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7章 殷瓦鋼和LNG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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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主任把王國興帶到了實訓室旁邊的一間辦公室。

  「坐。」汪主任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摺疊椅,自己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A4紙,又抽出一支原子筆,把那支咬扁了帽蓋的筆從工裝口袋取出來,放在紙上。

  「王師傅,」汪主任抬起頭,看著王國興,「咱們不繞彎子。你被錄取了。」

  王國興沒說話。他想過這個結果,但從汪主任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他心裡沉了一下。

  不是激動,是一種踏實,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一家亮著燈的客棧。

  「三天後,」汪主任在紙上寫著什麼,「跟著其他人一起去體檢。這錢公司掏。回頭會有電話通知你時間和地點,別遲到。」

  王國興點頭。

  「你的技術等級,」汪主任看了看剛才周主管給他的那份表格,「我們定了四級。工資待遇方面,四級焊工的基本工資是每月三千二,加績效獎金和各種補貼,看當月的工作量。」

  他在紙上寫著,字跡潦草,但筆畫有力。

  「職務上......」汪主任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看著王國興,「我們給你兩個選擇。」

  王國興看著他。

  「第一個,實習班組長。你之前在江南帶過班組,在腳盆也當過組長,有管理經驗。實習期三個月,轉正後帶一個班組,十幾個焊工,負責日常生產安排、質量把控、工藝紀律檢查。」

  「第二個,」汪主任頓了頓,「特種焊接班組的組員。」

  王國興沒聽懂,「特種焊接班組?」

  「公司新設的一個班組。」汪主任解釋,「專門負責高難度、高精度或者特殊材料的焊接作業。比如你剛才焊的那種雙相不鏽鋼,還有鎳基合金、銅鎳合金、低溫鋼......這些活兒,普通焊工幹不了,得有專門的人來干。特種焊接班,就是幹這些活兒的。」

  「這個班組不歸常規的生產車間管,直接向朱師傅匯報。朱師傅你見過了,他的技術水平你知道,能進他帶的班組,對技術上的提升......我就不多說了。」

  王國興想了想,「這兩個,有什麼不一樣?」

  汪主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生意人的精明。

  「不一樣的地方多了。」他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說。

  「待遇上,實習班組長,基本工資對15%,轉正後有崗位津貼1000、管理補貼800,另外有績效考核,跟班組的產量和質量掛鉤,一個月下來,怎麼也得近萬,而特種焊工,基本工資不變,崗位津貼1000,有績效考核,但沒有管理補貼,另外還有專項施工補貼,焊特殊材料,按小時算,一個小時二十到五十不等,拿多拿少,得看有多少特種焊接的活。」

  「福利上,兩個差不多。五險一金都有,住宿都是四人間,食堂一樣的。但特種焊工每年多一次免費全身體檢,年終獎里多一萬塊的技術獎,這個,班組長沒有。」

  「工作內容上,」汪主任繼續說,「班組長偏管理。你的主要工作不是自己焊,是帶著別人焊。你要會看圖紙,會排計劃,會協調前後工序,會處理組員之間的矛盾。技術當然也要懂,但不需要你自己動手,你只要知道怎麼幹、誰幹得好、干錯了怎麼改就行。」

  「但壓力大,上面有車間主任盯著,下面有組員看著,出了問題第一個找你。而且,如果你選擇做管理,焊接技術這塊可能就慢慢放下了。手藝這東西,三天不練就生,一年不練就廢。等你當了兩年班組長,再想回去拿焊槍,怕是拿不穩了。」

  聽到這話,王國興皺了皺眉頭。

  「特種焊接班不一樣。」汪主任繼續說,「這個班組的定位是公司的技術尖刀。能進去的,都是焊工里的高手。你們不干常規活,專門啃硬骨頭。哪裡焊不了,哪裡有疑難雜症,你們上。」

  「而且工作強度大,環境艱苦,這點咱們都清楚,還有,技術要求極高,焊縫探傷一次合格率必須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低於這個數就得重新培訓,兩次不合格,調出特種班。」」

  王國興聽著,沒插話。他知道汪主任說的這些都是實話。在江南的時候,他見過不少焊工不願意干特殊材料,嫌麻煩,嫌壓力大,寧可少拿點錢,干點輕鬆的。

  也見過幾個真正的高手,專啃硬骨頭,工資不算最高,但走到哪兒都有人敬著。

  「還有一個不一樣。」汪主任補充道,「技術層面。」


  「特種焊接班,不是光幹活。公司的打算是,把它建成一個技術攻關和人才培養的平台。每個月有一次技術交流會,請朱師傅這樣的專家來講課,分析案例,分享經驗。每年選拔優秀組員去外面培訓、考證、參加行業會議。」

  汪主任看著王國興。

  「說白了,班組長是條線,往上走是車間副主任、主任、生產部長。特種焊工是條線,往上走是高級技師、技能專家、總工藝師。兩條路,看你想走哪條。」

  王國興沉默了好一會兒。

  汪主任沒催他。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杯子,給王國興倒了一杯水。

  隨後,又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被封在玻璃盒裡的小鐵片,正方形,大概巴掌大,厚度不到一毫米。

  「王師傅,」汪主任把那塊玻璃盒往王國興的方向推了推,「你認識這東西麼?」

  王國興拿起那盒子,仔細看著那塊「鐵片」,表面是銀白色的,帶著一種獨特的金屬光澤,不是不鏽鋼那種冷冽的白,而是一種更柔和、更溫暖的銀,像月光灑在雪地上。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東西他見過。不是在國內,不是在腳盆那些普通的船廠里,而是在阪神那個LNG項目的培訓中心。

  他抬起頭,看著汪主任。

  「汪主任,」他問,「咱們廠,是要做LNG船?」

  汪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是以後的事。」他說,「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您考慮考慮。不用現在答覆,三天後體檢時,告訴我們就行。」

  王國興點點頭。

  汪主任站起身,伸出手:「王師傅,歡迎加入長樂船舶。」

  王國興也站起來,握住那隻手。很厚實,掌心有老繭,是幹過活的手。

  「謝謝。」

  「走,我送您出去。」

  。。。。。。

  王國興回到培訓中心門口的時候,大巴車已經發動了。

  中介正扯著嗓子對王國興喊,「快點快點,就差你了!」

  他趕緊跑上車,在後排找個靠窗的位子坐了。

  車一開動,車廂里就如同菜市場一樣熱鬧,一群人南腔北調的開始議論今天的面試。

  坐在前排的兩個鉚工正在聊上午的實操考試。一個說自己鉚的試板對接口錯邊量超標了,考官讓他返工,他返了兩次才勉強過關。

  另一個說他運氣好,抽到的試板比較簡單,一次就過了,但筆試的時候有道題不會,「什麼叫冷作硬化」,他瞎編了幾句,不知道能不能蒙對。

  中間座位上,一個年輕的行車工正跟旁邊的人炫耀自己通過考試的經歷。說他開行車的時候,吊著十噸重的砝碼走S形路線,全程穩得像端著一碗水,考官當場給他豎了大拇指。

  旁邊那人撇嘴,「那是你運氣好,我那個考官全程黑著臉,跟誰欠他錢似的。」

  「誒,你們錢領了麼?」

  「領了啊,一百五,嘿,以前找工作得給人錢,這家,倒給錢。」

  「對了,我問面試的,說入職了,廠里除了給交五險還有額外的工傷保險,不用自己掏錢.....還說每年組織一次體檢,免費的。」

  「我中午去看了宿舍,六人間,有空調,有獨立衛生間,臉盆毛巾都發。「

  「可不是嘛,我也看了,宿舍樓里還有洗衣房,洗衣機,還有二十四小時熱水....樓下有個小超市,什麼24π,裡面東西跟外面一個價.....比我在周山那會兒住的強的沒邊兒了,那邊就是個大通倉,十七八個人一間,上下鋪,鐵架子床,翻身都吱呀吱呀響。」

  「你那是沒見我住過的,」另一個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鐵皮房,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熱得要命,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起來。一個月房租還要扣兩百,說是『住宿費』。」

  議論聲此起彼伏,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就是不知道工資能不能按時發。」忽然有人說了一句,車裡安靜了一下。

  「老哥,你這話咋說?」有人問。

  「我之前在老家一個船廠干,幹了八年。頭兩年還行,工資按時發,後來就開始拖。一個月拖成兩個月,兩個月拖成三個月。老闆總說,等訂單款到了就發,等保函解了就發,等貸款批了就發。發了也是打折的,扣這扣那,到手沒幾個子兒。」


  「後來呢?」

  「後來廠子黃了。」老頭說,語氣平淡,「老闆跑了,欠了我們半年工資。去告,去起訴,折騰了一年多,最後每人發了三千塊錢,算清了。八年工齡,三千塊錢。」

  車裡安靜了幾秒。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望著窗外不說話。

  「所以說,這廠子看著再好,工資發得再高,要是不能按時發,都是白扯。光景好的時候誰都是好人,光景不好的時候才能看出來。」

  這些人在各個船廠之間輾轉了不知道多少年,住過鐵皮房,睡過貨櫃,吃慣了了盒飯,幹過十四個小時的連軸班。

  他們見過太多黑心的中介,見過太多拿命換錢的工友,見過太多拍著胸脯保證按時發工資、結果到了年底連人影都找不到的「大老闆」。

  現在,忽然遇到一個管飯的、管住的、給車馬費的廠子,反而有些不習慣了。

  「這廠子,我覺得行。」迷彩服小伙子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篤定,「起碼人家把你當人看。」

  「當人看?」戴眼鏡的笑了一聲,「你要求也太低了,這是最基本的。」

  「可有的最基本的都做不到,你說氣人不氣人?」

  車子前行,窗外的景色從工業區的廠房變成了城郊的民房,又從民房變成了鎮上的街道。

  王國興一直沒參與,靠在車窗上,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塊殷瓦鋼的影子。

  Invar。

  這種材料在零下一百六十三度的超低溫環境下幾乎不發生任何形變,是製造LNG船液貨艙圍護系統的核心材料。但又極其嬌貴,0.7mm厚的殷瓦鋼,空手摸一下,24小時就會鏽穿,焊接的時候,佩戴專用羊皮吸汗手套。

  「心如止水,手如拂羽」,焊槍的擺動幅度不能超過零點五毫米,焊接速度的誤差不能超過百分之一,每一道焊縫都必須做到零缺陷。

  一條十三公里長的焊縫,不允許有一毫米的瑕疵。一個微小氣泡,一處細微裂紋,都可能導致整艙壁的殷瓦鋼報廢,返工成本動輒幾十萬、上百萬。

  全世界能造LNG船的國家一隻手數得過來,能焊殷瓦鋼的焊工,每一個都是焊工技術等級的天花板。

  在阪神的時候,他曾經隔著玻璃牆看過殷瓦焊工的操作。

  那是在一個恆溫恆濕的潔淨車間裡,焊工穿著特製的焊工服,像外科醫生一樣。他們坐在特製的操作台上,焊槍在手裡緩慢移動,弧光是淡藍色的,幾乎是無聲的。

  王國興在玻璃外面站了整整一個下午,看那個焊工焊完了一米長的焊縫。

  一米。

  整整一個下午。

  他問島津,那個焊工學了多少年。

  島津說,十五年。他在普通焊接崗位上幹了十二年,才有資格進入殷瓦焊培訓,又培訓了三年,才正式上崗。

  他想學。找了島津三次。

  最後一次,島津當時正在抽菸,聽到這話,菸灰掉在了桌面上,他用手撣了撣,抬起頭看著王國興,「對不起,王桑,這個技術,只有本國人才能學。你是外國人,不可以。」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任何歧視的意味,但正是這種平淡,讓王國興感到了一種更深的、更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站在那裡,看著島津辦公室玻璃櫃裡那塊殷瓦鋼,銀白色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一輪掛在異國天空的月亮。很好看。但不是他的月亮。

  王國興當時沒覺得委屈。他知道這是規矩。腳盆人對核心技術的保護,比想像的還要嚴密。

  你在他們廠里幹活,可以接觸設備,可以熟悉工藝,但最核心的東西,他們不會讓你碰。

  就像一把鎖,你可以看到鎖的外殼,可以看到鑰匙孔,但裡面的彈子、彈簧、葉片,你看不見。你只能看見他們讓你看見的。

  現在,那把鎖的鑰匙,忽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雖然,不完整,只是一塊殷瓦鋼的樣品。

  但這就夠了。它說明了這家船廠的野心,不是修修補補,不是分段外包,不是靈便型散貨船的船廠,而是一家想把殷瓦鋼從抽屜里拿出來、擺到桌面上的船廠。

  車子猛地顛簸了一下,壓過了一個坑窪,王國興的身體跟著晃了晃,思緒被拉了回來。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食堂里見到的那個年輕人。那個被叫做「小李總」的,那個異常高壯的青年,站在食堂窗口前,和普通工人一樣排隊打飯,端著餐盤找了個空位坐下,邊吃邊和旁邊的人聊著什麼。

  那人問他,覺得廠子行不行。

  他說,行。

  他當時說這個字,是客套,是應付,是一個來面試的人面對老闆時本能的討好。

  但現在,大巴車在暮色里行駛,他看著窗外那些漸次亮起的燈火,忽然覺得,這個「行」字,也許不只是客套。

  那個年輕人的眼睛,在聽到他說「行」的時候,亮了一下。

  那種亮,不是得意,不是滿足,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遠的東西。

  像一個人站在河邊,指著對岸說,我們要去那裡。旁邊的人都在猶豫,在懷疑,在計算河有多寬、水有多深、有沒有橋。但那個人不在乎這些。他只在乎一件事,對岸在那裡,我們要過去。

  王國興把手伸進資料袋,摸到了那份錄用通知單。

  他不用看也能背出上面的內容:三天後體檢,體檢合格後辦理入職,分配到焊接車間,技術等級三級。

  班組長,還是特種焊接班?

  管人管事,還是鑽研技術?

  他不知道該怎麼選。

  但他知道,無論怎麼選,他都想看看,這個廠子,這群人,這個LNG船,最後能走到哪裡。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中介站起來,拿起大喇叭。

  「到站了!都醒醒!拿好自己的東西,別落車上!體檢通知會發簡訊,收到簡訊的,按時到!沒收到的,就等下次機會!都聽見沒?」

  「聽見了」

  人們陸續下車。

  王國興拿起包,跟著人群走下車。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江水的腥味和城市油煙的氣息。

  他站在路邊,看著大巴車關上門,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紅線。

  然後他轉身,朝公交站走去。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夜色徹底籠罩了這座城市。但更遠處,長江還在流,無聲無息,奔向大海。

  而江邊那個船廠里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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