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7章 你好,我是安定醫院的主治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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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之後連著三天的雨,下得黏黏糊糊,時停時不停的,好像沒個盡頭,下得人心都潮了。

  天光暗得像是永遠亮不起來,路邊的梧桐葉子在雨里一片接一片地掉,黃綠相間地鋪了一地,掃又掃不淨,被車輪碾過,黏在路上,像誰打翻了的調色盤。

  一早起來,溫度又降了。窗玻璃上凝著水汽,用手指一划,能劃出長長的一道痕。

  李樂從衛生間出來,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就聽到兒童房那邊傳來一聲,「不嘛!」

  走過去一瞧,只見李笙站在自己的小床上,穿著那件印著草莓圖案的棉布睡裙,小臉漲得通紅,兩條眉毛擰成個疙瘩。

  大小姐跪在床頭,手裡舉著一件棗紅色的開衫毛衫,正往娃頭上套,可娃不配合,腦袋左躲右閃,像只被拎住了後頸皮的貓崽。

  「不穿!不穿!」李笙嚷嚷著。

  「天冷了,穿上,聽話。」大小姐的聲音還帶著軟糯,但明顯能感覺出來耐心已經磨去了大半。

  「昨天就不冷!」

  「今天降溫了,」大小姐把毛衫從李笙頭上套進去,剛露出一個腦袋,李笙的手就縮回去了,兩隻胳膊像焊在了身體兩側,死活不肯往袖子裡伸。

  「那你說,為什麼不穿?」

  李笙扭過頭,小臉上寫滿了「我在認真思考」的表情。

  她先看了看大小姐手裡的毛衫,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草莓長袖T恤,「穿毛衫,就看不見草莓了。笙兒的草莓,最漂釀......」最後三個字拖得長長的,帶著點自戀的小炫耀。

  大小姐不為所動,「看不見草莓,但能看見小熊,小熊也可愛。」

  「草莓比小熊可愛。小熊太胖了。」

  一旁正自己費勁扣襯衫紐扣的李椽聞言抬起頭,看了姐姐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跟那顆怎麼也塞不進扣眼的紐扣較勁,嘴裡極輕地飄出一句,「笙兒也胖。」

  「我沒有!」李笙立刻反駁,中氣十足,「我不胖!」

  大小姐眉頭一皺,耐著性子,「穿上,聽話。外頭涼,你摸摸阿媽的手。」大小姐拉過李笙的小手,貼在自己手背上。大小姐的手微涼。李笙縮回手,想了想,又伸出自己的小胖手,在大小姐手背上拍了拍,像在安慰。

  「那……穿薄的。」李笙指了指衣櫃的方向。

  大小姐知道她說的是那件更薄的、幾乎只有一層棉布的開衫。

  她搖搖頭,「那件不行,太薄了,今天冷。穿毛衫會感冒的,感冒了就要吃藥,苦不苦?」

  「苦!」李笙立刻點頭,但馬上又搖頭,「可是毛衫不好看!像小熊!胖胖的!」

  李樂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娘倆。李笙今天的審美標準顯然很明確,不能「胖」。

  「那穿背心行不行?」李樂插話。

  李笙轉過頭,眼睛眨了眨,「什麼背心?」

  「就是沒有袖子的毛衫。」李樂比劃著名,「只護著肚子和後背,胳膊還是露著的,不胖。」

  李笙歪著頭想了想,似乎在腦海中構建這個「沒有袖子的毛衫」的形象。大小姐看向李樂,眼神里寫著「你確定?」

  李樂轉身回屋,在衣櫃裡翻找出一件淺黃色的羊絨背心,走回來,在李笙面前展開。

  「你看,這個,沒有袖子。穿上試試?」

  李笙伸出小手摸了摸,又看了看顏色,淺黃色,她喜歡這個顏色,像小雞的絨毛。

  「那……試試吧。」她的語氣鬆動了。

  大小姐趕緊接過背心,幫著李笙穿上。背心是V領的,正好套在T恤外面。

  李樂一伸手,把娃抱到外面的穿衣鏡前,「看看,不胖吧,還能看到胳膊上的草莓。」

  「嗯!」李笙下了結論。

  大小姐鬆了口氣,朝李樂遞了個「還是你有辦法」的眼神。李樂笑笑,轉身去叫李椽。李椽就省心多了,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看姐姐和媽媽談判結束,自己伸出手,讓大小姐給他穿上了同款的藍色背心。

  「椽兒真乖。」大小姐親了親他的額頭。

  李椽點點頭,小手摸了摸胸前的背心,笑了笑。

  早飯是小米粥、煎餃和醬菜。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敲著窗玻璃。李笙吃得心不在焉,時不時扭頭看窗外,看雨絲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李椽倒是專注,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偶爾抬頭看一眼大人,又低下頭去。


  「阿爸,雨什麼時候停呀?」李笙問。

  「不知道,看老天爺心情。」李樂給她夾了個煎餃。

  「老天爺心情不好嗎?」

  「可能吧。」

  「為什麼心情不好?」

  「因為……」李樂想了想,「因為秋天來了,樹葉要落了,老天爺捨不得,就哭了。」

  這個解釋似乎很對李笙的胃口。她點點頭,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可以給老天爺講個笑話,讓他高興。」

  「什麼笑話?」

  「嗯……有一天,小明去買糖,老闆說,你要軟的還是要硬的?小明說,我要不軟不硬的!老闆說,那你等著,我去給你捏一個!」

  李樂和大小姐對視一眼,都笑了。這笑話不知道她從哪兒聽來的,但三歲孩子講笑話,本身就很好笑。

  「然後呢?」李樂配合地問。

  「然後……然後老闆就去捏了呀!」李笙理直氣壯地說,似乎覺得「捏一個不軟不硬的糖」是世界上最合理的事情。

  吃過早飯,李樂收拾妥當準備出門。大小姐送他到門口,給他理了理衣領。「雨天地滑,你注意點兒。」

  「知道。」李樂穿上外套,從鞋柜上拿起車鑰匙,「真不用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一會兒小杜就來接我,今天要去津門那邊看看。」

  「那行,你們路上也注意安全,讓小杜開慢點兒。」

  「知道了。」

  「親一個。」

  「不要。」

  「你看笙兒幹嘛呢?」

  「哪兒?」

  「啵!」

  「討厭,呸呸,一嘴蒜味兒。」

  「哈哈哈~~~~」

  。。。。。。

  早高峰的燕京,下雨天更堵。

  車子在車流里一點點往前挪,像一條困在泥潭裡的魚。

  雨刷慢悠悠地劃著名,在擋風玻璃上畫出一道道弧線,遠處的建築模糊成一團灰藍色的影子。

  收音機里放著交通廣播,女主播正在播報路況,「西二環由南向北方向,車行緩慢……東三環國貿橋下,有事故,請司機朋友提前繞行……」

  車到中關村附近,一個路口等紅燈,李樂偏頭往右瞥了一眼,路邊,一輛自行車歪倒在地。一個姑娘蹲在車旁,低著頭,雙手沾滿黑色的油污,正跟那條耷拉下來的車鏈子較勁。

  雨絲落在她肩上,頭髮濕成一綹一綹的,貼在臉頰上。

  只覺得額眼熟,等車子開近了些,李樂才看清人。

  過了紅燈,他把車靠邊停下,推門下車。

  「余穗?」李樂喊了一聲。

  蹲著的人抬起頭,帽子滑下來,露出那張清秀但帶著點倦意的臉。看見李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是你呀。」

  「怎麼了這是?」李樂走過去,蹲下身。

  「車鏈子掉了。」余穗指了指自行車後輪,「今天出門沒看黃曆,騎一段兒就掉,掛了幾次,突然就蹬不動了,下來一看,鏈子卡在飛輪和車架中間了,死活掛不上去。」

  李樂點點頭,從邊上找了跟樹枝,試著把鏈條搭上去試了試,剛轉半圈又滑下來。

  「不行,」他搖搖頭,「飛子變形了,卡不住鏈子。」

  余穗湊過來看。雨絲飄下來,打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怎麼辦?」

  「只能換。」李樂站起來,「最近的修車鋪在中關村二小那邊,推過去得十來分鐘。你著急麼?」

  余穗從兜里掏出手機——是個諾基亞的直板機,藍色的,邊角已經磨白了。她按亮屏幕看了看時間:「八點二十……我得去學校。」

  「學校?」李樂挑眉,「你不是不去了麼?」

  「今天得去。」余穗把手機揣回兜里,語氣有些無奈,「學校讓回去簽什麼三方協議,不寫不給畢業證。不去不行。」

  「那你打算怎麼辦?」

  「把車扔這兒,我打車去,等去學校簽完字再來推去修。」


  李樂左右瞅瞅,「早高峰,你上哪兒打車去,不行我送你吧。」

  余穗看看李樂,又看了眼那輛白色的GTR,眼裡閃過一絲猶豫,「這……不耽誤你吧?」

  「沒事兒,我也去學校。」說著,李樂已經轉身朝車子走去。

  余穗又看了眼自己的自行車,嘆了口氣,把自行車推到路邊鎖好,然後小跑著過來,鑽進了副駕駛。

  坐進車裡,余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幾道烏黑的油漬,忙把手藏在腿側,不想弄髒那淺色的真皮座椅。

  李樂瞄見小動作,笑了笑,從儲物格里抽出一包濕巾遞過去,「擦擦。」

  余穗接過來,抽出一張,低頭仔細地擦。

  李樂重新發動車子,匯入車流。

  擦了手,余穗摘了帽子,頭髮有點濕,貼在額頭上。她用手捋了捋,然後開始打量車裡的內飾。

  「你這車真不錯。」她說。

  「還行。」李樂目視前方,打著方向盤,「二手的。」

  「二手的也得好幾萬吧。」

  「差不多。」

  引擎低吼了一聲,車身微微一顫,然後歸於平穩的轟鳴。

  余穗下意識地抓緊了門把手,又鬆開。

  車開了沒多遠,落在擋風玻璃上的雨滴從密集的鼓點變成疏疏落落的彈珠,再後來,成了若有若無的絲線。天邊那層灰藍色的雲被撕開一道口子,漏出一線亮光,像誰眯起眼睛往外瞧了一眼。

  余穗的腰一直懸著,不挨椅背,像只警覺的貓。

  這會兒那點緊繃終於懈下來,脊背慢慢貼上了座椅。桶椅的包裹感很強,兩側的護翼恰好把人兜住,像一隻不冷不熱的手掌。她小心翼翼地往下出溜了幾公分,讓自己陷得更深些。

  李樂的餘光瞟見了,嘴角微微彎了彎。

  「誒,你們簽那個三方協議,有用麼?」

  余穗聞言手,搖搖頭,「他們都說,有那個協議,用人單位可以領補貼,學校可以往上報就業率。對我們這些學生……就會上墳燒報紙,糊弄鬼的。」

  「那你們還簽?」

  「不簽連畢業證都不給你。」余穗的聲音里透著「就這樣吧」的疲沓,「本來就混了三年,到最後連個畢業證都沒有,那不白交錢了?」

  「要是那些公司真要人呢?」李樂打著方向盤,拐過一個積水坑。

  「反正我沒聽說過。」余穗側過臉,看向窗外掠過的街景,「倒是聽說過有的公司簽了之後把人派到別的地方去,叫什麼……勞遣?」

  「勞務派遣。」

  「對,就這個。反正就是騙老實孩子的。我們才不上當。」

  李樂笑了,「這意思,你們不是老實孩子?」

  余穗歪著頭看他,那雙畫了不太精細眼線的眼睛眨了眨,帶著點理直氣壯,「老實孩子容易吃虧。」

  「不老實的容易惹事兒。」

  「那也比吃虧強。」余穗嘴角往下撇了撇。

  車子在車流里慢慢往前蹭,雨刷已經不開了,擋風玻璃上只剩下偶爾一粒水珠,被風一吹就散了。

  余穗忽然開口,「那個錢你……放心,二坤說了,等他傷養好,就去錢櫃當服務員,一個月小一千呢,倆……年底前就能還你。」

  「不急。」李樂說。

  余穗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判斷這個「不急」是客氣還是真話。

  她看不出什麼,又把目光轉回窗外。

  「你自己的學費呢?攢得怎麼樣了?」

  聽到這,余穗語氣裡帶上一絲輕快,「快了。我小姐妹給我介紹了個活,秀水街那邊賣衣服,干半天,一個月六百,還有提成。趕上旺季,能再多點兒。很快就能湊夠學費。」

  「那行。」李樂點點頭。

  車子一拐,鑽進了一條小路。

  兩旁的建築變得低矮陳舊,灰撲撲的牆面被雨水打濕,顏色深一塊淺一塊。

  路邊開始出現穿著那種西裝式樣校服的學生,藏青色的西服外套,白襯衫,男生打領帶,女生系蝴蝶結,三三兩兩地走著,

  「你們校服挺好看。」李樂說,「我那時候都是那種藍白的運動服,丑萌丑萌的。」


  雖然穿在這些中學生身上有些松松垮垮、不倫不類,但比起李樂記憶里那種藍白相間、丑得驚天動地的運動服,確實精神了不少。

  「你們校服挺好看。」李樂隨口說了一句,「我們那時候都是那種藍白的運動服,丑萌丑萌的。」

  余穗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可不,三百大洋呢。也就靠這個撐點面兒了。」

  李樂把車停在學校門口的路邊,左右看了看。

  校門是那種普通的鐵柵欄門,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校牌,「燕京城市旅遊職業學校」。門衛室里一個穿保安制服的大爺探出頭來往這邊瞟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沒有染髮的學生蹲在門口抽菸,沒有穿著奇裝異服的混混出沒。

  「你看什麼呢?」余穗問。

  「誒,挺正常啊。」李樂說,「和普通學校沒什麼不一樣。」

  余穗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踏出去,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包子有餡兒不在褶上。」

  「呵呵呵。」

  「謝謝啊。」

  「不客氣。」

  她關上車門,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拽了拽,朝校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身沖他揮了揮手。

  李樂點點頭,踩下油門,車子滑了出去。

  余穗站在路邊,看著那輛白色的GTR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拐角。

  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她抬手抹了把臉,想起車裡那股好聞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種更深沉、更紮實的氣味,像老家具,像圖書館裡那些被翻閱了無數次的舊書,讓人莫名安心。

  她抿了抿嘴,剛要轉身往校門裡走,就聽到一旁有人說話,「喲,穗兒,可以啊,都有車接車送了。誒,那誰啊?」

  聲音帶著明顯的調侃。

  余穗扭頭,瞧見一個頂著時下流行的「春哥式」洗剪吹髮型的姑娘,半短而凌亂,染成亞麻色的髮絲貼在額前,襯得那張小臉越發尖俏。穿著緊身牛仔褲,褲腳塞進翻毛的小皮靴里,上身是件墨綠色的緊身T恤,外面套了件紫色短夾克,領子上綴著一圈人造毛,在陰雨天裡顯得格外扎眼。

  一股子澀谷辣妹風,帶著城鄉結合部的生猛,又像從雜誌上撕下來、不太服帖地貼在這灰撲撲街頭的畫片。(我絲毫不會承認當年第一次見家裡領導就是這樣式兒的)

  「一個朋友。」余穗說。

  那姑娘走近了,目光還追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你想什麼呢?」余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走了,趕緊進去簽字,我回頭還得去秀水街。」

  那姑娘跟上來,靴跟在水泥地上踩出「咔噠咔噠」的聲響,「知道知道。誒,不過.....」她快走兩步,和余穗並肩,「我剛才看了眼,那哥們兒長得真挺帥的。寸頭,個子高,肩膀寬得……嘖。你就不……」

  余穗轉頭瞪她,「滾。我撕爛你嘴。」

  「急了急了!」姑娘笑嘻嘻地躲開,「行行行,我不說。不過穗兒,我可提醒你,這種開好車的男人,沒幾個簡單的。你……」

  「我比你清楚,你看好你的高仿周杰棍吧。」

  「嘿,你這人。」

  兩人打打鬧鬧,踩著還濕漉漉的地面,進了189的校門。

  雨還在下,細密綿長,把整個校園籠在一層灰濛濛的紗里。教學樓門口擠滿了學生,都是回來簽那個三方協議的,鬧哄哄的,像一鍋剛燒開的水。

  余穗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或興奮、或焦慮、或麻木的臉,忽然覺得這場景很荒誕,三年時間,最後就為了這一張紙,一個章,一個可以被學校拿去報就業率的數字。

  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鑽進肺里「走吧。」她對小娟說,「早點簽完早點撤。」

  鐵門在她們身後晃了晃,發出吱呀一聲,像一聲嘆息。

  。。。。。。

  秋雨後的燕園,有種水淋了一遍過後反而更舊的蕭瑟。

  銀杏葉開始轉黃,但還不是那種燦爛的金,是介於綠與黃之間的、曖昧的橄欖色,被雨水一打,沉沉地墜著,偶爾有一兩片受不住,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積了水的地上,像一枚枚濕透了的信箋。

  未名湖的水面漲了些,泛著鉛灰色的漣漪,岸邊那些垂柳的葉子黃了大半,濕漉漉地耷拉著,像一蓬蓬褪了色的流蘇。


  博雅塔的灰磚濕透了,顏色深了一個色號,襯著背後鉛灰色的天,顯得愈發沉默寡言,像一個不太高興的老頭,站在那兒看著來來往往的年輕人,不吭聲,也不挪窩。

  空氣里有種秋天特有的清冽,混著泥土被雨水泡過後泛起的腥氣,還有落葉正在腐爛的、微微發酸的味道。

  李樂蹬著那輛二八大槓,慢悠悠地騎著,他不喜歡這樣的天氣,就像這雲層很低,壓得人心裡也沉甸甸的。

  路過已經沒落的三角地,那塊曾經貼滿了無數喧囂與激辯的牆壁,如今被各種考研、雅思、托福的GG覆蓋,紅紅綠綠的列印紙一層摞一層,在雨水浸泡下著,字跡暈開,像一場狂歡後無人收拾的殘局。

  今天卻有些不同。

  就在這堆花花綠綠中間,貼著一張醒目的大紅紙。

  貼在GG欄最顯眼的位置,一群人圍在下面,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李樂有心,捏閘剎車,單腳支地,抻著脖子往那邊瞅了眼。

  字體是毛筆手寫的,工整的楷書,一筆一划都透著股子認真勁兒。

  標題是四個大字,「討燕園營窟」。

  「嚯。」李樂心裡嘖了一聲,多少年沒見過這玩意兒了。

  往前湊了湊,就著昏暗的天光,眯著眼看了幾行,

  「昔者石舫載文脈,博雅鎮玄黃,今竟欲辟草莽為賈豎嬉遊之場,化芳甸作紈絝擊鞠之圃。」

  「果嶺僭占操場。三億銅臭欲染湖塔,九洞妖氛竟犯杏壇。」

  「言尚雅崇禮,實掩豪門射利之私,詐稱體教新章,盡露阿堵蝕魂之相。」

  文白夾雜,用典頗多,但意思明白,抗議學校要在東操場修建高爾夫球場。

  這事兒他之前隱約聽說過,學校美其名曰「推動體育教育多元化,提升校園文化品位」。

  反對的聲音一直有,但又一次以這種形式出現,倒真是「很燕大」。許是也只有在這兒,還能見到這種帶著老派風骨的、卻近乎迂腐的抗議方式。

  如今大師們或已作古,或垂垂老矣,這園子倒是開始琢磨起「高爾夫」來了。

  又看了幾眼。落款是「燕園讀書會」,沒具體人名。

  周圍圍觀的學生,有的面露激憤,有的不以為然,更多的是一臉茫然,匆匆瞥一眼就走開了。時代變了,這種文縐縐的玩意兒,能看懂的人都不多了,遑論共鳴。

  李樂搖搖頭,一擰車把,腳下一蹬,車子繼續往前滑去。

  想起剛才那些句子裡的「阿堵」,錢的別稱,出自《世說新語》,王夷甫口不言錢,指錢為「阿堵物」。

  寫這大字報的人,怕是有些年紀了,或者至少,是讀老了書的。

  車輪碾過一片積水,「嘩啦」一聲,濺起細碎的水花。

  李樂蹬著車,穿過那些熟悉的樓宇、樹林、小徑,心裡那點因為雨天而生的鬱氣,反倒散了些。

  不管怎麼說,這地方,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辦公室的窗戶朝南開著,雨後的涼風穿堂而過,帶著一絲絲水汽。

  惠慶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裡頭是件藏青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手裡拿著李樂國慶節前交來的那份課題結題報告大綱二次修改版,鼻樑上架著眼鏡鏡,正一頁一頁地翻看。

  李樂坐在對面的硬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剛泡好的茶,沒喝,就捧著,等惠慶開口。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那株老槐樹上偶爾傳來的、留這兒過冬的家雀兒的啁啾。

  「這一版可以了。」惠慶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但更多的是塵埃落定後的平淡。

  「引言部分改得不錯,問題意識一下子就被提出來了.....」

  「你把選題的背景從一般的社會轉型聚焦到數位化與社會結構這個交叉點上,更准了,也更有張力。」

  「......第一部分,可以稍微再收一收,太散了。把幾個核心概念,線上社群的類型化、權力的技術化、治理悖論的生成機制,在引言裡就要點出來,讓讀者一上來就知道你要打哪幾顆釘子。」

  「嗯,明白。」李樂點頭,心裡在默默記。

  「文獻綜述那部分,第五段關於控制概念的辨析,角度選得好,跟福柯那套接上了,但也跳出來了。這幾年你讀布爾迪厄沒白讀,符號權力這個維度加進去,讓控制這個概念的層次感一下子出來了。既有硬的規制,也有軟的塑造。」


  「不過,引述格蘭諾維特的嵌入性理論,這部分篇幅可以再精練一些。」

  「畢竟嵌入性是你要深挖的東西,結題報告裡點到為止即可,不要喧賓奪主。把節省出來的空間,放到對食人魚效應的機制分析上,這一塊是你這個課題的原創性貢獻,要把它做足。」

  「好的,我再縮一縮。」李樂掏出筆,在大綱邊緣快速記了幾筆。

  惠慶又翻到後面幾頁,用食指點了點,「數據分析部分,張曼曼做得很紮實,我也請人看過了,結論是立得住的。」

  「表達上,可以在數據呈現和理論闡釋之間,再加一點過渡。有時候數據跳出來,理論接得不夠快,會給人一種兩張皮的感覺。當然,這也是我們這行的通病,不怪你們,慢慢磨。」

  「至於最後的政策含義與未來展望,這次改得不錯,不再是一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漂亮話了。」

  「你提的敏捷治理這個說法有新意,在包容中規範,在規範中發展這個調子也提得好。不過,還可以再往前走一小步。你說要在不確定中尋找動態平衡,那誰來尋找?靠什麼機制來尋找?平台?監管部門?還是第三方?可以再具體化,哪怕只是一個設想,也比含糊其辭更見功力。」

  惠慶一口氣說了許多,李樂一一記下。

  最後,惠慶合上大綱,看著他,「總的來說,框架立住了,方向對了,剩下的就是精雕細琢,填充內容,你回去按這幾個方向再改一改,不要拖。」

  「好。」李樂把筆插回口袋,心頭那半塊石頭落了地。

  惠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過來,「評審組名單,基本定下來了。」

  李樂接過,低頭看。

  「社科院那邊,你師伯蘇延中,學校這邊,是王善平老師,他看過你之前寫的那篇北峪村的文章,很欣賞,主動跟我說要來的。」

  「王善平老師?」李樂想了想,「那不是……雷先生的學生?」

  「對。」惠慶點頭,「在民族志和社會結構研究方面很有建樹,尤其是對華北鄉村社會變遷的跟蹤調查,做了二十多年,出了好幾本紮實的專著。」

  「金陵大學那邊,是周彤主任。你認識,他的研究方向和你這個課題有交叉,也對你的研究方法比較認可。他說看了你發的那篇關於網絡社群的論文,覺得很有意思,這邊一邀請就答應了。」

  李樂有些意外,周主任倒真是給他面子。

  「還有人大那邊,你師姐梅苹。」

  「師姐也來?」李樂笑了,她來,既是評審,也是撐腰。

  「最後一位,是社會學會的朱長松教授。」

  「朱教授?沒怎麼聽說過。」李樂老實說。

  「朱長松是吳先生的學生,早年在民族志和社會結構方面很有建樹,寫過幾篇不錯的文章。後來擔任社會學會的常務副會長,事務性工作多了,學術研究上就放慢了。算是學術界的『官員』吧,在各個高校、研究機構之間斡旋聯絡,人脈很廣。」

  「吳先生?那不是費先生的老師?那我不得叫一聲師爺?」

  惠慶笑了笑,「要按師承,是得這麼叫。不過王老師比我也就大了十幾歲,一是吳先生長壽,二是他進門晚,是吳先生最後帶的幾個學生,還做過吳先生的學術助理,在學界地位比較特殊。」

  李樂點點頭。也行,不管怎麼說,都算是一個宗門,一個山頭的,總歸是好事。

  「不過,朱老師這次來.....」惠慶看著李樂,「社會學會裡面有不少專業委員會,你知道吧?」

  「知道。」李樂說。社會學分支細,光社會學會下面,就有十來個專業委員會,各自側重方向不同。

  「這些專業委員會,一般都被放在國內有學科優勢的大學裡。」惠慶慢慢說道,「比如,教育社會學專業委員會放在燕師大,犯罪社會學放在公安大,宗教社會學放在金陵大學……每個專業委員會,意味著一塊學術陣地,一批課題資源,一些話語權。」

  李樂聽了,心裡一動:「那意思……準備把網絡社會學的專業委員會,放燕大?」

  惠慶「嗤」地笑出聲,指了指他:「想什麼呢。網絡社會學現在只是個新分支,連學科邊界都還在爭論,離成立專業委員會還遠著呢。頂多,先弄個專業小組或者研究網絡,掛靠在某個現有委員會下面,再等個十年二十年,看發展情況再說。」


  李樂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也是,說叫網絡社會學,其實也就出現了十幾年,就想扯到專業委員會,確實想多了。

  「不過,王老師這次來,倒真有點『打個前站』的意思。社會學會那邊,對網絡社會學這個新方向有關注,但態度謹慎。這次評審,既是對你個人研究的把關,某種程度上,也是對燕大在這個領域積累的一次評估。所以,學校包括學部這邊也很重視。」

  惠慶往前坐了坐,語氣鄭重了些,「好好弄,別讓人說了閒話。尤其是數據、案例,一定要紮實,經得起推敲。理論可以探討,可以爭鳴,但基礎工作不能有硬傷。」

  「還有,評審就是評審,按學術標準來。你的課題質量擺在那裡,不懼任何人挑刺。至於其他,那是別人的事。」

  「我明白了。」李樂點頭。

  「行了,別繃著。該吃飯了,走吧,食堂。」

  在學五食堂吃了午飯。惠慶是三兩米飯,一份清炒豆苗,一份紅燒豆腐,清淡得很。

  李樂要了份宮保雞丁加麻婆豆腐,油亮醬紅,拌開了吃得一腦門子汗。

  師徒倆對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說論文,也說些閒話。

  問起李樂家裡兩個孩子,李樂說了些李笙李椽的趣事,把惠慶逗得直樂。

  吃完飯,惠慶回辦公室午休。李樂看看時間,往風入松去。

  書店開在南門外的地下室,門臉不大,走下去卻別有洞天。

  燈光是暖黃色的,書架頂天立地,分類很細,從文史哲到藝術電影,甚至有些冷門的學術專著。

  午後的店裡很安靜,只有輕音樂在低低地流淌,偶爾有翻書的聲音,像蠶在吃桑葉。

  李樂推門進去,目光在書架間掃了一圈,在茶座兒那瞧見一長髮披肩的姑娘,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長裙,外頭罩了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微微歪著頭,很認真的聽對面一個人說著什麼。

  那人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松松挽著,露出小臂和腕上一塊簡潔的皮帶機械錶。

  頭髮仔細打理過,劉海垂在額前,遮住小半眉毛,襯得那雙桃花眼越發深邃。

  微微傾著身子,嘴角噙著笑,身上那斯文敗類的味道,幾乎要顯形。

  李樂嘆口氣。

  抬著腳,轉身躲到一排書架後面,假裝在找書,耳朵卻支棱著。

  「……松本清張不是寫推理的。」張鳳鸞的聲音帶著一種娓娓道來的、略顯低沉的磁性,「他是寫人性的。那些殺人案也好,陰謀也好,都是殼。真正的核,是戰後腳盆社會那種無處安放的壓抑、扭曲、還有在廢墟上重新爬起來時,那種畸形的不擇手段。」

  那姑娘輕聲說,「我只看過他的《砂器》,覺得好悲哀。」

  「《砂器》當然悲哀。」張鳳鸞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又帶著一絲「讓我來為你解開謎底」的殷勤,「但它悲哀的不是一個人殺了一個人。它悲哀的是,一個人無論怎麼掙扎,都逃不脫他出身的烙印。他以為自己是藝術家了,成名了,成功了,可以把過去像抹灰一樣抹掉,但那些灰,其實滲進骨頭裡了,一遇風雨,就翻湧出來。」

  「所以松本清張寫的是宿命?」姑娘問。

  「不。他寫的是真實。宿命是天註定的,是逃不掉的。而真實是,你可以逃,可以拼命地逃,逃得很遠,遠到你自己都以為成功了。」

  「但最後你會發現,你逃不掉的是你自己。你身上那些被你嫌棄的、來自從前的印記,早就長成你的骨血了。你殺掉過去的自己,就等於殺掉現在的自己。」

  姑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他的話。

  張鳳鸞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繼續道,「所以你看《零的焦點》,寫戰後被美軍占領的日本,那些女人為了活下去,把自己賣了。後來戰爭結束了,占領結束了,日本重新站起來了,她們也老了,有的成了貴婦人,有的成了企業家。」

  「但那段記憶,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永遠燙在她們身上。她們終其一生,都在拼命掩蓋那塊烙印,但烙印這種東西,越是掩蓋,越會發炎、潰爛,最後連帶著把整個人都吞噬掉。」

  「所以松本清張寫的不是罪案,是罪孽?」姑娘像是被說動了。

  「對。罪案是可解的,兇手被抓了,案子就結了。但罪孽是不可解的。它是一種蔓延的、增殖的、具有傳染性的東西。」


  「它在人性最幽暗的角落裡生根發芽,你砍掉了地面上的部分,地下的根系還在,甚至會從別的什麼地方,長出新的、更猙獰的枝條。」

  張鳳鸞頓了頓,又換成了一種學院派的、娓娓道來的從容的語氣,

  「所以……松本清張厲害的地方,不在於他寫了多麼精巧的詭計,雖然他的詭計確實精巧,而在於,他總能把罪案嵌進一個更龐大的社會結構里....習慣用這個系統碾碎個人這個棋子。」

  「國內現在很多所謂的社會派推理,學了個皮毛,只記住了要反映社會現實,於是拼命往故事裡塞各種社會熱點,拆遷、上房、醫患矛盾、各種腐敗.....像一鍋亂燉,佐料下得猛,但火候不對,材料的本味全失了。」

  「松本清張不這樣。他的社會性是內化的,是骨子裡的。他寫銀行職員,寫小公務員,寫家庭主婦,寫這些最普通的、被時代洪流裹挾的小人物,他們的欲望、恐懼、掙扎,以及那一瞬間的惡念。這惡念不是憑空生出的,是壓力、是匱乏、是不公,一點一點擠壓出來的。所以他的故事,底色是悲憫,是蒼涼,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冷眼。」

  「張愛玲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松本清張不說這麼漂亮的話。他就告訴你,袍子底下,是潰爛的皮膚。你揭不開那層袍子,你就永遠不知道,那些光鮮亮麗的、衣冠楚楚的人,底下藏著什麼樣的、腐爛的傷口。」

  那姑娘輕聲問,「那,您覺得……我們國內作家,有沒有接近這種境界的?」

  「有啊。」張鳳鸞笑了笑,「但不多。而且路子不太一樣。松本清張是記者出身,對社會肌理有記者的敏銳和冷峻。我們這邊,有些作家有類似的氣質,但表達上更……文人化些。比如,阿城。」

  「你看他的《棋王》,寫時代,寫時代下的人,寫飢餓,寫那局棋,字面上是生存,底下是時代對人的異化,是精神在極端環境下的堅守與潰散。那是另一種厚重的悲憫。」

  說到這兒,張鳳鸞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動作優雅。

  「不過說到底,小說嘛,無論套著什麼類型的外殼,內核還是人,是人與時代的關係,是人在命運面前的姿態。松本清張寫犯罪,寫的是人在系統重壓下的崩壞,阿城寫棋,寫的是人在荒誕境遇里的持守。路徑不同,但關懷相通。」

  那姑娘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消化著他的話。然後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張老師,您說得真好。那……您自己也寫東西嗎?」

  張鳳鸞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深了些,那笑容里多了點複雜的、近乎自嘲的東西,「寫過,但沒寫出什麼名堂。年輕時候也做過文學夢,和幾個朋友搞過詩社,印過小冊子。後來……後來就散了。有個朋友,寫詩寫得極好,可惜,春天,在山海關……」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我已經看透了這世間一切」的倦怠,像在朗誦一首長長的、沒有標點符號的詩,又恰到好處地停住,留下一個充滿遺憾和追憶的空白。

  那姑娘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歷史重量的感傷擊中了,她小心翼翼地問,「您是說……海子?」

  張鳳鸞抬起眼,看向一旁的書架,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是啊。我和他……是朋友。」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樂實在聽不下去了。他合上書,從書架後面轉出來,幾步走到張鳳鸞那桌旁邊,臉上堆起一個混合著歉意和焦急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張鳳鸞的肩膀:

  「不好意思,這位同學,打擾一下。」

  張鳳鸞和那姑娘同時轉過頭。張鳳鸞看見李樂,翻了個白眼,而那姑娘則是一臉疑惑。

  李樂不理張鳳鸞,只對著那姑娘,用儘量嚴肅、誠懇的語氣說,「我是安定醫院的主治醫師,姓李。這位.....」他指了指張鳳鸞,「是我的病人。他今天趁醫護人員不注意,從院裡跑出來了。給您添麻煩了,實在對不起。」

  空氣凝了一下。

  張鳳鸞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再到一種「你大爺」,最後定格在一種哭笑不得的扭曲狀態。

  李樂保持著專業的、略帶歉意的微笑,繼續對那姑娘說,「他這個病啊,間歇性的,平時看著和正常人一樣,知識淵博,談吐得體,尤其喜歡跟年輕女性探討文學藝術。但一旦發病,就喜歡編造一些不存在的經歷,比如認識一些已故的著名詩人、作家,甚至會說自己是他們的摯友,分享一些……虛構的往事。我們院方正在積極治療.....我這麼說,您能明白麼?」

  那姑娘的臉色從驚訝變成懷疑,又從懷疑變成恍然,最後是夾雜著後怕的尷尬。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書和包,結結巴巴地說,「那、那……張老師,不,這位病友……您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上樓,高跟鞋踩在木樓梯上發出「噔噔噔」的急促聲響,很快消失在門口。

  茶座區一片寂靜。其他幾桌的客人好奇地往這邊張望,又趕緊低下頭,假裝看書。

  李樂拉開那姑娘剛才坐的椅子,在張鳳鸞對面坐下。

  「張愛玲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李樂學著他的腔調,慢悠悠地念了一遍。

  「李樂~~~~~」

  「哎,師兄。」李樂笑眯眯地應道,拿起那姑娘沒動過的咖啡,「卡布奇諾,涼了。要不要給你換一杯?」

  張鳳鸞沒接話,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搖頭,靠回椅背,長長吐了口氣。

  「你特麼……」他笑罵,「我差點就信了!安定醫院主治醫師?還編得挺像那麼回事!」

  「看師兄您演得投入,不忍心打擾,只好配合一下。」

  「你配合什麼?我剛醞釀出情緒,你這一拍,全沒了!你賠我!」

  「賠你什麼?賠你一個女文青?」李樂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你跟人家談松本清張,談社會派,談戰後日本。你一個只看過東京很熱的,談什麼戰後腳盆?」

  「我讀的是書!讀書不需要去東京,康德一輩子沒離開過柯尼斯堡,照樣寫出了三大批判。」

  「你是康德?你是康師傅,只配泡泡麵,不過,海子真是你朋友?人畢業的時候你沒進學校呢。」

  張鳳鸞似乎真被勾起了某種情緒,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一仰脖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把什麼一起咽下去。

  「不是,你真認識?」

  「回頭給你看我們寫的信。」

  李樂看著他,笑了笑,「行,咱們先聊正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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