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2章 錢,怎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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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他們出了培訓中心,穿過後面的一道小門,沿著一條新修的穿過堆場的柏油路往東走。

  路是新鋪的,瀝青還沒完全乾透,踩上去微微發軟,鞋底粘上一層薄薄的油光。兩邊原先瘋長的野蒿被清理乾淨,重新做了綠化,其實就是種樹,一排排的樹。不過因為新種,還有些蔫頭耷腦瘦伶伶的,撐著稀拉的影子的,不過照顧好,等幾年,這邊就是一條林蔭道。

  幾個穿著橙色馬甲的建築工人正在路邊清理最後的建築垃圾,鐵鍬鏟起碎磚頭,扔進翻斗車,帶起嘩啦嘩啦的回音。

  「這路修得不錯。」李樂用腳尖搓了搓,「上次來還是坑坑窪窪的,下雨天能養魚。」

  李泉點點頭,「嗯,前些天剛鋪完。底下墊了兩層水穩,三十公分厚,重車壓不壞。路邊排水溝也重新掏了,水泥重新抹過,要不然到了雨季,水排不出去,堆場這邊就得淹。」

  「花了多少?」

  「路面加排水....老黃,多少來著?」李泉看了眼邊上一個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

  那人忙接話,「堆場這邊路面改造,一共兩百一十多萬,這還是從高速那邊找的隊伍,走的熟人價,要不得奔著兩百六去。」

  李樂「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邊上那台橙色的軌道吊上。

  「吊車動過沒有?」他問。

  「動過了。」李泉說,「上個月大修完,試車的時候吊了一台發電機組,兩百三十噸,穩穩噹噹。廠家的人說,這吊車再干二十年沒問題。」

  「那就好。」

  穿過堆場,前面是職工宿舍區。

  四棟職工宿舍樓,灰白色的外牆,窗戶是統一的藍色鋁合金框,陽台上晾著幾件工裝,在海風裡輕輕飄著,給這肅整的建築添了些許生活的毛邊。

  樓前的空地上新鋪了草坪,草還沒長滿,露出底下黃褐色的土,幾株新栽的冬青圍在花壇邊,葉子還卷著移栽後的黃邊。

  李泉給解釋著,「當初咱們剛接手,這片是盛和之前接下來當員工宿舍的鎮上漁業公司的筒子樓,破得不行,牆皮掉得跟得了皮膚病似的。推了重蓋的,工期緊,但用料和設計都沒含糊。」

  李樂站在宿舍樓前,仰頭看了看。

  「走,進去看看。」

  一樓是門廳。門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地面鋪著淺灰色的防滑地磚,牆角擺著幾盆綠蘿,葉子翠綠。

  牆上掛著一塊白板,貼著通知和值班表的字樣,門廳左手邊是一間值班室,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裡面的桌椅和監控屏幕。

  瞅著一群人進來,一個穿著制服的安保從門房探出頭,看見李泉,笑著招呼,「大李總來啦。」

  「王師傅,今天你當班?」

  「誒,是。」安保的目光落到李樂身上,帶著點探究。

  「這是我弟,過來看看。」李泉介紹。

  「哦哦,領導好,領導好。」安保趕緊點頭。

  「您忙您的,我們隨便轉轉。」李樂笑了笑。

  李泉推開走廊的防火門,一陣穿堂風吹過來,帶著洗衣粉的味道。

  兩人沒坐電梯,沿著樓梯往上走。

  樓梯間也整潔,扶手漆成深綠色,牆面上每隔半層就貼著幾張海報,有的是安全生產宣傳畫,有的是企業理念,都是漫畫的形式,筆觸稚拙,透著股活潑勁兒。

  「一線操作工,四到六人一間,都在二到四層。五層是兩人間,給工長、主操和技術員住的。」

  上到二樓,李泉叫過廠區綜管部的經理劉忠達上前給介紹。

  推開右手邊第一間宿舍的門,劉忠達說道,「上床下桌,每張床配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桌子上有檯燈和插座。」

  宿舍不大,但規整。四張床靠牆排列,床架是鋼製的,漆成乳白色,上床的梯子設計成抽屜式的踏板,不占空間。這間還沒人住,都是空床板。

  「空調多大的?」李樂抬頭看了一眼。

  「1匹,格力,每間都有。」劉忠達走到門後,指了指掛在門框上面的液晶電視,「還有電視,每個宿舍一台,都是有線。」

  李樂抬頭瞧了眼電視上「Samsung」的標誌。

  這東西,從媳婦家廠子裡直接拉過來的,原本想白嫖,可惜沒能成功,一句親夫妻明算帳,咬牙給了個成本價。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廠區的堆場,幾堆鋼板碼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更遠處,是那條渾濁的江水,和江對岸模糊的農田。

  「衛生間呢?」李樂轉過身。

  「兩個宿舍中間夾一個,共用。」劉忠達說著,走到陽台邊,推開一道門。

  外面是洗漱區,洗手台上方掛著一面鏡子,鏡面擦得鋥亮,映出李樂那張帥氣的臉。

  裡面用磨砂玻璃隔成兩間,一間是廁所,蹲坑,另一間是淋浴,四個淋浴頭。用塑料浴簾簡單隔開。

  「熱水二十四小時供應?」李樂問。

  「二十四小時熱水,這邊用的空氣能疊加太陽能,除非個別時間,基本上能保證供應。」劉忠達擰開一個龍頭試了試,水流很快,熱氣氤氳起來。

  李泉湊過來瀝了瀝水,對李樂笑道,「這裡不如麟州爽快,不讓燒鍋爐,要不然,廠區里都能裝暖氣管道,用熱水管夠。」

  「沒辦法,這邊查環保查的嚴,再說,冬天.....也,特麼夠冷的。」李樂嘀咕一句。

  「哈哈哈~~~」一群人都笑。

  「對了,洗衣服怎麼說?」李樂看了眼劉忠達。

  「洗衣機是公用的,每層兩頭各有三台,滾筒的,用的是插卡計次,晾衣都在陽台,有伸縮晾衣杆。」

  「工作服也能洗?」

  「那個有專門的洗衣房,在一樓每棟樓的地下室,都是洗重油污用的商用洗衣機。」

  李樂點點頭,招呼人又去看了看樓上的六人間。

  布局類似,只是多了兩張床,略顯緊湊,但也不顯得逼仄。

  「四人和六人間都是怎麼分的?」李樂拉開櫃門看了看,扭頭問。

  「六人間主要是給剛來的學徒工和短期合同工預備的,流動性大些,但標準一樣。」劉忠達解釋。

  「費用怎麼算。」

  「電費有定額,超額部分宿舍平攤,從工資里扣。不過我們算過,除非你二十四小時空調不斷,要不然,足夠用的。」

  等上了五樓,瞧見兩人間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同樣大的房間裡,只擺了兩張單人床和兩張更寬大的書桌,有獨立的衣櫃和小茶几,牆角還有小冰箱,更像大學裡的研究生宿舍。

  「能住到這層的,都是骨幹。」李泉推開一扇虛掩的門,裡面沒人,但書桌上攤著船舶圖紙和一堆專業書籍,牆邊靠著吉他琴盒,「當初制定的標準,除了工長、主操、高技和管理層,其他普工要是工齡、技能等級、評優,積分夠了也能申請,算是激勵。」

  這邊正說著,一個抱著盆,裡面都是剛洗好的衣服的小伙兒出現在門口,見到屋裡的一群人,愣了一愣。

  幾個人里,一穿著白襯衫,戴著個黑框眼鏡的男人瞅見小伙,喊了聲,「誒,吳海,國慶沒回家?」

  「啊,沒,陳工,這是.....」

  被喚作陳工的,把小伙叫進來,給李樂哥倆介紹,「李總,這是技術部今年校招來的技術員,戚繼光的戚,東吳的吳,大海的海,冰工程船舶結構專業畢業的研究生,很不錯的一個小伙子。吳海,這是公司的大李總和小李總。」

  李樂打量著戚吳海,一身腱子肉曬得黢黑,面相憨厚,要不是總工陳建安介紹,一點兒也看不出是個搞技的。

  「國慶沒回家?咋了?公司不是給外地員工報銷路費麼?」李樂問。

  「我家太遠,來回一趟,路上就得三四天。」

  「咋?在國外?」李泉邊上玩笑道。

  「嘿,沒,我家在疆省。」戚吳海回道。

  「嚯,疆省?」李樂驚訝,「疆省哪邊兒?」

  「小地方,圖木舒克。」

  「喀石那邊?」

  「李總知道?」

  「聽說過。兵團的?」

  「三師。」

  「你那邊應該是世界上離海最遠的地方了,怎麼想著學造船的?」

  戚吳海笑了笑,「我原來也沒想,結果考大學時候填志願,班主任說,吳海啊,你這名字帶個海,就學造船去吧,就這麼著。」


  「好麼,那要是帶個飛,就得學造飛機去了?」

  一群人笑,戚吳海也嘿嘿著。

  李樂拿起桌上的幾本專業書翻了翻,又問道,「校招時候怎麼沒想著去中船、科工或者701、708這些地方?」

  戚吳海看了看陳工,陳工指他,「有啥說啥,實話實說。」

  「就......待遇,還有自由度,另外,我之前的師兄有去的,說那些地方講究論資排輩,新人進去得熬資歷.....長樂是新公司,所以.....」

  李樂聽了,放下書。

  「行,既然選了長樂,就好好干,雖說沒哪個公司不畫大餅的,不過長樂會儘量做到不會虧待有能力的人,要是有什麼意見和想法,直接找陳工說。」

  「誒。」

  幾個人出門的時候,李樂忽然轉過身,「對了,你認識王下麼?」

  「王下?」 戚吳海搖搖頭,「不認識。」

  「路飛?」

  「沒聽過。」

  李樂咂咂嘴,嘟囔一句,「哎,可惜了這名字,怎麼能不看我要成為海賊王的男人?」

  李泉聽見,問了句,「淼,伲奢撒?成誰滴男人?」

  「木奢撒,走,去別的地方看看。」

  下樓時,李樂問:「醫務室、健身房這些呢?」

  「在一樓東頭。」劉忠達引著他過去。

  醫務室不算大,幾十平方,一個處置室,兩張觀察床,還有一個小藥房,李樂進去的時候,裡面有個瞧著年齡不小的男醫生正在正在整理藥品櫃。看見他們,點頭示意。

  「廠區有合作醫院,這邊主要是做一些外傷的應急處理和一些頭疼腦熱、磕磕碰碰的,請了兩個退休的全科主治輪班,經驗都挺豐富,」劉忠達介紹著,「每周還有合作醫院的大夫過來坐診半天,後期等生產和人員全面鋪開之後,再請兩個按摩針灸的醫生,還有加強職業病的預防和檢查......」

  醫務室隔壁是健身房,百十來平,跑步機、動感單車、綜合訓練器、啞鈴槓鈴一應俱全,都是八成新的品牌貨。牆上貼著安全須知和器械使用指南。

  「下班和周末開放,有專人維護。那邊還有撞球桌、桌球桌。」

  聽到這,李樂笑了笑。

  「咋了?」李泉問。

  「我就怕健身房以後會吃灰。」李樂說道,「造船廠麼,一線工人本來上班就累,要是再有加班,下了班哪還有勁兒擼鐵。」

  「可也不能沒有不是?」

  「也是,不過以後,多弄幾個按摩床倒是不錯。」

  「噫~~~還給配捏腳的不?」

  「也不是不行。」

  「你可拉倒吧,給外面鎮上的紅浪漫留點兒業務吧。」

  「哈哈哈~~~」

  哥倆說笑著往外走。

  「......入職的員工,被褥、床單、枕頭、蚊帳、臉盆、暖瓶什麼的,公司統一發,質量還行,用舊了可以申請換.....食堂那邊有補貼,一天三頓,十五塊錢能吃挺好,走招標.....」

  走出宿舍樓,「怎麼樣?」李泉點上根煙,問。

  「不賴。我估摸著,整個通州的企業里,員工宿舍能達到這水平的,應該沒幾家吧。」

  「我也打聽過,確實沒有。」李泉彈彈菸灰,「當初這麼弄,光這幾棟樓,加上裡面的配置,就比預算超了將近兩成。」

  李樂轉頭,看著幾棟宿舍樓,像在回應李泉,也像在給身邊幾位高管說道,「造船不是網際網路,喊喊口號、畫張大餅就能讓員工大幹快上。」

  「人家賣的是體力、是技術、是經驗,更是安全。一個疲憊不堪、滿腹怨氣的工人,手裡握著焊槍或開著吊車,那就是顆不定時炸彈。真出了事,死傷賠償、停產整頓、聲譽損失,哪樣不是錢?哪樣不傷筋動骨?」

  李樂語氣平靜,但透著斬釘截鐵,「這錢,不是成本,是投資。」

  「投在員工身上,買的是安心、是歸屬感、是效率,更是長遠的安全效益。捨不得這仨瓜倆棗,遲早得在別處加倍吐出來。」

  「做生意,到最後做的是人。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的護城河。」


  「道理是這道理,但真金白銀掏出去的時候,肉疼也是真的。」李泉把菸頭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

  李樂笑了笑,「該疼還得疼。造船這行,本來就是髒危差累熱,說白了,工人是在拿健康,拿身體換錢。除了薪資待遇到位,其他福利環境再不弄好點,良心過不去。公司少掙點就少掙點吧,至少晚上能睡得踏實。」

  「就這話。」李泉拍拍他肩膀,「走,再去廠區轉轉。」

  叫過來幾輛電瓶車,一群人沿著新修的廠區主幹道,從東到西,把幾個主要的車間和設施都轉了一遍。

  主幹道重新鋪了瀝青,劃上了清晰的標線,路兩旁裝上了太陽能路燈。

  原先瘋長的雜草被清理一空,代之以新植的草坪和低矮灌木,雖然還沒完全長開,但一片嫩綠,看著清爽。

  那些鏽蝕坍塌的圍牆和鐵絲網大多被拆除,換成了整齊的藍色金屬圍欄,關鍵路口設了崗亭,有保安值守。

  最大的變化還是那些巨型廠房。

  曾經破損的頂棚被全部更換,新型的採光板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像巨獸披上了新鱗甲。

  牆體重新粉刷,統一的淺灰色,印著巨大的「長樂船舶」logo和安全生產標語。所有門窗檢修一新,該封的封,該換的換,玻璃擦得透亮。

  幾人把車開到那個跨度最大的分段裝焊廠房。巨大的電動捲簾門完全拉開,廠房內明亮如晝,高功率LED照明燈陣列懸掛在屋頂鋼架上,與頂棚採光帶互補,再無昔日的陰暗。

  地面重新澆築了耐磨環氧地坪,灰綠色,平整如鏡,劃定了清晰的安全通道、物料區和作業區。

  巨大的龍門吊已被徹底檢修,重新噴漆,鋼絲繩和滑輪組閃著油脂的光澤。

  廠房內不再空曠,靠近門口的區域整齊碼放著等待處理的鋼板和型材,都墊著枕木,標識清晰。

  更深處,數個巨大的船體分段正在同時建造,鋼構骨架已初具規模,電焊弧光此起彼伏,迸發出耀眼的藍色光芒,伴隨著「滋啦」的聲響和淡淡的焊煙味。

  自動切割機沿著預設軌跡滑行,噴出的火焰精準地割開厚鋼板,火花四濺,如同節日的焰火。

  行車在軌道上往來穿梭,吊運著小件物料。

  工人們穿著區分工種,不同顏色的工作和安全帽,或在腳手架上作業,或在地面組裝,忙而有序。

  各種設備的運行聲、金屬的撞擊聲、工人的吆喝聲、對講機的電流聲,交織成一曲粗獷的工業交響。

  李樂頂著安全帽,站在安全線外,看著那個正在焊接的分段。

  「這是幾號船的?」

  一旁公司負責生產的副總孫耀輝湊過來,「二號,一萬二千噸的散貨船,龍骨這個月十五號鋪的,預計明年三月份下水。」

  「進度還行?」

  「基本按計劃在走。就是管舾那邊有點滯後,法蘭件供應不及時,有幾批貨還卡在供應商那裡,還是試生產的流程問題。」

  李樂沒追問,繼續往前走。

  他的目光從工人的操作台掃到牆上的生產進度表,又從進度表落到角落裡的材料堆放區。鋼板、型材、管件,分門別類,碼放整齊,每堆材料前面都掛著一塊標識牌,寫著品名、規格、數量、到貨日期。

  「上次來的時候,這車間裡還長著草。」李樂說。

  「草早清了。」李泉指著牆角,「那是翻新的地面,原先的水泥都裂了,鋼筋都露出來。光這車間的地面重做就花了八十多萬。」

  「鋼加中心、管舾車間那邊也差不多,都恢復了生產功能。」李泉指著窗外其他廠房說,「預處理線、數控切割機、卷板機、液壓機,該修的都修了,該換的也換了一部分。」

  「精度可能不如全新的進口貨,但對付目前的試生產訂單足夠了。關鍵是,能動起來,能出活。」

  出了車間,繼續往裡開,來到那個曾經積滿污水、浮萍蔓延的干船塢。

  船塢已被徹底抽乾、清淤、加固,混凝土塢壁和塢底經過了防水防腐蝕處理,露出青灰色的堅實本體。

  塢內乾燥整潔,兩側布滿了整齊的腳手架和施工平台,電纜、氣管、水管沿專用橋架規整鋪設。

  塢門檢修完畢,靜靜地靠在塢口一側。

  雖然船塢里並沒有船,但各種工裝設備已就位,龍門吊的軌道延伸至塢邊,數台大型抽水泵和排水管道排列在側,一副嚴陣以待、隨時準備迎接「大船入塢」的架勢。


  「這個五萬噸級的干船塢,是我們目前的主力。」孫耀威和李樂一起走到塢邊,扶著冰涼的不鏽鋼欄杆向下看,十二米的落差讓底下的人變得很小。

  江風從塢口灌進來,帶著咸腥的水汽和遠處貨輪的汽笛聲。

  「塢修花了多少?」他問。

  「但這個一號船塢,塢門、塢底、水泵房、配電系統,攏共兩千三百多萬。」孫耀威答道,「船塢是造船廠最值錢的家當,這筆錢省不了。」

  「水泵房呢?」李樂問。

  「那邊。」孫耀威抬手指向塢尾的一棟小樓。樓不高,三層,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樓頂豎著幾根排氣管。

  「新配了四台大功率排水泵,抽乾這個塢,二十四小時,比以前快了將近一天。」

  「現在深度、寬度、長度,都能滿足主流散貨船、小型油輪和貨櫃船的建造和維修。變電所、空壓站都重建了。」

  「旁邊那兩個船塢,十月中旬也能整修好。三個塢,加上那邊的舾裝碼頭,能形成一定的產能規模和檔期彈性。」

  繼續往前,舾裝碼頭是另一番場景。

  長達四百多米的混凝土碼頭經過修整,繫船柱、護舷、水電樁等設施齊全。原先坍塌的部分完全重建,台基重新修繕。

  一台巨大的門座式起重機屹立在碼頭中部,紅白相間的臂架高高揚起。

  碼頭上堆放著一些待安裝的船舶設備,主機、螺旋槳、錨鏈、艙蓋,都用雨布蓋著,標識清楚。幾艘工作艇和小拖輪停靠在泊位上,隨著江水輕輕晃動。

  「碼頭起重能力是一百六十噸,改造時特意加強了。」孫耀威說,「那邊是新建的材料堆場,鋼板、管材分區堆放,有防雨棚。再往那邊是分段堆場和預舾裝區,管子、閥件、電纜都在那裡預先組裝成模塊,再吊上船,能大大縮短船台周期。」

  雖然還能看到一些施工收尾的痕跡,但那種荒廢死亡的氣息已一掃而空。

  感受到的不再是鐵鏽和腐朽,而是油漆、焊條、切割金屬、潤滑油,甚至新翻泥土的混合氣息,是一種「正在進行」的、充滿動能的味道。

  這裡又重新成了一個有機體,一個吞吐著鋼鐵、能源、人力和夢想的龐大生命。

  「年前能恢復多少產能?」李樂望著碼頭外浩蕩的江水。

  「目標是,年底前,一個五萬噸塢投入使用,開始第一條船的改裝工程。分段車間、鋼加中心全負荷試運行。爭取明年一季度,第二個塢和主要生產線全部投產,接新船訂單。」

  孫耀威遞給他一份簡單的進度表,「工人正在陸續招聘培訓,目前到崗的有三百多人,核心骨幹是從其他船廠挖的,老師傅帶新人。管理團隊基本搭起來了,都是幹過實事的,沒那麼多花架子。」

  李樂接過表格,掃了幾眼,「穩紮穩打,別貪快,頭都砍了,也不缺那胳膊腿的幾個錢。質量、安全,永遠是第一位。尤其是安全,制度要嚴,執行要狠,投入要足。這上面,沒有性價比可言。」

  「明白。就是吧,三松過來的團隊,死板得很,不過也真管用,試生產之後,光安全整改通知單就開了兩百多張,罰得幾個車間主任臉都綠了。」孫耀威苦笑,「但效果也明顯,現在工地上,不戴安全帽的,基本絕跡了。」

  「該。」李樂把表格還給他,沖李泉說道,「哥,走,去開會吧,聽聽說說具體的。」

  「成。」

  兩人回到車上,最後駛向那棟之前的四層辦公樓。外牆重新刷成了米白色,和廠房的灰色區分開來,換了新的窗戶。

  台階是新鋪的花崗岩,看著就厚實。

  樓前的空地上,新裝了一高倆低三根旗杆,正中的紅旗和兩邊長樂船舶的旗子在江風中飄揚著。

  門廳也改動了,設了前台,瞧見一群人進來,兩個穿著工作的姑娘忙起身,李樂瞅了眼,行,長相挺符合工業氣質。

  徑直上了二樓,走進盡頭那間最大的會議室。

  走到會議桌前,沒有坐到主位,而是在李泉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順手從桌上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開始吧。」他說。

  。。。。。。

  秋陽從會議室的整面玻璃窗傾瀉進來,把長桌照得發白。窗外是浩蕩的江水,幾艘貨輪正緩緩通過主航道,汽笛聲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變得遙遠而沉悶。


  長桌兩側坐了十來個人。

  左手邊是生產副總孫耀威,在造船行業摸爬滾打了三十多年,一直做到中遠達利安的生產部部長,只不過在該再上一級的時候,遇到了「說你行你就行,說你不行就不行」,一時心灰意冷,被李樂通過撫城鋼鐵廠張開建,喝了兩頓大酒,挖了過來。

  孫耀威旁邊是總工程師陳建安,五十出頭,半禿,面前攤著幾張廠區平面圖,紅藍鉛筆的痕跡密密麻麻。

  之前江南的副總工,一直負責特種船舶的技改。後來因為手下出了「奸細」,受到牽連,被「發配」到船廠的技校當教務主任。李樂通過曹尚老爺子,李泉親自上門談了小半年,才把人給拉入伙。

  財務總監顧邦坐在右手邊,四十多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襯衫領帶一絲不苟的,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打開的Excel表格。

  這位來的有些戲劇,本來李樂和李泉中意的是現在鋼鐵公司那邊的財務總,不過鋼鐵那邊的胡老大打死不放人,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唾沫星子飛濺。沒辦法,只能另外物色,結果傅噹噹那邊接了個併購的案子,認識了這位在馬士基紅空辦公室的財務經理,就給推薦了來。讓一家百廢待興的造船廠有了些國際化的味道。

  其他人,生產、安全、採購、行政各部門負責人各有來路,有挖的,有哄的,有搶的,有借的,還有從長樂系的各家公司調來的,此時各自拿著筆記本,或翻或寫,等著議題展開。

  至於總經理,暫時還沒合適的人,只能李泉先兼著過渡。

  「先說廠區改造的情況。」李泉開口,沖孫耀威點了點頭。

  「先說一號區」孫耀威站起身,走到牆邊的白板前,拿起馬克筆,「也就是我們腳下這塊地,原盛和造船廠。」

  他在白板上畫了個簡圖,標註出幾個關鍵區域。

  「廠區總面積四百二十畝,可利用的建築面積約十六萬平方。目前我們已經完成改造的,是分段裝焊車間、鋼加中心、管舾車間,還有這兩棟辦公樓和四棟宿舍樓。這是第一階段,花了……」他看向顧邦。

  顧邦推了推眼鏡,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第一階段改造,包括廠房修復、設備檢修更新、基礎設施重建,總共支出三億兩千七百萬元。」

  「其中設備採購和更新占了大頭,一點八億,廠房結構加固和防水七千萬,水電氣管網重新鋪設五千萬,宿舍樓新建兩千萬......」

  「比預算超了多少?」李樂問。

  「超了百分之十八。」顧邦說,「主要是設備。我們原本計劃修舊利廢,但實際評估後,很多關鍵設備已經達到報廢標準,強行修復的風險太大。」

  「比如那台1200噸的油壓機,主缸有裂紋,修的話要三個月,換新的四個月,但安全性天差地別。我們選了換新。」

  李樂點點頭,「該花的錢不能省。繼續說。」

  孫耀威在白板上點了點碼頭的位置,「接下來是重點,也是燒錢的大頭,船塢和碼頭。」

  「原盛和有三個船塢,兩個五萬噸級,一個十萬噸級。兩個五萬噸級的干船塢已經整修完畢,水泵房、配電系統都更新了,塢門檢修過,隨時可以用。」

  他翻開文件夾,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上個月拍的。兩個塢,長寬深都達標,五萬噸級散貨船的建造和維修都能滿足。」

  「但那個十萬噸級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太明顯的無奈,「只建了一半,當初盛和資金鍊斷裂時,這個塢剛完成底板澆築和部分塢牆,塢門、排水系統、起重設備全都沒上。相當於一個鋼筋混凝土的大坑,泡了三年水。」

  「而且留下的技術資料不全,很多隱蔽工程摸不清狀況。我們找了第三方檢測機構做勘測,光是勘測就花了兩個月。」

  會議室里靜了靜。有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評估過嗎?」李泉問。

  「評估了。」陳建安接過話頭,說話慢條斯理,「我們請了滬東中華和七〇八所的人來看過。結論是,基礎部分還能用,但需要全面檢測。關鍵是後續的配套,塢門要重新設計製造,排水系統要重建,兩台300噸門機要安裝,還有塢底清淤、防腐處理……全部做完,保守估計……」他看了眼顧邦。

  顧邦翻了一頁紙,「一點二億。這是按最低標準算的,如果要達到現代化修船的要求,還要加三千萬。」

  「一點五億。」李樂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碼頭呢?」


  「盛和原有三百米岸線,但只有一百五十米是深水碼頭,水深負9米,能停靠五萬噸級船舶。另外一百五十米是淺水區,負5米,只能停靠小船。我們計劃先把深水碼頭修復加固,安裝繫船柱、碰墊,更新供電供水設施。這部分大概兩千萬。」

  李樂在心裡快速算著:一點五億加四千萬加兩千萬,這就二點一億了。而這還只是盛和廠區,海啟那邊還沒算。

  「海啟廠區什麼情況?」他問。

  孫耀威在白板另一邊畫了個簡圖,「原啟華造船廠,在海門東北邊,長江口北岸。面積比盛和小,兩百八十畝。但它有一個天然優勢,一個現成的八萬噸級干船塢,但是牆背後的止水帷幕,整修的過程中,出現了新問題。」

  「止水帷幕?」李樂看向陳建安。

  「就是船塢外圍一圈防水牆。」陳建安找出一張圖紙,舉起來,給李樂示意比劃了一下,「船塢要修船,得先把塢里的水抽乾。如果止水帷幕有漏洞,外面的水就會滲進來,抽不干,或者抽乾了也維持不住,那就沒法幹活。」

  李泉皺了皺眉,「檢測結果出來了嗎?」

  「第三方正在做,下禮拜出報告。但我看了初步數據,滲流量偏大。」陳建安把圖紙撥到一邊,「我建議,如果確認有問題,別補,直接重新做。花一次錢,買個幾十年安心。」

  李樂點點頭,示意孫耀威繼續。

  「另外還有一個三萬噸級的浮船塢,是從腳盆買的二手貨,但保養得挺好,去年還做過特檢,能用。」

  「碼頭是亮點,五百米深水岸線,水深-12米,能停靠十萬噸級船舶。這是啟華最值錢的資產。」

  李樂眼睛亮了亮,「這個碼頭現在什麼狀態?」

  「結構完好,但配套設施基本報廢了。」孫耀威說,「供電系統、供水系統、消防系統,全都需要重建。另外,碼頭上的兩台門座式起重機,一台40噸,一台25噸,都要大修。我們估算過,要讓這個碼頭恢復運營,大概需要……」他又看顧邦。

  顧邦已經準備好了數據,「碼頭修復,三千萬。浮船塢檢修,八百萬。干船塢只是常規維護,兩百萬。另外廠區內的車間、辦公樓、宿舍,都比盛和這邊破,全部修復大概需要一點二億。海啟廠區總計一點七億。」

  李樂靠回椅背,腦海里快速閃過一堆數字:盛和廠區已花三點二七億,待完成二點一億;海啟廠區待完成一點七億。加起來,已經七億出頭。而這還只是基礎改造,沒算設備更新、人員培訓、流動資金……

  「帳上還有多少?」他睜開眼。

  顧邦翻開財務報表,「第一階段改造花了三點二七億。目前帳上可用資金……」他頓了頓,「三點零三億。」

  「夠完成一期改造嗎?」

  「不夠。盛和這邊的十萬噸塢,如果要徹底完工,寬裕點算,需要兩個多億。海啟那邊,八萬噸塢的門要換,止水帷幕可能要重做,加上深水碼頭的改造,也需要兩個多億。再加上鋪底流動資金和試生產的啟動資金.....各種設計、監理、檢測費用……粗略估算,至少還有五到八個億的缺口。」

  「當然,這是最保守的估計。實際執行中,通常會有百分之十到二十的預算溢出。所以,五到八個億的缺口,是客觀存在的。」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江輪汽笛。

  有人點燃了煙,打火機「咔噠」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李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陶瓷杯底碰觸桌面的聲音,悶悶的。

  「錢從哪兒來?」他問。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落在了李樂身上。

  李樂沒急著回答。他伸手從桌上拿起那瓶礦泉水,又喝了一口,擰上蓋子,把瓶子在手裡慢慢轉動著。塑料瓶身在他掌心裡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顧總監,」他開口,聲音平穩,「說說你的想法。」

  顧邦扶了扶眼鏡,「目前我們有幾種選擇。」他翻開另一本文件夾,「第一,繼續動用自有資金。但帳上這三個億,要維持公司日常運營、支付工資、採購原材料。全部投進去,風險太大。」

  「第二,銀行貸款。我們接觸了幾家銀行,工行、建行、浦發。但反饋不太樂觀。」顧邦頓了頓,「造船行業目前被列為產能過剩行業,銀根收緊。沒有抵押物,純信用貸款很難。如果用廠區土地和資產抵押,最多能貸到評估值的百分之五十,也就是大概兩到三個億。而且利率上浮,期限短,通常不超過三年。」


  「三年……」李樂笑了笑,「一條船從接單到交付,普遍要十八到二十四個月。貸款三年期,意味著船還沒交付,我們就要開始還貸。現金流壓力會非常大。」

  「是的。」顧邦點頭,「第三,引入戰略投資者。但眼下造船行業正處於周期底部,外部資本觀望情緒濃厚。即使有人願意投,估值也會壓得很低,我們付出的股權代價會很大。」

  「第四,政府補貼或專項貸款。我們了解過,通州和海門兩地政府都有扶持製造業的政策,但額度有限,最多幾千萬,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省級的船舶產業基金,門檻高,審批周期長,遠水解不了近渴。」

  顧邦說完,合上文件夾,看著李樂。

  會議室里又陷入了沉默。幾個年輕點的中層幹部互相交換著眼色,有人輕輕搖頭,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胡亂畫著什麼。

  窗外的陽光又挪動了一點,那道金線爬上了會議桌的邊緣,照在一摞報表上,紙頁邊緣泛起毛茸茸的光。

  李樂終於放下手裡的水瓶。

  「各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咱們今天坐在這兒,不是來唉聲嘆氣的。缺錢,是企業發展的常態,尤其是咱們這種重資產、長周期的行業。要是錢那麼容易來,這行當早就擠破頭了,輪不到咱們在這兒發愁。」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看透了的淡然,「所以,問題不是缺錢,是怎麼弄到錢,怎麼用好錢,怎麼在錢不夠的情況下,把事辦成。」

  他轉向顧邦,「顧總監,你剛才說的幾種方式,單獨看,都有缺陷。但如果組合起來呢?」

  「組合?」

  「對。」李樂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我的想法是,採用自有資金+融資租賃+銀行貸款+政府補貼/專項貸款+股權引入的組合模式。」

  「多渠道,分階段,動態調整。目標只有一個,以最小的成本、最低的風險,撬動最大的資金槓桿,完成廠區改造,讓生產線轉起來。」

  會議室里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有人抬起頭,眼神里有了光。

  顧邦迅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邊寫邊問,「小李總,你說的,可行,不過,能不能具體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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