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9章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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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的是劉檣東東哥。

  依舊是那幅老成持重的樣子,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臉有些浮腫,眼袋明顯。

  「表師兄。」李樂站起身,伸手。

  劉檣東和他握了握,手勁很大,掌心粗糙,帶著點汗意。又轉向張鳳鸞,「張律也在。」

  張鳳鸞沒起身,只懶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打過招呼,「喝什麼,李樂請客。」

  劉檣東隨手拉過一把椅子,看了眼桌上擺著的幾杯殘茶和已經涼透了的咖啡,說了一句,「就咖啡吧,不加糖,不加奶。」

  張鳳鸞嘴角一扯,帶著股促狹勁兒,「怎麼,您這是減肥呢?」

  「哪有,昨晚熬了個大夜,網站改版,伺服器遷移,弄到凌晨三點多才完事。一早又去看了看倉庫,倒騰庫房,搬了一上午貨。要不是在來的路上靠著車窗迷瞪了一會兒,現在我連說話的勁兒都沒。」

  李樂看了他一眼,「至於麼?自己干?」

  服務員端來黑咖啡,他接過來,也不吹,直接灌了一大口,燙得他皺了皺眉,卻好像真的因此清醒了些,長長吐出一口帶著咖啡焦香的熱氣。

  「我就是個操心的命。」他說,「自己不看著,心裡沒底。前兩天到了一批新貨,庫房那幫小子手腳沒輕沒重,貨擺得亂,揀貨效率上不去,我一看,不行,一早從公司那邊叫人一起過去理貨。」

  「你就不會罵他們一頓?」張鳳鸞問,「你是老闆。」

  「罵有用?」劉檣東看著他,「罵完了他們碼好了,下次還犯。不如自己干一遍,讓他們看看怎麼碼,碼完還得在貨架邊貼上碼放示意圖,什麼貨放哪一層,什麼貨不能壓,什麼貨要防潮,都寫得清清楚楚,以後照著做就行了。」

  李樂笑了笑,「總是這麼親力親為的,以後日,理萬機的,你怎麼辦?」

  「以後,以後再說吧,先把眼前的應付過去再說。」劉檣東看著兩人,「行了,說吧,叫我來幹嘛?看你倆湊一堆兒,我這怎麼就覺得肝兒顫呢?又算計誰呢?」

  「哈哈哈~~~~和我沒關係,我倆剛說別的事兒,他叫你來的。」張鳳鸞一指李樂。

  李樂坐直了些,笑道,「找你,想聊聊物流那邊,最近有什麼進展麼?」

  劉檣東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這個問題是寒暄還是真有下文。

  「進展是有,但不快。」他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搭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盞日光燈上,像是在整理思路。

  「今年下半年,主要精力放在兩件事上。一是擴充倉儲,二是優化配送。」

  「倉儲方面,在滬海的普陀租了個新庫,比原來的大了一倍,七千多平。加上燕京現在的這個,總的倉儲面積破萬了。但還不夠,單量漲得太快,我已經讓人在羊城和蓉城找地方了,得提前布局。」

  「配送這邊,更慢一些。」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自建配送隊伍,燒錢,還燒得沒個聲響。一個配送員,工資、保險、車輛、油錢、管理成本……七七八八加起來,一個月至少三千塊。我算過一筆帳,一個配送員每天送三十單,才能勉強覆蓋成本。可現在的單量,遠遠達不到這個數。」

  張鳳鸞插了一句,「用第三方物流,成本低得多。」

  劉檣東看了他一眼,搖搖頭,「第三方,不靠譜。丟件、破損、態度差、時效沒保證……客戶投訴起來,我賠的不是錢,是信譽。電商這東西,信譽就是命。你把客戶的東西弄丟了,客戶不會說是快遞公司的問題,他說是京東的問題。一次兩次,他就不在你這兒買了。」

  「所以,配送必須自己建。雖然現在虧錢,但這個虧,必須吃。吃得越早,以後的路越寬。吃得越晚,以後想吃都吃不起。」

  張鳳鸞聽罷,端起空杯子做了個「敬你」的手勢,沒再說話。

  李樂一直安靜地聽著,等劉檣東說完,才開口。

  「我聽說,你們最近在研發一套新的倉儲管理系統?」

  劉檣東看了他一眼,「你這消息夠靈的。」

  「做物流的,得靠系統吃飯。」他說,「人管人,累死人。系統管人,才能管出效率。我們正在開發一套WMS,倉庫管理系統,從商品入庫、上架、揀貨、打包、出庫……全流程信息化。每個環節都有條碼掃描,實時上傳數據,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系統里一查就知道。」

  「進度呢?」


  「年底前上線。」劉檣東說,「時間緊,任務重,技術部那幫哥們兒已經連續加班兩個月了。我也跟著熬,熬得頭髮一把一把掉。」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頂,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但值。這套系統要是能跑通,倉儲效率至少能翻一倍。揀貨路徑優化,減少無效走動,同樣的倉庫面積,處理單量能提高百分之六十。庫存周轉率也能提上去,以前一個商品在庫里躺三十天,以後可能十五天就出去了。」

  他越說越快,像是在給投資人做路演,眼睛裡有一種被理想點燃的光。

  「還有配送系統,也在開發,客戶能在網上實時看到貨到哪兒了。送達後簡訊通知……這些功能,現在國內沒有一家電商能做到。我們做到了,就是壁壘。」

  李樂沒接話茬,而是說道,「如果給你十個億,你準備怎麼花?」

  「啥玩意兒?奪少?」劉檣東帶著點「丫又想出什麼么蛾子」的警惕,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夾克衫的拉鏈磕在桌沿上,刺啦一聲。

  「字面意思,」李樂笑了笑,身子往後靠了靠,「要是天上掉下來十個億,砸你腦門上,你是先擴建倉庫,還是先鋪配送網絡,還是……干點別的?」

  「十個億……」東哥沉吟著,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盞日光燈上,一明一暗地閃,像某種不太確定的信號。

  「倉儲。先在滬海、羊城、鵬城把自建倉鋪開,一個城市至少一個,最好還有中州、漢昌,先用豐禾的物流倉......面積要夠大,位置要好,不能偏.....」

  「剩下的錢,砸在配送上。自建配送隊伍,先從一線城市開始,慢慢往二三線輻射....配送要正規,統一著裝,統一培訓,統一服務標準。不是現在那種穿個馬甲就敢送貨的游擊隊。這事兒燒錢,但必須燒。燒得越早,護城河越寬......」

  說道這兒,東哥忽然打住,「不過李樂,你有話直說。咱倆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什麼時候問過這種沒頭沒腦的問題?錢從哪兒來?你印的?」

  李樂沒直接回答,反而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豐禾最近的事,你聽說了吧?」

  劉檣東沉吟了一下:「前些天成子來燕京,我們碰了一面,吃飯時候他提過一嘴,說是.....」眼神里閃過一絲恍然,「真要合作了?跟那個……噠能?」

  「接觸著,談著。」李樂點點頭,把豐禾和噠能談判的大致情況,包括對方的意圖、己方的底線,挑能說的、簡明扼要地說了。

  他沒說具體的條款設計,也沒透露自己的「局」,只說了這是一場涉及控股權、品牌、渠道的硬仗,豐禾的態度是既開放又謹慎。

  條理清晰,像是在複述一份精簡版的商業簡報。

  等李樂說完,劉檣東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說道,「聽起來,是塊硬骨頭。條件很苛刻,但誘惑也大。你們……怎麼打算?」

  「怎麼打算,是後話。」李樂說。

  劉檣東他不太明白,豐禾和噠能的談判,跟自己、跟「十個億怎麼花」有什麼關係,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這和我這邊有什麼關係」,話到嘴邊,腦子裡某個念頭忽然像電火花一樣「啪」地閃了一下。

  瞧見李樂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

  「你是說......物流那邊?」劉檣東帶著點不確定,但更多的是某種被點醒後的恍然。

  李樂笑了,「到底是東哥。」

  劉檣東搖搖頭,「這事兒....你當時投我的時候,說過三步走。第一步,共享豐禾的倉儲和幹線資源。第二步,自建物流。第三步,生態協同。」

  「現在你這意思,是要調整?」

  「你放心,之前承諾的支持,該給的還是會給。」李樂擺擺手,「但有些地方……支持的路徑和方式,可能得根據新的情況,調整一下。」

  劉檣東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黑咖啡,又灌了一大口,這次似乎沒覺得燙,只是那苦味讓他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看著李樂,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也多了幾分疑惑,那是一種長期在商場搏殺、面對任何「機會」時都會本能生出的、混合著渴望與戒備的複雜情緒。

  「你又有什麼鬼主意?」劉檣東說,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認真,目光還在李樂和張鳳鸞之間掃了個來回,「尤其你倆湊一起的時候,我這心裡就.....」


  張鳳鸞在旁邊「嗤」地笑出聲,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哎,這您可冤著我了。」

  李樂也指指張鳳鸞,「和髒師兄還真沒關係。這事兒,是我琢磨豐禾下一步該怎麼走的時候,自然而然想到的。或者說,是豐禾的現狀,逼著我們必須想一條新路。」

  「新路?」

  「嗯,東哥,咱們從頭捋。你剛才也說了,景東現在自建配送,燒錢,還看不到頭。為什麼?因為你的業務模式變了。你不再只是那個賣光碟的劉檣東了,你在做B2C電商,直接面對消費者。小批量、多批次、高時效、點對點配送……這套玩法,跟你以前搞批發、做代理,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豐禾的傳統物流體系,你也在用,那是為誰建的?為大B端,為經銷商,為大批量、低頻次、計劃性的渠道流轉設計的。」

  「一輛車從長安發到滬海,裝的可能是十萬箱餅乾,走幹線,進區域倉,再一級一級往下分。這套體系,保證了豐禾能把產品鋪到全國每一個鄉鎮的貨架上,這是基本盤,立身之本。」

  劉檣東點點頭,表示認同。他接觸過豐禾的物流,效率不低,成本控制得也好,在傳統快消品領域算得上優秀。

  「但是,」李樂話鋒一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這套體系,有它的天花板,也有它不適應新變化的地方。」

  「先說你這邊,你現在要乾的,是開著快艇在近海甚至遠洋捕魚,風高浪急,講究的是快、准、靈。大船那套航速、那套噸位、那套操作規程,能直接套用在快艇上嗎?」

  劉檣東沉默著,但眼神表明他在認真聽,在思考。

  李樂繼續道,「豐禾的傳統物流,資產可能冗餘,節點可能老化,地理位置可能跟你的消費市場不匹配。更重要的是,思維模式。」

  「它關心的是噸公里成本、倉庫周轉率、幹線滿載率,而你那邊關心的是單均配送成本、末端時效、客戶體驗。這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評價體系。」

  張鳳鸞在一旁「嘖」了一聲,插話道:「這就好比,你不能要求一個精通《孫子兵法》的老將軍,突然去指揮一場現代特種作戰。體系、工具、目標,全變了。」

  「話糙理不糙。」李樂沖張鳳鸞點點頭,又看回劉檣東。

  「還有,業務匹配度。傳統體系是為推式供應鏈設計的,生產什麼,賣什麼,渠道層層壓貨。而電商,是拉式供應鏈,是消費者手指一點,訂單產生,然後需要快速響應、精準履約。小批量、多批次、高時效、訂單碎片化……」

  「這些特徵,傳統的大批量、低頻次物流模式,玩不轉。系統是老的,流程是僵化的,人員思維是固化在搬箱子上的。」

  劉檣東深有感觸地「嗯」了一聲。景東自建物流吃的苦頭,很大一部分就源於此。第三方快遞滿足不了時效和服務要求,而改造現有物流企業又難如登天,思維、流程、系統、考核指標,全要變,幾乎等於重建。

  「而同樣的,隨著時代的變化,傳統的零售渠道也同樣在變的僵化,」李樂說的很慢,像是經過深思熟慮,「鏈條長,環節多,效率在層層加價中被損耗,信息在傳遞中失真。」

  「經銷商要壓貨、要承擔資金壓力、要搞客情、要做本地化營銷……他們很重要,但也是成本,是壁壘,是反應速度的拖累。」

  「現在,都在琢磨怎麼用網際網路改造快消品流通。縮短鏈條,廠家直供終端小店,數據驅動選品和補貨,減少中間環節的倉儲和資金占用。這條路,是不是看起來更高效、更輕盈、更符合未來的趨勢?」

  劉檣東眼神銳利起來,「你是說,豐禾想跳過經銷商,自己做B2B?」

  「不完全是跳過,是增加一條腿走路。」李樂糾正道,「經銷商體系積累了這麼多年,是基本盤,不能丟。但我們可以用一條新渠道,去覆蓋那些經銷商滲透不足、或者效率不高的區域和終端,去測試新品,去快速獲取市場反饋。」

  「更重要的是,這條新渠道,必須配一套全新的物流體系來支撐,從工廠或中心倉,直接到城市中轉倉,再通過高效的城市配送網絡,直達終端小店。鏈條短了,庫存周轉快了,市場反應速度上去了,資金壓力下來了。」

  他停下來,看著劉檣東,「東哥,你覺得這套邏輯,成立嗎?」

  劉檣東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里,雙手抱在胸前,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書店深處那排高高的書架,像是在進行一場快速而複雜的推演。

  書店裡很安靜,只有背景音樂換了一首更舒緩的鋼琴曲,音符像雨滴一樣輕輕落下。


  「成立。」過了大約三分鐘,劉檣東緩緩吐出兩個字,語氣肯定,「而且,這可能是未來快消品渠道變革的一個大方向。誰先打通,誰就搶占了制高點.....嘶~~~你是說……新建一套獨立的、電商化的物流體系?」

  「對,但更準確地說,是渠道化,」李樂糾正道,「這套新體系,前端,對接生產源頭,比如豐禾的各大生產基地、合作的農產品基地,實現從廠門到倉門的高效、可控的幹線集貨與倉儲。」

  「後端,對接銷售終端,不僅僅是線上的消費者,也包括線下的便利店、小超市、社區夫妻店。實現從區域中心倉,到城市配送站,再到終端門店的最後一公里乃至最後一百米配送。」

  東哥琢磨琢磨,抬眼示意李樂。

  「想像一下,工廠生產出來,直接進入靠近消費市場的區域中心倉。景東的平台,接收到便利店老闆的訂單後,系統自動將指令下發到最近的中心倉。倉內按訂單揀貨、打包,然景東的一個配送員,一輛電動三輪車,一天跑幾十家小店,每家可能只送兩三箱水、幾袋零食。這種碎片化的配送需求,傳統物流公司看不上,也做不好。但電商物流天生就是做這個的。」

  「鏈條縮短了,中間環節的成本和損耗就省下來了。終端小店不用大量囤貨,減少了資金壓力和過期風險。豐禾能第一時間拿到最真實的銷售數據,知道哪款產品在哪個區域賣得好,隨時調整生產和營銷策略。」

  「而對於你,東哥,」李樂看著劉檣東的眼睛,「景東業務,有了這套高效、可靠、低成本的物流體系支撐,是不是如虎添翼?你吸引小店入駐平台的籌碼,是不是更足了?」

  劉檣東聽到這裡,徹底明白了。

  「你是想讓豐禾新建一套電商物流體系,然後跟我對接?」

  「不止是對接。」李樂說,「是共建。」

  瞬間,他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種被全新可能性點燃的光芒。但他畢竟是東哥,興奮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深的審慎取代。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李樂,眼神變得非常務實,「但是,李樂,你想過沒有,改造舊的,和新建一個,哪個更難?哪個更貴?」

  「豐禾現有的物流體系,那些倉庫、那些車輛、那些人、那些流程和系統,是資產,也是包袱。你想把它們扭過來,適應B2小B的小批量高頻次,可能比新建一套還難,還費錢,還容易引起內部震盪。」

  「人是有慣性的,組織是有惰性的。你讓開慣了重卡跑幹線的老師傅,突然去開小車搞城市配送、還要學會用PDA掃描、按系統規劃的優化路徑走,他幹嗎?你讓管慣了整托盤出入庫的倉管,突然要去揀一個個SKU的小訂單,他效率能上去嗎?」

  李樂很認真地聽完,點了點頭,「東哥,你說到點子上了。這恰恰是我找你聊的原因,也是我認為新建比改造更可行的原因。」

  「豐禾的傳統物流體系,是豐禾的基石,不能亂動,也動不了。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改造它,而是在它旁邊,再建一套新的、並行的體系。這套新體系,從誕生第一天起,基因里就刻著電商、小批量、快周轉、數據驅動。」

  「它的倉庫選址、系統設計、流程標準、人員招聘和培訓、考核指標,全部圍繞新業務的特點來。就像……」

  他想了想,打了個比方,「就像一支軍隊,你有重裝步兵方陣,但同時,你需要一支輕騎兵,或者特種部隊,來執行穿插、突襲、敵後破壞這些新任務。你不能指望重步兵變成騎兵,你得重新招募、訓練一支騎兵出來。」

  劉檣東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顯然這個「新舊並行、而非改造」的思路,讓他覺得更實際,也更可控。

  「前後端,通過系統無縫對接,數據實時同步。一個訂單下來,分單系統判斷最優發貨倉和配送路徑......如果是從豐禾產地直發到景東區域倉的,走豐禾的前端幹線,如果是從區域倉到終端門店或消費者的,走景東的後端配送網絡......」

  「庫存可以共享,豐禾的中轉倉可以視為景東的倉之一,景東平台可以實時銷售這些庫存,訂單生成後,由豐禾的體系完成出庫和幹線運輸,交給景東完成末端配送......」

  劉檣東嘴裡嘀咕著,手指在桌面上來回劃拉著,這次劃的似乎是一個網絡拓撲圖。

  那是一種看到了巨大可能性、並且迅速在腦中評估其可行性的流程。

  「你這不只是想把豐禾的傳統物流電商化,」劉檣東停住手,「你這是想……打造一個全新的、線上線下融合的、端到端的快消品供應鏈生態。」


  「豐禾負責供應鏈的上游和『主動脈』,景東負責下游的毛細血管和終端觸達。雙方的能力正好互補,網絡可以疊加……」

  「對。」李樂接過話頭,「而且,這不僅僅是物流合作。通過數據的打通,豐禾能更精準地感知消費趨勢,指導生產研發;景東能獲得更穩定、更高效、成本更優的食品飲料類商品供應鏈支持,尤其是在生鮮、短保、冷鏈這些對物流要求極高的品類上,能快速補齊能力短板。

  「對於終端小店來說,他們能獲得更豐富的商品選擇、更快的補貨速度、更低的庫存壓力。這是一個三贏的局面。」

  劉檣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下午,信息量有點大。

  從十個億怎麼花,到豐禾噠能談判,再到一個橫跨線上線下、融合雙方優勢的龐大供應鏈生態構想……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評估、質疑、推演、興奮,各種情緒交織。

  「設想很宏大,邏輯上也說得通。」劉檣東開口,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和務實,甚至帶上了幾分審視,「但越是宏大的構想,落地時的問題就越多,越具體。」

  「咱們別光畫餅,說說實際可能遇到的坑。李樂,你既然把我叫來,又拉上張律師,想必不是只聽我們說好好好的。」

  「當然。」

  李樂知道東哥這種務實的勁兒,不飄,不虛,眼睛永遠盯著地面和下一個台階,「那咱們就聊聊潛在的風險和怎麼解決。東哥,張師兄,你們都說說,想到什麼說什麼,越尖銳越好。」

  說完,從背包里摸出幾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用不同顏色筆標註的箭頭和圈圈。

  「方案的大框架是這樣的。」他把紙攤在桌上,手指點著最上面一行字。

  「豐禾新建一套獨立運營的電商物流體系,專門服務飲料業務和未來可能拓展的其他快消品。這套體系,從倉儲到幹線到城市配送,全部按電商的標準來建。」

  「具體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一到兩年,體系構建。在主要食品產業帶和核心消費城市群布局自動化倉儲中心,網絡設計優先考慮跟你那邊區域分揀中心的協同性。同時,研發適配電商業務的倉儲管理系統和運輸管理系統,重點發展倉儲和幹線能力。」

  劉檣東的目光落在紙上,眉頭微微擰著,在快速消化這些信息。

  「第二階段,兩到三年,深度融合。豐禾的新物流體系跟你那邊的物流網絡實現雙網協同。業務上,豐禾負責食品從生產端到區域中心倉的供應鏈上游,你負責從中心倉到末端配送。技術上,系統對接,庫存共享,訂單智能路由。」

  「第三階段,長期,生態共贏。」李樂抬起頭,看著劉檣東,「到那時候,豐禾的物流部門就不再是成本中心了,它可以服務更多的電商客戶,變成利潤中心。而你呢,獲得了食品供應鏈上游的專業化服務,補齊了在生鮮、短保食品這些品類的履約能力短板。」

  「而你那個早期投資,」張鳳鸞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也通過生態協同獲得了超額回報。算盤打得真響。」

  李樂沒理他,「對合資方來說,這套體系的價值也很明確。他們獲得了清晰、獨立、高效的電商物流服務保障,避免了跟豐禾傳統業務在物流資源上的競爭,還能共享跟你那邊合作的網絡效應紅利。」

  「這就是你說的調整?」劉檣東問。

  「對。」李樂點頭,「當初我承諾的三步走,第一步共享資源,第二步協助獨立,第三步生態協同。現在我想把第二步和第三步合併,跳過中間那個慢慢摸索的階段,直接進入共建生態。」

  「跳過?」劉檣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按照咱們剛才設想的這套體系,覆蓋主要產地的倉庫、高效幹線車隊、城市中轉網絡、龐大的技術開發團隊、持續的運營投入……你剛才說十個億.....打個基礎而已。真要鋪開,需要建更多倉、買更多車、投入更多研發,錢從哪裡來?合資公司自己造血?恐怕短期內很難盈利。繼續股東增資?還是引入外部投資?」

  「所以我說不夠。」李樂很坦然,「十個億隻是第一階段的啟動資金。後面的,分階段看。」

  「啟動期,靠股東投入。發展期,合資公司可以嘗試債權融資,用未來的收益權或資產做抵押。成長期,如果模式真的跑通了,數據跑出來了,效率優勢體現出來了,那麼引入戰略投資者,甚至未來獨立上市融資,都是可選項。到那時,豐禾和景東作為創始股東,手裡的股權價值將會大幅增值。早期投入的十個億,可能變成一百億、甚至更多。這不僅僅是物流投資,更是生態投資,是未來價值的投資。」」


  劉檣東聽到這裡,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恍然,有佩服,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這是想讓我當配送員?」

  李樂也笑了,「互相當。你缺什麼?缺產地倉,缺食品供應鏈上游的專業能力,缺短保食品的履約經驗。這些東西,豐禾有。而且豐禾不僅有,還能做得比你自己去建更便宜、更快、更好。東哥,別告訴我,你計劃里的景東,只做電子產品?」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劉檣東沒有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如果能有一個像豐禾這樣的合作夥伴,已經有現成的供應鏈能力,願意開放出來對接,那對景東來說,不是成本,是槓桿。

  「你說的這個方案,」劉檣東斟酌著用詞,「從邏輯上,說得通。從戰略上,對雙方都有價值。但我有幾個顧慮。」

  「你說。」

  「第一,內耗。豐禾現有的傳統物流體系,跟你要新建的電商物流體系,之間是什麼關係?競爭?替代?還是互補?」

  李樂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互補。傳統體系服務傳統渠道,經銷商、批發市場、商超。新體系服務電商渠道,B2B平台、線上訂貨、終端小店直配。兩個體系在業務上是隔離的,不存在直接競爭。」

  「那資源上呢?」劉檣東追問,「倉儲資源、運力資源、人力資源,怎麼分配?如果你的新體系需要擴張,會不會擠占傳統體系的資源?反過來,如果傳統業務下滑,那些過剩的產能怎麼處理?」

  「這正是我需要你幫忙的地方。」李樂說,「新體系的網絡設計,從一開始就要考慮跟你那邊的區域分揀中心的協同性。豐禾新建的倉,位置要跟你現有的倉形成互補,而不是重疊。功能上也要區分,豐禾的倉做產地端、做幹線中轉,你的倉做末端分撥、做最後一公里。」

  「至於傳統體系的產能,不著急處理。國內市場的特點是二元結構,一線城市電商滲透率高,但三四線城市和鄉鎮農村,傳統渠道依然是主流。兩套體系並存,至少還要個七八九十年。」

  劉檣東點了點頭,這個判斷他是認可的。電商再快,也快不過毛細血管一樣密布的夫妻老婆店。

  「第二個顧慮,獨立性。」劉檣東說,「按你的設想,新體系建起來之後,主要服務豐禾自己的業務,同時也可以服務其他食品企業。那它到底是豐禾的一個部門,還是一個獨立的公司?」

  「老規矩,獨立的公司。」李樂的回答沒有猶豫,「而且股權上,你和豐禾共同持有。」

  劉檣東的眼睛眯了一下。

  「多少比例?」

  「你6,豐禾4。」

  空氣安靜了一瞬。

  張鳳鸞在旁邊吹了個口哨,「嚯,這是要把孩子過繼給別人養啊。」

  李樂沒理他,只是看著劉檣東。

  「為什麼是景東控股?」劉檣東問。

  「因為以後用得最多的,是你,不是豐禾。」李樂說,「豐禾的業務,就算做到一百億,也只是這套體系里的一部分貨。而你那邊,如果這套體系跑通了,可以接入的品類就不只是飲料,不只是豐禾的產品,是千千萬萬個食品品牌的千千萬萬種商品。」

  「這套體系的終局,不是豐禾的物流部門,是食品行業的電商基礎設施。既然是基礎設施,就不能由一家廠商控股。否則其他品牌會有顧慮,我的貨放在你的倉里,我的數據跑在你的系統上,你會不會偏向自己的產品?」

  劉檣東沉默了一會兒,在消化這個邏輯。

  「而且,」李樂補充道,「當初我投你的時候,承諾的是協助景東建立自主可控的現代化物流網絡。如果新體系由豐禾控股,那就不是協助你建立,是我自己建立。這違背了當初的承諾。」

  「承諾是承諾,生意是生意。」劉檣東說,「你不用拿這個來框自己。」

  「不是框。」李樂說,「是信任。你信我,才會在那個時候接受我的投資。我信你,才會在現在把控股權的讓給你。信任這個東西,不能只掛在嘴上,得落在股權上。」

  張鳳鸞在旁邊咳了一聲,像是在提醒什麼。

  李樂看了他一眼,轉向劉檣東,「第三個顧慮,我替你說,技術。兩者之間要打通,數據要實時同步,訂單邏輯……這裡面的技術坑,可能比商業談判的坑還深還多。系統崩一次,訂單丟一批,客戶投訴就能把我們淹了。」


  東哥回道,「技術問題,本質是標準問題、投入問題和項目管理問題。標準,可以共同制定,或者採用行業逐漸成熟的標準。投入,看決心,你剛才說了十個億,我相信這裡面有很大一部分就是留給技術的。」

  「項目管理,找最好的人,用最嚴的流程。景東和豐禾,都可以派出最強的技術團隊,成立聯合項目組,封閉開發。難點在於業務邏輯的梳理和系統邊界的劃分,這需要雙方業務部門深度參與,不斷磨合。」

  張鳳鸞這時湊過來,說道,「我覺得,你們可以在正式啟動前,先做一個詳細的技術可行性研究與架構設計,把可能遇到的坑都標出來,評估工作量和技術風險。同時,系統建設要模塊化、疊代化,不要想著一口吃成胖子。」

  「先打通最核心的訂單、倉儲、配送狀態查詢,再逐步完善分單、庫存同步、在途追蹤、財務結算等功能。設置好機制,確保線上系統穩定。」

  李樂補充道,「這個,我去找陸小寧,組建技術團隊,他可以作為CTO或技術負責人來牽頭,長鐵精工畢竟是景東的股東,有絕對的權威來協調資源、決策技術方案。」

  「同意。第四個顧慮,定價權。」劉檣想了想,說道,「新體系的物流服務,怎麼定價?如果比第三方貴,豐禾沒理由用。如果比第三方便宜,那景東就沒利潤了。」

  「定價遵循一個原則,成本加成,但加成比例要合理。」李樂說,「新體系不是以盈利為首要目標的,至少在前三年不是。它要的是跑通模式,建立壁壘,形成規模效應。在這個階段,只要覆蓋成本加上一個合理的利潤空間就行。」

  「合理的利潤空間是多少?」

  「你別問我,我又不是財務,這得你們去算。」李樂說,「財務模型、成本測算、定價策略……這些都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我的原則只有一個,豐禾用這套體系的成本,不能高於使用第三方物流的成本。而你運營這套體系的利潤,不能低於行業平均水平。」

  「這叫雙贏。」張鳳鸞在旁邊總結。

  「這叫誰都不吃虧。」李樂糾正。

  劉檣東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寫滿字的紙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像在敲一段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密碼。

  咖啡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圈褐色的痕跡。

  書店裡的音樂換了一首,依舊是那種低低的、不打擾人的調子,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哼歌。

  「你說的那十個億……」劉檣東開口,「怎麼來的?」

  「我自有辦法。」李樂說。

  「什麼辦法?」

  「你先別管什麼辦法,我就問你一句,這個錢,敢不敢接?」

  劉檣東看著李樂。李樂也看著他。

  張鳳鸞靠在椅背里,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移動,像個冷靜的觀察者,也像個等待結局的觀眾。

  他知道,這一刻的決定,可能會影響未來很多年。

  劉檣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在中關村那個簡陋的辦公室里,李樂找到他,說著對電商未來的堅信,要給他投資的情景。

  那時景東還很小,前途未卜。如今,景東長大了,面臨新的關口,李樂又帶來了一個更龐大、也更冒險的構想。

  風險極大。投入巨大,技術複雜,內部協調困難,外部競爭激烈,商業模式未經完全驗證。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讓這十個億,乃至更多的投入打水漂,甚至拖累景東本身的發展。

  但機會也極大。如果真的能建成這個融合線上線下、貫穿產業鏈的智能供應鏈網絡,那麼景東在消費品領域,尤其是食品飲料這個大賽道的競爭力,將獲得質的飛躍。

  倉儲成本、運輸成本、損耗率會下降,時效和服務質量會提升,對上游供應商的議價能力和對下游消費者的吸引力會增強。這不僅僅是物流的升級,是整個商業模式的進化。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李樂。不是盲目的相信,是基於過去觀察建立的信任。

  李樂有眼光,有魄力,更關鍵的是,他做事有章法,謀定而後動,看似冒險的背後,往往有精密的計算和未雨綢繆的安排。

  就像今天這個下午,他拋出的不是一個空洞的概念,而是一個已經反覆推演、試圖堵住各種漏洞的詳細方案。

  劉檣東臉上的表情從凝重,到掙扎,再到逐漸變得堅定。


  「李樂,你敢給,我就敢接。」

  聲音不高,但字字鏗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也帶著開疆拓土的豪情。

  李樂看著他,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那不是計謀得逞的笑,也不是如釋重負的笑,而是一種找到同道、可以並肩作戰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行,回頭我跟成子說,你們兩家各派幾個人,成立個項目組,把細節一條一條地敲。什麼時候能定下來,什麼時候算。」

  「你不出面?」劉檣東問。

  「我出什麼面?我就是個牽線的,線牽好了,剩下的你們自己談。」

  「牽線的?」張鳳鸞在旁邊嗤了一聲,「你這線牽得,連股權比例都定好了,連定價原則都框死了,連三階段的時間表都畫出來了。你這叫牽線的?你這叫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飯,然後端上來說,來來來,大家趁熱吃。」

  李樂瞪了他一眼,「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我這不是怕你把人家東哥坑了嗎?」張鳳鸞嘿嘿著,「東東,我跟你說,這個銀壞得很。你今天答應了他,明天他就敢把物流體系跟豐禾的業務捆綁銷售。後天他就敢讓你給他做全國配送,大後天......」

  「大後天我準備弄死你.....」

  「誒誒誒,君子動口,艹!」

  。。。。。。

  討論從宏觀戰略,深入到具體的運營、技術、法務細節,又跳出來審視整個商業模式的可持續性和擴展性。

  三個人時而低聲爭論,時而補充,時而陷入短暫的沉思。

  那幾張方案背面已經畫滿了各種框圖、箭頭和關鍵詞,像一張作戰地圖的草稿。

  書店裡暖黃的光暈籠罩著這個角落,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得很長。

  當關於最主要風險的討論告一段落,劉檣東端起那杯早就涼透、苦得像中藥的黑咖啡,一飲而盡。然後,他放下杯子,發出「咚」的一聲輕響,看向李樂,

  「那接下來,咱們就得動起來了。合資公司的框架協議、出資安排、技術可行性研究、項目組搭建……千頭萬緒。」

  「對。」李樂點頭,「回頭,我和成子詳細溝通,把豐禾這邊的思路和決心傳遞清楚。之後,豐禾和景東,各自抽調最精幹的人,成立聯合項目組。」你那邊,東哥,技術、物流、財務、法務的人都要有。」

  「我這邊,也會讓相應的人到位,髒?」他看向張鳳鸞,「合資協議、各種技術服務協議、數據協議、供應鏈協議……這一堆法律文件,可就拜託你了。費用我可以按市場最高標準付,但質量也得是最高標準,不能留任何隱患。」

  張鳳鸞端起水杯,象徵性地舉了舉:「放心,坑人我在行,填坑我更在行。保證給你們弄出一套既能綁在一起過日子生孩子、必要時又能各自安好的婚前協議來。」

  「我尼瑪......」

  「艹!」

  三人都笑了起來。笑聲在安靜的書店裡顯得有些突兀,引來遠處管理員一瞥,但他們不在乎了。

  李樂看了看腕錶,時針已經指向下午六點十分。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透過書店的玻璃窗,投進一片朦朧的光暈。

  「行了,就到這兒吧。」李樂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吧」聲,「腦細胞死了不少,得補補。走,我請客,今晚上川省駐京辦。」

  「川辦?」張鳳鸞嘴一撇,「你認識那邊的人?」

  「有人認識。」

  三個人起身。

  劉檣東把那張寫滿字的紙折好,揣進內袋,拍了拍,像揣著一份剛簽完的合同。

  服務員過來收杯子,李樂掏出錢包,抽了張五十的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呃.....不夠,一共六十六。」服務員收了錢,笑道。

  「啥?這不就三杯麼?」

  「還有一杯卡布奇諾,這位先生給那位女士點的,那杯三十七。」

  「三十七?我....尼妹....給。」

  「歡迎下次光臨。」

  「嗯,誒,姓髒的,別跑!東哥,幫我摁住他~~~~」

  三個大男人笑鬧著穿過書架間的窄道,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身後,樓梯兩邊貼滿了新書推薦的海報,還有幾張講座通知,紙張有些泛黃了,邊角捲起來,像被遺忘的日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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