮。她看了李樂幾秒,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評估他這個問題是真心的,還是出於客套,又或者,是在掂量自己該怎麼回答。

  「有,」她終於開口,「食堂的紅燒肉不錯,哈哈哈~~~」

  說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對了,剛才那陣仗,看見了?」

  「看見了。」李樂點點頭,「學生鬧矛盾?」

  「何止是鬧矛盾。」劉萌萌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疲沓,「隔三差五就得來一場,跟例假似的。今天機電班的和計算機班的,因為食堂插隊的事。昨天是汽修的和電子商務的,因為籃球場的事。前天是導遊班和財會班的……呵,女孩子鬧起來,比男孩子還凶,薅頭髮,抓臉,指甲跟刀片似的。」

  她說著,用手指比劃了一下,「昨兒個剛處理了一對,兩個女生,在宿舍樓底下打起來了,就為了一條圍巾,你說值當不值當?」

  李樂聽著,沒接話。劉萌萌也不需要他接話,她只是在抱怨。

  「孫朝陽,一會兒你就能見到,教務處主任。這人啊,怎麼說呢,認真負責,就是太軸。總覺得這兒的學生能教好,能管好,能像他想像的那樣,一個個都變成棟樑之才。」

  「可現實呢?有教好的嗎?有。鳳毛麟角。大部分呢?混混日子,熬個畢業證,家裡有點門路的,給安排個工作,沒門路的,就自謀出路。開出租的,跑銷售的,當保安的,端盤子的,還有……呵。」

  她沒說完,但那聲意味深長的「呵」,包含了一切。

  「韓校長呢,跟孫主任不對付。」劉萌萌壓低了些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不傳之秘,「韓校長覺得孫主任迂,瞎積極,折騰學生也折騰老師,還出不了成績。孫主任覺得韓校長官僚,不作為,只知道保烏紗帽。」

  「兩人面和心不和,但學校這一攤子又離不開孫主任,他那個人,能管事,也能扛事。韓校長呢,對上對下,也能擺平。兩人就這麼平衡著。」

  她轉過身,看著李樂,眼神里有種「你懂的」的瞭然,「不過這些,跟你都沒關係。你是來實習的,安安穩穩把這陣子過了,拿個鑑定走人,大家都省事。」

  「明白,劉姐。」李樂點頭,臉上的表情真誠而謙遜,「我就是個過客,不添亂。」


  劉萌萌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風從西邊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亂了,她抬手攏了攏,轉身往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走吧,去教務處。」

  。。。。。。

  教務處是個套間,外間靠牆擺著兩組老式的深色辦公桌,面對面放著,桌面上堆著些檔案盒、文件夾,一台老式電腦的顯示器冒著幽藍的光,鍵盤上擱著副起了毛球的毛線手套。

  窗台上碼著幾摞書,曬得發了白。牆角戳著兩把摺疊椅,鐵管焊的,綠漆剝落了好幾塊。

  一個戴眼鏡,穿著灰藍色的毛衣的姑娘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對著一沓表格認真地理著,眉心微微擰著,像在核對什麼要緊的數字。

  頭髮用一支普通的黑色髮夾別在耳後,幾縷碎發垂下來,隨著她低頭的動作微微晃動。

  牆角站著一高,一瘦,一矮胖。

  高個兒肚子挺著,腿叉開,重心一會兒換到左腳,一會兒換到右腳,像一隻站累了的老鵝。時不時斜眼瞥一下旁邊矮壯的那位,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那眼神里寫著「你等著」。

  瘦的那個靠著牆,一隻手插在校服褲兜里,另一隻手在褲縫處來回劃拉,指尖蹭著布料,發出「沙沙」聲。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矮壯的那位,倒是肩背挺得直,目光平視前方,像個被罰站的兵,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撇著,露出那麼點兒不忿,一副「老子懶得搭理你們」的架勢。

  正是剛才在小樹林裡叫喚的最大聲的那仨。

  李樂跟著劉萌萌推門進來的時候,那三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又在看到劉萌萌的瞬間,齊刷刷地移開,像被日光燈晃了眼。

  那個戴眼鏡的姑娘抬頭看見劉萌萌,連忙把手裡的表格放下,站起身,「劉主任。」她叫了一聲,一種南方人才有的軟糯尾音,和她那張乾淨的臉龐很配。

  劉萌萌點點頭,側過身,朝李樂偏了偏下巴,「這是教務處的王佳玉,負責學生的學籍和考務管理。」又對王佳玉說,「這是來實習的李樂。」

  王佳玉看了李樂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彎了彎,算是打了個招呼。

  李樂也沖她點點頭,「王老師好。」

  劉萌萌又問王佳玉,「你們孫主任呢?」王佳玉朝裡間那扇虛掩的門努了努嘴,「在裡面呢。」

  劉萌萌「嗯」了一聲,繞過那兩張辦公桌,徑直走到裡間門口,抬手敲了兩下,不等裡面回應,便擰開門把手,推開了門。

  李樂跟在後面,往裡看了一眼。

  裡面一張深棕色的辦公桌橫在中央,桌上堆著幾摞文件、一台大頭顯示器和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

  靠牆的書架上塞滿了各種教材和規章彙編,有幾本橫躺著,像是被人抽出來翻過又隨手塞回去的。

  孫朝陽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著,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顯示器的上沿,落在劉萌萌身上,然後又移到她身後的李樂身上。

  「孫主任,」劉萌萌說,「給你送個人來。李樂,市里安排到咱們這兒實習的。韓校長讓你帶一帶。」

  孫朝陽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李樂面前。

  比剛才在小樹林裡看著更瘦些,那件深藍色的西裝穿在身上有些晃蕩,肩線塌著,像是撐不起來。領帶系得很緊,結打得端正,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襯得脖子愈發細長。臉上的線條硬邦邦的,顴骨高,下頜窄,像一塊被風削過的石頭。眼鏡片後的眼睛不大,亮堂堂的。

  「李樂是吧?」

  「是的,孫主任。」李樂伸出手。

  孫朝陽看了看那隻伸過來的手,停頓了一秒,然後也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掌寬厚,乾燥,有力,握完就鬆開,乾脆利落,不多不少。

  「好。」他說,然後轉向劉萌萌,「我知道了。」

  劉萌萌顯然對這個簡潔的回應不太滿意,但她也沒說什麼,只是朝李樂點了點頭,「那你先跟著孫主任,有什麼事兒找我也行。」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掃過牆角那三個人,嘴角撇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令人不快的東西,扭著腰,踩著那雙中跟黑皮鞋,篤篤篤地走了。

  門關上之後,外間安靜了幾秒。

  孫朝陽沒急著說話,他先看了一眼牆角那三個人,又看了一眼王佳玉,然後對李樂說:「你先坐那邊。」


  指了指外間靠窗那個空著的位置。那位置在一排文件櫃旁邊,桌上鋪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壓著幾張課程表和作息時間表,桌角擱著一盆文竹,葉子黃了大半,蔫蔫地垂著。

  旁邊的窗台上有一盆綠蘿,倒是長勢喜人,藤蔓從花盆裡垂下來,拖了老長,在地面上盤了一圈,又往上翹起一個小尖,像在試探什麼。

  說完,孫朝陽又從自己桌上的一摞材料里抽出幾頁裝訂好的紙,走過來遞給他。

  李樂瞄了眼,是學校的簡介和各專業的介紹,封面上印著一座教學樓的照片,天是PS上去的藍,雲是假的棉花糖,底下一行燙金的字,寫著「國家級重點職業學校」。

  燙金有些掉了,在「國家」和「重點」之間露出一塊白底,像掉了牙的老人笑起來時的豁口。

  「先熟悉一下學校的情況,有什麼事兒,後面再說。」孫朝陽說完,又問了一句,「會用電腦吧?」

  李樂接過那沓資料,「略懂。」

  孫朝陽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那仨。

  李樂走到靠窗那個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展開那沓資料,翻開第一頁。

  紙面光滑,油墨味還沒散盡,手指划過,能感覺到印刷時壓下的凹痕。他低頭看著,目光在字行間移動,耳朵卻支棱著。

  孫朝陽拉了把椅子,在那三個面前坐下。

  目光從左到右,從那臉上慢慢掃過去。高個下意識地站直了些,肚子收了收,但還是鼓著。瘦子的手終於從褲兜里抽了出來,垂在身側,指尖捻著褲縫。矮壯的依舊站得筆直,只是下巴微微抬了抬,像是在說「我不怕」。

  「高赫。」孫朝陽先點了名,指了指那個矮壯的那個。

  高赫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扯出個笑,沒扯出來,最後變成一個有些扭曲的表情,「孫主任,我……我就是去勸架的。真的,我就是路過,看見盧嘉迪在那邊跟人吵吵,我怕他吃虧,就——」

  「路過?」孫朝陽打斷他,語氣沒什麼起伏,「你教室在東樓,小樹林在西邊,你路過得夠偏的。」

  高赫張了張嘴,沒接上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孫朝陽沒再看他,轉向瘦子,「盧嘉迪,你呢?你是去幹嘛的?」

  盧嘉迪低著頭,「孫主任,我就是……跟人吵了幾句嘴,沒動手。」

  「沒動手?」孫朝陽的眉毛動了一下,抬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顴骨,「你那眼眶子上的淤青,是自己磕的?你當我眼瞎?」

  盧嘉迪不說話了,抬起手摸了摸顴骨,又放下。

  李樂歪頭瞧了眼,這叫盧嘉迪的瘦子,左眼下面青了一塊。

  孫朝陽的目光移到高個兒的臉上。那位迎著他的目光,沒躲,也沒說話。嘴唇抿著,下巴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劉健,」孫朝陽的聲音放慢了些,「你是高一的新生吧?開學到現在,這是第幾次了?」

  劉健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來,「孫主任,我沒惹事。是他們來找我的麻煩。」

  「沒惹事?」孫朝陽身體往前傾了傾,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手肘撐在膝蓋上,「人家為什麼不去找別人的麻煩,專來找你的麻煩?」

  劉健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皮,盯著自己鞋尖,那鞋是白色的運動鞋,鞋幫上沾著一塊黑印子,不知是踢到哪兒蹭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暖氣片裡的水又「咕嚕」了一聲,像是老人在嘆氣。

  「劉健。你來說。」

  劉健下巴微微揚起,眼睛看著斜上方,「是盧嘉迪,他一開學就.....」

  李樂一旁聽了劇情介紹,這才知道,這仨里,矮胖的叫高赫,瘦子叫盧嘉迪,高個兒的叫劉健。

  高赫和盧嘉迪是高二機電1班的,劉健是高一電子商務2班的,在小樹林打架是因為盧嘉迪想和劉健班裡的一姑娘談朋友,但是人姑娘有相好的,是高健外校的哥們兒。

  盧嘉迪幾次在學校里和放學後,去找那姑娘表達「愛意」,劉健覺得自己有責任幫哥們兒看好女朋友,對盧嘉迪這種撬牆角的行為進行了警告。盧嘉迪覺得劉健多管閒事,兩人已經在之前發生過一次肢體接觸,結果盧嘉迪吃了虧。

  便找到自己的好哥們兒高赫出面,要對劉健的多管閒事的行為進行「教育」,只不過劉健這幾天一直沒來上課,今天聽說人來了,便帶著人打上門去。


  劉健也不是勢單力孤的,隨即叫上自家人馬 兩邊在小樹林這邊「講數」,結果因為學校老師的出現 架沒打起來。

  一群傻逼。

  李樂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然後低下頭,繼續翻手裡的資料,耳朵卻聽著。

  「人家不願意,他還死纏爛打。我看不下去。。」

  「你放屁!」盧嘉迪猛地抬起頭,「我什麼時候死纏爛打了?我就是跟她說幾句話,怎麼了?犯法啊?」

  「說幾句話?」劉健看著盧嘉迪,「你跟人家說了幾回?人家理你了嗎?人家都說了不想跟你說話,你還堵人家教室門口,這不叫死纏爛打叫什麼?」

  「你管得著嗎?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同學,我看不慣。」

  「看不慣你就動手?」

  「我動手?」劉健冷笑一聲,「是誰先動手的?上次在操場,是誰推我的?」

  「那是你先罵人的!」

  「我罵你什麼了?」

  「你個老丫....」

  「行了!」孫朝陽一拍膝蓋,站了起來,「你們當這兒是菜市場呢?吵什麼吵?」

  他背著手,在那三個人面前來回踱了兩步,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壓制怒火。

  「高赫你挺仗義啊,替兄弟出頭是吧?人家姑娘跟誰處對象關你屁事?你練金鐘罩鐵布衫準備接私活當打手?爭風吃醋,你算哪門子缸?」

  「盧嘉迪,人不想理你,你還死纏爛打,這叫痴情?這特麼叫騷擾!你以為你是言情小說男主呢?挖不動就搖人?瞧你那點兒出息,」

  「還有你,劉健,你哥們兒的對象用得著你盯著?你咋不給他對象裝個跟蹤器呢?護著哥們兒女朋友,聽著挺忠義是吧?但你搞清楚沒有,你這是看門狗還是護花使者?你哥們兒的女朋友需要你一個外人來站崗放哨?」

  一番夾槍帶棒的數落之後,「行了,」孫朝陽一揮手,「我也不多說了。說多了你們嫌煩,我也累。你們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該幹嘛幹嘛,別整天瞎折騰。今天這事,你們自己說說,怎麼解決?」

  高赫抬起頭,飛快地瞥了盧嘉迪一眼,又垂下。盧嘉迪依舊盯著牆角,像在數牆皮上的裂紋。劉健站著,像一根扎在土裡的樁子,一動不動。

  孫朝陽等了幾秒,見沒人吭聲,嘆了口氣。

  「高赫,盧嘉迪,你們倆先回教室上課。」

  高赫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肩膀塌下來,像是卸了一副擔子。盧嘉迪的手重新插進褲兜里,轉過身,跟著高赫往外走。

  經過劉健身邊時,高赫的腳步頓了一下,斜著眼瞥了劉健,劉健又瞪回去。

  盧嘉迪則低著頭,從劉健身邊擦過,肩膀幾乎蹭著劉健的胳膊,劉健沒動,眼皮都沒抬一下,像一堵牆,任由那點惡意從身上滑過去。

  兩人出了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孫朝陽看著劉健,轉身走到窗邊,指了指窗台邊那盆綠蘿旁邊的一張小桌子,「你,坐那邊反省。寫個檢討,不少於八百字。什麼時候寫完,什麼時候回教室。」

  劉健沒說話,走過去,在那張桌子前坐下。桌子是學生課桌,矮,他個子高,坐著有些憋屈,膝蓋幾乎頂著桌肚。

  從孫朝陽手裡接過紙和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半天,沒落下去。

  孫朝陽不再看他,轉過身,沖李樂招了招手,「你進來一下。」

  李樂放下手裡那沓資料,站起身,跟著孫朝陽進了裡間。

  「坐。」

  李樂坐下孫朝陽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韓校長跟我說了你的情況,你來我們這兒實習,我們歡迎。但是....」

  孫朝陽摘了眼鏡,捏了捏鼻樑,「但是,你也看到了,」他重新戴上眼鏡,「我們這兒的實際情況,比較複雜。學生不好管,老師也累。你在教務處幫忙,不會安排你太重的活兒。主要就是幫著整理整理檔案,歸檔一些材料,偶爾跑跑腿,遞個文件。王佳玉那邊事情多,你多跟著她干,不懂的就問。」

  「好的,孫主任。」

  孫朝陽點點頭,「教務處就這幾個人,事多,雜。你在這兒待著,多看,少說。有些事,你不該問的,別問。有些人,你少接觸。」


  他沒說「哪些人」,但意思到了。

  李樂點點頭,「我明白。」

  孫朝陽看著他,臉上那點硬邦邦的線條終於鬆動了一絲。

  「你要是對什麼感興趣,或者有什麼想法,隨時可以跟我說。我們這兒雖然條件一般,但勝在真實。你既然是學社會學的,應該明白,真實的東西,往往比書本上有價值。」

  「謝謝孫主任。」

  孫朝陽擺了擺手,然後朝外間喊了一聲,「王佳玉!」

  「哎,孫主任。」

  王佳玉應聲進來,手裡還捏著那沓表格。

  「這是李樂,來實習的。你帶著他,先熟悉熟悉學籍檔案的整理歸檔。不會的地方,你多教教他。」孫朝陽交代完,看了看牆上的掛鍾,那鍾是圓形的,白色錶盤,黑色數字,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到飯點兒了,先吃飯吧。有什麼活兒,下午再干。」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間窗前小桌上正對著作業本發呆的劉健,「你,在這兒繼續反省。檢討寫不完,別想吃飯。」

  劉健沒抬頭,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又懸起來。

  孫朝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沖李樂說,「走吧,帶你認認食堂的路。」

  李樂拿起書包,跟著孫朝陽出了辦公室。走廊裏白慘慘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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