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0章 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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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克山莊,經常來的人都知道,這裡是漢城一頂一的銷金窟。

  漢江畔、峨嵯山的林木掩映間,這座宮殿般建築群的「聲色」立體而鋪張。

  這裡有輪盤轉動與籌碼堆疊的清脆聲響,有表演場內,那些身材惹火、舞姿帶著精確挑逗意味的歌舞女郎,在變幻雷射下拋灑的媚眼與汗珠。

  至於「犬馬」,在這裡以更昂貴的形式存在,地下車庫裡蟄伏的各色超跑是鋼鐵獵犬,而環繞在豪客身邊,那些妝容精緻、談吐得體、眼神卻懂得何時迷濛何時清亮的伴遊女郎,便是被精心豢養的、溫順又暗藏爪牙的「名馬」。

  這裡沒有明顯的標語,但每個角落都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規則:只要你支付得起相應的代價,任何一種被文明社會小心包裹的欲望,都能在這裡找到合法、甚至堪稱「高雅」的釋放渠道。

  男人在這裡尋找征服與放縱的幻覺,女人在這裡尋覓捷徑與物質的慰藉,各取所需,皆大歡喜,共同構成這座山頂不夜城永不衰竭的循環。

  李樂捏著一瓶標價兩萬韓元的礦泉水,站在W酒店主樓頂層專屬區域的天台上,望著下方是聞名遐邇的天際泳池派對。

  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像是具象化的聲波拳頭,一下下撞擊著人的胸腔與耳膜。

  變幻的鐳射燈光切割著泳池的藍色水面,將攢動的人群染成光怪陸離的色塊。

  偶爾「砰」一聲炸開的冷焰火,引來陣陣尖叫。

  泳池裡、池岸邊,到處都是穿著「我為祖國省布料」比基尼的窈窕身影,水珠反射著迷幻的光,長腿、纖腰、大小S的曲線在水汽與震響的樂曲節奏中晃動人眼。

  李樂的目光地在那片沸騰的歡樂場中巡弋。興味地辨識著,那些站在池邊端著香檳、目光卻像獵手般掃視的,大約是氣氛組,拿錢辦事,熱場子是本職。

  那些已經玩瘋了,勾肩搭背跳進池子裡、跟誰都像多年老友的,多半是自來客,酒精上頭,暫時忘了自己是誰,眼神里除了興奮,或許還藏著對際遇的隱約期待。

  站在高處,夜風微涼,倒有幾分隔岸觀火的清明。

  「怎麼,李樂哥,看入迷了?也想下去體驗一下?」身後有人招呼。

  李樂轉身,看見那位韓花集團的太子爺金東光走過來。穿著看似隨意實則剪裁精良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的鸚鵡螺在晦暗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

  臉上是那種從小被金錢與奉承浸泡出來的、漫不經心的笑意。

  「不去。」李樂搖搖頭。

  「怎麼,怕我告訴富貞姐?放心,這點默契還是有的。富貞姐那裡,我可不想多嘴。」

  「不是怕你告狀。」李樂笑道,「我是怕這水裡,含藥量過高。」,

  「哈哈哈哈~~~」金東光先是一愣,隨即聽明白了李樂的調侃,用力拍了下李樂的肩膀,「你這話可太損了。」

  李樂不置可否地笑笑,就見金東光忽然抬手,一個身影從平台陰影處的休息區走了過來。

  一個姑娘,個子不算高,大約一米六出頭,穿著白色的運動T恤和深色的緊身運動褲,腳上一雙乾淨的白色跑鞋,帶著一種長期從事某項專注訓練的人才有的、乾淨而專注的節奏感。

  「介紹一下,鄭真全,我們國家射箭隊的天才,上一屆雅典奧運會女子射箭個人賽的銀牌得主。」金東光介紹道,「真全現在偶爾在這裡,指導一些有特殊興趣的客人。」

  鄭真全走到近前,打量了一下李樂的身形,輕聲問好。

  沒錯,是射箭。

  在這裡,射箭不是小眾運動,是國民級的,從小學到大學,射箭社團遍地開花,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室內室外射箭館,射箭之於南高麗,近乎於桌球之於國內,是一種帶著神性和民族性的運動。

  李樂來了漢城,這邊的幾個「朋友」,金東光,鴻運帶的鄭乙宣,艾歐雞的具光模,還有昨天才見過面的崔泰元,加上剛從丑國回來的大舅哥李載容,幾個人約著一起來到華克山莊的屋頂射箭場 「交流感情」。

  李樂射擊還成,射箭,連弓都沒見過。金東光聽了,就說給李樂張羅個高水平的教練,李樂覺著得是個什麼鬍子大漢,或者什麼老頭,可沒曾想是個拿過奧運會亞軍的姑娘。

  看著鄭真全平靜無波的眼睛,他點點頭,「沾沾奧運亞軍的光,學點新東西。」

  屋頂射箭場是華克山莊頗為隱秘的一處高級休閒區,與下方泳池派對的喧囂恍如兩個世界。


  場地開闊,鋪著專用的草皮,數條箭道延伸向前方幾十米處的箭靶。燈光是柔和而聚焦的,主要照亮箭道和靶位,其餘地方沉浸在一片舒適的昏暗裡,唯有漢江對岸首爾城的璀璨燈火,作為一幅流動的背景畫。

  李載容、鄭乙宣、具光模幾人已經在場,各自占了一條箭道,身旁都有穿著得體制服的服務人員陪著。

  瞧見李樂和金東光進來,面相「憨厚」的具光模和老大哥鄭乙宣招呼李樂上道,崔泰元靠在一張休閒椅上,沖李樂揚了揚下巴,大舅哥李載容從弓架後面繞出來,正低頭調整弓弦,一抬頭,對李樂說道,「聽富貞說你槍打的不錯,射箭和射擊相通的,你應該上手很快。」

  「不知道,我還真沒摸過,試試看。」李樂笑了笑。

  自己這個大舅哥最近官司纏身,隱約還聽到一些和林仕玲之間的鬧騰,回家也是悄咪咪的,今天金東光幾個直接去家裡拉人,估計也有讓這位大舅哥出來散心的緣故,畢竟,射箭還是個能「文雅」的宣洩情緒的運動。

  金東光招呼工作人員準備器材,鄭真全則引著李樂走到一條空箭道前。

  「李先生,初次接觸,我們從最基礎的開始。請先挑選弓的磅數。」鄭真全指向旁邊架子上擺放的數把反曲弓,「一般成年男性初學者,建議從20到25磅開始,便於掌握姿勢,避免受傷。」

  李樂走過去,伸手將幾把標註著不同磅數的弓都試了試拉力,總覺得不得勁,松松垮垮的,便問道,「再大點兒磅數的呢?」

  鄭真全看了看李樂,點點頭,伸手一指,「這邊,都是相對專業的,從30到60磅,不過作為運動項目,講究的是持久反覆拉弓,一半最多也就在40磅,要不然,拉幾次,後面就不能動了。 」

  李樂「哦」了一聲,伸手,把弓架上六十磅的弓拿在手裡,試著拉了幾下。

  隨後將弓豎起,左手推弓,右手三指扣弦,深吸一口氣,後背肌肉瞬間收緊,肩胛骨向脊柱方向擠壓。

  弓弦被緩緩拉開,動作不快,但極其穩定,沒有絲毫的顫抖或停頓。滿弓,很穩,整個人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塑。

  瞧見李樂那輕鬆的模樣,和堅如磐石,不帶一絲晃動的胳膊,鄭真全眉毛挑了挑。

  金東光吹了聲口哨。崔泰元饒有興味地看了過來。

  似乎就是為了體驗一下力道,李樂緩緩收力,將弓弦復位,「這個還行。」

  不過,聽人勸是小李禿子最大的優點,最後還是拿起一把紅色的,標註40磅的弓,「就這個吧。」

  鄭真全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示意工作人員將箭支、護指、護臂等裝備取來。

  她走上前,開始為李樂講解弓的構造。

  「這是弓把,這是弓片,這是弓窗,箭搭在這裡。這是箭台,箭搭在上面,這是瞄準器,可以上下左右微調。這是箭側墊,用來修正箭的側向擺動。」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點著相應的部位,然後,讓李樂複述一遍,李樂點點頭,指著弓,「這是弓把,這是弓片......最後這個是減震魚線輪孔。」

  見李樂一字不差的複述出來,鄭真全點點頭,「現在,我教您站姿。」

  「弓,是手臂的延伸,也是心的投影。」鄭真全示意李樂站到起射線後,「所以,第一步不是用力,而是正身。」

  她站到李樂身側,雙腿分開與肩同寬,腳尖略微向外,身體側對靶面。

  李樂看了看鄭真全的動作,調整一下站姿,他的身量比鄭真全高出太多,站在一起,像一座塔旁邊立了一棵白楊。

  「重心平均落在兩腳,脊柱正直,像一棵樹,根扎穩,干挺直。」她用手輕輕拍了拍李樂的後腰和肩膀,糾正細微的角度。「頭轉向靶子,但身體不要扭。視線,從弓弦的一側望過去。」

  接著是握弓。鄭真全拿起邊上的一把反曲弓,向她展示標準的推弓手勢。

  「手掌握住弓把,虎口推抵握把處,五指自然放鬆,不要緊握。推,不是抓。力從掌根發出,沿著小臂傳遞。」她做示範時,除了穩定,表情也和之前那個清秀安靜的女孩判若兩人,眼神都凌厲了不少。

  李樂學著她的樣子握弓,鄭真全上前,抬手糾正他手指的細微位置,「這裡,壓力點。這裡,虎口位置。不對,手指放鬆,你太緊張了,弓不會跑掉......」

  然後是搭箭。

  「箭尾扣在弦上,箭杆搭在箭台上。你看,箭羽有三片,一片主羽顏色不同,朝外,不要碰到弓弦或弓身。」她的指導極其細緻。


  「現在,開弓。」鄭真全站到李樂側後方,以便觀察他的整體姿態。「用後背的肌肉發力,想像把兩塊肩胛骨向中間擠壓,帶動手臂將弓弦拉開。」

  「不要只用胳膊的力氣,那樣不穩,也容易疲勞。前手推,後手拉,力是相對的。對,就這樣,慢慢來,找到那個張力點……」

  李樂依言,沉肩,背部發力,感受著弓弦逐漸繃緊帶來的阻力。40磅的拉力對於他的力量相對還有些輕,但要將這股力量控制在穩定、平直的軌跡上,卻需要微妙的平衡。弓身在他手中似乎有了生命,微微震顫著,傳遞著蓄勢待發的張力。

  「很好,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鄭真全繞到他正面,觀察他的瞄準線。

  「現在,瞄準。你不是在看靶心,而是讓靶心自己出現在你瞄準體系里。弓弦可以作為參考,但不要死死盯著。視線穿過弓弦的間隙,望向前方,靶心自然而然就在那裡。呼吸放慢,在呼吸的間隙,輕輕屏住,感受身體的穩定……」

  李樂努力按她說的做,卻發現要同時兼顧姿勢、力量、瞄準、呼吸,甚至心跳,遠比想像中複雜。握弓的手腕開始有細微的酸脹,背部肌肉也感到緊繃。

  「不要憋氣,自然呼吸。瞄準是一個過程,不是定格。你的手在細微調整,這很正常,只要核心是穩定的。」鄭真全的聲音像是一種引導,「現在,放箭。不是鬆開手指,是『釋放』。後背肌肉繼續微微用力,但持弦的手指自然鬆脫,讓弦自己從指間滑走。想像那不是一支箭,而是你屏住的那一口氣,把它送出去。」

  「放」這個字,似乎比「射」更貼切。李樂在某個感覺自己相對最穩定的瞬間,意念集中在後背,手指一松。

  「嘣!」

  一聲低沉而富有彈性的弦響。箭離弦的瞬間,弓身輕輕一跳,一股回饋的震動順著前臂傳來。

  箭矢破空而去,飛行時間很短,但在他感覺里卻被拉長了。

  「噗」一聲悶響,箭扎在了靶子上。不是中心的黃區,甚至不是紅區,而是最外圈的白色區域,靠近邊緣,差點脫靶。

  旁邊傳來具光模不厚道的輕笑。鄭乙宣也看了一眼,搖了搖頭,繼續專注於自己的箭道。李載容則投來一個鼓勵的眼神。

  鄭真全面色毫無變化,仿佛這是最正常不過的結果。

  「第一支箭,能上靶,很好。感受如何?」

  「有點……不聽使喚。」李樂呼出一口氣,放下弓,活動了一下手指。

  「很正常。射箭不是力量的對抗,是控制。控制你的身體,控制你的呼吸,控制你的意念,最後,控制那支箭。」鄭真全示意他看向靶子,「你剛才撒放時,前手有下意識的擺動,所以箭偏右。再來,注意前手推直,像一根焊死的鐵桿。」

  第二次,李樂深吸口氣,重新擺好姿勢。這一次,他更專注於鄭真全說的「推」和「背加力」。開弓,瞄準,在氣息將盡未盡的剎那,釋放。

  「噗!」箭落在靶子左側的黑色區域,三環,比剛才好了不少。

  鄭真全點點頭:「前手穩了一些。但撒放瞬間,你還是有點慫肩,後背力量泄了。再來。」

  第三箭,第四箭……李樂不再去刻意追求環數,只是努力體會鄭真全說的每一個要點:重心的微妙調整,視線與弓弦形成的瞄準窗,背部菱形肌和斜方肌的持續發力感,以及最後那看似輕鬆實則需要高度控制的釋放。」

  他發現,射箭與射擊確有相通之處,都需要極大的專注和身體控制,但射擊更多依賴穩定的據槍姿勢和精確的缺口,準星,目標三點一線,是一種相對靜態的精確。

  而射箭,從開弓到撒放,身體始終處於一種動態的張力平衡中,任何一個細微環節的失控,都會被弓弦放大,導致箭的偏離。這是一種更活的控制。

  到第七、八箭時,他的箭已經能穩定落在藍色的四環區域,偶爾還能蹭到紅區的邊緣。

  「感覺來了?」金東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抱著手臂在一旁看著,臉上帶著玩味的笑,「真全教練可是很少這麼耐心教新手的。李少悟性不錯。」

  李樂沒搭話,再次從箭壺抽出一支箭。這一次,他搭箭、開弓的動作流暢了許多。穩住呼吸,幾十米外那個黃色的靶心,在燈光下顯得驟然渺小。李樂不再刻意去「瞄準」它,只是讓它存在於自己身體延伸的這條力線上。背部肌肉穩定地收縮著,前臂因持續用力而微微發熱,但握弓的前手卻奇異地放鬆下來。就在某個心跳的間隙,他感到了一種微妙的「契合感」,仿佛身體、弓、箭、目標暫時連成了一體。


  手指自然鬆開。

  「嗖~~~~嘭!」

  箭矢穩穩紮在了靶上。這一次,沒有偏左,也沒有偏右。

  金東光、具光模,甚至不遠處正在喝水的李載容,都抬眼望了過去。

  黃色的靶心邊緣,黑色的箭杆微微顫動。

  「嚯!」具光模吹了聲更響亮的口哨,「李樂你這可不僅是悟性不錯了啊。」

  鄭真全看著靶子,又看看李樂,平靜的臉上露出些許訝異,「李先生的身體協調性和力量基礎很好,最重要的是,他很快找到了背加力的感覺,這是很多初學者最難掌握的。這一箭,發力很透。」

  李樂放下弓,甩了甩有些酸脹的右臂,笑了笑,「運氣好,蒙上了。」

  他心裡清楚,這一箭確實有運氣成分,但那種瞬間的契合感也真實不虛。這是一種高度專注下,身體本能與器械達成的短暫和諧。

  金東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鼓了兩下掌,笑罵道,「你是不是練過?來這兒裝新手?」

  李載容也走了過來,拿起李樂那把弓,空拉了一下,感受著那份重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

  崔泰元慢悠悠地說,「所以說,天賦這東西,真是沒地方說理去。有些人練三年,還在為能拉開四十磅的弓沾沾自喜;有些人頭一回摸弓,就能給你射個十環。」

  「一次是運氣,連射四箭,越來越准,那就是手感。」鄭真全在一旁開口,她看向李樂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認真的東西。

  「李先生,你的身體條件很好,力量和協調性都遠超常人。而且……」她頓了頓,「你專注。拉弓的時候,你眼裡只有靶心。這是一種天賦。」

  「所以,我這是被專業運動員認證了?」李樂笑道。

  「認證為有點天賦的新手。」鄭真全也笑了笑,「要想射得好,光有天賦不夠,還需要成千上萬次的重複,把每一個動作變成肌肉記憶,變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在賽場上,比的不是誰技術更好,是誰更少犯錯,誰的內心更強大。射箭,說到底,是和自己較量的運動。」

  李樂點點頭,「感覺這東西,玄。還是像鄭教練說的,控制比較實在。控制自己能控制的,剩下的,才交給感覺,或者……運氣。」

  金東光哈哈一笑,不置可否,轉頭對鄭真全說,「真全,看來李樂很有天賦,以後可以多來請教你。」

  鄭真全微微躬身,依舊是不多話的樣子。

  金東光湊近李樂,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怎麼樣,李樂,射箭是不是比在下面泳池裡,有意思得多?至少,」他指了指遠處的箭靶,「目標明確,結果清晰。中了就是中了,沒中就是沒中。箭,不會說謊。」

  李樂擰開那瓶昂貴的礦泉水,喝了一口,看著靶心上那支屬於自己的箭,點了點頭。

  「是啊,箭不會說謊。」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拿弓的人,和看靶的人,心思可就難說了。」

  金東光眼神閃了閃,隨即笑道,「看得這麼透,走,進去坐坐,喝一杯,回來繼續。」

  。。。。。。

  休息室是屋頂射箭場一側水晶盒子一般的陽光房,與外面僅隔著疏朗的竹製捲簾,私密,又能望見漢江對岸的燈火與下方泳池變幻的光影。進了房間,外面的喧囂依舊,但在高處聽來,已隔了一層,像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極簡的現代風格,低矮的深灰色沙發圍成半圓,當中一張厚重的原木茶几,上面滿滿登登擺著酒水飲料各種吃食。

  李樂和這幾位「財閥家的大小兒子」,「繼承者」們接觸了幾次之後,倒是摸清了些道道,凡在崔泰元的產業或他來做東,都是很土豪風。而自己這位大舅哥,有些摳。

  幾人各自尋了位置坐下。服務生悄無聲息地出現,倒酒加冰點菸,一番伺候之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崔泰元捏了塊壽司塞嘴裡,又灌了口酒,瞥了眼坐在斜對面、一直有些沉默的李載容,含糊道,「載容,在丑國待得如何?我前些天還在電視上瞧見你了,洋基隊的比賽,包廂里鏡頭一閃而過,要不是你旁邊坐著紐約那位市長,我差點沒認出來。」

  李載容正從冰桶里夾起一塊方冰,聞言動作頓了頓,冰塊落入杯中,發出「叮」一聲輕響,「湊合。主要工作就是打理三松在丑國的關係,盯著那邊的政策、市場、還有技術動向。」

  似乎為了強調,又補了句,「我是紅襪球迷,不是洋基隊的。」


  幾人都笑,可心裡清楚,李載容去丑國,面上是因去年三松在丑國那筆數億的天價罰單,他這位當時負責相關事務的專務「表現不佳」,被「發配」去收拾爛攤子,實際上是因為最近這兩年三松遇到的麻煩牽扯,去避風頭的。

  就連老李,不也是剛從夏威夷「靜養」歸來不久麼?

  有些寒意,是自上而下,無差別吹拂的。

  鄭乙宣接過話頭,晃著就被,叮叮噹噹的的聲音里壓著些煩躁,「關係?現在這光景,在哪裡打理關係都不容易。載容還能在洋基隊的包廂里看球,我父親,」他聳聳肩,「六月份好不容易保釋出來,現在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日裡除了喝茶看書,就是侍弄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草。醫生說是需要靜養,可誰不知道……」他沒說完,仰頭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讓他微微蹙眉。

  這件事,如同一塊巨石,壓在鴻運帶集團所有人的心頭,也壓在在座幾位同樣處境的財閥二代們心上,鄭孟九是這麼多年以來,第一個被命令簽發了逮捕令的財閥當家人,意義,不言而喻。

  具光模一直沒怎麼說話,聽到這裡,也嘆了口氣,臉上露出苦笑,「蘭草好歹還能侍弄。我們那現在是檢查廳的人常駐辦公地點。十幾位高管,這個月已經是第三輪被請去協助調查了,還有十幾個被限制出境。」

  「複印機、伺服器、甚至茶水間的垃圾桶,他們都要翻一翻,公司員工生怕說話喘氣聲大了,被誤以為是串供的信號。」他搖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奈,「生意還得做,研發不能停,可這人心裡七上八下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常駐?」崔泰元點了根煙,嘬了口,「嘶~~~呋~~~~那算什麼。」

  「我那可是結結實實的單間,三餐準時,作息規律,就是活動範圍小了點,抬頭只能看見四角的天空,放風時間還得算著步數,生怕多走了惹管教不快。」

  崔泰元說的是前年那場全南高麗轟動的針對他的起訴判決,三年徒刑,緩刑五年,他卻在判決前被結結實實羈押了整整七個月。

  「現在?上訴中,等著。每次出門,後面跟著的記者比保鏢還敬業。也好,省了宣傳費。」

  聽著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可話里的重量,在座的都掂量得出。

  那七個月,失去的不僅是自由,更是某種團體賴以立足的東西,一種名為「體面」或「不可侵犯」的被剝奪的憤懣和失望。

  崔泰元說著,談了談菸灰,沖對面的金東光笑道,「這麼看,東光,還是你們家清淨。造戰鬥機、造軍艦的,那是國家的鎧甲和利刃。上面再怎麼颳風下雨,總得給掌兵器的留幾分薄面,穿制服的那些人,總不能把自己的盔甲先敲出窟窿來。是吧?」

  這話聽著像是恭維,細品卻有點別的意味。

  鄭乙宣也跟著,「是啊,東光家是定海神針。我們這些做點民生生意、搞點電子玩意兒的,風吹草動就得跟著抖三抖。你們家門檻高,尋常風雨,飄不進去。」

  金東光聽了,手裡的酒杯往桌上一頓,苦笑著,「幾位哥哥,你們就別擠兌我了,還定海神針?我家那根針,最近也生鏽了。」

  「我弟弟,前幾天剛被請去警察廳喝咖啡,喜提拘留三天,我阿媽氣得舊疾復發,直接去廟裡住著了,說是要靜靜心,我是想離我們這些孽障遠點。」

  「你弟弟?」具光模一愣,「東升?是不是……打了那個姓姜的歌手?」

  金東光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一下。

  「賠錢不就行了?往常不都這麼了結的?」鄭乙宣問。

  「這次不一樣。」金東光搖搖頭,「那小子,家裡和辛家有姻親關係。」

  「辛家……」

  在場的幾人,連同李載容,臉上都露出一種鄙夷的表情。那是階層內部對某種「不守規矩」的暴發戶的天然輕蔑。

  崔泰元緩緩吐出煙圈,「他們家啊……也快了。」

  「嗯?怎麼?」鄭乙宣看過去。

  崔泰元指了指窗外,「聽說,是腳盆那邊……那位當哥哥的,親自遞了材料。有些帳,捂是捂不住的。」

  短暫的沉默里,幾人的表情各異。

  崔泰元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幾乎是幸災樂禍的釋然,仿佛在說「原來你們家也有今天」。鄭乙宣端著酒杯的手紋絲不動,眼神卻深了幾分,像是在權衡這件事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具光模則皺起眉頭,低聲罵了句什麼,聽不清。


  李樂坐在一旁,觀察著這些人的表情,聽著他們看似抱怨實則試探的話語,心裡那點念頭,像水面下的氣泡,一個個冒上來,又一個碎裂。

  得,這位金公子的事,倒是印證了韓花集與軍方關係深厚,但在輿論和司法層面,並非無懈可擊。

  而三松,鴻運帶、艾歐雞現在都是深陷各種麻煩中,至於還在上訴的崔泰元,自己這邊,竟然還和一位……正在服刑的人,準備深度合作。

  這南高麗的生態,果然複雜得如同一盤被攪亂的棋局。

  話題一旦扯開,便有些收不住。

  除了金東光和李樂,其餘幾人似乎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將這段時間的諸多不順、憋悶,都歸咎於白虎山的那位,以及那股日漸逼仄的、名為「改革」或「清算」的空氣。

  他們抱怨政策的多變,監管的嚴苛,輿論的煽風點火,以及那種如影隨形的、被審視被挑剔的感覺。

  「說到底,還是上面那位……對我們看不順眼。他上台時喊的口號是什麼?經濟民主化、打破特權。這些年,哪一步不是在往這個方向走?」

  「我們這些人,在他眼裡,不就是需要被討伐的對象,是需要被打破的特權堡壘?」

  「不僅是上面那位,是整個風氣都變了。以前,我們和上面,那是……怎麼說呢,共生的關係。我們投資,拉動經濟,創造就業,他們給我們政策支持,穩定的經營環境。現在呢?他們恨不得把我們這些財閥都拆了,當豬宰,分給民眾看,好給自己臉上貼金。」

  「......以前是護身符,現在……也快成催命符了。上面要改變,要透明化.....」

  「說到底,還是人治的問題。政策跟著人走,人心變了,風向就變了.....」

  「所以,現在的共識是,以後對企業的管控,會越來越嚴。上面對我們這些家族的控制和干預,會滲透到方方面面,經營決策、資金流動、人事任命……甚至,下一代怎麼培養,能不能順利接班,可能都不是我們自己說了算了。」

  「這種趨勢下,有人就說,早晚有一天,我們這兒,也會變成歐美那樣,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開,家族退居幕後,企業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

  一群人說到最後,不免觸及那個核心的隱憂,家族的代際傳承。

  「再這麼下去,」鄭乙宣嘀咕著,「等我們接過擔子,手裡還能剩下多少?怕不是早晚變成歐美那些公司一樣,董事會裡坐滿不相干的老頭,我們這些姓鄭的、姓李的、姓具的,倒成了看客,頂多年底分點紅利。那我們拼死拼活,擴地盤,搞研發,斗得你死我活,又是為了什麼?給那些職業經理人做嫁衣?」

  崔泰元嗤笑一聲,將菸頭按滅在水晶煙缸里,用力不小,仿佛碾死一隻惱人的蟲子。

  「為了什麼?為了不被吃掉,為了活著。至於變成什麼樣……」他往後靠進沙發深處,望著玻璃屋頂,「或許就是命。家大業大,樹大招風。上面的人,不會永遠允許一棵樹長得遮天蔽日,把底下的陽光雨露都吸乾了。修剪是遲早的事,只不過看用哪把剪刀,從哪兒下手罷了。」

  李樂聽著這幾個人越說越肆無忌憚,心裡冒出一個念頭,我是不是該安靜的走開?

  正琢磨著,身旁金東光忽然開口,「我倒覺得,真走到職業經理人那一步,也未必是壞事。」

  這話引得幾人側目。鄭乙宣挑了挑眉,崔泰元則露出玩味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個沒經歷過風雨的雛兒發表天真演說。

  「哦?怎麼說?」鄭乙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

  「我只是覺得,家族掌控,有利有弊。利在決策快,心齊,長遠。弊在……天花板也明顯。人才選拔局限在血緣姻親里,能保證代代出人才?內部治理,人情往往大於規矩,時間久了,積弊叢生。看看我們這幾家,哪家沒有幾本難念的經?」

  瞧見沒人說話,金東光繼續道,「職業經理人制度,看似把家業交給了外人,可這套制度運行了上百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權責清晰,監督制衡,業績說話。做得不好,董事會可以罷免;做得好,股東受益。企業變成一個更……純粹的商業機器,或許少了點人情味,但可能活得更健康,更長久。」

  鄭乙宣看了金東光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看待年輕人才會有的寬容與淡淡的譏誚,「東光啊,你還是年輕。你說這些,道理是那個道理,書本上、商學院裡,都是這麼教的。可這裡,」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又虛虛點了點腳下的地面。


  「是南高麗。我們的社會,人情編織的網,比任何合同都結實,血緣宗親的紐帶,比任何績效考核都牢固。」

  「你把企業交給經理人,他今天業績好,明天就可能被對手用更高的薪水、更多的股份挖走。他能像我們一樣,把公司當成命,當成姓金的、姓鄭的祖業來守嗎?不會的。他眼裡只有報表,只有股價,只有他任期內的獎金。」

  崔泰元也點點頭,「東光,我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想法,那是你沒坐到你父親那個位置,有些東西,你看不到,也感受不到。」

  「乙宣哥說的對,這裡,終究不是歐美。我們的社會,我們的文化,我們的……人情世故,都不一樣。」

  「那套,看著光鮮,放在我們這兒,水土不服。職業經理人,沒有股份,沒有根基,他能對這個企業有多少忠誠?他能頂住上面的壓力?他能擺平下面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他能服眾?」

  金東光沉默著,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擺弄著手裡的打火機。

  他當然有自己的理由,或許是留學海外接受的理念衝擊,或許是目睹家族內部某些僵化與頑疾產生的反思,又或許,只是一種未經歷真正失去前的、基於理性的推演。

  但此刻,在鄭乙宣和崔泰元這些真正在驚濤駭浪中掌過舵、見過血的人面前,他的那些理由,顯得有些單薄,有些「紙上談兵」。一種基於不同年齡、不同境遇而產生的認知隔閡。

  金東光轉過頭,看向一直所在沙發里的李樂。

  「李樂哥,你是搞學問的,旁觀者清。你覺得呢?」

  一時間,幾道目光都落在了李樂身上。鄭乙宣是帶著點看熱鬧的審視,崔泰元是饒有興味的探究,具光模是單純的好奇,而李載容,也終於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目光平靜地看向李樂,那平靜之下,似乎藏著一絲更複雜的考量。

  李樂心裡嘖了一聲。這問題,好比問一個過路的客人,你們家是該爸爸繼續當家,還是請個職業管家。

  怎麼說都不合適。更何況,他一個外國人,對南高麗這盤根錯節、政商糾纏的獨特生態,了解得再深也是隔岸觀火。不干涉內政的基本原則,擱哪兒都適用,你們愛咋咋地。

  他本打算打個哈哈,用「各家有各家的經,適合的才是最好的」之類的片湯話糊弄過去,然後藉口出去再射幾箭,躲了這話題。

  射箭多好,目標明確,一是一,二是二,三就是嗖嗖啪。

  可目光一掃,正對上李載容投來的視線。心裡那股子「逗你玩兒」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李樂放下酒杯,笑了笑,「東光,你問我,基本等於問路於盲。不過,既然你說旁觀者清.....」

  看了看幾人的表情,確認沒有排斥,這才繼續道,「我覺得吧,這事兒,沒有絕對的好壞,就像射箭,用的弓不一樣,姿勢、發力、瞄準的方法都得調整。關鍵看環境,看階段,也看……目標是什麼。」

  李樂慢悠悠說著呃,像是在斟酌詞句。

  「就說這企業控制,大概能分出幾種樣子。我胡亂歸納一下,一種,就像各位的家族資本。」

  「核心是家族,目標是為了家族的利益和長久傳承。好處是決策快,心齊,有長遠眼光,為了子孫基業,能忍一時之痛。就像……開自家傳下來的老店,一磚一瓦都珍惜,想著要傳下去,自然用心經營。但問題也在這兒,家業大了,難免任人唯親,管理上人情大於規矩,而且子孫後代未必個個都是經商的材料,萬一出個敗家子,或者兄弟鬩牆,風險就大。」

  他頓了頓,見幾人微微點頭,尤其鄭乙宣和崔泰元,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便繼續道。

  「還有像丑國歐美那邊常見的,經理人資本。核心是職業經理人,目標是股東價值,通常是短期利潤和股價。好處是專業化,制度健全,靠業績說話,不行就換人,企業像個精密機器。」

  「但毛病是,經理人往往只關心自己任期內的報表好看,可能涸澤而漁,損害長遠發展。而且,股東特別是大股東,和經理人之間,也難免有利益衝突。」

  「再有,像隔壁的腳盆,法人資本。核心是法人機構,銀行、大企業之間交叉持股,形成一個利益共同體。」

  「目標是保持這個共同體的穩定和市場份額。好處是抗風險能力強,可以不計較一時得失,搞長期研發。但壞處是容易僵化,論資排輩,缺乏闖勁,有時候為了維繫共同體,該淘汰的也不淘汰,創新不足。」

  他這幾句,概括,清晰,簡潔,冷靜,卻恰好勾勒出幾種不同的生存樣態,讓幾人帶了思索。


  休息室一時安靜了下來。

  「所以你看,沒有哪種模式是完美的,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難處。」李樂總結道,「關鍵不是哪種更好,而是哪種更適合那片土壤,哪個發展階段,以及……掌舵的人,想要把這艘船開到哪裡去。」

  「至於說,最終會走向哪裡……」李樂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掠過幾人,看向窗外漢江上朦朧的夜景,聲音里多了點縹緲的意味,「按照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特別是從一種大歷史的、唯物的、辯證的角度去看……」

  他刻意用了點聽起來「高深」的詞,果然見幾人不自覺地抬起了頭。

  「家族控制,尤其是像各位這樣規模龐大、根系深厚的財閥,其走向,往往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個緩慢的、被多重力量推著走的變化過程。」

  「一開始,是內外的壓力。外面,全球競爭越來越凶,新技術、新玩法層出不窮,光靠家族內部的人才,可能不夠用了,逼著你打開門,請能人,引入外面的資本。」

  「裡面,社會輿論、政治壓力,也會要求你更透明,更規範,承擔更多責任。資本市場也會用腳投票,治理不好的公司,股價就上不去。」

  「然後,是結構上的變化。一代傳一代,遺產稅就能讓家族股權稀釋不少。企業越做越大,越來越複雜,超出家族成員能管理的極限,自然需要更多專業的人進來。」

  「董事會裡,外部董事、獨立投資者的聲音會越來越大。家族的角色,可能慢慢從親自掌勺的大廚,變成定調子的東家,或者乾脆是只分紅不管事的股東。那些不賺錢的、非核心的業務,也可能被分出去,集團變得更聚焦。」

  「最後,」李樂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幾位聽眾,他們神色各異,有的陷入思考,有的眉頭微蹙,「可能會變成一種……制度化的、受到嚴格監督的企業共同體。」

  「家族的影響力還在,但被關進了制度的籠子裡。企業的目標,不再僅僅是家族利益,也要兼顧股東、員工、社會。你們可能不再是經濟的絕對主宰,但會成為國家創新生態里重要的參與者,和更多的中小企業一起發展。」

  「這個過程中,」李樂的聲音能咂摸出邏輯的味道,「有些規律是躲不開的。」

  「比如,規模大到一定程度,內部損耗就會超過帶來的好處,分裂、簡化是必然。比如,任何長期穩定的系統,權力和利益都必須有制衡,一家獨大不可持續。再比如,財富、人才、凝聚力,隨著一代代傳下去,天然會衰減,如果沒有好的制度支撐,單靠血緣,很難維持龐大的產業。」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所以,最終的形態,可能不是轟然倒塌,而是經歷一場漫長的、深刻的轉型。從封閉的家族集權,轉向更開放的、制度化的治理。會陣痛,但可能是走向更成熟階段的必然。」

  「說到底,這是規模不經濟、權力制衡、代際熵增這些客觀規律在起作用。」

  李樂忽然笑了笑,「這是我一家之言。畢竟,世界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本身。今天看起來堅不可摧的,明天可能就換了模樣。重要的是,活著,並且活得長久,活得健康,才是硬道理。」

  他說完了。休息室里悄無聲息。

  金東光眼神發亮,似乎從李樂的話里找到了某種理論支撐,印證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李載容則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眼皮子低垂,不知在想什麼。

  崔泰元叼著煙,眼裡一片深思。

  鄭乙宣則靠在沙發里,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發白,李樂關於「代際熵增」、「一家獨大不可持續」的論斷,似乎戳中了他某些隱秘的焦慮。

  具光模胖乎乎的臉上則寫滿了憂慮,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沒發出聲音。

  李樂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心裡嘿然一笑。

  怎麼樣,哥們兒我這從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角度出發的宏觀分析,你們哪聽過這麼高級的東西,都屬於降維打擊。

  比你們整天琢磨著怎麼跟白虎山鬥法、怎麼防備兄弟侄子、怎麼在檢查廳的調查報告裡脫身,是不是要更有格局?

  當然,這話不能說出口。

  他施施然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那身為了射箭換上的運動服,頓時襯得他肩又寬腿又長,李樂對著玻璃看看倒影,嘖嘖,歪瑞帥氣。

  「幾位慢慢聊,我這剛摸到點射箭的門道,再去練幾組。」他語氣輕鬆,仿佛剛才那番關乎企業生死、家族命運的議論,只是茶餘飯後的一段閒談。

  說著,他沖幾人點點頭,又特意看了李載容一眼,確定他感覺到,這才心滿意足的轉身,推開玻璃門,重新走進了被夜色和燈光籠罩的射箭場。

  至於屋裡人怎麼想.....改造三觀,又不四額滴活。

  晚風帶著漢江的水汽吹來,拂在臉上,清涼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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