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3章 海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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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拐進宣武門後河沿那條胡同的時候,李樂幾乎是貼著後視鏡在開,手腕擰得像打太極,後視鏡里那截灰磚牆一寸一寸地欺過來,逼得張彬只好推門跳下去,貼牆站著,活像壁虎。

  胡同兩邊灰牆斑駁,牆根下碼著一溜磚頭,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李樂一把輪打過去,車屁股堪堪擦著牆角滑進一處稍寬的豁口,停了。

  「到了。」他熄了火。

  「你也找個敞亮的地兒。」張彬嘟囔。

  「敞亮的地方,吃不到好吃的。」李樂熄了火,從副駕爬出去,蹭了一胳膊肘的灰。

  「就這兒?我怎麼看著像要鑽地道?」

  齊秀秀下了車,攏了攏風衣領子,左右瞅了瞅仰頭看天。

  兩邊的屋檐把天空裁成一條狹長的、尚未完全暗下去的灰藍。

  胡同里飄著晚飯的香氣,有蔥花熗鍋的味道,有炸魚的焦香,混著煤爐子特有二氧化硫一起,沉甸甸的,像一床絮了多年的棉被。

  一家院門口蹲著個老頭,正拿搪瓷缸子喝茶,見他們仨陌生人,也不稀奇,自顧自地呷了一口。

  張彬左右瞅瞅,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輛車通過,兩邊的院門都關著,門楣上的磚雕在暮色里只看得出模糊的輪廓。電線在頭頂交錯,偶爾有一隻蝙蝠從屋檐下撲稜稜飛過,嚇人一跳。

  「這裡有好吃的?」齊秀秀問,語氣裡帶著將信將疑。

  「可不。」李樂鎖了車,「這還是我面子大,提前要了一桌。要不然,提前三天訂座兒你都排不上。」

  張彬不信,「這麼玄乎?得多山珍海味?鮑參翅肚?」

  「吃了就知道。走。」

  李樂領頭,往胡同深處走去。路面水泥地,年頭久了,爛成一塊塊的,裸露出下面的土。

  走過一個大雜院,門口晾著被褥和衣裳,竹竿上搭著幾串辣椒,在風裡微微晃蕩。又拐過一個彎,在一處煤球堆的邊上,終於看見一扇四合院的大門。

  門是老門,黑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紅的底色,門環是黃銅的,被摸得鋥亮。

  上懸有匾,不寬,屬於不仔細瞧,一晃而過的那種。木頭底子,綠漆描的字,筆鋒遒勁卻不張揚,寫著三個字,海棠春。

  李樂一指:「就這兒。」

  張彬咂咂嘴,仰頭看了看那塊匾,又看了看四周的環境,搖了搖頭:「這叫啥?酒香不怕巷子深?」

  「差不多。這邊就是一老吃家揭竿而起之後弄的。不過這位也是個神人。」

  齊秀秀問,「有多神?」

  「牧師還俗,算不算?」

  張彬一愣:「啥玩意兒?牧師還能還俗?」

  「和尚都能,牧師幹嘛不能。」李樂推開門,門檻很高,得抬腳跨過去,「開店這位,之前在神學院當過老師,做過牧師。結果因為嗜酒貪吃,又愛上一位姑娘,就還了俗。走,進去瞧瞧,我也是第一次來。」

  跨過門檻,是一道影壁。磨磚對縫的,磚雕是一對火麒麟,鬃毛賁張,眼珠凸出,刀法粗獷有力,帶著民間手藝人的那種野氣和生氣。

  影壁下擺著幾盆蘭草,葉子碧綠,在深秋的蕭瑟里顯得格外精神。

  繞過影壁,目光越過那叢已經落盡葉子的紫藤架,整個院子在暮色與燈光里,像一幅被誰不小心打翻了硯台的畫,深淺濃淡,都是不經意的好。

  這院子比想像的大。

  不是那種闊氣的、一覽無餘的大,是層層疊疊、曲徑通幽的大。

  正房、東西廂房、倒座房,都亮著燈,光線落下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片暖黃。

  院子中央,一棵海棠樹,樹冠極大,幾乎遮了小半個院子。

  樹幹粗得要一人合抱,樹皮皴裂如龍鱗,枝丫虬結著伸向四方,雖已落盡了葉,那份盤踞之勢,仍讓人覺出它春夏時的繁盛。

  樹下沒有石桌石凳,只有幾口半人高的老缸,缸里種著荷花,葉子早已枯了,殘梗立在水面,在燈影里顯出瘦硬的線條。

  院子東側,竟修了一處微縮的山水。

  假山石瘦皺漏透,錯落有致。

  山石間引了一脈活水,順著人工的溪澗潺潺而下,匯入一口不大的池塘。


  池水清澈,光照處,能看見池底的卵石和幾尾錦鯉悠閒地擺著尾巴。

  池邊隨意趴著幾隻老王的表親,大小不一,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銅錢大小,伸著脖子,一動不動,像幾塊長了花紋的石頭。

  池塘那頭,掛著一隻鳥籠,籠里養著一對畫眉,羽毛油亮,正歪著頭打量來人,時不時啾啾兩聲,聲音清脆,在院子裡迴蕩,另一隻籠子掛在廊檐下,裡頭也是一隻畫眉,大概是輪班上崗的。

  「這樹得有上百年了吧?」齊秀秀仰頭看那黑黢黢的枝丫。

  「一百六十年。」一個聲音從東廂房門口傳來。

  循聲望去,一個中年男人正從門裡出來。

  五十出頭,身量適中,穿了件深灰色的棉麻對襟衫,下面是條寬鬆的黑褲子,腳上一雙圓口布鞋。

  頭髮花白,三七分,梳得整齊,圓臉泛紅,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帶著一種見過世面之後的淡然。

  看見李樂,臉上綻開一個笑,「小李爺。」

  「可別,湯哥,」李樂連忙擺手,笑得更開了些,「你怎麼和謙兒哥一樣?」

  湯強也笑了,「就一尊稱,雅號。再說,就您和王老爺子的關係,當得。」

  李樂搖頭,「老爺子是老爺子,我是我。您這麼叫,我渾身不自在。」

  「那行,叫你小李,去了爺,怎麼樣,我這兒還好找吧?」

  「還成。」李樂環顧了一下這被暮色和燈光浸染得有些溫暖的院子,「有那麼點兒大隱於市的意思。」

  「沒那麼高。」湯強把手往袖子裡一揣,像個在自家門口閒聊的鄰居,「我也想街邊開個門臉兒,客似雲來的。可兜里沒錢,只能將就,螺螄殼裡做道場。」

  李樂笑,「您這道場可不小。」

  說著,手一引,「來,我給介紹一下。這位是湯強,之前是湯牧師,現在是湯老闆。這兩位是我朋友,張彬,齊秀秀,兩口子。一個剛從非洲來,一個剛從川省回,算是勝利會師。」

  張彬和齊秀秀上前,與湯強握手問好。

  湯強一一回應,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停,沒多問,只笑著說,「幸會幸會。都是朋友,是貴客,裡面請。」

  四人穿過廊下,步入正房堂屋。

  堂屋的門是四扇雕花隔扇,透出裡頭暖黃的燈光。

  推開門,木頭、茶葉和淡淡藥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像走進了一間被人精心照料了許多年的書房。

  屋子不算大,但布局講究。迎面是一張老榆木的長案,案上一尊不大的觀音像,白瓷的,釉色溫潤,李樂瞧眼裡,屬於高仿何朝宗。只不過一個辭了職的牧師,屋裡擺著一觀音,怎麼看怎麼違和。

  觀音像前頭擱著一隻銅香爐,爐里餘燼未滅,一縷若有若無的花香正裊裊地升起來,在燈光里扭成一道細細的、幾乎透明的線。

  長案兩側是兩把官帽椅,雞翅木的,扶手被磨得油亮,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墨荷,筆意疏朗,大片留白,只在一角斜斜地伸出幾莖荷梗,頂上開著一朵半開的蓮花,花瓣用淡墨勾出,仿佛風一吹就要顫起來。落款是「白石老人」,印章是朱文的,鈐在左下角。

  畫的左右是一副對聯,字是行書,筋骨分明卻不張揚。

  上聯:烹茶煮酒尋常事

  下聯:聽雨看花自在身

  落款是「散宜生」,聶紺弩的字。

  靠西牆是一整面書架,從地板直抵天花板,密密匝匝塞滿了書。

  不全是擺設,有舊書,也有新印的,線裝的、洋裝的,擠擠挨挨地站在一起。李樂掃了一眼,瞧見《聖經》旁擱著本《隨園食單》,《程頤自編文集》邊上是一套《元詞話》,不像是按品類排的,倒像是隨性擱的,透著股子主人「不拘」的味道。

  書架前頭擱著一張矮几,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壺是扁柿形的,杯是小小的雞心杯,排列整齊的挨著一盆小小的紅豆杉盆景。

  東牆下是一張羅漢床,床上鋪著竹蓆,席上擱著一張小炕桌,桌上擺著一盤花生、一盤瓜子,還有一碟切成薄片的芝麻糖。

  床邊立著一盞落地燈,燈罩是米黃色的絹帛,燈光從裡頭透出來,柔柔地灑在周圍,把那一片區域籠成一個溫暖的小世界。


  整個堂屋或者是餐廳,雅致但不張揚。

  不像精心設計的「會所」,倒像個有文化、有些底蘊的閒人,自己拾掇出來的待客之所,透著主人的品味和脾性。

  「都坐,都坐。」湯強招呼三人落座,開始動手燙壺溫杯,動作不疾不徐,「你只說來,也沒給個章程,我就自個兒做主了。」

  「你做主,我放心。」

  「怎麼著?這就上菜?」

  「不急,還有一個。我給打個電話,問問到哪兒了,估摸著還沒找到地兒呢。」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

  「喂,大金子,找到地方了沒?」

  電話那頭,金成哲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幾分急躁和委屈,「我這轉了幾圈兒了!沒啊!你這給的什麼地兒?再轉下去我得在這兒過夜了。」

  李樂忍住笑,「你現在在哪兒?周圍有什麼?」

  「我哪知道我在哪兒!周圍都是樹!黑黢黢的!還特麼有條河!誒,這有個橋……」

  「得,你這是逛到護城河去了?」李樂笑出聲。

  邊上的湯強聽見,笑了,「來,我給說地方。」

  李樂把手機遞過去。

  湯強接過,語氣不急不慢的,「您現在,往南走,看見一個賣五金的小店沒?過了五金店,左手邊第一個胡同口拐進來,走到頭,右轉,第二個院門就是。」

  「門上有塊匾,寫著『海棠春』。對,紅漆門,門環是銅的。別敲,直接推就行,沒鎖。」

  電話那頭金成哲「哦哦」了兩聲,湯強把手機還給李樂,「走過了,去南邊兒了,馬上到。」

  李樂收起手機,搖搖頭,「這小子,以前就不認路。在燕大那會兒,從宿舍到食堂都能走岔,給橙子送東西,在別的女生宿舍樓下等了大半個小時。」

  「方向感這東西,天生的,強求不來。」湯強說著,已經燙好了壺,開始往壺裡撥茶葉。茶葉是深綠色的,條索緊結,帶著一層細密的白毫,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提起水壺,懸壺高沖,熱水注入壺中,茶葉在水的衝擊下翻滾舒展,一股清幽的香氣隨著蒸汽升騰起來,不是那種濃烈的、撲面而來的香,而是含蓄的、需要人去捕捉的香,像深山裡的霧氣,不知不覺就把人包圍了。

  「嘗嘗。」湯強把泡好的茶分到四個杯子裡,做了個「請」的手勢,「老家績溪來的茶葉,今年的新茶。」

  李樂端起杯子,先聞了聞,又抿了一口。茶湯入口,初時有些澀,隨即化開,一股清甜從舌根漫上來,帶著淡淡的板栗香。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金山時雨?」

  湯強眼睛一亮,笑道,「喲,小李爺見多識廣。」

  「見什麼廣,就聽到績溪二字才想起來的,胡雪岩的老家嘛,出的就是這個茶。」

  「沒錯。」湯強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聞了聞,「這茶產量不大,每年大部分被本地人留著了,外頭市面上少見。」

  李樂又喝了一口,細細品了品,「和別的綠茶比,這茶口感上……更厚一些。龍井是清冽,碧螺春是鮮爽,這金山時雨,入口有一種綿密的質感,像喝米湯似的,但又清透得很。回甘也長,喝完嘴裡半天都是甜的。」

  「您是行家,」湯強點點頭,「這茶的妙處,就在這『時雨』二字,看似清淡,實則醇厚。穀雨前後,當地多雨,茶樹吸飽了水汽,芽葉肥壯,做出的茶,自然不燥。像有些人,看著不起眼,相處久了才知道有分量。覺得好喝,一會兒拿幾盒走。」

  「那謝謝湯哥了。」李樂不跟他客氣。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腳步聲的動靜,還有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語。

  「是這兒不?門開著呢?有人嗎?」

  湯強要起身,「我去迎迎。」

  「迎啥,都是在自己人。」李樂摁住,喊了嗓子,「誒,這兒呢!」

  「哪兒,哦,哦。」

  門口現出人,金成哲一身標準的體制內「標配」,深藏青色的行政夾克,白襯衫,沒打領帶,下身是一條藏青色西褲,褲線筆直,腳上是雙黑皮鞋,擦得鋥亮,鞋底沾了些泥點子,大概是剛才在胡同里踩到的。

  這古樸幽靜的院落有些格格不入,像一幅淡墨山水畫裡,被人用碳素筆硬畫了一個現代人像。


  「這一通找!」金成哲進門就嚷嚷,「這一通找!我繞著這片兒轉了仨圈而,愣是沒找著門。」

  李樂笑他,「你這鼻子底下是幹啥吃的?不知道問?」

  「我也得有人問!」金成哲走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傢夥,一條胡同里,要麼是關門閉戶的,要麼就出來個老頭老太太,說的話我聽半天也聽不明白,什麼往東走再往西拐、看見那棵歪脖子樹就到了,我一瞅,這裡的書沒一個直溜的,都特麼歪的。」

  金成哲說著,看見張彬,點點頭,目光轉到齊秀秀身上,頓時愣了一瞬,隨即臉上堆起笑,快步走過去,伸出手,欠著身,「喲,齊縣,哎呀,真是您?領導好,領導好。」

  「咱們得老長時間沒見了吧?上次還是……上次李樂請客,在燕京,一晃,都幾年了?」

  齊秀秀見他這副樣子,知道丫裝的,便也笑著與他握了手,「可不,金大秘,這一晃,您都到部里了。」

  「誒,可別給我戴高帽,」金成哲連忙擺手,「啥秘不秘的,我就是一跑腿的,哪有您這……」

  「行了,你們在這兒比大小呢?」李樂在邊上插嘴,「湯哥,上菜!」

  「得嘞,馬上。」湯強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李樂給幾人擺開碗碟,又拿起剛湯強帶進來的一瓶溫好的黃酒,給三人倒上,問金成哲,「你那邊怎麼說?」

  金成哲拿起桌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把臉,這才舒了口氣,「還怎麼說,先培訓學習半個月,熟悉熟悉情況,後面就是當牛做馬唄。」

  「在哪個司?」齊秀秀問。

  「預算,支出二處。」金成哲答。

  「可以啊,核心中的核心,」齊秀秀點頭,「管著預算編制、審核、批覆,全國的錢袋子,你們那兒是守門員。」

  啥啊,幹活的核心。」金成哲苦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一報到,處長就找我談話。先鋪墊了一通,什麼預算司是部里的心臟啊,支出二處是心臟里的心室啊,工作如何如何重要,如何如何謹慎。最後說,小金啊,你年輕,又沒什麼負擔。你們科室女同志多,年齡大的多,你得多多分擔一些。』」

  他一攤手,「我一聽,得,這不就是給牛上套麼?來了不到一禮拜,現在是白天培訓,晚上回處里加班。已經連著三晚上到十一二點了。今兒是處長開恩,要不然,嘿,我哪能吃上這飯。」

  「你一上掛的,來了就是幹活的,」李樂遞過去一盤子,「哪那麼多抱怨,好好努力,爭取能留下。」

  「知道知道,」金成哲點點頭,「也就是在你們這邊說說。在處里,我肯定任勞任怨,讓加班加班,讓幹活幹活,絕無二話,領導指哪兒大哪兒。」

  涼菜很快就上來了。湯強親自端著一個紅漆托盤進來,一邊往桌上布菜,一邊介紹。

  「我這為主做徽菜,不過大部分都是家常口味,大家別嫌棄。」

  他指著那碟毛豆腐,「這毛豆腐,是呈坎鎮老作坊的手藝,發酵到表面長出一層白毛,菌絲旺盛,豆腐才會鮮嫩。煎的時候火候要輕,外皮微焦,裡面還是嫩滑的,入口即化。蘸料是自家調的,辣醬里加了蒜末和香菜,解膩增香。」

  李樂夾起一塊塞嘴裡,外皮煎得金黃酥脆,輕輕一咬,裡面是近乎液態的、綿密柔滑的豆腐,帶著發酵後特有的、類似奶酪的微酸和醇厚,蘸上一點微辣的醬汁,幾種味道在口腔里碰撞、融合,讓人忍不住眯起眼。

  張彬嘗了一口,「誒,這味道……沒吃過,有些怪。」

  「毛豆腐就是要吃個怪。」湯強笑道,又指著那碟螃蟹,「屯溪醉蟹,用的是當地的新鮮河蟹,不大,但膏黃飽滿。用花雕酒、醬油、糖和各種香料醃製。

  「酒香滲進蟹肉里,吃起來既有蟹的鮮甜,又有酒的醇香,蟹黃是半凝固的,像鹹蛋黃,沙沙的。」

  齊秀秀掰開一隻醉蟹,蟹黃呈暗金色,油潤潤的,她輕輕吮了一口,「是嘞,鮮,酒味不沖,是那種回甘的香。」

  「是吧,不過這醉蟹酒勁可不小,還是涼物,注意別吃多了,」湯強又介紹那碟筍,「問政山筍,取歙縣問政山所產。」

  「那個地方的筍,出了名的肉質白嫩,味道清甜。做法也簡單,用雞湯慢火煨,不加其他佐料,只放一點鹽提鮮。吃的就是筍本身的味道,脆嫩,清甜。」

  「包公魚,是廬州菜。用的是鯽魚,肚子裡塞上肉末、筍丁、香菇,先煎後燒。魚皮焦香,魚肉鮮嫩,肚子裡塞的餡料吸飽了湯汁,幾種鮮味混合在一起,比單純的魚肉更醇厚。」


  「掛霜蜜汁雙排,」他又指著那碟色澤金紅、油亮誘人的排骨,「肋排和子排,先用香料鹵到入味,再掛上蜜汁和芝麻,外皮酥脆,裡面軟爛脫骨。甜而不膩。」

  「蟲草花貢菜,」最後一道涼菜,顏色鮮亮,金黃的蟲草花和翠綠的貢菜拌在一起,煞是好看,「這道清爽。蟲草花有嚼勁,貢菜脆生生的,兩種口感交織。用簡單的鹽、糖、醋調味,吃的是個爽口。」

  湯強介紹完,看他們吃得滿意,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你們吃著,我去後廚,那道臭鱖魚,火候差了,味道就不對。你們先慢用。」

  「行,別太麻煩了。」

  「嗨,做菜有什麼麻煩的。」

  他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金成哲夾起一塊包公魚,剔了刺,送進嘴裡,嚼了嚼,咽了,又拿起餐巾紙擦擦嘴,然後轉向齊秀秀,問道,「秀秀,聽樂哥說,你也回來了?」

  齊秀秀正小口喝著茶,聞言放下杯子,點點頭,「嗯。」

  「哪兒?」

  「一局,」齊秀秀答,「不過具體的還沒定,等上班了再說。」

  金成哲「哦」了一聲,「你這……怎麼也得是……副調?」

  齊秀秀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承認,也不否認。

  金成哲見狀,心裡更有數了,嘴裡「嘖嘖」幾聲,沖李樂道,「還得是央選,幹啥都快。」

  李樂正掰開一隻醉蟹,吸裡面的蟹黃,聞言抬起眼皮看他,「「咋,羨慕不?誰讓你當年沒往這方面努力。你就差一個預備,要不然你不也能上?」

  金成哲搖頭,「哪那麼容易的。就是條件都夠,那也得優中選優,哪輪得到我。要不是政策加分加上西部定向,我連省選都沒機會。」」

  張彬在一旁插嘴,「大金子這也不錯了。現在給定的什麼?」

  金成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副主。」

  「那不也挺快,」齊秀秀點頭,「比正常的快了兩三年。財部又是金字招牌,機會多呢。」

  「這也就是沾了在省辦的光。我自己是啥材料我還不知道?我現在就求個——留下。」

  「你要是能留下,也挺好。戶部別的不用說,就一個分房子,屬於第一梯隊。哪像有的部門,一等就是十年起步。」

  金成哲聞言,看了張彬一眼,半開玩笑地說,「其實最快的是他們,自己就干房地產。」

  張彬正對付一塊毛豆腐,被點名,抬起頭,笑道,「咋?要不咱倆換換?」

  「想呢,不過,」金成哲一拱手,「那得找秀秀幫忙,她是管這事兒的。」

  齊秀秀看他,「你們以為我手裡拿著空白調令呢?填上名就成?」

  李樂正夾起一塊掛霜排骨,說了句,「那不成空印案了?」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金成哲端起面前的酒杯,裡面是琥珀色的黃酒,溫熱的,散發著糯米和焦糖的香氣。他站起身,舉著杯子,對大家說,「來來來,借花獻佛,感謝各位。」

  幾人碰了一杯。酒是溫的,入口綿軟,後勁卻足,一股暖意從胃裡慢慢升起來。

  金成哲抿了一口酒,擱下杯子,他心裡清楚,今天李樂為什麼只叫自己來,而沒有叫梁燦,王伍那幾個。

  這是兄弟給搭橋鋪路呢。

  齊秀秀,zzb的,二十八歲的副調,什麼含金量,不言而喻。

  這不僅僅是一個級別,更是一種信號,一種認可,一種在體制內最稀缺的「未來可能性」。

  再加上她又有基層經驗,帶領一個幾萬人的鎮子,從貧困發生率接近四成,降到個位數的事跡,都上了內刊。那可不是在辦公室里寫報告寫出來的,這是實實在在用腳板子量出來的,用汗水,甚至是用命換來的,這就是響噹噹的政績。

  雖然性別在某些崗位上是劣勢,可有時候,那恰恰是最大的優勢。未來的路,只要她自己不犯錯,都是亮堂堂的。

  而齊秀秀,顯然也明白李樂攢這個局的用意。

  在松坡的這幾年,風吹日曬,她早就明白,人脈這東西,不是你認識多少人,而是多少人認識你,以及,他們願意在關鍵時刻,用什麼方式認識你。

  別看金成哲現在只是個「上掛」的,可能從省辦參加考試,那邊還放人,還能去戶部,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沒有背後的賞識和運作,光憑考試分數,根本不可能走到這一步。

  再加上他自身的硬體,燕大畢業、少民身份,都是加分項。他本身又活泛,嘴甜,肯干,不端著,這樣的人,在哪個單位都吃得開。留下,就成了大概率事件。

  雖然之前不算太熟,可關係不就這麼一頓飯、一杯酒,處出來的麼?

  都是明白人,有些話,不必點破。

  齊秀秀看了一眼正在給張彬傳授「爸爸經」的李樂,正眉飛色舞地講他家李笙的糗事,張彬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嘴問兩句。

  她心裡嘆了口氣。

  這禿子,打死不下場。

  明明比誰都看得明白,比誰都懂得這些人情世故,可他偏偏要站在岸上,看著別人在水裡撲騰。偶爾伸把手,拉一把,然後又退回去,看著。

  鬼知道他怎麼想的。

  「......所以說,娃這個東西,你不能跟他講道理,」李樂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娃才多大?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講歪理。你得轉移注意力,他要吃糖,你就帶他去看金魚,他要看電視,你就帶他去騎小車,等他忘了這茬,你再跟他講道理,他就聽得進去了。」

  張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要是轉移不了呢?」

  「那就讓娃哭。」李樂說得斬釘截鐵,「哭累了就不哭了。你放心,哭不死人。」

  齊秀秀指著他,「你這當爹的,也太糙了。」

  「糙有糙的好處。」李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精細養出來的孩子,嬌氣。糙養出來的,皮實。你看我家那兩個,摔倒了從來不哭,自己爬起來拍拍土接著跑。」

  金成哲在一旁插嘴,「那是因為你從來不去扶。」

  「廢話。」李樂白了他一眼,「我去扶了,我奶抽我咋辦?要疼就疼娃。」

  「哈哈哈哈~~~」幾個人又笑了。

  「誒,來咯,」隨著門外湯強的一聲,一股濃郁的、帶著幾分「臭」意的鮮香,猛地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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