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0章 吾兒低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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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第二天一早,李樂出門,老李也沒回來。

  601的門在他身後合上,那一聲「咔噠」在清晨的樓道里迴蕩,像是這個家此刻唯一的聲響。李樂在門口站了兩秒,摸出手機,給老李發了條簡訊,「爸,我走了。」

  沒有回覆。大概按他說的,還在哪個所的值班床上補覺。

  先到復大的賓館,陪著老爺子上了市里來接人的車,直奔了茂名路上的花園飯店。

  這棟曾經的法國總會,雖然改成了飯店,卻還留著那股子混血的氣韻。

  奶白色的巴洛克風格的牆面上,歲月的痕跡像宣紙上的墨漬,洇開了,暈染了,反而有了層次。

  走進那扇厚重的大門,一瞬間,像走進了另一個時代。

  高曠,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卻不刺眼,是一種被無數腳步打磨過的、溫潤的亮。

  接待人員引著他們往二樓會客室走去。樓梯是柚木的,扶手上的銅飾磨得溫潤,踏上去有極輕微的「吱呀」聲,不惱人,反倒添了幾分真實。

  牆上掛著黑白照片,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滬海,外灘的萬國建築,黃包車,穿旗袍的女子倚在石庫門邊,歷史被精心地裱在這裡,成了裝飾的一部分。

  會客室是間朝南的屋子,會客室不大,但高。天花板上的石膏線勾勒出繁複的圖案,靠牆一排書架,擺的多是外文典籍和線裝書,不像擺設,書脊都有翻閱的痕跡。

  當中一組棕色皮質沙發,圍著張檀木茶几,茶几上已備好茶具,一套青白瓷,壺嘴裊裊地冒著熱氣。整個環境設置的不像是領導接見,倒像是一場輕鬆的聊天。

  哈貝馬斯在沙發上坐下,從皮包里取出眼鏡和筆記。

  李樂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法式庭院,草坪修得齊整,中間一方噴泉,水聲淅瀝。

  幾株法國梧桐已經開始落葉,黃葉鋪在鵝卵石小徑上,像撒了一地的銅錢。

  約莫等了十分鐘,有人敲門。

  門開了,先進來的是個中年人,身板筆直,目光在屋裡一掃,側身讓開。隨後,一個身影當先走了進來。

  七十出頭,個子不高,清瘦,灰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裝,臉是那種典型的江南文人面相,顴骨微高,眉骨突出,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時帶著種溫和的審視。

  那人一進門,目光就鎖定了坐在窗邊的哈貝馬斯,嘴角一彎,綻開一個笑,朝哈貝馬斯伸出手。

  邊上有接待人員低聲介紹,「哈貝馬斯教授,這位就是曹主任。」

  「Professor Habermas,」那位開口,「Herzlich willkommen in Huhai。」(哈貝馬斯教授,歡迎您來滬海。)

  李樂微微一怔,這位說的是德語。

  哈貝馬斯顯然也有些意外,他握著老人的手,微微側頭,像是在辨認這個聲音。

  「Ihr Deutsch ist sehr gut。」(您的德語很好。)

  「哈哈哈,臨時抱佛腳,就學了這麼一句。」這位笑道。

  那種談判桌上練出來的從容和幽默,帶著老派人特有的自謙,卻分寸剛好。

  「那也很不錯了,帶著柏林的口音。」

  「您在復大的講座,我雖沒能到場,但拜讀了講稿,受益匪淺。」

  哈貝馬斯通過李樂翻譯道了謝,又說。「滬海是一座迷人的城市,既有歷史的厚度,又有現代的銳度。這幾天,我感受到了這裡人們的熱情和學識。」

  曹主任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熱情是有的,學識,還得有像您這樣的思想家來交流提高。」他說著,目光轉向李樂。

  李樂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曹伯伯好。」

  曹主任打量著李樂,那目光裡帶著長輩帶了點偏心的滿意。

  「聽曹尚說了,行,能給哈貝馬斯這樣的大師當學術助理和翻譯,比那不學無術的強。」

  李樂笑著,「哪有,尚哥只是興趣不在這兒。」

  「別替他圓。」曹主任擺擺手,與其里有無奈,也有一種「我還不不知道」的認命,「不成器就是不成器。」

  旁邊幾個人雖然一開始有些驚訝於曹主任對這年輕人的親昵,但聽到曹尚的名字,也都恍然。


  一起跟著笑,恰到好處,既不讓場面尷尬,又不讓人覺得他們是在附和,這就是段位。

  「咱們今天就是學習和交流,都別拘著,坐,坐。」

  本來滬海方面安排了翻譯,就坐在曹主任身後,面前攤著筆記本,隨時準備開工。

  曹主任看了那翻譯一眼,又看了看李樂。

  「讓小李來就好。」他說。

  李樂沒推辭,在哈貝馬斯耳邊低聲解釋了幾句。老爺子聽了,點點頭,臉上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笑。

  茶是新沏的。

  龍井,玻璃杯里,一旗一槍,在八十度的水中緩緩舒展,像剛睡醒的蠶。

  簡單的寒暄,又詢問了這幾天的講座的感受之後,曹主任端起杯子,先聞了聞,抿了一口,才開口。

  「教授這次來,除了講學,可有什麼特別的感受?」

  哈貝馬斯沉吟片刻,透過李樂的翻譯說,「其實從燕京開始,我一直在思考公共領域在不同文化語境中的構建。在德國,在歐洲,公共討論的傳統有它的歷史脈絡。」

  「但在大陸,在這樣一個急劇變化的時代,公共性意味著什麼?它如何在市場經濟、全球化、網際網路這些新要素中重新生長?這是我感興趣的問題。」

  曹主任放下杯子,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公共性……」他重複這個詞,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在我們這兒,這個詞有它的特殊性。」

  「我們歷史上就有天下為公的理想,但那個公,更多是道德層面的。現在的挑戰是,怎麼把這個公,落到制度里,落到日常的討論里,落到每個人都能參與、都能感受到的地方。」

  哈貝馬斯點了點頭,說道,「這很不容易。」

  曹主任點點頭,「是的,因為我們要面對的不只是理論問題,更是幾千年的文化慣性,是十幾億人在短時間裡從農業社會跨進信息社會的跨度.....」

  「就像您在社科院講座里說的,市場經濟、全球化、網際網路,這些都是工具,是舞台。但台上唱什麼戲,角色怎麼演,觀眾怎麼反應,這是文化間性要回答的問題.....」

  李樂翻譯時,心裡微微一動。這位真不簡單,哈貝馬斯那套「文化間性」的理論,他不僅聽懂了,還能接著往下說,不愧是曾經復大歷史系的高材生。

  哈貝馬斯顯然也感到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那麼您認為,在如今的語境裡,道德共識如何可能?當價值多元成為事實,我們憑藉什麼來保證對話的有效性?」

  「憑常識。」曹主任答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憑老百姓過日子最基本的需求:要吃飽,要穿暖,要住得安穩,要孩子有學上,老了有病能看。這些需求,放在柏林、放在滬海、放在西部的山村里,都是一樣的。這就是最底層的共識。」

  「但光有這些不夠。吃飽了,就會想吃得更好,穿暖了,就會想穿得更體面。物質需求往上走,就是精神需求,就是權利意識,就是參與感。」

  「這時候,問題就複雜了。」曹主任看著哈貝馬斯,「所以我們現在做的,其實是兩件事,一是把底層的共識夯實,讓每個人都能站到那個起跑線上。二是為往上走的需求,搭建台階,修護欄,定規則。」

  「讓想跑的人能跑,但別撞著別人,更別掉溝里。」

  哈貝馬斯緩緩點頭,「這聽起來是一種實踐智慧。但規則本身也需要合法性,需要參與者的認同。在多元價值並存的情況下,如何讓規則獲得這種認同?」

  「所以就需要對話。」曹主任笑道,「不是一次性的對話,是持續的、制度化的對話。就像我們現在的改革,是摸著石頭過河。石頭是什麼?是實踐。河是什麼?是現實。摸到了石頭,才能往前邁一步;邁了一步,再摸下一塊。這個過程里,會有爭論,會有試錯,會有調整,但這本身就是一種對話,一種在實踐中的學習。」

  「當然,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難就難在,有時候摸到的石頭是滑的,有時候水比想像得深。但沒辦法,得過河。不過河,就只能在原地打轉。」

  屋裡靜了片刻。只有窗外的噴泉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哈貝馬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樂以為他需要更詳細的翻譯時,他才開口。

  「您描述的這種實踐中的學習,讓我想起杜威。但杜威的 Pragmatism 有一個危險,它可能過於強調有用,而忽略了正當。換句話說,如果一塊石頭能讓您過河,但它是以損害某些人的利益為代價的呢?這時候,有用和正當之間,該如何取捨?」


  問題很尖銳。李樂翻譯時,留意著曹主任的表情。

  曹主任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時,發出輕輕的「咔噠」一聲。

  「這是個好問題。」他說,「也是我們每天都在面對的問題。」

  「我的看法是,有用和正當不是對立的。真正的有用,一定是長期的、可持續的有用。如果一塊石頭踩著能過河,但過河後發現橋斷了,或者對岸是懸崖,那這石頭就有問題。」

  他說著,目光掃過屋裡每個人,最後落在哈貝馬斯臉上

  「所以我們的做法是,在摸石頭之前,先問問:這石頭結不結實?會不會踩碎?踩上去會不會滑倒?踩了這塊,下一塊在哪兒?這些問題,單靠一個人、一個團體是回答不了的。得讓大家說話,讓不同的聲音都發出來。雖然吵,雖然慢,但比悶著頭往前沖,然後集體掉進坑裡強。」

  之後,語氣更緩了些。

  「當然,這又回到您剛才的問題:怎麼保證對話的有效性?我的體會是,有效性不在於所有人達成一致,那不可能,也不必要,而在於這個過程本身是開放的、可監督的、可修正的。」

  「今天我說這塊石頭能踩,您說不能,那我們就再找人來看看,再做實驗,再辯論。也許最後證明我對,也許證明您對,也許我們發現還有第三塊更好的石頭。重要的是,這個找的過程,是公開的,是講理的,是允許試錯的。」

  哈貝馬斯聽完翻譯,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再戴回去時,眼裡有種複雜的神色,是理解,是沉思,或許還有一絲欽佩。

  他說,「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尋找道路,永遠是哲學最艱難的課題。您在做的,是這項課題最生動的實踐。」

  曹主任笑了,這次笑得更舒展些,那些皺紋也顯得柔和了。

  「我們只是學生。」他說,「向現實學習,向歷史學習,也向您這樣的思想家學習。理論是地圖,但走路得靠自己的腳。地圖畫得再精細,也得親自去踩一踩,才知道哪兒有坑,哪兒是坡。」

  他又看了眼李樂,「就像這小年輕,在學校學一套,到了外面,又是一套。但兩套都得會,才能走得穩。」

  話題忽然轉到自己身上,李樂愣了愣,隨即笑道,「您這是在點我呢。我是摸石頭經常摸到刺兒,扎手呢。」

  屋裡的人都笑起來。氣氛更輕鬆了。

  之後的 兩人連帶著李樂,從公共理性到全球化,到中西思想基礎的異同,聊了有一個多小時。

  終於,曹主任站起身,「教授,今天聊得很愉快。希望您以後常來滬海,多給我們講講。」

  「會的。」哈貝馬斯也站起來,「滬海是一座有記憶的城市。有記憶的城市,就有未來。」

  出門時,李樂去送。

  下到樓梯,曹主任對李樂低聲道,「付主任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一天萬步,比年輕人都利索。」

  「那就好,誒,來滬海去張老師那邊了麼?」

  「沒呢,這不等老爺子走再去看看。我這不是工作麼,有勞務費的。」

  「哈哈哈,」曹主任指指李樂,「你這孩子。」

  「你爸來這邊還習慣?」

  李樂笑著嘆口氣,「習不習慣不知道,只知道天天忙呢腳打後腦勺,住的地方還有行李沒拆呢」

  「沒辦法,他那一塊兒事兒最多,責任也重,等再熟悉熟悉就好了。」

  到了大門前,曹主任捏了捏李樂的肩膀,「有空來家裡吃飯,還有,那小子,你多拽拽他,別整天搞七捻三的。」

  「曹伯伯您客氣了,尚哥,比我通透。」

  曹主任笑著,沒再說什麼,轉身上了車。

  李樂站在門前,看著樓下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出飯店的院子,匯入車流。

  院子裡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綠著,但邊緣的那點黃,已經藏不住了。

  。。。。。。

  上午見過一行領導,趁著下午的半天時間,李樂從長樂高速那邊借了輛雞兒8,帶著明天就要回國的哈貝馬斯和愛麗絲大媽,按照經典的忽悠老外來滬海的遊覽路線,什麼豫園城隍廟,外灘步行街走馬觀花的逛了逛,打了打卡。

  又「好心」的帶著老爺子去了會址,感受一下如今生活的來之不易。


  順道在新天地幫著挑選了幾樣諸如絲巾、茶葉、瓷器這種老外來國內必帶的老三樣土特產,為滬海的GDP做了應有的貢獻。

  晚上則在思南路的金桂餐廳要了一桌特色菜,算是給老頭送行。

  魚茸花膠、XO醬牛柳粒、雞樅炒肉、蘆筍香螺、煙燻乳鴿、牛乳鳳尾蝦球.......幾道風味粵菜 讓從來不逞口舌之欲的哈貝馬斯吃的不斷豎大拇哥,說著地理社死。

  吃過飯,李樂把老爺子送回賓館,原打算直接回宜山路,想了想,又給老李打了個電話。

  響了五六聲,接了。

  「爸,回去了沒?」

  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有人說話,紙張翻動,還有茶杯磕碰桌面的聲響。

  「沒呢,還在開會,這會兒尿尿去,咋?」老李的聲音帶著煙吸多了的沙啞。

  李樂看了眼車上的電子鐘,「都快十點了,您晚上怎麼回?讓陳叔送?」

  「我讓老陳回家了。人家女兒明年中考,讓人守著不像話。我打車就成。」

  「你也別打車了,反正我晚上也沒什麼事兒,我開車去接您。」

  「你哪來的車?」

  「從大泉哥那借的唄。行了,車尾號9601,我在北邊路口停,您開完會給我打電話。」沒等老李說話,李樂就把電話掛了。

  。。。。。。

  夜裡的滬海,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顯出另一種疲憊的繁華。

  高架上的車流稀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車窗上連成流動的線。

  下了高價,又往南開過兩條街,車子緩緩停在路邊。

  對面一排寫字樓,大部分窗戶已經黑了,只有零星幾層還亮著燈,映出模糊的人影。

  大樓底下的崗亭里,保安正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把頭頂照得綠油油的。

  有剛下班的人陸續從車旁走過,拎著或者背著包,腳步拖沓,臉上的倦意比夜色還濃。

  李樂拉起手剎,車窗降下半扇,夜風從梧桐樹葉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點濕潤的土腥氣和涼意。

  他想起上輩子剛來滬海那陣兒,有次加完班,已經是半夜,他站在路邊打車,等了半個小時都沒等到,最後坐了一輛黑摩的回去。

  黑摩的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哥,裹著一件舊軍大衣,在人民路底下隧道里開得飛快,而自己就一件薄薄的羽絨服,風灌進脖子,吹得人透心涼。

  那時候就下定決心,一定買輛車。

  後來他買了車,一輛三手的十七萬公里的GTX,三萬四。

  那車毛病多,冬天打不著火,夏天空調不製冷,跑高速像在開拖拉機。

  但很滿足,覺得終於在這個城市有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他開著那輛捷達,跑遍了滬海的大街小巷,去見客戶,去喝酒,去賺錢。

  看了看那剛下班去趕地鐵的社畜的背影,李樂祝願他目送地鐵遠走。

  從副駕駛座上摸過半道上買的星冰樂,吸管插進去,啜一口,香草味的甜膩混著碎冰的刺激滑過喉嚨,縮了縮脖子。

  其實,這玩意兒也就圖個涼快,真要論滋味,還不如街邊小店三塊錢的赤豆刨冰。

  又伸手從后座拽過來自己的背包,從裡面扒拉出來一本從大師兄那摸來的華師學報,找到那篇沒看完的《呂惠卿構陷王安石的多重動因新探》,就著車內閱讀燈昏黃的光線往下看。

  作者是個姓陳的副教授,文章寫得紮實,考據也細。

  從《續資治通鑑長編》到《宋會要輯稿》,密密麻麻的腳註像螞蟻排隊。

  「王安石變法,意在富國強兵,其學宗經義,重製度重構。」

  「呂惠卿出身寒門,精於吏事,長於實操。二者本可互補,然安石性剛愎,每以聖賢自期,朝堂論政,常使同僚黯然失色。惠卿初為安石所拔,然久居其下,縱有建樹,亦盡歸荊公。及至權位漸固,乃生去安石之念。」

  「此非單純背主,實為寒門精英在完成原始積累後,必欲掙脫『恩主—門生』之舊範式,爭奪話語主導權之本能……」

  李樂看到這兒,嘴角扯了扯。這陳教授有點意思,把千年前的黨爭用現代政治學的框架拆解,倒是新穎。繼續往下看:


  「更微妙者,在於面子鄭智。宋時士大夫極重體面,安石每於御前直諫,語鋒犀利,神宗雖納其言,然時感難堪。」

  「惠卿窺得此隙,乃以護君上威嚴為名,行構陷之實。其彈章中,屢斥安石倨傲、跋扈、使陛下不得展天顏,實則是將神宗潛意識中之不悅,轉化為鄭智攻訐之利器.....」

  正看到關鍵處,車窗被敲響了。

  「咚咚」兩聲。

  李樂抬頭,車窗外是老李的臉。路燈從斜上方打下來,在他臉上投出深深的陰影,眼袋浮著,一臉光亮,像是剛從油里撈出來。身上那件藏藍夾克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白襯衫。

  按下門鎖,老李拉開後門,一股濃烈的煙味混著汗味先涌了進來。他坐進車裡,關上門,長舒一口氣,那氣息沉甸甸的,帶著疲憊的質感。

  「來了多長時間了?」李晉喬問。

  李樂瞥了眼儀錶盤上的時鐘,「十點二十……不到半小時。」

  他把學報合上,扔回后座,擰動鑰匙,引擎低吼一聲,車燈亮了,照亮前面那輛停著的環衛車的屁股。

  老李沒說話。李樂也沒說話。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開了一會兒,拐上了一條更安靜的街道。

  路兩旁是法國梧桐,樹影在擋風玻璃上晃動,像黑白電影的膠片。

  「啥會啊,非得晚上開?」李樂問。

  後視鏡里,老李已經癱在后座上,閉著眼,一隻手揉著太陽穴。

  「班子會。」老李嘟囔著,「沒辦法,國慶前,治安、交通、消防、輿情,哪一攤子都繃著弦。一把手要統籌,其他人們各管一攤,白天都扎在一線,只能湊晚上這點時間碰頭。」

  「您這每天文山會海的,合著每日裡在單位開會打熬筋骨?這身體,鐵打的也扛不住啊。」李樂看著前方路口的紅燈,緩緩踩下剎車。

  老李終於睜開眼,從後視鏡里看著兒子,「新到一地,情況不熟,人頭不熟,工作套路不熟。不開會,不碰頭,信息怎麼對稱?決策怎麼落地?你該知道共識成本這詞兒吧?會開得多,就是共識成本高,可沒辦法,初級階段,只能這麼來。」

  李樂笑了笑,綠燈亮了,他輕踩油門,「我要是您,要有人問,李局,晚上七點開會行不?您就說,七點我沒空,要不九點半吧。如果真就定了九點半,下次您再說,要不十點半?要是放假開會,您就專挑年三十晚上、中秋節晚上,反正,想拉我加班?可以,我就讓您們這幫人知道知道什麼叫熱愛工作。」

  老李在后座嗤笑一聲,「扯淡。開會還徵求我意見?通知一聲,誰敢不來?」

  李樂笑了笑,「我這不是給您出主意麼。」

  「餿主意。」

  「所以我就是表達個態度。」

  窗外,一個男生自行車經過,后座上載著一個姑娘,姑娘摟著男生的腰,臉貼在男生背上,長發在風裡飄著,男生不知道說了什麼,引的姑娘大笑著。

  李樂看著那對年輕人,想起那個寧願在寶馬車裡哭的。

  「不是,我怎麼覺得你小子這話裡有話呢?」老李忽然開口。

  李樂笑了笑,「我哪敢啊。我就是提醒您,咱雖然五十多歲,正是闖的年紀,可也得考慮到其他人不是?」

  「其他人?」

  「昂,就像您去基層調研,周六周日去,跟著的人能沒意見?人就是不說而已。要是我,我反正最害怕您這樣的領導。」

  「什麼樣的領導?」

  李樂想了想,「五十出頭,內分泌失調,老婆對你不冷不熱,孩子也成家結婚生子了,以前本就不多的朋友也因為各種原因跟你離得遠了,你除了釣魚打牌連玩兒都不會。」

  「但在單位,您是領導,一言九鼎,走到哪兒都有人圍著,什麼事都要請示您、匯報您。您手一指,痰盂都得換個方向。您說,這樣的人,是願意去單位折騰下屬玩兒,還是願意在家?」

  「啪!」

  「哎呦!」

  李樂後腦勺挨了一記,不重,但脆響。

  「你爸我是這樣的人?」老李笑罵,「瓜皮,還分析起你老子來了?」

  「防微杜漸嘛。」李樂笑著伸手揉了揉後腦勺,「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而且不准打人,我告我媽,還有我奶。」


  李晉喬沒接話,靠回座椅里,沉默了好一會兒。

  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掠過他的臉,明暗交替。

  他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倒退的街景,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看著那些亮著燈的店鋪,看著那些關著門的店。

  老李知道兒子的意思,借著別人說話,其實是心疼自己。

  「你剛才說的……」他開口,嘆了口氣,「也不是沒有道理。可也分什麼單位。我這裡……特殊,哪一件落到實處都是千鈞重擔,一個點守不住,可能就是大事。不敢鬆勁啊。」

  「……沒辦法。萬事開頭難。等過段時間理順了就好了。行,虛心接受。」

  說罷,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手掌厚實,溫熱,隔著座椅傳過來一點力度。

  李樂笑了笑,沒再說話。

  車子穿過一條高架,燈光在車身上流淌,像水。

  街道變窄了,路燈也昏暗些。

  「沒看出來,」老李忽然開口,「你小子對這些,琢磨得還挺透。」

  「我學什麼的您忘了?」李樂打了一把方向,車子拐了個方向,「就是研究人和人群的。書本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把活人琢磨明白,讀再多書也是紙上談兵。」

  老李「嘿」了一聲,身體往前傾了傾,「那我問你,你從你的專業角度分析分析,要是你這個年紀,在一個團隊或者組織里,該注意什麼?」

  李樂一愣,「幹啥?您還打算考我?」

  「閒聊。」老李說。

  「您這哪是考我,這是套我話,想學點年輕人心思,好回去管理人吧?」

  「快說。」

  李樂想了想,「那些什麼勤勤懇懇、站好隊、跟對人的就不說了,要我說,就一條核心原則。價值展示是為了獲取資源、拿到結果。拿不到結果的價值展示,是無意義且不必要的。」

  老李「嗯」了一聲,示意他往下說。

  「簡而言之,」李樂說,「就是會裝傻,但不是真傻。是要懂得把鋒芒讓給對你有利的人,在適當的場合要學會低調。」

  「杜恆杜師兄,就那個丕銓律所的主任,他給我講過一個關於芒格的故事。」

  「芒格?」老李疑惑,「誰?」

  「巴菲特的合伙人。」

  「哦,咋說的?」

  「芒格,說自己年輕時有個毛病,特別聰明,也特別愛顯擺,總愛在上級面前表現出我比你懂得多。開會時搶著發言,客戶的案子他總覺得別人做得不對,只有他想的才是最好的。」

  「結果呢?他得罪了所有人。他的上級覺得他太狂妄,他的同事覺得他太愛顯擺,客戶覺得他太咄咄逼人。他以為自己在展示能力,實際上在展示愚蠢。」

  「有次他接了個案子,研究得很透,在辦公室里跟同事高談闊論,把案子的關鍵、對手的漏洞、策略分析得頭頭是道。」

  路上清淨,李樂也懶得多踩油門,就那麼往前晃悠著。

  「後來呢?」老李問。

  李樂繼續道, 「後來,他的上級把他叫進辦公室,跟他說了一句話。」

  「他說,你的工作職責是讓客戶覺得他是這個房間裡最聰明的人,如果完成這項任務後你還有多餘的精力,那就要讓你的上級顯得像是房間裡第二聰明的人。只有當你履行了這兩條義務後,你才可以稍微展示一下自己。」

  車子駛過一片商業區,櫥窗里的模特穿著秋裝,面無表情地望向街面。

  老李「嘖」了一聲:「聽著有點道理,但總覺得哪兒不對。」

  「哪兒不對?」李樂問。

  「要是那個客戶本來就是個蠢貨呢?要是上級本來就沒什麼本事呢?」老李說,「你讓他們覺得自己最聰明,那不是誤導他們嗎?那不是縱容他們犯錯嗎?」

  李樂笑了,「您這話也對,也不對。」

  「怎麼說?」

  「對的地方是,不能為了迎合別人而放棄原則。不對的地方是,你怎麼知道客戶是蠢貨?你怎麼知道上級沒本事?」

  李樂繼續道,「本質上,這講的是組織里的注意力分配。您想,在任何一群人里,不管是原始部落,還是現代公司,注意力都是一種稀缺資源。誰獲得了最多的關注,誰就擁有更多的影響力、話語權,甚至交配權。」


  「哎哎哎,說什麼呢。」老樂笑罵。

  「這是生物學事實。」李樂也笑,「您知道累贅原則麼?」

  「你說,我沒聽過。」

  「實說,雄性通過展示不利於生存的特徵,比如鹿的大角這種,來向雌性證明自己的生存能力。芒格說的,是通過隱藏自己的正確,來向權力者證明自己的合作價值。前者是求偶,後者是求存。」

  「你這是把人和動物比。」

  「人也是動物,只是形式更複雜。穿名牌、開豪車、在高檔餐廳吃飯拍照發朋友圈,本質上都是在說,看我,我在這兒,我值得被注意。」

  老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繼續。」

  「在職場,這套邏輯更微妙。」李樂打了轉向燈,拐過又一個路口,「剛進單位的年輕人,有衝勁,有想法,想表現,這很正常。」

  「但問題在於,你的表現會搶走誰的注意力?大概率是你上級的。之前,會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的意見被重視,他的威嚴被維護。」

  「如果你的正確讓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覺得沒面子,那你可能會引發他們最大的報復心。到那時,你就等著倒霉吧。」

  老李問,「那要是年輕人確實有才,憋著不說,不也耽誤事兒嗎?」

  「所以不是不說,是怎麼說。」李樂踩了腳油門,超過前面的一輛慢車,「有幾種策略。」

  「第一,把功勞讓出去。你想出一個好點子,別自己衝到領導面前匯報,可以先跟直屬上級私下溝通,說是受您的啟發、在您的思路基礎上完善了一下巴拉巴拉的,上級拿著你的點子去匯報,臉上有光,自然記你的好。」

  「第二,提問題,而不是給答案。看到方案有漏洞,別直接說這裡不對,而是問領導,這個地方我有點疑惑,如果……會不會更好?把發現問題的功勞,變成請領導解惑的機會。領導解答了,顯得他高明;即使他答不上來,你也是用請教的方式指出問題,給他留了面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讓你的價值,通過被需要的方式呈現。」

  李樂說完,車廂里安靜下來。

  老李靠在座椅上,良久,伸手用力揉了揉李樂的圓寸腦袋。

  「行啊小子。」他聲音裡帶著笑意,也帶著點感慨,「看來多讀書,是真有用。」

  「那也是您和我媽、我奶教得好。」李樂笑笑,「言傳身教,我這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不過啊,你剛才說的那些,是術。術有用,但不能只會術。真正在單位里立足,最後還得靠道。」

  「您說。」

  「就四個字,把事辦好。」老李的聲音慢悠悠的,「你讓功勞也好,藏鋒芒也罷,裝傻充愣也行,最終目的,是為了更好地成事。如果為了討好上級,該說的不說,該做的不做,看著一時得意,長遠肯定栽跟頭。」

  「組織選人用人,根本標準還是能不能扛事、能不能成事。小聰明能走一段,大智慧才能走遠。」

  李樂點頭,「我明白。芒格那段話最後還有一句,我忘了說,當你學會隱藏睿見後,你要確保你隱藏的確實是睿見,而不是懶惰或無能。」

  老李哈哈大笑,靠回座椅里。

  拿起那本華師學報,翻了翻,又放下了。

  爺倆又聊了幾句家長里短,說著說著,後排沒了聲音。

  李樂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老李已經歪在座椅里,睡著了。

  頭靠在車窗上,嘴巴微張,呼吸聲粗重而均勻,胸膛一起一伏。

  李樂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又把風量調小了。

  車子又放慢了些速度,像一隻在夜色里緩緩遊動的魚。

  後視鏡里,老李縮在寬大的座椅里的身影越來越小。

  李樂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走累了,老李總會蹲下來,讓他趴在自己背上,背著他回家。

  背很寬,很暖。他趴在上面,覺得很安全。後來他長大了,老李的背也開始有些窄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路燈在擋風玻璃上流淌,像時間的河。

  他忽然想,還是得讓曾老師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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