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1章 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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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還蒙蒙亮,李樂就開車出了小區。

  清晨的滬海濕漉漉的,黏糊糊的,高架兩旁的樓宇在薄霧裡只露出些模糊的輪廓。車流還不算多,電台里放著早新聞,主播的聲音在播報國慶黃金周的天氣預測,平直,沒有起伏。

  到賓館接了哈貝馬斯和愛麗絲大媽。

  老頭精神還行,只是眼袋有些重,想是昨晚沒睡踏實。

  愛麗絲大媽則依舊一絲不苟,深藍色的套裝,頭髮梳得服帖,手裡提著個小小的登機箱,另一隻手扶著老爺子的胳膊。

  行李不多,就兩個託運的箱子,塞滿了這些天收到的禮物和各種書。

  去浦東機場的路上,哈貝馬斯一直望著窗外,那些飛速掠過的工地、廠房、GG牌,在他灰藍色的眼眸里投下流動的影子。

  愛麗絲大媽偶爾低聲和他說幾句,老爺子點點頭,又搖搖頭,目光還是落在遠處。

  李樂從後視鏡里瞥見,覺得這老頭此刻不像個名滿天下的學者,倒像個即將結束長途旅行的、略帶倦怠的普通老人。

  辦登機手續,託運行李,安檢口前。

  「這次來,收穫很大。」哈貝馬斯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他清了清嗓子,「不光是講座,是看到了……一種可能性。一種在快速變化中,試圖建立秩序和意義的努力。這努力很艱難,也很……生動。」

  李樂點點頭。

  哈貝馬斯從隨身的舊皮包里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冊子很舊了,暗綠色的封面已經褪色,邊角微卷,紙頁像被時光烘焙過,透著乾燥的焦黃色。

  他遞過來。

  「這個,給你。」

  李樂雙手接過。封面上是德文,黑色字體,排版樸素得近乎寡淡。

  「Über den Widerspruch in Schellings Denken」(《論謝林思想中的矛盾》),下面是作者名:Jürgen Habermas,字很小。出版年份是1948年。

  「這是我出版的第一本書。」哈貝馬斯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那時候我剛從海德堡大學畢業,還是個無名小卒。印了五百本,後來也沒有再版。大部分送給了老師和朋友,剩下的堆在地下室里。五二年那場洪水泡壞了不少。」

  他戴上眼鏡,看著李樂手裡的冊子,「現在大概只有一些圖書館的舊書庫里還能找到。我想,它或許……有一些紀念意義。」

  李樂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仿佛能觸到五十多年前那個年輕學人的指尖。他把冊子翻到扉頁,上面是哈貝馬斯用鋼筆寫下的字跡,德語,藍色墨水,筆鋒沉穩:

  小心地翻開扉頁,內頁的紙張更薄,幾乎能透見背面的字跡。紙張已經發脆,翻動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帶著舊書特有的、微酸的香氣。

  扉頁的空白處,老爺子用鋼筆寫了幾行字,墨跡是深邃的藍黑色,力透紙背,卻又帶著老年人特有的、不易察覺的微顫。

  「致李樂,

  思想不是在真空中生長,而是在具體生活的土壤與裂隙中掙扎著探出頭顱。

  你腳下的這片土地,正提供著人類集體經驗中一片無比豐饒、也無比複雜的試驗場。

  不必急於尋找答案,甚至不必急於建構體系。

  觀察,感受,追問,尤其是追問那些被宣稱「理所當然」的事物。

  保持你清醒的懷疑與同情的理解,這或許比掌握任何理論都更為重要。

  對話的可能,存在於對矛盾的真切體認之中。願你的道路,始終與這體認同行。

  PS:追逐現象不等於擁有現象。你所看見的,永遠是你自身的一部分。繼續走,繼續問,繼續懷疑。真理不是財產,是一條路。

  於滬海

  Jürgen Habermas 2006.9」

  李樂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這不像通常那種「祝你前程似錦」的客套贈言,它更沉,更像一份囑託,或者一種期許。他把冊子合上,抬起頭,很認真地說,「謝謝您,博士。我會好好讀。」

  哈貝馬斯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深了些,那笑容里有種如釋重負的坦然。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樂的肩膀。

  「有問題,隨時給我發郵件,打電話。」他說,「明年,我希望能在施塔恩貝格見到你。到時候我們可以繼續聊那些沒聊完的話題,比如,你的網絡社群。」


  他用了「你的」這個物主代詞,說得自然,仿佛那個研究本就是李樂應許的領地。

  「一定。」李樂說。

  登機廣播響了,是哈貝馬斯那趟航班。愛麗絲大媽已經提著隨身小包站在不遠處等候。老爺子站起身,和李樂握了握手。他的手乾燥,微涼,但握得很用力。「保持聯繫,年輕人。」

  「一路平安,教授。」

  看著那身材高瘦的老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登機通道的拐彎處,李樂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手裡的冊子很輕,又似乎很重。

  他翻開又看了看那幾行字,然後放進了包里。

  抬起頭,看了眼機場大廳的時鐘,還不到十點。

  來機場的路上他都在想一個問題,女人的話能信麼?

  腦子裡快速過著各種可能性。

  不接,或許沒事,但「或許」這個詞本身就充滿了風險,接,頂多是多等一會兒,但傳遞出的信號完全不同。

  在思考了大約二點七五秒之後,一種基於長期鬥爭經驗培養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讓他做出了決定,等。

  於是,李樂穿過大廳,走了十分鐘,到了2號航站樓二層的國際到達口。

  這裡比出發那邊冷清些,接機的人三三兩兩聚在欄杆外,有的舉著牌子,有的伸長脖子望著出口上方的航班信息屏。

  再次確認了一下時間,李樂找了座兒摘下背包,又把那本小冊子拿出來。

  論文是德文的,專業術語很多,讀起來很吃力。但哈貝馬斯早期的文風,似乎比後來那些煌煌巨著要更……銳利些,少了幾分體系構建的龐然,多了些直接撲向問題核心的鋒芒。

  他在討論謝林早期哲學中「絕對」與「有限」之間那種無法消弭的張力,討論這種張力如何既是思想的困境,又是思想真正開始運動的起點。

  那些密集的論證和纏繞的句子,讓人讀的很慢。

  時間一點點過去。廣播裡不時響起航班到達或延誤的通知,人群一陣陣騷動,又一陣陣散去。

  一個半小時在閱讀和走神中流過。

  當廣播裡清晰報出「從漢城飛來的KEXXX次航班已經到達」時,李樂合上書,站起身,走到接機人群的前排。

  出口的門開了,旅客們推著行李車,魚貫而出。李樂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他看到了那個身影。

  大小姐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長風衣,。

  走在人群後面,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腰帶松松繫著,衣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襯得人更顯高挑。

  長發披散著,低著頭看手機。

  身旁,二號助理珉貞,一手推著行李箱,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樂沒喊,只是看著。

  大小姐走到出口,抬起頭,目光略帶期待的在接機的人群里掃了一圈。

  她看見了那個高高的,在人群里的圓寸腦袋,眉尖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往上彎,又很快被她抿住了。踱著步子走過來。

  李樂張開手,把人抱了起來,轉著圈圈。

  「誒呀,人,人多。」

  「我幹啥了,人多?」李樂不撒手,「呀,輕了,瘦了,還是鹹菜吃多了。」

  大小姐拍著他,「行了行了,放我下來,堵著路了。」

  在周圍人的注視里,李樂這才把人放下,順手接過她手裡那個不大的包,側身讓開後面湧出的人流。

  「李專務,一路辛苦。」

  大小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不是說了不用來接?」

  包包在她手裡晃悠著,像一隻不聽話的鐘擺。

  「送哈老爺子,順路。」李樂面不改色,「再說,我想活。」

  「嘁,我又不想你來。」

  「得了,口是心非的。」李樂拉起大小姐手,看了眼邊上想笑又憋住的珉貞,「珉貞啊,這次莉秀沒來?」

  「啊,李先生,莉秀姐在漢城還有工作。」

  李樂點點頭,看著大小姐,「怎麼著,李專務,是先去分公司體察民情,還是先休息?」

  「先去分公司。約好了有個會。」大小姐說。


  「成。」李樂拉著人往前走,「那就送你去分公司,晚上咱們去張奶奶那兒吃飯。」

  。。。。。。

  通州江陽鎮船舶工業園的路口,換了新招牌。

  原先那塊被風雨啃得字跡斑駁的鐵架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拔地而起的銀灰色立柱,頂端橫跨著一道弧形鋼樑,焊著「長樂船舶工業園」幾個大字,漆色鮮亮,在陽光里泛著簇新的光。

  底座是一方水泥台基,明顯剛澆築不久,邊緣還留著模板的印痕。

  那條通江的公路徹底翻修過,原來龜裂的水泥路被拓寬成了雙向四車道的柏油路,路沿石是新砌的,雜草被清理了,排水溝重新修過,蓋上了格柵蓋板,縫隙里還帶著水泥未乾透的潮氣。

  有工人正往路邊埋設太陽能路燈,鍍鋅的杆子上,停著幾隻麻雀,歪著腦袋看底下駛過的貨車。

  路兩邊的原先那些曾經門窗殘破的鋪面,如今大多被嶄新的鋁合金門窗取代,又撐起了招牌。

  一家早餐店的捲簾門新刷了紅漆,「利民早點」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門口支著油鍋,案板上堆著雪白的麵團,蒸籠摞得老高,白汽從籠屜縫隙里往外冒,帶著韭菜餡餅的油香。

  老闆娘繫著藍布圍裙,正往鍋里下油條,長筷子撥弄著翻滾的面坯,炸得金黃酥脆。

  再往前,又有兩家五金店、一家修電器的鋪子,門臉上掛著「機電配件」的藍底白字招牌,字是從油漆店買來現成的塑料字,一顆一顆釘上去的,還沒歪。

  對面是個理髮店,玻璃門上貼著「燙染剪吹」四個紅字,邊上又添了一行「外來務工優惠」。

  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自行車,車筐里塞著黃色安全帽,大約是附近廠里的工人趁午休來修整門面。

  最扎眼的還是那家新開的超市,兩層樓,外牆貼了白色瓷磚,在周圍灰撲撲的民房中間顯得鶴立雞群。

  門口堆著幾箱待售的飲料,一個穿拖鞋的夥計正拿著美工刀拆箱,把一瓶瓶礦泉水往門口的冰櫃裡碼。冰櫃的玻璃門上貼著「冰鎮飲料」,紅底白字,鮮亮得刺眼。

  還有幾家餐館也開了起來。

  一家叫「川味香」的火鍋店,深紅色的門頭上掛了兩串塑料辣椒做裝飾。門口貼著招聘啟事,「招服務員,月薪800,包食宿」,列印在A4紙上,邊角被風吹得捲起。

  透過玻璃門能看見裡面幾張火鍋桌,桌面上嵌著電磁爐,桌布是紅白格子的,和城裡那種廉價火鍋店一個樣式。

  足療店還有,「健康推拿」的玻璃門上貼著「解除疲勞、專業按摩」,雖然門臉樸素,但門頭上掛著的一溜燈帶,估摸著到了晚上亮起來,是粉色的那種。

  唯一沒變的是之前的那家藥店,還守在路口拐角,捲簾門拉上一半,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貨架。

  再往裡,還開了幾家勞務中介,幾塊招工的大木板上,密密麻麻列著工種。

  焊工、鉚工、起重工、行車工、打磨工、管道工、電工、鉗工……一行行排下來,占了半面牆。

  下面站著三五成群的人,穿著各色襯衫,有拎著蛇皮袋的,有推著行李箱的,操著南腔北調的口音,在議論工資待遇,偶爾爆出一陣粗獷的笑聲。

  時間像是把鏽跡斑斑的鑰匙,在鎖孔里緩慢轉動,終於「咔噠」一聲,撬開了這片土地的生機。

  整個園區,像是從將死未死中緩過勁兒來,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至少有了呼吸,有了心跳,有了那股子「我要活」的勁頭。

  兩輛大巴車從新修的路口拐進來,壓過減速帶,發出「咚咚」的悶響。

  車身側面印著「長樂船廠」字樣,車漆是天藍色的,印著白色的公司logo,一個抽象的船錨圖案,是李樂用一盤紅燒肉從曾老師那裡換來的。

  車子繞過一個新修的花壇,拐進綠化帶後面的一扇鐵門,進了院子,在一棟三層小樓前緩緩停下。

  這樓是新刷的,米黃色牆面,藍色的窗框,樓頂上豎著「長樂船舶重工」六個紅色大字。

  車門「嗤」地一聲打開。

  王國興跟著人群剛下車,一股咸腥的海風就撲了過來。

  那不是海邊度假那種清爽的、帶著波浪聲的腥咸,而是混雜了鐵鏽、柴油、焊煙和退潮後灘涂淤泥腐殖質的味道,沉甸甸的。


  他眯起眼,使勁嗅了嗅這股子熟悉的氣息,胸腔里似乎有什麼東西舒展了一下。

  抬起頭,目光越過前面攢動的人頭,一眼便瞧見了遠處那台高聳的龍門吊。鋼鐵骨架在初升的太陽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那是個大傢伙。

  王國興眯起眼,在心裡估摸著,主梁跨度至少五十米,起升高度不下三十米,看那捲筒和鋼絲繩的規格……

  「六百噸的。」他嘀咕了一句。

  幹了二十年船廠焊工,從達利安到秦島,從象山到腳盆,他太熟悉這種型號了。

  六百噸的門式起重機,起重量大,跨度寬,主鉤能深入船塢腹地,專門用來吊裝船體分段。

  能在塢邊立起這種級別龍門吊的船廠,絕不是修修補補的小作坊。

  「看來中介說的不虛。」他心裡有了底,「是個不小的廠子。」

  正想著,前面帶隊的勞務中介已經舉起了大喇叭。臉膛黝黑,穿著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白色的背心。

  站在小樓前的台階上,把喇叭舉到嘴邊,一開口,聲音就蓋過了周圍的嘈雜:

  「上廁所的趕緊去!那邊,看見沒有?藍頂的那個!一會兒面試可沒時間給你們撒尿!憋不住的現在就去,別到時候憋出毛病來!」

  人群里鬨笑了一陣,有幾個人從隊伍里小跑著出來,朝廁所方向去了。

  中介等了等,又舉起喇叭:

  「看準自己手裡的號牌!上面有工種!樓前面有牌子,看見沒有?焊工的、鉚工的、起重的.....都貼著呢!一會兒按工種在牌子後頭排隊!別站錯了隊,一會兒筆試的時候可都是按工種發的題.....誒誒,那小個子,你不應聘鉚工的,往人打磨那邊站個毛線,」

  王國興低頭摸出兜里的號牌,塑封的,掛著繩,上面印著「焊工·12」,把號牌掛在脖子上,跟著人流走到樓前。

  樓前空地上立著七八塊牌子,印著各個工種,每個牌子下頭已經站了一排人,排得歪歪扭扭,但還分得出隊列。

  王國興找到「焊工」的牌子,走過去,排在隊尾。

  他前面站著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平頭,脖子上搭著一條灰毛巾,正側頭和旁邊的人聊天。

  那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口印著「CIM」的字樣,已經洗得發白了。

  「你也是焊工?」平頭問旁邊那位。

  「嗯。」那人答道,指了指自己手裡的號牌。

  「以前在哪兒做的?」

  「中集。」

  「嚯,那地方,聽說可苦呢。」

  「所以才出來。」

  後面一個拎著蛇皮袋的中年人插嘴道,「我聽說這家老闆以前是做高速服務區的,不知道怎麼就搞起船廠來了。」

  「有錢唄。」前面另一個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蘇北口音,「錢多了燒得慌,什麼不能幹?只要按時發工資,管他以前是幹什麼的。」

  前面那搭著毛巾的轉過身,問王國興,「老師傅,哪兒來的?」

  「魯省。」王國興說。

  「喲,好地方,我遼省的。」年輕人遞過一根煙,是四塊錢一包的紅梅。王國興擺擺手,年輕人自己點上,深吸一口,「您這歲數還出來干?孩子該大了吧?」

  「大了,上大學了。」王國興說。

  年輕人點點頭,又壓低聲音,「您聽說沒,這家廠子待遇咋樣?」

  「中介說,熟練焊工一個月能拿四五千,加班另算。管住,有食堂。」

  「四五千……」年輕人咂咂嘴,「在大連那邊,我干主操手,也就三千出頭。這邊要是真能給到這個數,那是不賴。」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插話,「我聽說還有證書補貼。有CCS證一個月補三百,DNV補五百,ABS補四百。」

  「這麼多?」年輕人眼睛一亮,「我有CCS的6GR,能拿補貼不?」

  「得面試過了,定崗定級才行。」眼鏡男推了推眼鏡,「我表哥在這廠子干後勤,他說的。這家廠子老闆捨得花錢,設備都是新的,焊機用都是林肯米勒的,比咱以前用的那些老古董強多了,聽說還有機器人呢.....」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議論,交換著從各種渠道聽來的信息。工資怎麼發,加班怎麼算,住宿幾人間,食堂一頓多少錢,有沒有夜班補貼,勞保用品發些什麼……


  王國興聽著,沒插話。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小樓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剛才喊話的黑瘦中介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穿銀灰色工作服的人。

  那工作服是夾克式的,左胸繡著「長樂船舶」的徽標,右胸別著姓名牌。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中分頭,個頭敦實,接過中介手裡的大喇叭,湊到嘴邊。

  喇叭「滋啦」響了一聲,他側了側頭,又拍了拍話筒,等雜音小了,才開口。

  「各位工友,歡迎來長樂造船。我是人事部的,姓王。今天的招工程序,我簡單說一下。」

  人群安靜下來。

  「第一,資料審核。拿著你的身份證、畢業證、技能證書、特種作業操作證,到對應的窗口進行初步審核。沒帶原件的,有複印件也行,但入職時必須補驗原件。」

  「第二,筆試。焊工、電工、起重工這些技術工種,有專業筆試,二十分鐘,都是基礎知識。其他工種沒有。」

  「第三,實操考試。焊工、裝配工、起重工、機加工,需要現場操作。廠里準備了材料和設備,按考官要求完成指定項目。」

  「第四,面試。我們會有專業工程師和車間負責人跟你面談,了解你的工作經驗、技術特長。」

  「流程走完,三天內通知結果。被錄用的,會電話告知入職時間、需要帶的材料。沒被錄用的,也會收到簡訊通知。」

  這人停了停,讓下面消化消化,繼續說,「有幾點注意事項。第一,遵守秩序,聽從工作人員安排。第二,實操考試注意安全,必須佩戴好防護用品。第三,如實填寫資料,如實回答問題,一旦發現弄虛作假,立馬出去。」

  「最後.....」他提高音量,「無論面試結果如何,今天所有來參加招聘的工友,每人發放一百五十元車馬費,這錢,考完就發,不拖欠。中午提供免費午餐。食堂在樓後面,憑號牌領取。」

  這話一出,底下靜了一瞬。

  然後就是一陣騷動。

  「還有車馬費?」

  「我幹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聽說考不上還給錢的。」

  「這廠子,講究。」

  「還管飯,挺仁義啊。」

  王國興沒跟著議論,剛才這些人說的待遇什麼的,他都沒太往心裡去。

  去年他從阪神的項目撤回來,在老家歇了大半年,不是沒想過找個廠子繼續干。可跑了幾家,心裡頭都不是滋味。

  舟山那家,去了就讓他上二氧焊,一天焊十二個小時,連個面罩都是破的。他跟車間主任提意見,主任斜著眼看他,說你能幹就干,不干有的是人干。他沒幹滿三天就走了。

  還有一家在大連,說是做海工平台的,去了才發現就是個修船的小作坊,連個像樣的焊機都沒有。他蹲在船塢邊上,看著那幾個焊工在雨里燒焊,焊條受潮了也不換,焊縫歪歪扭扭,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這不是造出來的東西,這是糊弄出來的。

  後來他就回了老家。

  他老婆問他在家待著幹嘛,他說不著急,慢慢找。老婆沒再問,但眼神里那點意思,他讀得懂。

  現在,站在這塊水泥地上,聞著海風裡那股熟悉的鐵鏽味,他忽然覺得,好像又站到了一條河的邊上。

  對面是岸,河上有橋,橋穩不穩,得走過去才知道。但至少,有人修了這座橋。

  沒來由的,王國興對這個廠子,有了點兒好感。

  「好了,按工種排隊!焊工的,在我這邊!」姓王的那個主管放下喇叭,開始指揮。

  兩個穿銀灰工作服的人走到隊伍前面,一人手裡拿著一沓表格,開始分批叫人。

  焊工被安排在最後一批。

  王國興跟著隊伍,進了小樓。

  樓雖然舊了些,但很乾淨。

  水磨石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安全生產的宣傳畫,還有企業的文化牆,貼著一張張的照片。

  焊工組被帶進一間大會議室。

  裡面擺了四列長桌,每張桌上放著試卷、答題卡和一支削好的鉛筆。桌角貼著編號,從1到50。

  「按號牌上的數字對號入座。」一個穿工作服的年輕女孩站在門口,聲音清脆,「手機調靜音,放在桌角。考試時間二十分鐘,現在髮捲。」


  王國興找到12號桌,坐下。桌面很乾淨,連劃痕都沒有。

  他拿起試卷,掃了一眼。

  題目不多,就一張A4紙,正反面。正面是選擇題和判斷題,都是焊接基礎知識。電弧焊的原理、焊接缺陷的分類、不同鋼材的焊接特性、安全操作規程。

  反面是兩道簡答題,一道是「簡述二氧化碳氣體保護焊的優缺點」,另一道是「焊接過程中產生氣孔的主要原因及防止措施」。

  對王國興來說,這些題太基礎了。

  他當年考9606焊工資格時,筆試內容比這深得多,還要考英文術語。但他還是認真看題,在答題卡上仔細塗寫。

  周圍有人撓頭,有人咬筆,有人盯著試捲髮呆。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老師傅,第三題選啥?」

  王國興沒抬頭,繼續塗自己的答題卡。

  「老師傅……」

  「自己答。」王國興的聲音很硬。

  小伙子訕訕地縮回去。

  氣孔、夾渣、未熔合、裂紋......他一條條寫下來,字跡有些潦草,但條理清楚。

  寫到裂紋的時候,他多寫了幾句,「熱裂紋多出現在焊縫中心,與焊接應力有關,冷裂紋出現在熱影響區,與氫含量和淬硬組織有關。」這是當年在江南時,師傅教他的,他一直記著。

  寫完最後一個字,王國興沒急著交卷,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遠處的龍門吊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沉默,像一具被遺棄在沙灘上的巨鯨骨架。

  「焊工的,交卷了!」王主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王國興站起身,把試卷對摺,走到前面遞過去。收卷的姑娘接過試卷的時候沖他笑了笑,說了聲,「大叔,寫得挺快的。」

  王國興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走回座位等著。

  姑娘收完卷子,高聲道,「焊工組的實操考試在第三培訓車間,大家跟我來,別忘了帶上安全帽。」

  出了樓,往廠區深處走。

  路上能看到掛著「培訓中心xxx實操車間」牌子的廠房,外牆新刷著淺灰色塗料,屋頂用的彩鋼板,窗戶,瞅著像雙層的。

  一群人進到了第三個廠房,很高,很大,裡面被用格網劃分成好幾個區域。

  沿著地上的指示箭頭,到了廠房中間的一塊兒,擺著十幾個工位,每個工位都有焊機、地線、工件架,工作檯,還有排煙裝置,頭頂上垂下的柔性吸氣管,像一條條機械觸手。

  地上很乾淨,沒有常見的焊渣和廢料,工具架上各種焊槍、面罩、手套擺放整齊。

  牆邊立著幾個展示板,貼著焊接工藝評定試樣、焊縫切片照片、無損檢測報告。

  「各位工友,請按照號牌順序,到對應工位就位。」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站在車間中央,穿著深藍色工裝,左胸別著「焊接工程師」的胸牌,說話帶著點江浙口音。

  「實操考試分兩部分。第一部分,平板對接平焊,材料Q235B,板厚12毫米,開V型坡口,用焊條電弧焊完成。第二部分,管板角接,材料20#鋼,管徑89毫米,板厚10毫米,用氬弧焊打底,焊條電弧焊蓋面。」

  「考試時間四十分鐘。要求:焊縫外觀平整,無咬邊、未焊透、氣孔、夾渣等缺陷。內部質量我們會抽樣做射線檢測。現在,檢查設備,戴好防護,準備開始。」

  王國興走到12號工位。焊機是米勒的,型號PipePro450,他以前在腳盆用過,性能穩定,電弧柔和。

  打開電源,檢查接地線,調節電流,平焊,12毫米板,他調到130。

  拿起焊槍,夾上J422焊條。

  面罩是自動變光的,比傳統黑玻璃的輕便。戴好厚牛皮手套,檢查工件,兩塊300×150的鋼板,已經開好坡口,組對間隙3毫米,點固好了。

  老師傅一聲令下,車間逐漸開始響起一片「滋啦」聲。

  焊條引弧的瞬間,藍白色的弧光迸發,煙氣蒸騰。

  王國興不慌不忙,先是檢查了焊條,一捆J422,整齊地碼在焊條筒里。他抽出一根,用拇指搓了搓藥皮,手感滑膩,沒有受潮的跡象。焊條沒有潮,這是好焊工的第一條規矩。

  他捏緊焊鉗,夾住焊條,在手心裡顛了顛,找到那個最舒服的握持位置。然後引弧,「嗞~~~~~」弧光炸開,白亮的,在廠房略顯昏暗的光線里像一柄突然出鞘的刀。


  沒有急著往前走,而是先在起弧點畫了個小圈,讓熔池的溫度先上來。這是他的習慣,起弧穩了,整條焊縫就穩了一半。

  之後穩住手,電弧的長度保持在一個火柴盒的厚度,焊條以均勻的速度向熔池推進,焊縫像一條正在生長的河流,亮晶晶的,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焊渣在後面冷卻,捲起一層薄薄的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冬天裡燒柴火時木頭的爆裂。

  他能感覺到電流在焊條和工件之間流動,能聽到熔池凝固時細微的「噼啪」聲。

  二十年,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這種節奏,呼吸的節奏,手腕擺動的節奏,眼睛透過面罩觀察熔池的節奏。

  平焊完成,他換工件。管板角接,這是難度更高的位置。

  先調小電流,用氬弧焊打底,鎢極在管壁和板之間遊走,氬氣「嘶嘶」地噴出,形成保護氣罩。電弧是藍色的,比焊條電弧更集中,更穩定。

  打底完成,換焊條電弧焊蓋面。這次是立焊位置,他調大電流,採用月牙形運條法,控制熔池不下墜。

  汗水從額頭滲出來,流進眼角,有點刺痛。他沒擦,只是眨眨眼,繼續。

  四十分鐘,車間裡的焊弧此起彼伏。有人手抖,焊縫歪歪扭扭;有人電流太大,燒穿了;有人收弧太快,留下弧坑裂紋。

  王國興的焊條燒到三分之二的時候,他微微放慢了速度。最後收弧的那一下,他做了個回燒的動作,把弧坑填得飽滿,然後緩緩提起焊鉗。

  弧光熄滅,他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適應,眼前是一團紫黑色的虛影。

  等了幾秒,視覺恢復。他放下焊鉗,蹲下身,用鋼絲刷清理掉焊縫表面的焊渣。

  刷子刮過,鐵屑飛濺,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魚鱗紋。

  那紋路整齊、均勻,一道道圓弧緊密相連,像河面上被風吹皺的波紋,又像稻田裡新插的秧苗。

  王國興直起身,把焊鉗擱回焊機面板上,退後一步,看著那塊試板。沒有得意,也沒有不滿意,就像看一件剛做好的尋常活計。

  旁邊幾個焊工還沒燒完,他餘光掃過去,瞥見一個年輕焊工的焊縫表面有些粗糙,焊渣清理不乾淨,邊緣的咬邊太深,像是電流大了,或者是手不穩。

  那年輕人也察覺到了什麼,停下來看了看自己的焊縫,又看了看王國興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王國興沒說什麼,只是收回目光,取下安全帽,拿在手裡。

  「時間到!停!」

  這時候,廠房的門被推開了。

  王國興抬頭望去。

  幾個人走了進來,打頭的是一個異常高壯的年輕人,穿著深色polo衫,深色褲子,休閒鞋,不像廠里人。身旁跟著一個身材魁梧,穿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另外還有兩三個掛著工卡的人,簇擁著兩個人往裡走。

  那高壯青年步幅大,步子快,像是習慣性的利落。進門時先抬頭看了看廠房頂部的行車梁,又低頭看地上劃的黃色安全通道線,目光淡淡的,好像在打量什麼。

  後面有人在年輕人旁邊說了幾句什麼,他微微側頭聽著,點了下頭。

  走到這邊,中年男人指了指一排工作檯,「淼,你看看,正在實操考核呢。」

  那年輕人便停下來。

  目光從一件件試板上掃過,腳步不緊不慢,偶爾在一兩個工位前駐足片刻,看一眼正在焊接的焊工,又看一眼焊機面板上旋鈕的位置。他看得不仔細,但好像又都看進去了。

  走到王國興的工位前,他停了下來。

  先是看了看那塊已經焊完的試板,目光在那排魚鱗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彎下腰,那手指點了點,不燙,這才把試板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的焊縫。拇指在焊縫表面蹭了一下,又湊近看了看,用指甲颳了刮焊渣殘留的痕跡。

  沒說話,把試板放回去。然後轉過身,抬頭看向王國興。

  「師傅,這活兒是您乾的?」他問。

  王國興點了點頭。

  「平焊用的J422,電流130?」

  「是。」

  「管板角接,氬弧焊打底電流90,焊條蓋面電流120?」

  王國興心裡一動。這人只看外觀,就能準確說出他用的參數,這是真懂行。

  「是。」他又點頭。


  年輕人直起身,笑了。「手藝漂亮。魚鱗紋均勻,接頭平滑,弧坑填滿了,沒有咬邊。老師傅,您干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江南。」王國興說。

  「多少年?」

  「幹了十三年。」

  「一直在?」

  「後來去腳盆的阪神項目上待了四年,剛回來。」

  「阪神?」年輕人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又問了一句,「阪神那個LNG項目?」

  王國興看了他一眼。

  「您知道?」他問。

  「聽人提過。那項目的焊接要求,比船級社的規範還高兩檔。」

  王國興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是,要求嚴格,不過也學到了不少東西。」

  「您是哪種焊法拿得最穩?」年輕人又問。

  「氬弧焊打底,手把焊蓋面。」王國興答得乾脆,「LNG的貨艙圍護系統,用的就是這個工藝。另外二氧焊也能拿,平、立、橫、仰都行。」

  「考過JIS證?」

  「有。JIS Z 3801,2F、3F、4F位置都過了。」

  「厲害。」年輕人豎起大拇指,「在腳盆船廠,焊工等級怎麼分的?」

  「分五級。一級是助手,二級是平角焊,三級是立橫焊,四級是全位置,五級是教官。我是四級。」

  「工資呢?」

  「時薪900,加班一點二五倍,節假日一點五倍。一個月到手大概三十萬,外籍,沒他們本地技工掙得多。」

  年輕人算了算,點頭,「那也得一萬五六,回國落差大吧?」

  王國興苦笑,「是大了點。但家裡不能不問,得回來。」

  年輕人沒再接話,又看了看工件,忽然問,「老師傅,您覺得咱們這焊機怎麼樣?跟那邊用的比?」

  「機器是好機器。」王國興實話實說,「那邊多用大阪的OTC,還有神鋼的。林肯的我也用過,這個電弧穩,故障率低。就是這調電流的旋鈕,有點緊,得用點勁,通病。」

  年輕人轉身對一個戴著眼鏡的人說,「楊工,記一下。」

  「好。」眼鏡男在筆記本上記下。

  年輕人又轉回來,看著王國興:「老師傅,您在那邊,帶過班組沒?」

  「帶過。最後一年當組長,管十二個焊工。」

  「覺得管理上,那邊有什麼咱們能學的?」

  王國興想了想,說:「主要是細。工藝紀律抓得嚴,一張焊接工藝卡,從母材牌號、焊材型號、預熱溫度、層間溫度、電流電壓、焊接速度,全寫得清清楚楚。焊工必須按卡施工,差一點都不行。還有自檢、互檢、專檢,三道關,漏一道都要返工。」

  「質量意識強。」年輕人點頭,「還有呢?」

  「再就是培訓。新人進來,先培訓三個月,理論實操都過關才能上崗。每年還有復訓,新技術、新工藝,都得學。腳盆那邊,焊工五十五歲強制退休,但退休前必須帶出徒弟,手藝得傳下去。」

  年輕人聽完,沉默了幾秒,才說道,「您這技術,這經驗,還管過人,是能幹主管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年輕人笑了一下,「可話又說回來,是金子,到哪裡都發光。」

  王國興看著他。

  這年輕人的眼神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一個在田野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發現了一株自己認識的藥草,停下來,蹲下身,打算把它連根挖起來。

  「您呢,技術過硬,經驗足,帶過班,還能挑大樑。」李樂繼續說,「我們這兒正缺這樣的人。」

  王國興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就聽年輕人對其他人說了一句,「走吧,上那邊看看。」

  又沖王國興說了聲「您先忙」,轉身走了。

  王國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寬厚的背影消失在不遠處的廠房門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焊的那塊試板,那道焊縫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鱗片均勻,邊緣整齊。

  那位焊接工程師湊了過來,手裡還拿著評分表,王國興笑道,「手藝真好,你的試板,背面透得漂亮。」

  「還成。」王國興把安全帽戴上,拉了拉下頦帶,「老師傅,麻煩問下,剛才那位……」

  「小李總,大老闆之一,怎麼了?」

  王國興愣了一下。那麼年輕?

  (PS:家裡老爺子是焊接高技,焊「咻咻咻」的那種,感謝技術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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