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8章 啟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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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一場大酒,雖有打虎親兄弟,終究還是多了。

  哥倆在GL8後排一仰一臥,從通州到海啟縣這一路,鼾聲此起彼伏,竟隱隱對上了拍子。

  司機把車窗開了條縫,九月的江風灌進來,帶著水腥和稻茬焚燒後淡淡的焦香,也吹不散車廂里那股殘存的酒意。

  車過大橋時,李樂迷迷瞪瞪睜了次眼。

  天色還沒亮透,東邊雲層里透出些青白的底色,像沒洗淨的舊床單,不遠處的江面像一匹攤開的、起了毛邊的舊綢子,幾艘駁船拖著黑煙,慢吞吞地往霧深處鑽。閉上眼,腦子裡還嗡嗡響著昨晚的酒話、笑聲。

  等再睜開,車已駛進一條新修的柏油路。

  遠處能看見一片灰藍色的廠房輪廓,和幾根紅色的高聳的塔吊。

  陽光也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燈,打在前面的某個屋頂、某片空地上,旋即又移開。

  「到了?」

  「到了,小李總。」司機回了一句。

  李樂「嗯」了一聲,搓了把臉坐直身子。

  腦袋裡像塞了團濕棉花,又沉又脹,他看了眼窗外,路邊的閃過一個指示牌,「長樂船舶由此向南」幾個字在淺淺的光里泛著青白。

  「幾點了?」

  「八點半不到。」

  李樂嘆口氣,伸手拍了拍副駕上李泉的肩膀,李泉呼嚕聲停了一瞬,又接上了。又拍了幾下,他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啊?到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蹭鐵皮。

  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伸了個懶腰,搖了搖頭,又把遮陽板扒拉下來,對著小鏡子捋了捋頭髮,嘴裡嘀咕,「以後,這紅白黃三摻,可不行......」

  「哥,你和鋼鐵廠跟那邊喝過沒有?」李樂拿起手邊的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一抹嘴,問了句。

  「喝過,咋了?」

  「你說,要是讓萬安那幫人和鋼鐵廠、造船廠這三撥人湊一起喝酒,誰能贏?」

  李泉摸出煙,點上一根,落下車窗,聲音伴著風聲,含混著,「不知道,這三家一個比一個能喝.....不行等過年時候,誰家出個場地,湊一起.....」

  「還是別找事兒了,這一個個的.....誒,張師傅,停,停一下....」李樂一指路邊的一個小超市。

  車子一停,李樂拉開車門鑽進超市,後面兩輛別克車不明所以,跟著停下來,劉忠達幾個人也下車。

  等走過去,才瞧見李樂嘴裡叼著一根,手裡捏著一根老鹽水冰棍,從店裡出來。

  「誒,你們下來幹嘛?我就買個冰棍兒,一場酒弄得心裡燒得慌,涼涼。」

  劉忠達對李樂笑道,「正好,我們也涼涼,小李總,請客啊。」

  「行吧行吧,都拿都拿。」

  「小李總大氣。」

  「別超過一塊五。」

  「噫~~~~~」

  一群人漱著冰棍重新上車,沒一會兒,就拐進一條寬闊的柏油路。

  路是新修的,還沒劃線,兩側的綠化帶剛栽了樹苗,光禿禿的枝幹撐著幾片黃葉。

  再往前,一道大門出現在眼前。

  水泥柱墩,銀灰色的電動伸縮門,左側是一塊巨大的臥石,上刻「長樂船舶(海啟)製造基地」字樣,帶著英文和logo,漆成金色,字體是標準印刷體,談不上什麼書法美感,典型的世紀初審美風格。

  門衛室刷成米黃色,透過窗戶,能看見裡面穿制服的身影。電動柵門半開,一輛貨車正緩緩駛入,車上的鋼構件用雨布蓋著,綑紮得結結實實。

  車隊停在門口,李樂先下了車,腳一落地,先是一陣江風迎面撲來,帶著灘涂淤泥特有的、微鹹的腥氣,以及初秋草木將枯未枯的清澀。

  門口已經候著一小群人。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穿著一件和盛和那邊一樣的銀灰色工裝,半敞著,露出裡面的襯衫領帶。

  臉盤圓,膚色黝黑,最扎眼的是那口牙,嘴唇似乎總也包不住,微微齙著,讓整張臉平添了幾分憨厚,甚至……有點滑稽。

  李樂想起一句話,「名似瓊瑤男主,貌如鄉村會計」。


  謝懷南,閩省福船廠當年最年輕的生產副總,後來因為提拔他的領導退了,被新來的給穿了小鞋,最後自帶乾糧投奔了新成立的長樂船舶,之後被放在啟華廠這邊主持前期的改擴建工程。

  謝懷南旁邊,是個清瘦的老頭。頭髮花白,稀疏地蓋著頭頂,皮膚是那種長期在江邊風吹日曬形成的、溝壑縱橫的深褐色,銀灰色的工作服拉鏈拉到脖子。

  張利民,原來啟華廠的副廠長,當過車間主任、生產副廠長、經營副廠長,一直到廠子破產,是這座百年老廠最後一代「老人」。

  啟華破產後,作為留守管理小組的組長,守著這片廠區,眼看著設備生鏽,眼看著工人離散,眼看著廠房殘破,眼看著討債的人一撥一撥地來,又空著手回去,一直到被長樂併購。

  老頭原想著功成身退,李樂又把人給返聘回來,負責處理遺留問題、協調地方關係。一是切實需要,再一個,也算是穩定人心。

  「小李總,一路辛苦。」瞧見人,謝懷南快步迎上,說話帶著閩地口音,語速極快。

  「謝總,辛苦了。這大早上的,勞您在這兒等。」李樂伸手和謝懷南握了握,又轉向張利民,「老廠長,怎麼樣,身子骨還成?」

  老人握著李樂的手,上下打量,嘴角的笑紋深了幾分,「挺好,有事兒干,就好。」

  李泉這時候從車上下來,邊系扣子邊走過來,跟謝懷南和張利民握了握手。顧邦、孫耀威、陳建安、劉忠達等人也陸續下車。

  寒暄簡單,沒太多虛詞。

  李樂環視一圈,廠區大門內的主幹道剛剛鋪完瀝青,烏黑油亮,還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路旁堆著還沒移走的施工材料:水泥管、紅磚、一捆捆的鋼筋。

  更遠處,幾棟重新修葺廠房的藍色彩鋼瓦頂棚,泛著生澀的光。

  「先去辦公室坐坐?喝口茶,歇歇腳。」謝懷南問道。

  李樂擺擺手,「不了,直接進廠看看。路上睡了一覺,正好活動活動。」

  謝懷南點頭,側身引路,「那咱們就走著看。」

  一隊人沿著新鋪的柏油路,往廠區深處走去。

  作為百年老廠,這裡的感覺比盛和那邊要厚重的多。

  走在廠區里,隨處可見歷史的層積感。

  腳下的路是新鋪的,可路旁偶爾還能見到殘存的老鐵軌,鏽成了深褐色,半截埋在水泥里,像一根根筋脈。

  「這邊是原來的鉚焊車間,民國二十七年建的,當時是國內最大的單跨廠房。」張利民指著路左一棟高大的建築介紹。

  廠房骨架是厚重的工字鋼,屋頂新鋪,舊磚縫被勾抹平整,破損的窗戶換成了新的塑鋼窗,換了新的電動門,牆上掛著新牌子,「分段裝焊車間(一)」。

  牆根處還堆著沒來得及清理的建築垃圾,碎磚塊、水泥袋、生鏽的鋼筋頭,被藍白編織布蓋著。

  「建築結構、地基都檢測過,主體鋼架再用個幾十年都沒問題,就是屋面做了更換,牆體做了加固和防水。」謝懷南補充道,「裡面正在安裝新的焊接平台和排煙系統,設備下周進場。」

  李樂走近些,透過敞開的車間大門望進去。內部空間極高,光線從高處的氣窗斜射下來,內牆做了防火處理,整個車間顯得很敞亮。

  地面重新澆築了,平整的水泥地上,用黃漆劃出了整齊的工位區和安全通道。

  幾個工人正在高處安裝通風管道,電焊火花偶爾一閃,像暗夜裡的螢火蟲。

  「老廠房改造,比新建還費事。」李泉在一旁說,「當初改造的時候,你給的要求是要保留工業的歷史厚重感,又要滿足現代生產要求,這一下,從管線、荷載、消防,全是麻煩,人家設計院那幫人沒少撓頭。」

  「有些東西吧,該保留的還得保留,」李樂仰頭看著那些厚重的、帶著歲月包漿的工字鋼,「這東西,現在有錢也買不來這份紮實。再說,這也是個念想。」

  除了車間,沿著廠區的主路繼續往江邊走,沿途景象如同在一本修補好的老相冊里穿行。

  老式的露天行車軌道還架在半空,但軌道和輪子已經更換,謝懷南說原本要拆掉的,可設計院的那幫人保留這一段兒,可以當個廠區里雕塑。

  一座五十年代建的紅磚蘇式水塔,已經被腳手架圍了起來,腳手架上,有工人在施工。

  張利民說,這水塔當年是廠里的地標。

  「結構專家來看過,說主體還好,加固後能用。我們打算留著,也算個景觀。」

  李樂的目光從水塔掃過,落在一棟老建築上,那是一棟青磚砌成的倉庫,牆面斑駁,爬山虎從牆角蔓延到屋頂,葉子在秋風裡泛著暗紅。

  「這棟也沒拆?」他問。

  「沒拆。」張利民指著,「這是民國二十三年建的,原是啟華的備件庫。磚都是當時從宜興窯上定製的,燒了整整半年。」他走近前,指著一塊牆磚,「您看,這磚上還有款呢。」

  李樂湊近看,果然,磚面上隱約有陰刻的文字,「啟華」二字依稀可辨。他摸了摸那深深淺淺的刻痕,像是在觸摸一段被遺忘的時光。

  「挺好,」他說,「百年老廠,總得留下點什麼給後人看。」

  張利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走過那段舊廠區,視野驟然開闊。

  這裡都是新建的車間,幾座巨大的鋼結構廠房,統一的淺灰色,頂棚換成了新型的採光板,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白色。但有些地方的牆面還未乾透,洇著深色的水漬。

  走進一座分段裝焊車間,地面是新鋪的耐磨環氧地坪,頭頂是新裝的LED照明燈陣列。

  只是偌大的車間裡,設備還不多。幾台嶄新的數控切割機已經就位,用塑料布罩著,尚未拆封。

  龍門吊的軌道鋪好了,吊車本身卻還沒安裝。地上整齊碼放著一些鋼板和型材,用枕木墊著,但數量不多,顯得有些空曠。

  有施工的人,手裡拿著圖紙或工具,低聲交談。

  沒有焊花,沒有弧光,沒有機器運轉的轟鳴。那種靜,不是死寂,是蓄勢待發前的沉默,像一場大戲開場前,幕布後演員們屏息等待的片刻。

  「這裡,大概還要一個月。」謝懷南走在李樂身側,指著那幾台蒙著塑料布的切割機,「設備陸續在進,安裝調試需要時間。工人也在分批到位,目前到崗的大概有一百多人,主要是管理和技術骨幹,一線操作工還在招聘培訓。」

  李樂點點頭,沒說什麼。他走到一台龍門式數控切割機前,彎腰看了看銘牌,上面是英文的型號、出廠日期、技術參數。

  「梅塞爾的?」他問。「是。」謝懷南點頭,「對了幾家,這家的性價比高,性能也不差。同規格的進口設備,價格要貴一倍還多,交貨期也長。咱們現在不追求一步到位,先把產能建起來,等以後訂單穩定了,再逐步升級。」李樂直起身,目光掃過空曠的車間,「土建和設備,分別完成了多少?」

  「土建,大概百分之八十。」謝懷南答得很快,「主體結構加固、屋面牆面翻新、地坪澆築,都基本完成了。剩下的主要是水電氣管網的收尾,和部分附屬設施的裝修。」

  「設備呢?」

  「百分之六十左右。關鍵的數控切割機、卷板機、油壓機,都已經到位或正在安裝。後續的焊接機器人、平面分段流水線、塗裝設備,還在採購或運輸中。」

  李泉在旁邊插了一句,「進度比計劃慢了。」不是責備,是陳述。

  「是慢了一點。」謝懷南沒有辯解,「主要是兩個原因。一是海啟這邊的地質條件比預想的複雜,地基處理多花了時間。二是一些關鍵設備,供應商的交貨期延遲了,我們催了好幾次,也沒用。」

  李樂笑了笑,「能理解。造船這行,供應鏈長,環節多,出點岔子是常事。關鍵是,要把控好節奏,別讓設備等基建,也別讓基建等設備。錢已經投進去了,早一天投產,早一天回本。慢慢來,但也不能不急。」

  「明白。」

  從新廠房區出來,一行人沿著廠區主幹道,往江邊走去。

  遠遠地,便看見了那座巨大的塢體。

  像一道深邃的傷疤,橫亘在江岸與廠區之間。

  混凝土的塢壁,塢底是新澆築的水泥,平整如鏡,尚未乾透的養護薄膜還覆蓋在上面,邊緣用角鐵壓著,防止被風吹起。

  塢門還未安裝,只預留了巨大的門軸基座,像兩顆被拔了牙的臼齒,空洞地朝天。

  塢口處,江水拍打著臨時圍堰,發出沉悶的「咕咚」聲,混著遠處貨輪的汽笛,成了此刻塢邊唯一的聲音。

  李樂站在塢邊,扶著臨時架設的安全護欄,往下看。

  十二三米的落差,讓底下的工人變成了移動的小點。


  「八萬噸級。」陳建安走到李樂身邊,手裡拿著一份圖紙,「設計長度260米,寬42米,深13.5米。修造並舉,既能滿足八萬噸級散貨船、油輪、貨櫃船的塢修,也能滿足同等級新船的整體建造。」

  李樂沒接話。他看著塢底,視線從塢首掃到塢尾,又從塢尾掃回塢首,像是在用目光丈量它的尺寸。

  他轉過身,「陳總,你說的那個止水帷幕?」

  「那邊。」陳建安指了指。

  「走,下去看看。」

  一行人戴上安全帽,沿著塢壁外側的一條便道,走到船塢靠江一側的背面。

  這裡是一道由水泥和鋼筋構成的、深埋地下的連續牆。

  牆體表面粗糙,殘留著模板的印痕和施工時滲出的水泥漿,在日曬雨淋下,形成深淺不一的色斑,像一幅抽象的地圖。

  牆根處,有一條淺淺的排水溝,溝里積著水,不深,但能看出在緩慢流動。

  「就著了。」陳建安蹲下身,用手在牆體上拍了拍,「地下連續牆,厚度80厘米,深度26米,嵌入不透水層。理論上,能有效阻擋外圍地下水滲入船塢。」他說「理論上」三個字時,語氣微微一頓。李樂聽出了那個停頓,也蹲下身,沿著牆根走了幾步。

  排水溝里的水,顏色比雨水深,帶著淡淡的黃褐色,流速不急,但能感覺到它在動。

  「滲漏?」他直起身,看向陳建安。

  陳建安從地上捏起一根粉筆,在牆體上畫了個圈,示意滲漏點的大致位置。

  「初步檢測,有三處。都在塢壁的施工縫附近。滲流量不大,目前每天大約十幾立方。但如果放任不管,隨著船塢使用年限增加,滲漏可能會加劇。」

  李樂皺了皺眉,「原因呢?」

  「兩方面。」陳建安指著牆體上一處細微的裂縫,「一是當年施工技術和現在比又差距。」

  「二是時間。這個塢建好,完成了建造任務之後,啟華就沒了活,一直到破產就沒再用。一個空塢,沒有水壓,沒有運營維護,這麼多年下來,混凝土收縮、地基沉降,都可能導致細微裂縫。」

  李泉在旁邊聽著,眉頭擰成個疙瘩,「現在怎麼處理?」

  陳建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兩個方案。第一,注漿堵漏。在滲漏點鑽孔,注入特種漿液,填充裂縫,形成新的止水層。這個方案成本低,工期短,但治標不治本。漿液有壽命,可能過幾年又會漏。」

  「第二,重做止水帷幕。在現有連續牆外側,再打一排新的樁,形成雙層止水。這個方案,成本高,工期長。」他看向李樂,緩緩報出一個數字,「顧總監會上說了一點二億,那是基於初步估算。實際上,如果按高標準做,可能要奔著一點五億去。而且工期至少半年。」

  江風吹過,把陳建安手裡的圖紙吹得嘩嘩作響。

  李樂盯著那三處被紅筆圈出的滲漏點。

  半晌,「陳總,你傾向哪個?」陳建安沉吟了一下,「從技術角度,重做最穩妥。但這個塢,當初啟華投資巨大,光是土建就花了六千多萬,那還是十幾年前的時候,現在拆了重來,代價太大。而且,工期拖半年,對生產計劃影響也大。」

  「所以?」

  「所以,我傾向注漿堵漏。」陳建安說,「先堵住,讓塢用起來。同時,建立監測系統,定期觀測滲漏量和牆體變形。如果將來滲漏加劇,再做重做止水帷幕也不遲。船塢是個長期資產,邊用邊修,是常態。」

  李樂點點頭,又看向張利民,「老廠長,您覺得呢?」

  張利民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蹲在牆根,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那道裂縫,像在觸摸一道陳年的傷疤。

  聽到李樂問,他慢慢站起身,「這個塢,當年是啟華廠最後一次接到國家任務改建的。我記得清清楚楚,澆築底板那天,我們在工地上守了三天三夜,生怕出一點岔子。」

  「後來,廠子不行了。」張利民的目光有些空茫,「這個塢,就一直空著,像一口沒水的井。每次路過,心裡都不是滋味。」

  「現在,長樂來了,它終於能派上用場了。」他看著李樂,「小李總,這個塢,底子是好的,建塢的材料,都是用的最好的。不該為了省這點錢,把根子挖了。」

  李樂聽著,沒立刻表態。他又看了看那三道裂縫,又看了看陳建安和張利民,最後,目光落在李泉臉上。


  李泉搖搖頭,那意思是,你定。

  李樂想了半天,「這樣。先請第三方做詳細檢測。不止這三處滲漏點,整個止水帷幕,都要徹底查一遍。查清楚了,再決定方案。技術問題,讓專家說話。但也別只聽一家之言,多請幾家,交叉驗證。」

  他看向孫耀威和顧邦,「孫總,這事兒你把總,顧總再重新細核算,該花的錢,一分不能省不該花的錢,一分不多花。」

  「要確保這個塢,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造船的最怕什麼?最怕水。船在水裡跑,塢在水邊建。水,是朋友,也是敵人。對敵人,不能心存僥倖。」

  一群人點頭。

  看完船塢,又去看了旁邊的碼頭。啟華廠擁有近八百米的深水岸線,這是它最寶貴的遺產。

  水深負十二米,能停靠十萬噸級船舶。在長江下游,這樣的深水岸線,是稀缺資源,有錢也未必拿得到審批。

  眼前的碼頭正在改造。

  舊有的繫船柱、護舷、水電樁大多已拆除,新的還沒裝上。混凝土碼頭面上,堆放著各種建材:鋼筋、水泥、沙石,還有幾台小型攪拌機。

  工人三三兩兩,或在綁紮鋼筋,或在澆築混凝土墩。

  一艘小型浮吊停在碼頭邊,吊臂高高揚起,正緩緩吊起一塊預製構件,往江里送。

  遠處的主航道上,幾艘貨輪正緩緩駛過,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滿貨櫃,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排移動的積木。

  沿著碼頭走,有幾艘老舊的工作艇靠在岸邊,鏽跡斑斑,船身用纜繩拴在繫船柱上,隨著江水輕輕晃動。

  「這些船?」李樂指了指。

  「啟華的老底子。」謝懷南嘆了口氣,「兩條拖輪,一條交通艇,還有幾條駁船。都是八十年代造的,設備老化,船體鏽蝕嚴重,但船殼還是好的。我們計劃修一修,留著自用,買新的要花好幾百萬,修一下幾十萬就夠了。」

  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個正在改造的舾裝碼頭。

  工人正在焊接舾裝平台,焊花在晨光里迸射,弧光一閃一閃的。

  「謝總,碼頭改造,大概什麼時候能全部完成?」李泉問道。

  「預計十一月底能完工。屆時,兩個五千噸級泊位,一個萬噸級泊位,能同時停靠三艘船舶作業。碼頭起重能力,可以達到一百噸,滿足中小型船舶的舾裝和維修需求。」

  「浮船塢呢?」

  謝懷南指向碼頭對面,那裡,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浮體,半潛在江水中,只露出部分塢牆,「去年剛做過特檢,狀態良好。目前正在調試,預計下個月就能投入使用。」

  李樂轉過身,站在碼頭前沿,江風浩蕩。

  渾濁的江水卷著泡沫,一下下拍打著岸壁,發出沉悶的「嘩嘩」聲。

  對岸的景物在薄霧中顯得影影綽綽。江心,一艘滿載的散貨船正逆流上行,柴油機低沉的轟鳴隔著寬闊的江面傳來。

  「這岸線,這水深,放現在,批都批不下來。」李泉湊過來,扶著鏽蝕的欄杆感嘆,「當年老頭子們是真有眼光。」

  「擴建時,全廠職工義務勞動,肩挑手扛,填了半年。」張利民忽笑了笑,「我那時十六歲,剛進廠當學徒,也跟著抬土。一天下來,肩膀腫得饅頭高。」

  眾人都靜了靜,只有風聲江水聲。

  「老本吃完了,就看咱們怎麼用了。」李樂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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