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1章 顛覆三松,再創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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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點未到,新羅酒店那條被高大銀杏樹蔭蔽著的入口前,烏泱泱的記者已塞滿了酒店劃定的臨時採訪區,甚至蔓延到了人行道和部分行車道邊緣。

  警察拉起的隔離帶被不斷前涌的人擠得變了形,維持秩序的警員額上沁著汗,不斷示意著這些「無冕之王」別過線,往後站。

  腳架密密匝匝地支棱著,攝影師們弓著腰,眯著眼,一遍遍檢查鏡頭蓋和電池,偶爾直起身,用袖子抹一把額頭的汗。

  文字記者則三三兩兩聚在路邊的梧桐底下,手裡捏著濕漉漉的紙巾。

  地上拖著黑蛇般交纏的線纜,各家電視台的轉播車在稍遠些的路邊趴成一排,天線斜斜地刺向灰白的天。

  蟬鳴從梧桐樹頂傾瀉下來,某種焦灼的、等待重大事件發生時特有的情緒在人群中迴蕩,同行的熟人湊在一起,低聲交換著各自打探或臆測的消息,煙一根接一根地燃。

  一個穿著淺藍襯衫、領口被汗浸濕一圈的年輕記者,從背包里掏出半瓶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口,對身旁靠在樹幹上、正拿採訪本當扇子的中年男人說,「前輩,您說三松這是什麼意思?前陣子檢察廳那邊風聲緊得跟什麼似的,李鶴洙副會長被叫去喝了多少次咖啡了?這會子倒大操大辦起婚禮來了,這不是……

  「你想說,示威?」

  「啊,不是麼?」

  「示威給誰看?給白虎山看?給檢查廳看?還是給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看?」中年男人慢悠悠的說道,「要我說,兩者都有。但更多的是展示李家一切如常,基業穩固,也是對內凝聚人心。沒聽說麼,就為這婚事,三松集團旗下所有公司,這個月每人多發了十萬韓元同慶金。」

  「十萬?」有人咋舌,「三松得十幾萬員工吧?這手筆……」

  「所以說是同慶嘛,」中年男人嗤笑一聲,「用紅包堵嘴,最實在。拿了錢,你好意思在背後說會長家小姐的婚事不合規矩?再說了,這錢比起可能的股價波動、輿論風波,九牛一毛。李會長算盤精著呢。」

  「李富貞……怎麼就鐵了心嫁他呢?」邊上一個娛樂周刊的記者更關心八卦,「孩子都滿地跑了吧?這才補辦婚禮?裡面肯定有故事。是不是當年家裡不同意,鬧了場私奔?現在孩子大了,老爺子沒辦法,只好認了?」

  「扯什麼呢?人之前訂婚的時候就發布過公告,說是男方學業問題,這才往後推的。」

  旁邊一財經線的記者道,「你說,為什麼不聯姻呢?還找了個外國人?」

  「聯姻?」有人不以為然,「這裡面的信號可多了。往好了說,是李家眼界開闊,不拘泥於半島內部的姻親聯盟,要更緊密地綁定大陸市場。」

  「往壞了想……是不是咱們國內這些,已經入不了人李會長的的眼了。或者,他是在用這種方式,避免大小姐捲入更深的漩渦?畢竟,嫁給外人,有些麻煩就少了。」

  「也是,這大小姐本來能力就比兒子要強,要是聯姻了國內的那幾家,就是在給李載容樹敵,之後就不好說了。」

  有人點頭,「確實,找個外人,還是個大陸人,隔著一片海,手再長也伸不過來。這女婿,沒有本地根基,只能依附三松,或者至少,不能給兒子造成障礙。」

  「可要這樣的話,為什麼最近一直是把大小姐推到前台,李載容去了丑國?這難道不是一個信號?」

  「想什麼呢,三松是南高麗最保守的財團,傳男不傳女,傳長不傳幼。你要是之前李建熙三兄弟那種,都不好說這。可這一代就一個男丁,不給他給誰?,」

  眾人沉默了片刻,都在咀嚼這話里的深意。財閥間的聯姻從來不只是兒女情長,更是資源、人脈、乃至政治站位的捆綁與宣言。李富貞的選擇,打破了某種慣例。

  「還有個消息,」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穿著皺巴巴西裝的中年男人忽然開口,他是某家網絡媒體的主編,消息渠道雜而野,「我聽說,李會長對這位女婿,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好幾道目光唰地集中過來。

  「不參與三松經營,不進入管理層,」中年男人慢條斯理地說。

  「這倒聰明,」評論員點頭,「劃清界限,省去無數口舌。也免得……被人說借婚姻滲透。不過,那女婿能甘心?那可是三松啊。」

  「誰知道呢,」中年男人聳聳肩,「或許人家志不在此。又或許……這才是更高明的綁定。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也……不受其累。現在這光景,三松是金山,可也是火山口啊。」


  議論紛紛之際,酒店那扇沉重的銅框玻璃門無聲地滑開了。

  先出來的是幾名穿著深色西裝、耳掛透明線圈的安保人員,迅速在門口兩側站定,目光掃過人群,帶著職業性的冷漠與警惕。

  人群的喧囂為之一靜,所有鏡頭瞬間調轉方向,快門聲驟然密集,連成一片嘩啦啦的急雨。

  接著走出來的是兩人,左邊是一位三十歲上下、穿著剪裁合體的米白色套裙、妝容一絲不苟的幹練女人,大小姐的秘書莉秀。」

  右邊則是一位四十多歲、戴著無框眼鏡的男人,有人認得,三松集團的發言人任俊熙。

  兩人慢步走到記者們面前,站定。

  記者們立刻騷動起來,問題像亂箭般射去:

  「任發言人,請問婚禮具體流程是什麼?」

  「新娘此刻心情如何?」

  「有消息說婚禮只邀請不到一百位賓客,是否屬實?」

  「李樂博士的家人是否都已抵達?」

  「這次婚禮是否意味著三松集團與大陸方面將有更深合作?」

  任俊熙抬起雙手,微微下壓,做了個「請安靜」的手勢。他臉上依舊掛著那無可挑剔的微笑,等聲音稍微平息,才對著面前密密麻麻的話筒開口,聲音通過便攜擴音器清晰地傳出來。

  「各位媒體朋友,上午好。感謝大家今天在百忙之中,來到新羅酒店,關注並報導李富貞小姐與李樂先生的婚禮。」

  語調平穩官方,聽不出任何情緒。

  「受新人委託,我在此宣讀一份簡短的說明。」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不急不緩地念道,

  「李富貞女士和李樂先生,已於此前在大陸,依當地習俗舉辦過婚禮。今日在漢城舉行的,是面向女方親友的家庭聚會,旨在完成必要的傳統儀式,並與親朋分享喜悅。因此,不設公開的婚禮環節,也謝絕一切拍攝和採訪。稍後,我們會統一向媒體提供官方照片和影像資料。」

  略等了等那些文字記者,任俊熙繼續念道,「李樂先生,燕京大學、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社會學、人類學的博士,他專注於學術研究,婚後,亦將繼續其學術生涯,不會參與三松集團的經營管理。」

  這句話一出,記者們又是一陣騷動。

  「不參與經營?」

  「這算切割嗎?」

  「還是李建熙故意放出的煙霧彈?」

  竊竊私語此起彼伏。

  「再次感謝各位的祝福與關注。」

  不到兩百字,念完不過一分鐘。信息簡潔到近乎吝嗇,公布了簡單的信息,重點強調了「不參與經營」的界限,婉拒了所有現場採訪和拍攝請求。

  沒有透露任何婚禮細節,沒有介紹男方家世背景,甚至沒提那對早已存在的兒女。

  任俊熙念完,將紙重新折好收起,微笑頷首,示意發言結束。

  記者群里立刻又湧起一片聲浪,更多的問題朝著兩人襲來。

  但任俊熙和莉秀顯然不打算回應。

  莉秀上前半步,接過另一支話筒。

  「再次感謝所有媒體朋友的辛勤工作。為了表達謝意,也考慮到今天天氣炎熱,大家等候辛苦,我們為各位準備了簡單的午餐餐券,中午十二點,請移步酒店地下一層的自助餐廳用餐。另外,也有一份小小的紀念品,聊表心意,希望大家今天能多報導一些喜慶和祝福,筆下留情。」

  說完,她和任俊熙對著鏡頭方向微微鞠躬,然後乾脆利落地轉身,在那幾名安保人員的簇擁下,重新走進了酒店大門。自始至終,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

  留下原地的記者們面面相覷,隨即又被酒店工作人員遞到面前的餐券和禮品領取券吸引了注意。印刷精美的券上,新羅免稅店的徽標赫然在目。

  「自助餐?還有禮物?」一個年輕記者翻看著餐券,有些難以置信。跑慣了財閥的新聞,習慣了對方的冷臉和保鏢的推搡,這般「懷柔」舉措,著實新鮮。

  「阿一古,新羅的自助餐可不便宜,」旁邊有人嘀咕,「三松這次……轉性了?這麼客氣?」

  「客氣?」有個老攝像師哼了一聲,把餐券塞進滿是汗漬的襯衫口袋,「堵你的嘴,塞你的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套路,古已有之。不過……」他咂摸一下嘴,「比起以前愛搭不理甚至放狗趕人,這算是進步了。至少面子上過得去。」


  「紀念品會是什麼?三松最新款的手機?還是什麼化妝品?」有人開始猜測,氣氛竟因此輕鬆活躍了不少。

  畢竟,跑新聞是工作,有實惠拿總不是壞事。不少記者已經拿著餐券,開始商量著一會兒去餐廳占個好位置。

  就在這片略顯雜亂的喧嚷中,不知是誰眼尖,喊了一嗓子:

  「哎...車,車!來了!」

  像一塊石頭投入蛙塘,所有聲音戛然而止,下一秒,更大的喧囂炸開。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扛起機器,端起相機,對準坡道下方。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62S,車身修長流暢,在上午明媚卻燥熱的陽光下滑行而來,車牌是普通的數字組合,但懂行的人能從那特殊的車型和前後隱約可見的安保車輛輪廓判斷出來一些不一樣的意味。

  鏡頭瞬間拉長聚焦,快門聲再次爆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激烈。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即便在日光下也清晰可見,將那輛邁巴赫籠罩在一片令人目眩的光暴中。

  車子平穩地停在酒店門廊下。穿制服的門童早已小跑上前,躬身拉開車門。

  首先踏出車門的是一隻鋥亮的牛津鞋,然後是深灰色西裝褲腳。一個身材消瘦,面容與李建熙有五六分相似、戴著眼鏡,兩鬢已見霜色,拄著拐杖的中年男人鑽出車廂。

  是李載賢。CJ集團會長,李建熙的大哥李孟熙的兒子,李家真正的長子長孫。

  記者群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相機快門聲幾乎要蓋過一切。

  緊接著,另一側車門打開,一位穿著香檳色套裝、身材微胖的女人也下了車,是李美敬,CJ集團副會長,李載賢的姐姐,也是好萊塢電影公司夢工廠的重要股東,常年居於丑國,極少來南高麗

  待看到兩人,在場所有的記者,無論資歷深淺,此刻腦中都炸開了鍋。

  之前的種種猜測、分析,在這兩位意外來客面前,顯得有些單薄。

  南高麗誰不知道三松老李家那攤子兄弟鬩牆的事兒?

  當年分家時的慘烈,後續幾十年的明爭暗鬥,早已是財經版和八卦周刊經久不衰的題材,隨著李孟熙遠走燕京,最近幾年才在大面上逐漸安靜,可也三五不時弄出點兒浪花。

  李載容、李敘顯結婚時,李載賢也沒露面,甚至在一些重要的家族祭祖場合,兩邊都是錯開不見面。

  可今天,大小姐的婚禮,這姐弟倆竟然一同出現了?還是乘坐如此低調卻高調的車駕,在媒體鏡頭最集中的時刻,第一個抵達?

  這是什麼信號?

  是兄弟間冰釋前嫌、家族和解的公開宣言?

  是李建熙在集團面臨多重壓力下,主動向兄長伸出橄欖枝,尋求家族內部的團結挺過難關?

  還是李載賢以長兄和CJ會長的身份,藉此機會展現家族團結的姿態,背後是更高層面的利益交換或鄭智考量?

  又或者,僅僅是做給外界看的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

  無數的疑問、解讀、震驚,在每一個記者心中瘋狂翻湧。

  他們手中的相機忠實記錄著這一幕,腿腳不好的李載賢略微停頓,等著同樣腿腳不好的李美敬被助理攙扶著繞過車尾走來,兄妹二人並肩,對周圍震耳欲聾的快門聲和閃爍的強光恍若未聞,在門前的一片鞠躬中走進酒店大門

  李載賢甚至對著主鏡頭方向,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幅度小到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再次無聲滑開,隨即又輕輕合攏,將所有的喧囂、疑問和瘋狂閃爍的燈光,重新隔絕在外。

  坡道上,灼熱的陽光炙烤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透明的蒸汽。

  記者們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興奮中,交頭接耳,議論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急促。

  「大新聞!」

  「快!把照片傳回去!配稿趕緊寫,標題要勁爆!」

  「李家這是要變天了嗎?」

  「誒,你們說,那李載賢……」

  「那是另一齣戲。今天這場婚禮,水太深了....」

  長槍短炮依舊對準著空蕩蕩的門廊和那輛尚未離開的邁巴赫,等待著下一輛車的到來,但所有人的心思,顯然都還牢牢系在剛剛走進酒店的那對姐弟身上。


  這場婚禮的序幕,以一種遠超所有人預料的方式,驟然拉開了。

  。。。。。。

  沒有採訪,不意味著沒有看點。

  三松的發言人把話說得滴水不漏,記者們卻知道,真正的戲碼從來不寫在新聞稿里。

  車隊陸續抵達的間隙,那些車牌、車型、甚至下車的姿態,都成了解讀的信號。

  而從車上下來的人,都帶起一番猜測和解讀,消耗著相機的電量。

  比如,在讓人驚呼的李載賢姐弟倆之後到來的,三松家的那些親戚們。

  作為李健熙的大姐,李任熙的到場並不十分意外,作為給三松電子做配套的漢松集團,兩家企業合作甚深,往來密切。但她的現身,依然被鏡頭忠實記錄,揣測著這背後是否意味著傳統製造業盟友在當下的明確站隊。

  緊接著,二姑李舒熙的抵達,則讓現場泛起一陣更微妙的漣漪。

  當年最不受寵的她因為聯姻而嫁入的艾歐雞,和三松的關係歷來被外界形容為「既生瑜,何生亮」,兩家有姻親關係,還有合作,可該打的頭破血流的時候,互相之間毫不手軟,在電子領域纏鬥數十年的恩怨情仇足夠寫一本幾百萬字的小說。

  她的座駕停下時,連空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下車的李舒熙面容平靜,對閃爍的燈光微微頷首,便在家族晚輩的陪同下快步進入酒店。

  這一幕被迅速解讀:即使私下齟齬再多,在家族體面與必要的外交禮節面前,線不能斷。

  三姑李德熙是自己來的,當年老會長給她的陪嫁是如今南高麗最大的GG公司第一企劃,Cheil Worldwide,三松幾乎所有的GG策劃宣傳都交給了第一企劃,算是給她和那個當教授的女婿留下了一份幾輩子衣食無憂的金飯碗。

  下車後,只略略掃了眼周圍黑壓壓的記者,便大步流星往門內走,留下一句「外面太熱」,就消失在鏡頭裡。

  四姑李德熙最為低調,自打嫁給安東金氏宗家後,鮮少在公眾視野露面。今天她穿了一件素雅的藕荷色韓服,下車時由兒子小心攙扶著,低頭進了門。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新世界百貨的李明熙。這位李建熙關係最好的妹妹,南高麗女富豪排行榜上第一位的小姑媽,穿了一身絳紫色套裝,墨鏡搭配上揚起的下巴,顯得驕橫十足。

  下車時沖鏡頭擺了擺手,還擺了個姿勢,那架勢,不像來赴宴,倒像在檢閱自己的商場。

  「新世界的會長親自來了,」有記者低聲說,「這陣仗,比青瓦台辦國宴還熱鬧。」

  這幾位的出現,勾勒出李家姻親網絡與商業版圖盤根錯節,滲透至零售、文化,乃至到南高麗社會很容易被忽視的傳統宗族的等多個層面。

  而更引人遐想的是,人群中是否混雜著那位傳說中老會長的「紅顏知己」所出的子女?

  他們或許就在某輛不起眼的車裡,或許早已以賓客身份悄然入場。

  這種無從證實亦無法證偽的猜測,本身就成了話題的一部分。

  大小姐母家的洪氏一家到來時,則是另一番熱鬧光景。

  人數眾多,聲勢不小,帶著些外戚特有的、不必過分拘謹的喜氣。

  李載容作為外甥,在車隊停下時,就忙從門內迎出,鏡頭捕捉到他與每一位重要賓客握手、寒暄、引路的畫面,只是那張臉上,笑容似乎被高溫蒸得有些稀薄,偶爾望向門外車流時,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愁悶。

  更多的屬於記者們的「盛宴」,在那幾家財閥陸續抵達的時刻。

  鴻運帶鄭家來了仨,具本茂領著被外界視為繼承人的嗣子具光模,艾斯K的崔泰元與原配盧夫人和大女兒一同現身,只是鏡頭敏銳地捕捉到,盧夫人下車時與丈夫隔了半個人的距離,臉上那抹笑,怎麼看都帶著涼意。

  韓花的金盛淵下車時聲若洪鐘,拍著兒子金東光的肩膀,仿佛不是來參加婚禮,而是來開產品發布會。

  緊隨其後的GS、愛茉莉等家族代表,無一不是南高麗經濟版圖上響噹噹的名字。

  記者們一邊瘋狂按動快門,一邊在心底咂摸。

  這哪裡像是婚禮,不就是南高麗財經界半壁江山的非正式峰會,有人還在那兒算,今天來的這幾家的年產值,加在一起,占到整個國家年雞滴屁的一半兒還多。

  在三松集團乃至整個財閥體系風雨飄搖、面臨前所未有的輿論與監管壓力的當口,這場婚禮不經意間,成了某種默契的「亮劍」。


  大佬們雲集於此,或許不必交談甚深,僅僅現身,便是一種姿態,一種無聲的宣言,我們還在,遊戲規則尚未顛覆,同盟依然牢固。

  李建熙用一場婚禮,輕描淡寫地展示了他在這個國度商界依然如網的根系與巨大的號召力,或者,用更直白的話說,他依然強硬。

  外面的世界喧囂、灼熱、充滿解讀與浮想,而酒店內部,熱鬧也鋪陳開來。

  通往宴會廳的走廊,被布置成由各種白色、粉色的鮮花包圍的花徑。

  呼應著的,是走廊一側整面牆被做成了巨幅照片展示區。

  田有米的鏡頭,在這裡展現了一種被陽光洗過的、輕盈的、近乎透明的浪漫敘事。

  背景是山巒與古寺的飛檐,光線是自然的天光,帶著晨霧的朦朧或夕照的暖融。

  照片裡的李樂,沒有穿刻板的禮服,姿態鬆弛,而他身旁的大小姐,也褪去了平日的銳利,一襲設計簡約的絲質或棉麻長裙,長發鬆松挽起或垂落肩頭,笑容是罕見的、毫無負擔的明媚。

  有幾張是兩人的互動,她替他整理衣領,他將玫瑰插在她的鬢角,或是並肩坐在石階上,背影依偎,遠處是層疊的綠意與古樸的屋舍。

  沒有刻意擺拍的匠氣,反而充滿生活氣息與寧靜的詩意,與尋常婚禮追求的極致奢華與戲劇化效果大相逕庭。

  經過的賓客駐足片刻,低聲讚嘆幾句畫面之美,或是交換一個瞭然又略帶羨慕的眼神,至少在這一刻,照片所定格的情感,看起來真摯而動人,超越了那些揣測和刻板想像。

  宴會廳隔壁的休息室里,深色的皮質沙發圍成半圓,茶几上擺著幾碟精緻的糕點和茶水。

  李建熙坐在居中的單人沙發上,儘管臉色帶著些「大病初癒」後的白,坐姿並不挺拔,甚至有些微微佝僂,但精神頭不錯,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盈盈。

  他不能久站,自然也就沒了門口迎賓的義務,反正在南高麗,有資格讓他起身相迎的人,本就不多,有,今天也沒請。

  李樂站在他的側後方半步,他的角色很明確,花瓶,一隻得體、安靜、關鍵時刻能微笑頷首、偶爾還需跟著丈母娘去認親的花瓶。

  「這是三姨母。」「這是舅爺家的嬸娘」「這是姑婆家的.....」

  七大姑八大姨的稱謂像繞口令,李樂也懶得記,躬身,喚一聲,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

  被喚的長輩往往要拉著他看上幾秒,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再回到臉上,然後發出一聲由衷的讚嘆,「哎古,這孩子,長得真排場。」

  「好看,真好看。」

  「這身板,這氣質,像電影明星似的。」

  李樂便微微低頭,露出那副經過無數次演練、已然爐火純青的「謙虛」笑容,「您過獎了。是衣服好,裁縫師傅手藝好。」

  「這孩子,還謙虛。」

  「富貞有眼光,這孩子看著就穩重。」

  李樂心說,穩重?估計是不在外面瞎搞的代名詞?

  他想起在麟州老宅,那些本家的嬸子大娘也是這般,拉著大小姐,上上下下打量,嘴裡說著大同小異的誇讚。

  只不過那邊的誇讚更直白,更響亮,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敞亮和熱辣。這邊的誇讚則更含蓄,更溫婉。

  形式不同,內核一樣。

  都是長輩對晚輩的審視、接納、和祝福。

  李樂一一應著,偶爾接一句恰到好處的俏皮話,老頭樂技能施放,逗得幾位長輩掩嘴直笑。

  除了這些本家親戚,還有些官面上的人。洪羅新不時輕聲在李樂耳邊提示,「這位是經濟部的閔部長,鞠躬要深一些。」「這位是經委會的崔會長,叫世伯就好。」「這位是國會的金議員,握手時記得用雙手。」

  李樂便依言行事,微微躬身,角度恰好,伸出手去,力度得當,口中稱呼,清晰得體。

  臉上保持著一種介於禮貌與誠摯之間的微笑,多看兩眼會覺得真誠,細品又覺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被洪羅新引著,又見過一位穿著墨綠色韓服的中年婦人

  「這是小舅媽.....」

  分辨著洪羅新語氣里親昵程度,李樂知道這是和家裡關係好的,低頭,九十度鞠躬走起,「小舅媽,您好。常聽富貞提起您,說您最是疼她。」


  反正不疼愛的長輩,今兒也不能來,一番套話遞上去,總不會錯。

  婦人臉上笑開了花,虛扶一下,「快起來快起來!哎呀,真是……比照片上還精神!我們富貞有福氣啊。聽說你是LSE的博士?學問做得好,人也長得這麼周正,真好,真好!」

  說了幾句,洪羅新拉著人到邊上說起悄悄話。李樂輕輕鬆了口氣,剛要轉身,卻見李載賢正站在不遠處一盆茂盛的綠植旁,沖他點頭。

  「怎麼,載賢哥這就準備走了?」李樂走過去,問道。

  李載賢掛著拐杖,笑道,「你這人,舔嘴唇不會把自己毒死麼?」

  「嗨,自身免疫。怎麼,載賢哥有吩咐?」

  「那倒不是。」李載賢收起玩笑神色,用拐杖輕輕點了點地面,「我姐那有點事,想私下問問你。來。」

  他示意李樂跟上,朝休息室另一側相對安靜的角落走去。

  李美敬正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與一位看起來一身珠光寶氣,表情近乎諂媚的的女人低聲說著什麼,見他們過來,便停了下來。

  「美敬姐。」

  「李樂,坐。」李美敬示意他坐在旁邊的沙發椅上,又沖邊上那個傻不拉幾的女人笑道,「你說的,我記下了,等回丑國,我留意一下。」

  「啊,謝謝。」女人這才帶著「閃著光」走開。

  李美敬嘆了口氣,又對李樂笑道,「聽載賢說,你對大陸的文化市場,是有些了解的?」

  「略知皮毛,怎麼?」李樂坐下,怕把衣服弄皺了,直著腰。

  「是這樣,」李美敬拿起茶几上的水,輕輕抿了一口,「CJ娛樂旗下的院線業務,這幾年發展不錯。我們一直想進入大陸市場,但你知道,那邊有規定,外資不能獨資經營影院。」

  李樂點頭,表示了解。這政策他自然清楚,這幾年國內忽如一夜春風來的,不少人都開始投資電影院線,而外資院線進入大陸,只能用合作形式。

  「目前,我們和滬影集團有個試點項目,在推進,但那是單一項目合作。如果想在大陸規模化發展,建立連鎖院線,我們需要一個穩定、有實力、懂行的本土合作夥伴。」李美敬沉靜地看著李樂,「你在那邊人脈廣,不知道有沒有合適的資源可以介紹?或者,有沒有什麼建議?」

  李樂略一沉吟。CGV影院啊,他們想進入大陸分蛋糕,是遲早的事。找合作方,無非是看中對方的本地資源、政商關係和對市場的理解。

  「資源倒是有一些,」李樂笑了笑,「看美敬姐是想找國營背景的,還是民營資本?」

  「都可以談。」李美敬回答得很乾脆,「國營的有國營的優勢,穩定,資源厚。民營的靈活,決策快,各有千秋。關鍵是對方要有誠意,有能力,並且對電影市場有真正的熱情和遠見。」

  「國營的話,」李樂想起的自家老媽的老單位,現在開始朝著半死不活方向極速前進的西影,「西影,您知道嗎?在長安。根基深,是老牌的國營電影製片廠,雖然這幾年……嗯,不如滬影、中影那麼風光,但在西北地區影響力還是不小的,也有自己的發行網絡和部分影院資源。」

  「最重要的是,我媽以前在西影廠工作過,一些老關係還在,牽線搭橋會方便些。」

  「是拍過大紅燈籠高高掛,霸王別姬,紅高粱,出過張導那些導演的廠子?」

  「對,是那個。」

  李美敬想了想,點點頭,「可以,那就有勞了。」

  「民營的話,我給您介紹一個人,」李樂繼續說道,「這人根基在江浙滬,能量不小,關係網很深。而且他本人對文化娛樂產業興趣很大,投資過不少電影、電視劇,人很精明,也講些江湖義氣,如果談得好,會是很有力的合作夥伴。」

  聽到李樂話里的暗示,李美敬和一旁的李載賢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載賢開口道,「大姐,這兩條線,都可以接觸看看。有李樂這層關係在,至少開局能減少很多不必要的猜忌。」

  「我也是這個意思。」李美敬對李樂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謝謝你,李樂。這兩個信息很有價值。回頭我讓負責這塊業務的人詳細準備一下資料,可能還需要你幫忙引薦一下。」

  「應該的,美敬姐客氣了。隨時聯繫。」李樂爽快應下。這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卻能賣給CJ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更何況,若是真能促成合作,對西影廠也未嘗不是個機會。


  又簡單聊了幾句閒話,李樂見又有一撥賓客被引著朝李健熙那邊走去,便起身告辭,「載賢哥,美敬姐,那邊好像又來客人了,我得過去照應一下。你們先坐,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

  回到李建熙身邊,李樂剛站定,就感覺身側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低頭,對上李健熙斜睨過來的眼神。那眼神裡帶著慣有的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李樂湊過去,低聲道,「我要說,我們剛才在商量怎麼裡應外合,做大做強,顛覆三松,再創輝煌,您信不?」

  李健熙嘴角撇了一下,「嘁」了一聲,白了一眼。

  李樂笑了笑,「看,您都不信。我們是我們,生意歸生意,人情歸人情。您啊,就別瞎操心了。」

  「再說,人可是您發帖子請來的,現在人來了,您還自個兒生悶氣?大喜的日子,家和萬事興嘛。現在這光景,團結比較重要,是吧?」

  李建熙扭頭,盯著李樂看了兩秒,嘟囔了一句,「西八」,之後又問,「你看出什麼來了?」

  李樂端起旁邊侍應生托盤裡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嗨,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您心裡明白。他們姐弟今天能來,不就是個態度?」

  「怎麼說?」

  「他們姐倆要是聰明,就知道,一家人關起門來怎麼鬧都行,但面對外面的時候,三松這塊牌子不能倒。抱團取暖,總好過便宜了外人,對不對?」

  李建熙又看了李樂一眼,「你倒是看得清楚。」

  李樂嘿嘿兩聲,也不再說話,安靜地站在一旁,繼續履行他「得體花瓶」的職責。

  只是心裡那點關於家族、利益、聯盟與生存的思緒,微微盪開一圈漣漪,又很快平息。

  這潭水深得很,他懶得管,但站在岸邊,看清些水下的礁石與暗流,順便和大小姐在枕頭邊八卦八卦總沒壞處。

  就在這時,李樂眼角的餘光瞥見休息室虛掩的門口,有小小的人影一閃。

  定睛看去,只見兩個穿著精緻小禮裙和小西裝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領著幾個差不多大的娃娃,從大人們的腿邊,溜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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