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8章 計劃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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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店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是某種老式收音機沒調準頻道的背景音。

  張鳳鸞端起自己那杯涼透了的咖啡,灌了一口,五官皺成一團又舒展開。

  「你說電話里說不清楚,現在,怎麼講?」

  李樂把那杯卡布奇諾推到一邊,「顧元成這個人,之前查過一些,但查到的,可能不是他現在想讓我知道的。」

  「什麼意思?」

  「他讓我知道的,是一個做不良資產處置的生意人,有點關係,有點能量,在噠能和豐禾之間牽線搭橋,做個順水人情。」

  「實際上呢?」

  李樂把在馬術俱樂部和顧元成見面的經過說了。

  選馬、騎乘、野騎道上的對話,顧元成那些關於「借鞍騎馬」的比喻,關於「噠能誠意」的試探,關於「時間不等人」的提醒,說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復盤一盤棋,每一步落子都帶著當時的考量,每一句應對都藏著潛台詞。

  張鳳鸞聽著,眉頭微微擰著。

  「這人不只是牽線搭橋的。」等李樂說完,張鳳鸞下了判。

  「當然不是。」

  「他是來做局子的。」

  「對。」

  「讓你覺得,跟噠能合作,不光有商業利益,還讓你覺得,拒絕噠能,不光是放棄一個商業機會,還可能得罪一些……你不想得罪的人。」

  「所以他在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就想明白了,這是有人把他推到了噠能面前,讓噠能覺得,有了他,這件事就多了幾分把握。」

  「許辰?」

  「嗯。許辰是前台的掮客,顧元成是後台的……資源提供方。兩個人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能夠打通從商業談判到高層溝通的全鏈條。」

  張鳳鸞沉默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不屑,也帶著點「我早就知道」的瞭然。

  「不是個什麼好玩意兒。」

  「越不是好玩意兒,越不能明著得罪。這種人就像長在牆縫裡的苔蘚,看著不起眼,可你要是硬去鏟,說不定就連牆皮一塊兒帶下來了。」

  「所以,你想怎麼弄?」

  「沒見顧元成之前,我想的是以拖待變,見招拆招。」李樂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豐禾的籬笆扎得夠牢,他們想硬闖,總得崩掉幾顆牙。拖上一年半載,等他們自己沒耐心了,或者等別的機會出現,這事兒自然就黃了。」

  「現在呢?」

  「現在……」李樂手指在桌面上劃著名圈,像在勾勒某個複雜的圖案,「見了他之後,我覺得那樣太被動。他們出牌,我們接牌,節奏永遠在他們手裡。他們想快就快,想慢就慢。他們出條件,我們只能針對條件做反應,永遠是後手。」

  「你想換打法?」

  「不,是換成麻將。」

  「你是說?豐禾,噠能,許辰還有顧元成?」

  張鳳鸞眼睛亮了。

  他對李樂挖坑的本事一向很服氣,不是那種陰謀詭計的刁鑽,而是一種把人性弱點、規則漏洞、利益算計都摸透之後,再用看似最合理最合法最光明正大的的方式給你設套的精明。

  這種精明裡帶著一股子蔫壞的幽默感,像是看你一本正經地走在路上,他悄沒聲兒地在前面撒了把圖釘,然後蹲在路邊等著聽那聲「哎喲」。

  「有譜了?」張鳳鸞問。

  「有個大概。得借你的專業眼光看看,從法律角度,有沒有什麼要補的,或者,有沒有什麼可以避免的。」

  「說說。」

  「幾步走。第一步,金蟬脫殼,誘敵深入。」

  「金蟬脫殼?脫什麼殼?誘誰?」

  「噠能最想要的是什麼?」李樂反問。

  「飲料業務。增長快,市場空間大,跟他們現有產品線有協同效應。還有……」張鳳鸞想了想,「他們現在跟哇嘎嘎僵著,急需一個新的、有分量的投資案例來向總部交代,也向市場證明他們在華戰略沒跑偏。」

  「對。」李樂點頭,「所以咱們就給他們這個案例。不光給,還要給得漂亮,給得讓他們覺得撿了大便宜。」

  「所以你的切入點就是他們的急?」

  「是。他們急,我們就不急。但光是不急,不夠。不急是被動的,是防守。所以,要利用他們的急。」


  「真談?」

  「真談。而且是談一個他們不可能拒絕的方案。」

  「你先說說框架。」

  李樂想了想,慢悠悠道,「第一,同意與噠能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就按他們提出的框架,將豐禾最有潛力、但也最需要資金和技術注入的飲料業務,包括小蜜蜂品牌、現有的飲料生產線、部分渠道資源剝離出來,注入這家合資公司。這塊是他們最想要的,我們不給,他們不會死心。與其讓他們惦記著,不如拿出來做誘餌。」

  「誘餌?」

  「嗯,誘餌要足夠肥,他們才會咬鉤。但誘餌裡面,要藏鉤子。」

  張鳳鸞沒說話,等著下文。

  「但估值,不能按他們說的五十億。」李樂繼續說,「太低了。咱們要給他一個高估值,高到讓他們肉疼,但又不得不接受的高估值。」

  「多高?」

  「對標國內一線飲料品牌。」李樂說,「康統娃他們的市銷率,平均在1.8到2.2倍。豐禾飲料業務去年銷售額15億,今年預計25億,增速超過60%。按這個增速,明年做到35億問題不大。咱們就按明年預估銷售額的2倍來算,估值70億。再留點談判空間,最終定在65億到70億之間。」

  張鳳鸞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就算65億估值,按照噠能的算牌,也得是34億的現金,這可不是小數目。他們能同意?」

  李樂笑了笑,「因為咱們給的不僅僅是業務,還有一個故事。一個關於本土飲料品牌藉助國際巨頭渠道和技術,快速成長的故事。資本市場最愛聽故事,尤其是這種有數據支撐、有巨頭背書、有清晰增長路徑的故事。」

  「再說,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嘛,他們出五十億,我們出一百億。慢慢談,總之,讓他們覺得肉疼,但又覺得咬咬牙能接受才是我們的目的。」

  「這筆錢進來,可以用來擴建生產線、加大研發投入、拓展渠道、打GG……所有噠能畫過的餅,都用他們的錢來實現。豐禾用49%的股權,撬動了合資公司100%的資源,還鎖死了他們的現金。」

  張鳳鸞點點頭,這是典型的「用你的錢,辦你的事,但最終受益的是我」的邏輯。

  關鍵是,站在噠能的角度,這個邏輯在短期內完全成立,我出了錢,拿到了優質資產的控股權,未來增長可期,這筆投資怎麼看都划算。

  至於長遠……資本總是短視的,尤其是當短期利益足夠誘人的時候。

  李樂繼續道,「他們出的現金越多,投入越深,就越捨不得放手。越捨不得放手,這是沉沒成本效應。」

  「那控股權呢?他們要百分之五十一,這是底線。」張鳳鸞想起彭洪安的態度,說道,「光估值高不夠。控股權在人家手裡,51%對49%,關鍵時刻人家一票就能否決你。品牌、渠道、技術慢慢被滲透,最後你還是替人做嫁衣。」

  「所以要有附加條款。而且這些條款,要經得起最嚴格的審查,要讓噠能覺得這是合理的商業保障,而不是陷阱。」

  李樂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經過反覆推敲的。

  張鳳鸞接過來,仔細看那張紙。

  李樂在旁邊一條一條地解釋。

  「第一,對賭條款。合資公司需在3年內實現雙方約定的銷售額和市場份額目標,這個目標,要按照噠能自己在談判中給我們畫的餅來定,只能高,不能低。如果未達成,噠能須以原投資額加極低利息的價格,向豐禾或豐禾指定方轉讓部分股權,使豐禾恢復控股。」

  張鳳鸞立刻抓住了關鍵,「用他們自己吹的牛,來捆他們的手腳?而且這種業績對賭在投資協議里很常見,不突兀。噠能為了證明自己有能力,很可能會同意。」

  「第二,品牌歸屬。」李樂繼續道,「主品牌豐禾及小蜜蜂商標所有權,必須明確歸屬於豐禾集團,而不是合資公司。」

  「合資公司僅獲得有限期的、排他性的使用權,比如十年。十年後如需續約,條件重談。而且,品牌不得用於合資業務範圍外的任何產品。這意味著,如果想用小蜜蜂的品牌效應去推他們的奶粉、酸奶,沒門兒。」

  「這條他們會爭。」張鳳鸞說,「品牌是核心資產。沒有品牌所有權,他們的投資就缺了塊壓艙石。」

  「所以咱們可以適當讓步。」李樂早有準備,「比如,同意在合資公司達到某個裡程碑式的業績目標後,比如年銷售額突破100億,將品牌在飲料品類的永久使用權授予合資公司。」


  「但所有權依然在豐禾手裡。這就像租房,你住得再久,房子也不是你的。而且,真到了100億的規模,小蜜蜂這個品牌本身的價值已經不可估量,到時候再談續約,主動權就在咱們手裡了。」

  張鳳鸞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種設計的法律可行性和潛在風險。

  聽起來合理,但魔鬼都在細節里。

  「使用權」的定義有多寬?「飲料品類」的邊界在哪裡?這些都需要在合同里用最嚴謹的語言界定清楚。

  「第三條,供應鏈鎖定。合資公司的部分關鍵原料,如果汁用的橙子、蘋果,茶飲料用的茶葉,甚至部分包裝材料,需優先從豐禾關聯的果蔬基地採購,採購價格按市場價,但質量和供應量必須優先保障合資公司。」

  張鳳鸞聽到這裡,吹了個口哨,「這一招……你這哪兒是合資,你這是給自己找了個長期飯票。用他們的錢,養你的供應鏈,還確保了自己的原料基地不餓死。」

  「關鍵是,這理由冠冕堂皇,為了保證產品品質穩定,溯源可控,符合標準。噠能不是整天把食品安全、全球標準掛在嘴邊嗎?你就用他們的標準,卡他們的脖子。」

  「不止。」李樂說,「這還是條安全繩。如果將來合作出了岔子,噠能想甩開豐禾單幹,或者用別的供應商來壓價,咱們可以依據合同,在供應量和價格上做文章。」

  「你這是在合資公司的血管里,安了一個閥門?」

  「算不上,頂多是個時間上的牽制,畢竟人家家大業大的。」李樂繼續道,「第四條,退出機制。」

  「合同里要明確約定,若因噠能在國內市場的壟斷行為、不正當競爭、或者與第三方的重大糾紛,導致合資公司經營受到調查、處罰、供應商斷供、渠道抵制等重大實質性影響,豐禾有權以事先設定的、對豐禾有利的價格,回購噠能所持的全部或部分股份。」

  「說白了,如果他們自己作死,連累了合資公司,別怪咱們提前清場。」」

  張鳳鸞放下紙,靠在椅背上,盯著手裡的那張紙,沉默了一會兒。

  從表面看,這個合作方案,噠能得到了控股權,拿到了一個高增長的故事,用現金撬動了巨大的未來收益,豐禾則獲得了寶貴的資金、技術和國際渠道,鎖定了供應鏈,保住了品牌根脈,還設下了層層保險。

  但往深了看,這方案里埋的雷,一顆比一顆隱蔽,一顆比一顆要命。

  高估值鎖死了噠能的大量現金,降低了他們後續運作的靈活性,對賭條款用他們自己的預期捆住了他們的手腳,品牌歸屬留了後門。供應鏈鎖定確保了豐禾的基本盤不受損。退出機制則像一把懸在噠能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

  最關鍵的是,所有這些條款,單獨拎出來看,都符合商業慣例,都有合理的商業邏輯支撐。

  噠能的三千法務再厲害,也很難在談判桌上全盤否定。他們可以在一些細節拒絕、調整、扯皮,降低風險,但只要框架一旦定下,很多事就由不得他們了。

  「你這不叫金蟬脫殼。」張鳳鸞嘆了口氣,「你這叫……請君入甕。不對,是讓君自己挖坑,自己跳進去,你還得在旁邊幫著遞鐵鍬,嘴裡說著,哥們兒,這坑挖得真標準,深度夠,寬度合適,躺進去一定舒坦。」

  「但這些都有個問題,噠能也不是傻子,憑什麼?」

  「所以找你商量。我想了一圈兒,認識的人里,也就咱倆能同頻。」

  張鳳鸞搓了搓下巴,那雙桃花眼半眯起來,「可我怎麼聽著不像好話?」

  「是好話,說明不用費勁解釋前因後果,一句話能省半拉鐘頭。這年頭,能省半拉鐘頭的事兒,比黃金還稀罕。」

  「得了吧你。」張鳳鸞笑罵,靠回椅背,椅子的前腿翹起來,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找某種平衡,「我是律師,不是軍師。我幫你從法律上把把關,看看哪些地方是雷區,哪些地方能走得通。至於怎麼讓人家心甘情願往坑裡跳,那是你的活兒。但我得提醒你,彭洪安能做到今天這個位置,不是吃素的。」

  「你的對賭條款,你的品牌歸屬,你的供應鏈鎖定......這些單獨拎出來,每一條都有商業邏輯支撐,每一條都常見於合資協議,但你把它們捆在一起,就是個套。」

  「所以需要包裝。」

  「包裝也是門藝術。包得太厚,人家一看就知道裡面有東西。包得太薄,遮不住。」

  「這就要技巧。你知道噠能最怕什麼嗎?」李樂問。


  「失控?」

  「不是。」李樂搖搖頭,「它最怕的,是跟哇嘎嘎一樣。」

  張鳳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哇嘎嘎的案子之所以鬧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因為噠能貪婪,貪婪是商業世界的常態,而是因為雙方從一開始就對合作的根基缺乏共識。

  噠能覺得自己出了錢出了技術出了管理,當然應該說了算,哇嘎嘎覺得自己品牌是自己的、渠道是自己的、團隊是自己的,你憑什麼指手畫腳。

  這種根本性的認知錯位,加上合同里那些模糊地帶,最終釀成了一場兩敗俱傷的拉鋸戰。

  「所以我們要讓他們覺得,跟豐禾合作,不會重蹈覆轍。」李樂素哦,「那些條款,要包裝成避免哇嘎嘎悲劇的工具,而不是限制噠能的枷鎖。」

  張鳳鸞笑道,「你的意思是,把對賭包裝成信心對等?把品牌歸屬包裝成風險隔離?把供應鏈鎖定包裝成品控要求?把退出機制包裝成極端情況止損?」

  「差不多。」李樂點點頭,「但光有包裝不夠,還得讓噠能覺得,拒絕這些條款的成本,比接受它們更高。」

  「陽謀?」

  「對。不是讓對手無路可走,而是讓對手覺得,你給的路是最好走的那條。」

  「設計路線?」

  李樂往後靠了靠,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那慘白的光在視網膜上留下兩團光暈。

  「第一,戰略饑渴。噠能華夏區現在的處境,不是想不想跟豐禾合作,是能不能找到比豐禾更好的選擇。」李樂說道,像是在整理一條長而複雜的邏輯鏈。

  「根據阿文那邊的調查,勒百世已經被噠能自己玩殘了。市場份額從巔峰時期的百分之三十跌到現在的百分之五,品牌價值幾乎歸零。」

  「正光和是個區域品牌,賣賣鹽汽水還行,出了江浙滬沒人認。哞兒牛那邊股權結構複雜,想深度整合得先把那些擰巴的關係理清楚,沒有三五年下不來。

  「而哇嘎嘎已經徹底撕破臉,官司打到國際仲裁,短期內別說合作,不互相捅刀子就算客氣。其他潛在標的,要麼體量太小不值得投入,要麼已經被競爭對手鎖定。

  「所以,」李樂看著張鳳鸞,「豐禾對彭洪安來說,不是選項之一,是唯一能在任期內拿出結果的選擇。體量適中,增長迅猛,渠道紮實,品牌乾淨,股權清晰。」

  「這種標的,可遇不可求。錯過了豐禾,他可能得再等三五年,才能遇到下一個。可他等得起嗎?」

  張鳳鸞若有所思地點頭。

  這話點破了最關鍵的一層,談判的本質是供需關係的博弈。當需求方極度渴望,而供給方相對稀缺時,天平自然傾斜。

  「還有,」李樂補充道,「最近風向有些變動,國內對某些領域的併購和壟斷認定,風向似乎有收緊的跡象。」

  「你是說政策?」

  「嗯,雖然只是傳聞,還沒落地,但資本市場最怕的就是不確定性。噠能這種跨國巨頭,對政策風向的敏感度,比咱們高得多。他們拖不起,咱們拖得起。誰更急,誰就得在談判桌上讓步。」

  「你的拖字訣,本身就是一種武器。用時間消耗他們的耐心,用不確定性增加他們的焦慮。拖得越久,咱們的籌碼越重,他們的底線就越松。」

  「對。噠能拖不起,豐禾拖得起。誰更急,誰就得在談判桌上讓步。這是最基本的經濟學原理,稀缺性決定議價能力。豐禾對噠能來說,是稀缺的。噠能對豐禾來說,不是。」

  「所以你可以在估值上咬死。」張鳳鸞說,「他們要五十億,你開七十億。他們覺得貴,你就慢悠悠地等。等他們把國內飲料市場上上下下篩一遍,發現除了豐禾沒有更合適的標的,自然會回來。到時候,七十億就不是貴,是市場價。」

  「不止。」李樂說,「我們還可以引入競爭者,加劇這種緊迫感。」

  「你想怎麼做?」

  「放出風去,說統一或者康師傅對豐禾的飲料業務也有興趣。不一定真談,但風聲要傳到彭洪安耳朵里。」

  「這一招損是損,但有效。」張鳳鸞想了想,「不過你得把握好分寸,別玩脫了。萬一人家真的找上門來要談,你怎麼辦?」

  「那就談。」李樂說得很乾脆,「又不是只有噠能一家是跨國公司。豐禾不挑食,誰條件好跟誰談。這不是威脅,是市場經濟的正常運作。」


  「你這是在給他們製造損失厭惡。製造稀缺性,激發競爭意識。」張鳳鸞評價道,「很經典的談判技巧。不過,彭洪安老江湖了,未必會全信。」

  「不需要他全信,」李樂說,「只要他心裡有那麼一絲疑慮,有那麼一絲萬一被別人搶了先的擔憂,就夠了。談判桌上,有時候比的不是誰更聰明,是誰更沉得住氣,是誰更能扛住心理壓力。」

  「行了,知道了,你繼續。」張鳳鸞點點頭,算是認可這個分析。

  「第二,關係槓桿。這是咱們能借的力,也是咱們要小心避開的坑。」李樂一伸手指頭,「顧元成那天跟我說,我沒有幫噠能說話,我是在幫豐禾說話,你品,你細品。」

  張鳳鸞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尖銳起來,「半真半假。真相是,他是在幫自己說話。」

  「對,幫助噠能促成這筆交易,不管是什麼,顧元成能從中分一杯羹。但如果交易談崩了呢?」

  「他白忙活一場。顧元成在噠能那裡失了信用,以後還想再從這些事兒上賺錢就難了,」張鳳鸞接口,「而且,雖然你不想得罪他,但他也未必想真得罪你。」

  「顧元成這種人,最懂權衡利弊,他的核心利益不是幫噠能爭取最優條件,而是促成交易。只要交易能成,條件上有些讓步,他未必會拼命阻攔,甚至可能幫著說服噠能。」

  「許辰也類似。」李樂繼續分析,「但她的動機更現實。作為厚朴投資的創始人,她需要成功的案例來募資,來證明自己的操盤能力。豐禾和噠能的合作,如果能成,就是一個絕佳的、可以寫進募資說明書里的案例。」

  「而且,通過顧元成這條線,她可能還能接觸到更高層的資源,這對她未來的發展至關重要。交易黃了,她在噠能和顧元成兩邊的價值將迅速貶值。」

  張鳳鸞聽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我明白了。正因為顧元成和許辰都有自己的小算盤,他們的角色就不是純粹的噠能代表。他們更像是……交易促成者。」

  「只要交易能成,他們個人的利益就有了保障。至於交易的具體條款是否完全符合噠能的預期,反而不是他們最關心的。」

  「所以,」李樂身體前傾,「咱們可以反過來,把談判的成敗與顧、許的個人利益捆綁。改造他們的角色定位。」

  「怎麼捆綁?」

  「對許辰,」李樂說,「咱們可以通過適當的渠道,傳遞一個信號,如果豐禾和噠能的合作能成,富樂投資會認真考慮與厚朴投資在其他項目上的合作。這很合理,商業合作的自然延伸。」

  「這就多了一層誘惑,不只是促成眼前這一單,還打開了未來更廣闊的合作空間。她會更賣力地推動,甚至在說服彭洪安接受某些條件時,會不自覺地站在促成交易的立場上,而不是單純維護噠能利益。」

  「而對顧元成,」李樂頓了頓,想了想,「暗示可以更隱晦,但分量要更重。可以讓他感覺到,只要這筆交易能成,無論合資公司的未來如何,都會保證他的利益。」

  張鳳鸞深吸一口氣,「嘿。這樣一來,顧元成和許辰就從噠能的助攻,變成了麻將桌上的牌友。雖然這個牌友關係很脆弱,建立在利益基礎上,但在談判的關鍵節點,他們的一句可以接受、還算公平,可能比咱們磨破嘴皮子都管用。」

  「但這裡有個度要把握好。」李樂嘀咕道,「不能把他們拉得太深,變成共謀。界線要劃清,就是在商言商。」

  張鳳鸞看了李樂一眼,眼神有些複雜,「你不看好他?」

  「誰?」

  「顧元成。」

  李樂搖搖頭,「誰知道哪片雲彩會下冰雹?到時候,怕是連傘一起打漏了。」。」

  張鳳鸞點點頭,不說話了。

  這話里的謹慎和疏離,他懂。在這個圈子裡,有些線可以踩,有些雷區必須遠離。

  「所以,咱們借他的力,但保持距離。用利益牽引,而非情感綁定。」張鳳鸞總結道,「那接下來,就是具體的談判設計了。怎麼讓那些苛刻的條款,看起來合理甚至必要,讓噠能自願讓步,你....準備怎麼包裝?」

  「這就涉及到一些技巧了。」李樂從旁邊拿過一張空白點餐單,翻到背面,用隨身帶的筆開始寫寫畫畫。

  「首先,錨定效應。」他在紙上寫下「65-70億」,「咱們開價要高,高到讓他們肉疼,但又不能高到離譜,必須有一套能自圓其說的估值邏輯。」


  「其次,捆綁談判。」李樂在「估值」旁邊畫了個圈,又引出一條線,連接到「品牌」和「供應鏈」。

  「不能一個個條款單獨談,那樣太零散,也容易被他們逐個擊破。要把幾個關鍵議題打包。」

  「比如,咱們可以在估值上做出巨大讓步,但作為交換,品牌歸屬和供應鏈鎖定的條款必須按咱們的來。把不同性質的籌碼捆綁在一起,增加談判的複雜性和交換空間。」

  「第三,」李樂在紙上寫下「沉沒成本」四個字,「想辦法讓他們先投入。可以在正式簽約前,以合資公司前期籌備、技術諮詢、市場調研等名義,要求噠能先支付一筆誠意金,比如……五千萬?」

  「錢不多,但一旦付出,就成了沉沒成本。人對於已經付出的成本,會有非理性的執著。他們會想,已經投了五千萬,如果不繼續推進,這錢就打水漂了。為了不浪費這五千萬,他們可能會願意在後續談判中再讓步五千萬。這就是沉沒成本效應。」

  「他們會同意?」

  「為什麼不同意?誠意金是商業談判中的常見安排,尤其是涉及重大投資的時候。它不光是錢的問題,更是一種態度,是不是真的想合作。如果連五千萬都不願意出,那說明他們的誠意也就那樣。」

  「這就叫,上了賊船,下不來。」

  張鳳鸞笑了,「你這嘴。」

  說完估值和誠意金,話題又回到了條款的包裝上。

  李樂和張鳳鸞一條一條地過,像兩個工匠在打磨一把刀。要把刀刃磨得足夠鋒利,但又要把刀鞘做得足夠好看,讓人願意把它掛在腰間

  「對賭條款。」張鳳鸞率先開口,這是他的專業領域,「噠能肯定會認為這是陷阱,萬一業績不達標,他們可能要失去控股權。怎麼包裝?」

  「包裝成信心的體現和利益對齊的工具。」李樂顯然早有腹稿,「咱們可以這麼說表示,豐禾對合資公司的未來充滿信心,相信在噠能的資源加持下,一定能超額完成目標。」

  「所以,我們敢於設定一個較高的對賭目標,這本身就是我們信心的體現。同時,如果合資公司真能超額完成目標,豐禾願意讓渡部分超額利潤的分紅權給噠能,作為對管理團隊的額外激勵。」

  「這樣一來,對賭就不是單方面的懲罰,而是雙向的激勵。至於噠能,如果他們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相信能帶領合資公司取得成功,那麼接受對賭條款也是順理成章。這是國際投融資領域非常常見的利益對齊機制,不是陷阱,是保障雙方同心同德的工具。」

  張鳳鸞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說辭的法律表達和潛在漏洞,點了點頭,「有道理。可以把對賭目標和超額獎勵寫進同一個附件,做成一個完整的業績激勵方案,看起來更規範,也沖淡了懲罰色彩。」

  「不過,具體的目標數字和股權調整比例,需要非常精密的測算,既要讓噠能覺得有挑戰但可達成,又要保證萬一他們真沒達成,咱們拿回控股權的代價是合理的。」

  「這個交給徐卓和依依姐去算。」李樂說,「他們一個精於財務模型,一個熟諳交易結構,能拿出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方案。接下來,品牌歸屬。」

  「這是噠能的命門之一。」張鳳鸞說,「品牌不在合資公司,他們投入資源做大品牌,最後可能是在為他人做嫁衣。哇嘎嘎的教訓太深刻了。」

  「所以咱們的包裝核心就兩個字,保護。」李樂拿筆敲了敲桌面,「豐禾這個品牌,是土生土長的品牌,在消費者心裡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如果突然變成外企控股的品牌,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輿論風險。」

  「哇嘎嘎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因為品牌和股權糾紛,鬧得沸沸揚揚,品牌形象嚴重受損。咱們把品牌所有權留在豐禾,但給合資公司永久免費使用權,本質上是一種風險隔離。」

  「一來,可以避免合資公司萬一經營不善,連累品牌價值,二來,可以規避外資控股本土品牌可能帶來的輿論壓力。這對合資公司的經營沒有任何實質影響,但對品牌的長期安全卻是一道防火牆。咱們這是在保護合資公司最核心的資產,品牌聲譽。」

  張鳳鸞琢磨著這番話,不得不承認,這個角度選得很刁鑽,正好打在噠能這類外企在國內市場最敏感的神經上輿論和本土化形象。

  「而且,」李樂補充道,「可以在協議里明確,品牌使用權的範圍僅限於雙方約定的飲料產品品類,並且合資公司有義務維護和提升品牌價值。」

  「如果合資公司經營良好,品牌價值提升,最大的受益方依然是控股方噠能。這實際上是把品牌做成了合資公司的無形資產,雖然所有權不歸合資公司,但產生的絕大部分收益都歸合資公司。從經濟實質上看,噠能並不吃虧。」


  「供應鏈鎖定呢?」張鳳鸞問,「這擺明了是想控制合資公司的命脈。」

  「包裝成品質保障和供應安全。」李樂端起茶杯喝了口,「豐禾在過去十幾年裡,建立了一套穩定、可靠、可追溯的農產品供應體系,這是豐禾產品品質的基石。合資公司使用同樣的原料,是對產品品質的背書,也是對噠能全球高標準承諾的落實。」

  「咱們可以承諾,合資公司從豐禾體系採購的原料,價格完全參照市場公允價格,絕不會坐地起價。同時,豐禾的供應體系作為保底供應商,在市場價格波動劇烈或遇到突發性供應短缺時,能確保合資公司的生產不受影響。」

  「這是食品行業合資的常見做法,尤其是在一方擁有稀缺的、高品質的原料資源時。這不僅是控制,更是保障。」

  「哈哈哈哈~~~」張鳳鸞一指李樂,「把卡脖子說成保安全,把控制說成保障。李樂,你這張嘴喲,不過,從法律條款上,確實可以圍繞品質標準、優先供應、價格公允、不可抗力下的保底義務這些點來設計,看起來就很像一份正常的、保護合資公司利益的供應協議了。」

  「最後,退出機制。」李樂說,「這一條最敏感,看起來像是給了豐禾一個尚方寶劍,隨時可以趕走噠能。你怎麼想?」

  「我?我的意思是,這是針對不可預見的極端風險。」張鳳鸞拿起筆,在李樂寫的那些條款下面,添上幾行。

  「合資公司因噠能在華的其他關聯企業涉及壟斷調查而被連帶調查......重大食品安全醜聞,導致合資公司產品被渠道抵制......第三方的重大糾紛……」

  「把這些情形描述為不可歸責於雙方、超出合理商業預期的黑天鵝事件。」張鳳鸞強調道,「如果發生這類極端情況,合資公司的價值會大幅縮水,到那時,豐禾以約定價格回購股權,對噠能來說是一種止損機制,能幫助他們收回部分投資,減少損失。」

  「這樣,聽起來就不是在預設對方作惡,而是在為雙方共同應對極端風險提供一個解決方案。」

  「挺好,」李樂一拍手,「就這麼說。把退出機制包裝成一份災難保險,而不是攻擊武器。這樣一來,噠能即使心裡不舒服,也很難在道理上完全駁斥。畢竟,為不可預見的風險做準備,是成熟企業的理性選擇。」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整個方案的骨架、肌肉、甚至毛細血管都梳理了一遍。

  從戰略動機到關係利用,從談判技巧到條款包裝,層層遞進,環環相扣。這已經不單單是一個商業合作方案,更像是一出精心編排的劇本,每個角色都有其動機,每個環節都有其作用,最終的結局看似開放,實則早已在編劇的掌控之中。

  書店裡依舊安靜,只有輕音樂在低回,和偶爾翻書的沙沙聲。

  張鳳鸞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你這人,壞是真壞。」他說,「但壞得有水平。不是那種陰險狡詐的壞,是把所有可能性都想透了之後,在最關鍵的地方輕輕推一把的壞。像下圍棋,你不在中腹纏鬥,你在邊角做活。等對手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棋盤已經被你圍死了。」

  李樂笑了一聲,「鴨子別說鵝擺腚,你就是個老銀幣。」

  張鳳鸞搖搖頭,「我這是提醒你。你這個局,每一步都踩在噠能的痛點上,每一招都利用了他們的心理弱點和現實困境。」

  「但越是精密的局,越容易出意外。你想過沒有,如果噠能就是不接招呢?如果他們的決策比我們預期的更理性呢?如果他們寧願放棄這筆交易也不願意接受你的條款呢?」

  李樂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回到最初的防守,」他說,「豐禾不是靠這筆交易活的,慢一點不是問題,走錯了才是問題。」

  「你這是以退為進?」

  「這是底線。」李樂說,「退可以,底線不能破。破了底線,就算交易做成了,也是飲鴆止渴。豐禾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投機,是踏踏實實做事。這個原則不能變。」

  「另外,這只是第一步吧?」張鳳鸞看著李樂,帶著一點「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奸賊「的瞭然,「金蟬脫殼,誘敵深入。殼脫了,敵誘進來了,然後呢?合資公司真做起來了,難道就按部就班地合作下去?」

  「你費這麼大勁,把牌桌變成麻將桌,還在底下挖了這麼多坑,難道就為了一個相對公平的合作?」

  李樂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燈管兒的閃爍里,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guess?」

  「我蓋絲你打野!說不說?」

  「說實話,還沒完善,老話說了,計劃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造化,老話也說,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這一步走穩了,走紮實了。後面的棋,得看這步棋落下去之後,棋盤怎麼變,對手怎麼應,不過.....」

  李樂如女頻小說男主一般帥氣英俊的臉上,貓咪唇翹起,邪魅一笑,「有一個事兒,倒是可以先做起來。算是為後面,打個底,鋪個路。」

  「什麼事兒?」張鳳鸞坐直身體。

  李樂看了看腕錶,時針指向下午三點三刻。

  「辦這事兒的人,應該快到了。」他說,目光轉向書店通往地面的那個樓梯口。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樓梯上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皮鞋底踩在木樓梯上,發出沉穩的「篤、篤」聲。

  一個人影出現在樓梯口,略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書店裡掃視一圈,然後定格在李樂和張鳳鸞這邊。

  他看見了李樂,理所當然,也看見了張鳳鸞,有些詫異,愣了愣,邁步朝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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