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7章 三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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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逢八九月,燕園吐故納新時。

  日頭還是烈的,但風從未名湖那邊過來,開始帶了些水汽的涼,拂在臉上,像一塊被淘洗過得、半乾的毛巾。

  李樂蹬著二八槓雙輪臀部增壓寶馬,瞧著路邊的橫幅扯了一道又一道,「熱烈歡迎新同學」的標語在樹影里晃得人眼暈,還有那些散落在學校各處隨機刷新,臉上混雜著怯生生、好奇與興奮的年輕面孔,

  每年這個時候,都能感受到,燕園裡才有的,混合了荷爾蒙、油墨印刷品和遠方憧憬的獨特氣息。

  他忽然就有些恍惚。

  自己頭一回來,是哪一年來著?

  哦,對,眼瞅著紅空剛回家,大伙兒心裡都揣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蒸騰的勁兒。

  那會兒燕大里,還都是灰撲撲的樓,爬山虎倒是瘋長得厲害,夏天看是綠的牆,秋天看是紅的被。

  自行車是主流,鳳凰永久飛鴿,鈴鐺按得震天響,車筐里裝著飯盆,丁零噹啷,一路脆響到學一學五。

  男生多半是白襯衫掖進西褲,或是不合身的T恤,女生也簡單,碎花裙、牛仔褲,馬尾辮一甩一甩的,素麵朝天,笑容卻亮得晃眼。

  那會兒好像還沒起什麼「內卷」的勢頭,但圖書館占座的兇狠勁兒一點不輸現在,區別在於占座用的是真書、真筆記本,偶爾還能見到用鏈條鎖把椅子腿鎖在暖氣片上的狠人,後來這招被明令禁止了,據說是某位老教授差點被絆倒去見了導師。

  如今是零六年了。

  園子還是這個園子,灰磚綠瓦,湖光塔影,仿佛被時光醃漬過,顏色更深沉了些。

  可仔細瞧,味兒不對了。人多了,也雜了。如今的燕大,像個突然發了福的中年人,努力想把舊袍子繃在新軀體上,難免露出些不協調的邊角。

  新起的逸夫樓、理科樓群,玻璃幕牆亮得晃眼,線條硬朗,與老齋舍的飛檐斗拱遙遙相望,彼此都顯得有些尷尬。

  自行車還在,但簇新的山地車、變速車多了,車筐里裝的除了書,也出現了筆記本電腦,雖然還是厚墩墩的,但已然是身份的象徵。

  人身上的顏色鮮艷了,款式新奇了,MP3的白色耳機線像某種新時代的臍帶,從耳朵蜿蜒進口袋。

  臉上的神情也複雜了,那層初來乍到的怯生生底下,多了些別的,可能是更早接觸網絡的見多識廣,也可能是對前途更現實的焦慮與計算。未名湖邊,抱著吉他唱《同桌的你》的文藝青年人沒了,捧著「紅寶書」念abandon的人多了。

  BBS依舊熱鬧,但「一塌糊塗」已成往事,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分門別類、壁壘漸生的新板塊。燕園裡除了舊有的書香和青草氣,似乎還隱約飄蕩著一種更急迫、更物質的氣息,像初夏第一場雨前悶在雲層里的雷。

  三角地去的人少了,那面貼滿各種海報、啟事、社團招新的灰牆健在,但內容從「哲學沙龍」、「詩歌朗誦」變成了更多「新西方托您的福、「高盛大摩暑期實習經驗分享會」考研輔導、租房信息,一層疊一層,像糊了太多次糨糊的牆皮,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紙屑。

  以往宿舍樓下的電話亭前排著長隊,攥著IC卡的學生翹首以盼,等著給家裡報一聲平安。

  上課時候,暖壺在走廊里擺成一排,五顏六色的殼子,磕磕碰碰,掉了漆的,癟了蓋的,都透著股子過日子的糙勁兒。

  現在呢?電話亭還在,但沒什麼人用了。人人兜里揣著手機,諾基摩托三松的,波導夏新TCL的,藍屏的、彩屏的,上課時此起彼伏地響,教授不得不立下規矩,進教室先關機。

  門口的暖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桌上的礦泉水瓶和奶茶杯,角落裡立著飲水機,想喝熱水自己去接。

  圖書館裡那股陳年紙張與灰塵混合的、催眠般的味道還在。食堂的雞腿飯,依然能以某種恆定的、不講道理的水平,吃出一代代學子的共同記憶。

  老先生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夾著磨破了邊的公文包,慢悠悠蹬著車穿過人群的景象,也還偶爾能見著,只是越來越像移動的活化石,引得新生們側目。

  李樂從銀杏樹下晃蕩到湖畔。

  湖光瀲灩,博雅塔的倒影被遊船攪碎又聚合。幾個新生模樣的男孩女孩,正舉著還算稀罕的數位相機互相拍照,笑聲清脆,驚起岸邊柳蔭下打盹的肥胖麻雀。

  他瞧著,心裡那點恍惚,漸漸沉澱成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唏噓的平靜。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這片園子會收容他最好的年華,也不知道,這些年他在這裡消磨掉的時光,會逐漸成為他記憶里最柔軟的部分。

  時代這趟車,轟隆隆往前開。有人上車,有人下車,窗外的風景變了又變。

  燕園像個巨大的站台,承載著一撥又一撥青春的抵達與出發,自身也被這洪流沖刷、改造,既固執地保留著一些骨相,又無可奈何地長出新的皺紋與贅肉。

  挺好,他想,這才是活的。真要一成不變,那才是嗝兒屁著涼了,而且,總比隔壁要好,那邊兒,原本就欠了些人味兒,如今、往後,更寄吧完蛋。

  這,就是燕大的勝利!烏拉!!

  胡思亂想著,腳下一拐,就到了社系老樓前。

  紅磚牆爬滿了地錦,秋尚沒來,還是一片沉鬱的墨綠。

  一個甩尾,把二八驢攮進車棚,上鎖拎包,推開系樓那扇虛掩的門。一股涼意撲面而來,走廊里很安靜,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

  門廳的布告欄總是最熱鬧的地方,擠擠挨挨貼滿了各種通知、講座預告、實習信息,紙張疊著紙張,糨糊印子套著糨糊印子,活像一件百衲衣。

  李樂本打算瞥一眼就走,目光卻被布告欄中央一份嶄新的、列印清晰的名單吸引了過去。白紙黑字,頂頭一行加粗宋體,《社會學系2005-2006學年博士研究生獎學金評審結果公示》,上面蓋著系裡的紅戳。

  咂咂嘴,湊近了些,手指順著名單往下溜。

  一等獎學金名額不多,就那幾個。很快,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大大的「李樂」倆字兒,後面跟著學號、導師,再後面是獎學金具體構成。

  學費津貼:15000元/年

  生活補助:800元/月

  李樂心裡迅速算了筆帳:學費津貼一萬五,加上每月八百,一年就是九千六,合計兩萬四千六。

  博士生的「三助」崗位(助研、助教、助管)津貼,院裡規矩是最低每月八百,這又是一年九千六。幾項加起來,穩穩超過三萬四。就算扣掉些雜七雜八,落到手的,怎麼也得兩萬出頭了。

  在這年頭,京城一個剛工作的碩士,起薪也就三四千。

  他這個數,雖說買不了房,買不了車,但能買不少書,能請張曼曼梁燦下幾次館子,能給笙兒和椽兒買些用不著但有趣的玩意兒,給媳婦兒……呃,媳婦兒好像不用他這點錢。

  但不管怎麼說,這收入水平,算是摸著了社會平均線的邊兒,體體面面,自給自足。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被承認、被供養(雖然是精神供養為主)的踏實感,是脫離了「學生」這個身份某種依附性的、挺直腰板的微薄底氣。象徵著一份清淨、一段還能理直氣壯躲在象牙塔里胡思亂想的時間。

  這年頭,能花錢買來不被打擾的時光,可是頂頂奢侈的事了。

  噫......美滴狠,美滴狠。

  於是,心裡不由得自在起來,一股子舒坦從胃裡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雖說不指著這個過日子,可自己掙的,跟家裡給的、媳婦兒「發」的,那感覺到底不一樣。

  「感謝社會,感謝學校,感謝組織。」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正琢磨著是先去財務處問問這錢幾時到帳,還是去惠老師那看看,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面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回頭,一張圓乎乎的、笑眯眯的臉湊在近前,是同級的杜賓。這位仁兄研究方向是組織社會學,就是這名字起的有些糙,差一步就六清,最後這一清,純粹因為受不了隔壁的學風,才改換門庭到了燕大。人生最大樂趣是發掘學校周邊五十塊錢以下、能吃得心滿意足的小館子。

  「喲,李大,在這兒對著榜陶醉呢?」杜賓也湊到布告欄前,順著李樂剛才的目光瞅去,「一等!了不得!哎,你看看我,看看我……」他手指頭在名單上急切地劃拉著,在二等獎學金區找到了自己,頓時鬆了口氣,又垮下臉,「得,又是二等。你說我這論文也發了,課也上了,馬屁也拍了,就差給師母倒尿盆了,可特麼怎麼就跟一等絕緣呢?」

  「原因你剛不說了麼。」李樂一本正經。

  「啊?」

  「給師母倒尿盆。」

  「......」

  「今年試試,興許就差這一步呢?」李樂拍拍他肩膀。

  「算了吧,我也有人格尊嚴的,」杜賓搖搖頭,「不過,說真的,請客啊!一等的大神,就西門新開那家重慶火鍋,聽說毛肚絕了,58一位自助,啤酒免費!兄弟我饞好幾天了!」


  「自助你也敢提?」李樂睨他,「就你那飯量,老闆見了你得連夜改招牌,杜賓與狗不得入內。」

  「嘿,不是,你這嘴,你們那一派是不是都屬毒蛇的?」

  「難說,呵呵呵。」

  「對了,」杜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聽說了沒?今年新生里有個猛人,保送來的,本科就在《社會學研究》上發過文,據說面試時把咱們副系主任問得一愣一愣的,很有你當年風範。」

  「哎,長江後浪推前浪。」李樂不以為意,「前浪死在沙灘上。咱這種中浪,就老老實實撲騰吧。」

  「你倒是想得開。」杜賓感慨,目光又瞟向布告欄,忽然「咦」了一聲,指著名單下方一行小字,「你看這個,獎學金獲得者須按年度提交研究進展報告,並接受中期考核……嘖嘖,這錢拿著也不安生啊。還是你好,手握重器,隨便拎出來幾篇隨便糊弄糊弄就成吧?」

  「糊弄?」李樂笑笑,「你試試糊弄惠老師去?」

  「哎,倒也是。那……吃飯的事兒?」

  「等著吧,」李樂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等錢到帳。到時候,毛肚管夠。」

  「得嘞,還是樂哥仁義。」

  。。。。。。

  告別杜賓,李樂轉身上樓。

  剛上到二層半,就聽見轉角處一陣嘰嘰喳喳的聲浪,混著踩踏台階的悶響和壓低嗓門的嬉笑。

  一群人下來,打眼望去,清一色的黝黑面孔,像剛從煤窯里撈出來的,只有眼白和牙齒是亮的。男生們的腦袋被軍訓帽壓出一圈印子,女生們好些,至少還看得出五官輪廓,但脖子和臉之間那道分明的黑白界線,暴露了她們在過去兩周里遭受的日光洗禮。

  他往牆邊自然地側了側身,打算讓這群「小黑人」先過。

  只不過李樂這玉米救濟的個頭,杵在略顯逼仄的老式樓道里,就顯眼,加之那一身淺灰色亞麻襯衫也掩不住的寬厚肩背和流暢肌肉線條,以及腦袋上那層新剃不久、泛著青茬的圓寸,讓這幫新生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男生們眼神里多是毫不掩飾的打量和羨慕,從那鼓脹的胸肌掃到結實的手臂,心裡大概在嘀咕,不說社系出產的都是戴眼鏡、瘦伶仃、談起理論頭頭是道、跑個一千米要死要活的主兒嗎?這位,別說縛雞了,看這身板兒,去抓豬都成吧?

  女生們則含蓄些,目光躲閃又好奇,掠過那極具壓迫感的身形,又忍不住偷偷回瞟。最終多半落在那張和身材形成強烈反差的清秀俊逸的臉上,最抓人的是那貓咪唇,天然帶著點上翹的弧度,不說話時也像噙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稍一牽動,更莫名勾人。幾個膽大的女生,眼神撞上李樂隨意掃過的視線,臉一熱,趕緊低下頭,耳根卻悄悄紅了。

  李樂瞧見,心裡覺得好笑,又有點遙遠的親切。這些新生,帶著年輕的熱度和汗味,還有著初入大學、對一切都新鮮又怯生的躁動氣息。

  「樂哥!」

  隊伍中間,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子揚聲招呼。

  李樂定睛一看,笑了,「承新?可以啊,今年帶班兒了?」

  打招呼叫丁承新,之前因為一些論文的事兒找過李樂幫忙,等碩士畢業後直接留了校,在學工辦,管些學生檔案、獎助學金之類的瑣碎事,乾的都是些磨嘴皮子跑斷腿的活兒,但也算是走上了「又紅又專」的政工路子。

  臉上帶著點被太陽曬出的過了期的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條紋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衣擺扎進西褲里,腰間的皮帶扣磨得發亮。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剛走上工作崗位的年輕人特有的、強撐著的老成。

  丁承新推了推眼鏡,點頭,「嗯,承蒙系裡領導信任,給了這個活。帶大一,事多,雜,還趕上軍訓,這幫學弟學妹剛來,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問,我這幾天嗓子都快喊劈了。」

  「嗨,這活兒不就這樣,也是好事兒,鍛鍊人。」李樂笑道,「對了,今年大一的班主任是哪位菩薩?」

  「周其仁周教授。」

  「周老師?」李樂挑眉,笑容裡帶了點同情,打趣道,「那你可有的忙了。別的班主任是開學點個卯,期末露個面,周老師那是真把班當連隊帶,從早操查到晚自習,從思想動態管到寢室衛生,有名的管的寬。」

  「好好干,和周老師搭配,別的不說,這為人民服務的心,肯定淬鍊得梆梆硬。。」

  丁承新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下來一點,露出「我早就知道」的無奈,「可不是嘛……周老師昨天就找我談過了,要把新生教育抓細抓實,還列了個日程表……」他搖搖頭,沒往下說,轉而問道,「樂哥你這是剛從倫敦回來?」


  「嗯,剛回來沒幾天。」

  「你在LSE那邊還順利?聽說跟的是森內特老爺子?」

  「嗨,跟誰都是混日子唄。」李樂含糊一句,不欲多談,「行了,好好帶你的兵,我先上去辦點事,回頭有空聊。」

  「成,那回頭約飯。」丁承新也知趣,轉身招呼略顯騷動的新生隊伍,「來來,同學們,這邊走,那邊是……」

  新生們開始移動,腳步雜亂,像一群被趕著的羊。李樂側身讓過他們,正打算繼續往上走,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女聲。

  「學髒……請問,類四姆們一個系的嗎?」

  李樂回頭,瞥了眼,看見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手裡還攥著一本《The Six Great Themes of Western Metaphysics and the End of the Middle Ages》(形上學六大主題),封面朝外,像是在舉著一面盾牌。

  臉被曬得黑紅,但眼睛很亮,帶著一種剛踏入大學校門的年輕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好奇。

  「是。」李樂點點頭。

  「那……您能給我們講講,社會學到底是學什麼的嗎?」女生很大膽,直接問了句,旁邊幾個女生聽見,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李樂臉上,像等待老師點名的學生。

  李樂想了想,「就是研究人為什麼湊在一起過日子,以及湊在一起之後,又為什麼吵架,為什麼和好,為什麼有人說了算,有人說了不算。往大了說,是社會結構、制度變遷、文化傳承。往小了說,就是你跟你室友,為什麼她早睡你晚起,你倆還能相安無事。都是社會學。」

  女生們聽得一愣一愣的,有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人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還有人小聲嘀咕,「聽起來……好像挺有用的。」

  「有沒有用,得看你怎麼用。」李樂笑了笑,「不過有一條,學了社會學,至少能讓你在被騙的時候,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騙的。」

  說完,他沖她們揮了揮手,轉身繼續上樓。身後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和竊竊私語,像風吹過麥田,窸窸窣窣的。

  丁承新站在樓梯口,看著李樂消失在轉角處的背影,搖了搖頭,對身邊湊過來的幾個好奇的新生說:「別看了,走遠了。」

  「丁導兒,這人誰啊?」剛才那個問問題的女生湊過來,眼睛裡還殘留著沒收回來的光。

  「我師兄,」丁承新推了推眼鏡,「今年博三,咱們系的大仙兒。」

  「大仙兒?」女生眨眨眼,對這個稱呼充滿了不解。

  「就是……」丁承新想了想,找到一個他認為最貼切的解釋,「平日裡難得一見,神龍見首不見尾。可系裡呢,又好像到處都有他的傳說。發論文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而人脈廣得離譜……哦,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你們運氣好,說不定這學期能聽到他給你們講課。」

  「真的?他講課厲害嗎?」

  「厲不厲害,你聽了就知道。不過小心點,他這人點名讓人防不勝防的……」

  學生們「哇」了一聲,眼裡好奇更盛,紛紛回頭去看,樓梯拐角卻已空無一人,只有老樓陳舊的氣息,構成他們對燕大、對社系最初的、略帶神秘的印象。

  李樂自然沒聽見這些議論。他上了三樓,沿著有些昏暗的走廊往裡走。財務室在走廊盡頭的右手邊,門虛掩著。

  李樂走過去,抬手敲門。

  「篤篤篤。」

  裡面沒立刻回應,只有印表機單調的「滋滋」聲和敲擊鍵盤的「噼啪」聲。等了幾秒,裡面傳來一個乾澀的女聲,尾音拖得有點長,透著股子被打擾的不耐,「進。」。

  推門進去。

  財務室不大,靠窗擺著兩張相對的大辦公桌,堆滿了單據、帳本和文件夾,幾乎看不見桌面。

  一個四十多歲、身材瘦小乾枯的女人,正從一台巨大的CRT顯示器後面探出半張臉。

  江彩霞,江會計。

  四十五六歲年紀,身材瘦小乾癟,像一棵失了水分的豆角菜,偏偏生了一張顴骨高聳、嘴唇削薄的臉,看人時眼皮習慣性耷拉著,從縫隙里射出兩道精亮挑剔的光,配合著那總像是嗅到味道,微微皺起的鼻子,活脫脫舊時當鋪櫃檯後估價朝奉的神氣,還是專挑毛病的那個。

  社系著名的「鬼見愁」,其難纏程度,在所有行政人員里堪稱頂流。任你是學富五車的教授,還是初出茅廬的青椒,更別提那些本科生、研究生,到了她這兒,是虎得臥著,是龍得盤著。


  來得晚了,說「明天再來吧,今天沒時間了」,來得早了,又說「急什麼,還沒到上班時間呢」。

  報銷單據上差個簽名、貼票格式稍有不合「規範」、課題經費使用說明寫得不夠「詳盡」,都能被她輕飄飄幾句話噎回來,讓你跑斷腿、磨破嘴。

  連馬主任有時在她這兒都討不了好臉色,被噎得直翻白眼,還得陪著笑臉說「江老師辛苦了」。

  每年被投訴無數,但依舊穩坐釣魚台。無他,有個好爹好老公。

  爹是當年社系的老書籍,桃李滿天下,系裡上上下下見了他都得叫聲「老領導」,老公是如今新建的鵬城研究生院的領導,手握著不少讓系裡老師們眼熱的資源和門路。這背景,這關係,擱在哪個單位都是惹不起的存在。

  李樂這些年,沒少跟她打交道。總結起來就八字真言:程序至上,寸土不讓。偏偏你還抓不住她多大錯處,一切都是「照章辦事」,那章怎麼解釋,全在她嘴唇一碰之間。

  李樂心裡有數,所以從來不跟她硬碰硬。硬碰硬有什麼意思呢?贏了,得罪人,輸了,丟人。不如繞著走,走不通,就捧著走。

  今天李樂本想著找財務主管王姐。王姐和氣,做事爽利,最重要的,不難為人,還能幫你想辦法。

  可馬主任說了,這次具體經辦人就是江彩霞。

  得,繞不過去了,心裡嘆口氣,臉上卻已調整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晚輩對長輩特有的那種親熱,又不至於顯得過分的笑容,「江老師,忙著呢?」

  江彩霞抬起頭,那雙不大的眼睛眯了眯,在李樂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掃描儀在過文件,尤其在看到他手裡沒拿任何文件夾、票據袋時,那眉頭擰得更緊了,鼻腔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隨即又縮回頭,繼續戳鍵盤,嘴裡嘟囔著,「煩死了,這破系統,反應慢得像老牛拉破車……什麼事?」

  李樂也不介意,往前走了兩步,在離她辦公桌一米遠的地方站定,這是個既不太近顯得逼仄,又不太遠顯得生分的距離。

  「打擾您了江老師。是這樣,前幾天,我不是給院裡安排的商學院那個總裁班講了次課嘛,馬主任說勞務費單子轉到您這兒了,讓我過來辦一下手續。」

  「哦,那個啊。」江彩霞頭也沒抬,眼睛依舊盯著屏幕,手指不停,「單子我是收到了。不過李樂啊,你這事兒,有點不合規矩。」

  來了。李樂心裡默念,繼續笑,「江老師您指點,是哪裡不合規矩?該補的材料我馬上補。」

  江彩霞這才停下手,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抬起眼皮,用那種特有的、審視挑剔的目光看著李樂:「不是材料的問題。是你這個講課的性質。你是咱們系的在讀博士,對吧?」

  「對。」

  「在讀博士生,主要任務是學習和科研,給系裡、院裡承擔一定的教學輔助工作,那是應該的,這叫助教、助研,有崗位津貼的。可你這個,」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是給外面的總裁班講課。這屬於對外勞務,性質不一樣。」

  「系裡原則上是不鼓勵博士生在校期間過多參與這種……嗯,商業性活動的。影響學習是小事,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我們燕大社系?博士生不好好做學問,跑去外面走穴賺錢?」

  一頂帽子扣過來,李樂心裡冷笑,面上卻愈發誠懇,「江老師您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不過當時是馬主任直接找到我,說是臨時有老師身體不適,課程開天窗了,時間緊任務重,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頂,說是救場如救火,算是為系裡、院裡做貢獻。我想著既然是系裡和院裡的安排,那就……」

  「喲,那馬主任說話?」

  「噫,可不敢,我這不是給您闡述來龍去脈麼,我一小卡拉米的,小命兒在馬主任手裡攥著,也不敢不聽不是?」

  「院裡的安排,那也得符合規定嘛。」江彩霞打斷他,語氣倒是緩和了一絲,但原則立場毫不鬆動,「馬主任知道實際情況,可我們具體辦事的,得按規章制度來。」

  「你這勞務費,走的是系裡其他勞務支出科目,這個科目報銷,需要提供詳細的授課大綱、課時證明、對方單位的正式邀請函和費用證明,還得有主管領導,就是馬主任的簽字和情況說明。你這些東西,齊全嗎?」

  「邀請函和課時證明,商學院那邊應該已經轉給院辦了。大綱我這裡有電子版,可以馬上列印。馬主任的簽字和說明……」李樂頓了頓,「馬主任說,他之前已經跟您電話里溝通過了。」


  「電話里溝通是溝通,白紙黑字的簽字說明是另一回事。」江彩霞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領導日理萬機,有時候電話里說了,回頭一忙可能就忘了補手續。我們下面人辦事,就得仔細,不能全憑口頭交代,不然審計來了,誰說得清?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是,江老師您考慮得周全。」李樂點頭,心裡門清,這是卡在最後一道手續上了。馬主任肯定是交代過的,但這位江大姐,不看到馬主任親筆簽字的情況說明,是絕不會鬆口的。而馬主任這會兒人在外地開會。等她「提醒」馬主任,馬主任「想起」這茬,補上手續,這錢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這倒未必是刻意刁難他李樂,而是這位的行事風格,一切風險規避到極致,一切責任劃分到清晰,至於是否給人造成不便,不在其考量範圍。

  「所以啊,」江彩霞見李樂態度「端正」,語氣又鬆動了半分,甚至帶上了一點「推心置腹」的味道,「小李啊,不是卡你。這也是為你好,為系裡好。這財務上的事,最講究規矩,差一點都可能出問題。」

  「你年輕,以後的路還長,在這些細節上養成好習慣,沒壞處。這樣,你呢,回去把授課大綱列印一份,然後呢,等馬主任開會回來,提醒他補個書面的情況說明,簽字蓋章。東西齊了,你再拿過來,我第一時間給你辦。」

  話說得漂亮,路堵得死絕。李樂心裡那點不耐煩已經快要壓不住,但臉上笑容反而加深了些,甚至還帶上點不好意思,「江老師,您說得太對了,是我太毛躁,沒把手續準備周全,給您添麻煩了。」

  他邊說,邊仿佛很隨意地把一直拎在手裡的書包提溜起來,從裡面掏出一個紙袋,輕輕放到了江彩霞辦公桌靠里的角落,不顯眼,但確保她一抬眼就能看見。

  紙袋沒封口,能看見裡面是兩樣東西,一個包裝精美、打著絲絨蝴蝶結的深藍色禮盒,一看就是高檔貨,旁邊是幾盒未拆封的面膜,包裝上是看不懂的南高麗文字,但品牌標誌頗為眼熟,是那邊頂級護膚線的產品。

  「這次從國外回來,也沒帶什麼好東西。」李樂語氣自然,仿佛只是順口一提,「一點結婚時候剩下的喜糖伴手禮,味道還行,江老師您嘗嘗,沾沾喜氣。還有這個面膜,是我愛人那邊帶的,說是他們那兒現在挺火的,保濕不錯。我這大老粗也用不上,想著江老師您常對著電腦,皮膚容易干,拿來敷敷臉,也算沒浪費。」

  江彩霞的目光,果然被那紙袋吸引了過去。尤其是在那面膜盒子上停留了一瞬。

  她年紀不小,又常在室內對著電腦,膚色有些黯淡,對護膚品頗為在意。

  李樂這「隨手」拿來的東西,看似不經意,卻恰好搔到了癢處。那結婚伴手禮的牌子,她也認得,是市面上不便宜的名牌巧克力。

  臉上那層公事公辦的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了一絲,雖然語氣還努力維持著嚴肅,但眼神里的挑剔銳利,已然軟化了七八分,「你看你,這是幹什麼……咱們不興這一套啊。該辦的規矩,還是要辦的。」

  「是是是,規矩肯定要辦,是我疏忽.....」李樂從善如流,態度好得無可挑剔,「主要是覺得,因為這我的疏忽,還讓江老師您多費口舌指導,心裡過意不去。一點小心意,實在不成敬意。您要是不收,就是怪我辦事不周全了。」

  話說到這份上,江彩霞臉上的線條終於柔和下來,甚至極輕微地笑了一下,雖然那笑容在她臉上顯得有點彆扭,「你這孩子,倒是會說話。行吧,東西放這兒,下不為例啊。」

  她伸手,看似隨意地把紙袋往自己這邊又扒拉扒拉,放到了顯示器後面。

  「那這勞務費的事兒……」李樂適時地,帶點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期盼,看向她。

  江彩霞沉吟了片刻,大約三五秒鐘,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多大讓步似的,「唉,你們這些年輕人,辦事就是毛躁。算了,馬主任既然之前電話里說了,我也相信領導。這樣吧,你把授課大綱列印一份拿過來,我先給你把單子做上,走流程。等馬主任回來,你記得一定提醒他把書面說明補上,啊?不然我這不好入帳。」

  「一定一定!太感謝江老師了!您可幫了我大忙了!」李樂立刻露出感激之色,連連點頭,「我這就去列印大綱,馬上給您送過來!」

  「去吧去吧。」江彩霞揮揮手,這次乾脆多了,甚至補了一句,「印表機要是沒紙了,去隔壁文印室,就說我讓用的。」

  「好嘞!謝謝江老師!」

  走出財務室,帶上門的瞬間,李樂臉上那感激涕零的笑容倏地收起,變回平常那副有點憊懶、有點疏離的模樣。他輕輕吐了口氣,抬手揉了揉有點發僵的嘴角,應付這位,比寫篇論文還耗神。


  倒不是心疼那點東西,就是這來回拉扯、話里藏針的勁頭,讓人心累。

  搖搖頭,快步走向同樓層的文印室。心裡盤算著,一會兒把大綱送來,還得再說幾句漂亮話,鞏固一下「戰果」,確保這筆對他意義特殊的勞務費,能順利在明天,而不是「下周」或者「下個月」,打到卡上。

  十分鐘後。

  「……行了,看你也是急用。這樣吧,」江彩霞拿過一張新的領款單,唰唰填上,「明天上午,你再來一趟。我儘量幫你把手續往前挪挪,爭取明天把單子傳到校財務處。不過說好了,錢具體哪天到帳,得看銀行那邊,我可打不了包票。」

  「明白,明白!太感謝您了,江老師!可幫我大忙了!」李樂連聲道謝,態度誠懇得無可挑剔。他知道,這就是答應了。至於銀行那邊,只要系裡手續過去,不會太慢。

  江彩霞擺擺手,一副「多大點事兒」的表情,但眼角眉梢那點舒坦是藏不住的。她把填好的領款單遞給李樂,「簽個字。明天上午十點以後過來拿回執。」

  李樂接過,龍飛鳳舞簽上自己大名,又道了一遍謝。

  「小李啊,以後辦事仔細點,這次就算了,啊。」

  「哎,記住了,謝謝江老師。」李樂笑著應了,出了門。

  門在身後關上,李樂輕輕舒了口氣,摸了摸額頭,並不存在的汗。低頭看看手裡那張輕飄飄的單子,又想想那盒價值不菲的面膜和點心,搖搖頭,笑了。

  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古人誠不我欺。

  不過,總算階段性勝利。扣掉稅,一萬多呢。

  揣好回執,李樂腳步輕快了些,上樓,朝著惠慶的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門虛掩著,李樂敲了敲。

  「進來。」

  推門進去,惠慶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對著一疊稿紙寫著什麼。

  「老師。」李樂叫了一聲。

  惠慶抬起頭,「回來了?坐吧。事兒都辦妥了?」

  「昂,差不多。」李樂在沙發上坐下,把挎包放到一邊。

  「家裡人都好?」

  「都好,勞您惦記。」

  「兩個孩子呢?帶回來沒有?」

  「帶回來了,今天跟我媽去她一個朋友那兒,鬧騰著呢。」

  惠慶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紫砂杯喝了口茶,「剛才在樓道里就聽見你說話了,怎麼這會兒才來?」

  李樂聞言苦笑一下,把剛才在江彩霞那兒的經歷,簡略說了說,沒提伴手禮和面膜,只強調了手續的「嚴謹」和溝通的「不易」。

  惠慶聽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無奈,也有一絲淡淡的嘲諷,「這就是燕大的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規矩的地方,就有人能把規矩玩出花來。」

  「江彩霞那人,就那樣。她不是針對你,她是針對所有需要從她手裡過帳的人。在她那兒,規矩大於天,當然,她的規矩,有時候比別人大一點點。」他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個「一點點」的手勢。

  李樂也笑了,「那下次,我一定把天撐大點再去。」

  「呵呵,真碰上原則問題,她也不敢。她那個性子,也是環境養出來的,系裡財務一支筆,多少人求著她,捧著她,久而久之,就那樣了,應付過去就完了。」

  「明白。」李樂也笑。

  「嗯,忙前忙後的,學業沒落下吧?」惠慶話題一轉。

  「沒敢太落下,資料一直在看,論文框架也琢磨著。」

  「那就好。成了家,責任重了,但學業是自己的根基,不能松。博三,該考慮的要提前考慮了。」惠慶說著,起身走回書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暗紅色絨面、燙著金字的證書,走回來遞給李樂,「看看這個。」

  李樂接過,翻開。是獲獎證書。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優秀科研成果二等獎」,獲獎項目是「傳統宗族網絡在當代鄉村治理中的轉型與適應——基於閩南地區的田野調查」,再下面是主要完成人的名單。李樂的名字排在第二位,緊跟在師姐梅苹後面。

  頒發單位是「全國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領導小組辦公室」,日期是2006年7月。

  「喲,這……還真評上獎了?還給了個二等獎?」李樂有些意外,翻來覆去看了看。


  「怎麼,看不上?」惠慶睨他一眼,重新坐下,慢條斯理地喝茶,「這可是國家級獎項。國社科的優秀成果獎,分量不輕。」

  「你別小看這薄薄一本證書,以後評職稱、報項目、甚至將來你要想在學術圈裡立足,這都是硬通貨。多少青椒熬禿了頭,也未必能摸到邊兒。」

  「哪能看不上,受寵若驚。」李樂合上證書,笑道,「就是覺得有點……嗯,撿便宜的感覺。活主要是您和梅師姐乾的。」

  「課題是集體成果,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你的貢獻,梅苹心裡有數。」惠慶擺擺手,「這個獎,雖然主要是對課題本身的肯定,但對你個人也是個不錯的起點。記住了,在咱們這行,有時候,一個像樣的標籤,比十篇灌水的論文還有用。當然,論文還得好好寫。」

  「明白,謝謝老師提攜。」李樂把證書小心地放進背包內側夾層,抬起頭,低聲問,「那個,惠老師,除了證書,還有沒有點別的,實際點兒......」

  看他那財迷樣,惠慶嗤笑,「就知道關心這個。」

  「國家級獎項,當然有獎金。國社科那邊給多少,文件還沒下來,估計也就是個榮譽性質,不會太多。不過,」他話鋒一轉,「梅苹那邊人大、燕京市,對有這類獲獎成果,另有配套獎勵。」

  「人大我記得是八萬。燕京市里,好像也給四萬。這筆錢,課題組分。你算重要成員,比例不低,具體到時候,到你手裡,怎麼也得有個一兩萬吧。」

  喲,李樂心裡快速盤算一下,加上剛到手和即將到手的獎學金和講課費,嘿,這小日子,瞬間就寬裕了不少。

  果然,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就是財富,雖然這財富的轉化路徑,有點曲折,但結果是美好的。

  李樂搓搓手,「謝謝老師,謝謝梅世界,我這正愁笙兒和椽兒的奶粉錢呢……」

  「少貧嘴。你那還缺奶粉錢?」

  李樂也不辯解,只是笑。心裡卻美得很。

  「別樂了,來吧,干正事兒。把你那些想法,還有在倫敦鼓搗的東西,都拿出來聊聊。我看看有沒有把學問忘到高麗去。」

  李樂點點頭,從包里摸出筆記本和一摞列印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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