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4章 我一貫拾金不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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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呵呵呵,」李樂笑了笑,「從戰後,有南高麗那天起,就是個草台班子。您先別說話,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歷史說的。」

  李建熙眼睛半眯著看向池塘。

  「可這地兒,打一開始就是個早產兒,半壁江山,一窮二白,憲法是丑國人幫著寫的,架構是照搬的,可台上唱戲的人,還得劈三塊兒,一塊兒是早先的遺老遺少,一塊兒是小鬼留下來的官員,還有一塊兒是流亡回來的人。這三撥人互相看不順眼,但都得在丑國人畫的框框裡演戲。才十二年,第一幕戲就演砸了。」

  風漸起,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天然的背景音。

  「然後換人,可結果呢?經濟一團糟,社會亂成一鍋粥,八個月就被那幫軍爺推翻。為什麼?因為當時的,要不起那麼奢侈的概念。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地兒,你跟老百姓談自由?笑話。」

  李建熙,面色平靜,看不出情緒。

  「朴老大是明白人。」李樂繼續說,「他知道南高麗要的是什麼,不是那套西式的規矩,是秩序,是發展。所以他搞一言堂,搞五年計劃,搞重化工業。漢江奇蹟就是這麼來的。」

  「可問題在於,他建立的那套體系,本質上是變成一個超級大公司。上面是董事會,財團是事業部,老百姓是流水線上的工人。高效嗎?高效。可持續嗎?」

  他自問自答,「不可持續。因為這套體系有個致命傷,朴老大沒了。」

  「之後你來我往,城頭不斷變化大王旗。」

  李樂說到這裡,看向李建熙,「您是經歷過的人,可您不覺得這一切都很……倉促嗎?就像一個劇組,本來在拍戰爭片,導演突然死了,新導演臨時接手,說咱們改拍愛情片吧。可道具是坦克,演員穿著軍裝,劇本里還都是衝鋒陷陣的台詞。怎麼辦?」

  「打補丁。」李建熙淡淡接話。

  「對,打補丁!」李樂一拍桌子,「可一個個補丁打上去,乍一看,嚯,西裝革履,人模狗樣。可掀開衣服一看.....」

  「裡頭還是那套。」李建熙說。

  「而且打了太多補丁,衣服已經沉得走不動道了。」李樂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這就是我說的草台班子。所有人都在這個戲台子上,按照一本改了又改、補了又補的劇本,演一出誰都不完全信,卻又不得不演下去的戲。」

  「這個戲台,幕後的手從來不止一雙。有丑國人,有大頭兵,有大企業,有小鬼子的遺存,,,,,,但台前的演員,得裝出一副我是主角兒的架勢。」

  「這跟三松現在的麻煩有什麼關係?」李建熙問道。

  「關係就在於,」李樂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草台班子的戲,最怕兩件事。一是觀眾不買帳了,二是幕後操盤的手換了。」

  「三松最近遇到的兩個調查,看起來是兩齣戲,其實是一回事。觀眾,就是老百姓,對財政勾連這齣老戲膩歪了。而幕後那雙手,每一任都想著改劇本。」

  李建熙的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像是抽搐,「大統領?」

  「這位可有意思。」李樂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學者拆解標本時的冷靜,「出身貧寒,起於微末,一路殺進白岳山。這種人上台,最需要證明什麼?證明他跟之前的戲班子不一樣。」

  「所以他拿財團開刀?」

  「開刀是姿態,關鍵是怎麼開,是橫切還是速切。」

  「又不是剖腹產。」

  「您別老摳字眼兒,打個比方,」李樂說,「您想想,現在的麻煩,那件是最近的事兒,為什麼現在翻出來?因為時機到了。」

  「什麼時機?」

  「戲班子要換招牌的時機。」李樂說,「他需要一場大戲來重新贏得觀眾。但直接對財團動手,他不敢,一國經濟撐不住。」

  「所以得選一個目標,既夠大,能讓老百姓覺得動真格了,又不能真把台柱子拆了,導致戲台垮掉。」

  李建熙沉默地看著水面。

  「三松就是這個目標。」李樂笑道,「夠大,老百姓都知道。但又不是完全動不得,就算真查出了問題,罰一筆錢,判幾個人,傷筋不動骨。」

  「所以這是一場戲?」

  「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戲。」李樂糾正道,「檢方要業績,上面要民意,下面的要攻擊素材,媒體要頭條新聞。各取所需。唯一的問題是——」


  他停下來,看著李建熙。

  「被選做戲中人的人,願不願意按劇本演。」

  李建熙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應該配合?」

  「我的意思是,」李樂搖搖頭,「您已經在配合了。或者說,您和李鶴洙副會長、曹律師他們商量的那些對策,本質上都是在配合這場戲的演出規則。」

  「你知道我們商量了什麼?」

  「不知道,但無非是幾條路,拖程序,找替身,講故事,利益交換,輿論引導,外部施壓。」李樂掰著手指頭,最後比劃了一個六,在老李面前晃了晃。

  庭院裡只有風吹過松針的沙沙聲,遠處隱約傳來李笙的嬉笑聲,隔著一重重庭院,顯得飄渺而不真實。

  「你猜的?」良久,李建熙問。

  李樂放下手,「這是我們專業的基本功,就是觀察一個群體的行為模式,總結出規律。幾十年下來,早就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劇本。每一次危機,都是在不同背景下重複相似的戲碼。我只是把劇本念出來了而已。」

  「所以你現在是在批判我?」他問,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我在分析。」李樂糾正,「職業病,看什麼都想解構。再說,批判您對我有什麼好處?我只是覺得有意思,您部署的那些對策,恰恰證明了這套系統的荒誕性。」

  「哦?」

  「您看,面對調查,您的第一反應不是我有沒有違法,而是怎麼應對。就像戰場上,敵人攻過來了,你不是考慮自己有沒有站在道義的制高點上,而是立刻調兵遣將、構築防線。因為在您的認知里,或者,在群體的認知里,這不是法律問題,不是是非問題,而是力量博弈問題。」

  「這一套操作,幾十年了,本質上有區別嗎?沒有。都是同一套權力遊戲的變種。」

  「區別在於,」李建熙說道,「那時候是有人拿槍指著頭。現在,至少表面上,我們是在法律框架內行事。」

  「法律框架?」李樂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庭院裡淡淡的飄著,卻有些刺耳,「您真信這個?您不會不知道,在這個半島的一半土地上,真正的框架是什麼?這套框架本身,就是草台班子最大的補丁之一。」

  「你覺得這套劇本還管用嗎?」

  「管用,但也快不管用了。」李樂說,「草台班子的戲,之所以能唱幾十年,是因為觀眾雖然看膩了,但沒得選。可現在不一樣了。因為,岳父大人,時代變了.....」

  「你是說.....」

  「代表了一種趨勢,台下觀眾對舊戲碼的厭倦達到了臨界點。而原來那個劇本還沒有更新。」

  聽到這兒,李建熙的臉色沉了沉。

  「觀眾認知的轉變,才是最危險的。」

  「所以你的結論是,最終會妥協。」

  「大概率會。但妥協的形式很重要。」李樂說道,「三種可能。一,李鶴洙副會長頂罪,判個兩三年,緩刑執行。您和大舅哥專務接受巨額罰款,但免於刑責。這是最佳結局。」

  「二,李鶴洙會長會進去,您本人被起訴,但判得很輕,比如一年半載,緩刑。同時您宣布退休,交給大舅哥接班。這是次優選項。」

  「三,最壞的情況,您和大舅哥都被判實刑。但即便如此,也會很快被特赦。就像鴻運帶的鄭孟憲,判三年,關了一年就特赦出獄。為什麼?因為彼此需要,這是一種病態的共生關係,誰也離不開誰。」

  李樂笑了笑,「因為他自己也陷在同一個系統里。他需要投資來拉動經濟,需要媒體來把控輿論,需要資金來維繫權力。」

  「他是在走鋼絲,一邊要表演打土豪分田地給民眾看,一邊又要和土豪們勾肩搭背維持統治。這就解釋了為什麼調查雷聲大雨點小,為什麼檢方看似氣勢洶洶,實際上處處留有餘地。」

  「他們在等我出價。」李建熙淡淡道。

  「對。這不是調查,是談判。檢方手裡的牌是起訴您,讓您身敗名裂。您手裡的牌是三松的經濟影響力,是幾十萬員工的飯碗,是百分之二十的出口。這是一場賭博,賭的是誰先眨眼。」

  李樂手一攤,「而您的應對,在告訴對方:要動我可以,但請準備好承受代價。這個代價可能是經濟動盪,可能是股市暴跌,可能是國際信用評級下調,甚至可能是被拉下台。所以最終會妥協。」

  「草台班子雖然破,但搭了這麼多年,樑柱都鏽在一起了,真要拆,得連房子一起塌。誰都不敢,最多就是敲敲打打,換幾塊木板,重新刷層漆,然後告訴觀眾,看,我們修好了。」


  「但被敲打的那塊木板,會很疼。」李建熙說。

  「疼,但不會死。」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殘忍。

  李建熙的手抓在膝蓋上,用著力。

  「所以你的結論是,」他緩緩說,「這個系統爛透了,但我們都得繼續在裡頭演戲。因為拆了戲台,所有人都沒飯吃。」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李樂苦笑,「這個系統之所以能維持,不僅僅是因為既得利益者的維護,更是因為大多數人的默許,甚至是共謀。」

  「共謀?」

  「對。」李樂點頭。

  李建熙笑了,只不過笑聲乾澀,「你倒是很懂這套。」

  「不懂,我是胡扯八道。」

  「那能不能給個建議?」

  「抓住情與理的平衡。」

  「什麼意思?」

  「情是人情,是面子,是家族紐帶。理是法律,是規則,是現代化,就這麼點兒地方,在這兩者之間撕扯了半個世紀,到現在也沒扯清楚。所以每次出事,都是在情有可原和法理難容之間找平衡點。」

  李樂看向李建熙,「您這次要找的,就是這個平衡點。太講情,民眾不答應。太講理,系統運轉不下去。所以得找一個中間地帶,既滿足了觀眾的心理期待,又不傷及體系的根本。這個度,就是您要拿捏的。」

  李建熙長長吐出一口氣。他重新取出一支煙,但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轉動。

  「你剛才說的那些應對之法,」他說,「基本都說中了。鶴洙、玄成、仁勇,他們商量了一下午,就是這些路數。拖時間,找替罪羊,利益交換,輿論引導……幾十年了,都是這麼過來的。」

  「因為這套路數管用。」李樂說,「直到它不管用為止。」

  「你覺得什麼時候會不管用?」

  「不知道,但總不會是過去。」

  「所以你現在是以家人的身份說這些?」

  「以半個家人的身份。」李樂笑了,「另外半個,還是那個旁觀者,這位置有點分裂,但看得更清楚。」

  「接下來會怎樣?」

  「接下來,這場戲會暫時落幕。」李樂說,「檢方會宣布取得重大勝利,大統領支持率會回升幾個點,媒體會熱鬧幾天然後轉向下一個話題。三松的股價會跌一陣子,然後反彈。李鶴洙副會長會暫時消失在大眾視野里,一兩年後,在某個非營利機構或子公司低調復出。民眾會罵幾句,然後該買三鬆手機還是買,該去愛寶樂園玩還是去。」

  「然後呢?」

  「然後,等下一個周期。」李樂說,「穿新鞋走老路,新瓶裝舊酒,草台班子還是那個草台班子,演員換了一茬,劇本稍微改改,但核心沒變,共生、博弈、撕扯。」

  李樂說完,風停了,庭院裡忽然安靜,安靜的好像能聽到遠處漢江的流水聲,永恆地、單調地響著,像這片土地的心跳,沉重而疲憊。

  李建熙望著亭外漆黑的夜空,望著庭院裡精心布置的一草一木,望著這座象徵著他一生奮鬥成果的宅邸,「你覺得,我最大的遺憾是什麼?」

  李樂愣了一下,隨即聳聳肩,「錢沒掙夠?」

  「.....」老李遞過來一個白眼。

  「呵呵呵,您說,您說。」

  「算了,不說了,那你呢?你在這個系統里,希望扮演什麼角色?」

  「我?我是個串台的,不小心,運氣好,娶了這邊的女主角之一,可我不想演戲,所以只好站在台邊,一邊嗑瓜子,一邊吐槽,嘿,這台詞念錯了,那身行頭穿反了,背景布景穿幫了。」

  「你不怕被趕下台?」

  「我剛來,還沒入戲,看什麼都新鮮,也看什麼都清楚,而且,我有更堅實、更大、更好、更先進的舞台,簡而言之,言而總之,這草台班子看不上。」

  「我¥@¥*&......」

  「您別瞪我,剛說了,不准生氣。」

  「那你覺得,」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三松還能存在多久?」

  李樂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您這問題問得,像在問一個王朝能延續多久。」

  「有區別嗎?」


  「有,也沒有。」李樂想了想,「現代企業不是王朝,但在南高麗,確實有某種王朝性。家族控制,子承父業,內部等級森嚴,外部影響力滲透到社會各個角落……這不像現代公司,更像前現代的宗族組織披上了公司法人的外衣。」

  「所以?」

  「所以王朝會滅亡,但家族會延續。三松這個法人實體,也許五十年後就不存在了,被拆分,被收購,或者自然消亡。但家,只要不作死,還能富貴很多代。區別在於,那時的富貴,是靠著信託基金、離岸帳戶、藝術收藏,而不是對一家龐大企業的絕對控制。」

  「你是說,我不應該考慮企業的永續?」

  「企業沒有永續的。」李樂說,「技術會疊代,市場會變化,歷史.....會進步,沒有哪個企業能永遠站在潮頭。」

  「那財富呢?」

  「財富像沙子,握得越緊,流失得越快。攤開手,反而能留住更多。」

  「攤開手……」

  「對,攤開手。」李樂做了個攤手的動作,「不追求控制,只追求影響。不追求所有權,只追求收益權。不站在台前,只在幕後。這樣,起風的時候,你不是最高的那棵樹,不會被最先吹倒。下雨的時候,你不是最突出的那塊石頭,不會被最先沖刷。」

  李建熙閉上了眼睛。陽光透過眼皮,是一片溫暖的血紅色。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託,想起自己接手三松時的豪情,想起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驚心動魄的商戰,那些站在頂峰的瞬間。

  攤開手?說得輕巧。可這雙手握了四十年權柄,早已僵硬成拳,攤不開了。

  「你剛才說的那些,」他睜開眼,「長期呢?該怎麼走?」

  「長期來看,」李樂的表情認真起來,「三松需要完成真正的現代化轉型。不是技術上的現代化,這方面三松已經是世界級了。是治理結構、所有權結構、傳承結構的現代化。」

  「具體點。」

  「逐步淡化家族控制,引入真正的職業經理人,這樣,符合多方期待,比如.....華爾街?董事會裡,獨立董事要真的獨立,不是橡皮圖章。子公司上市,分散股權。把經營權和所有權分離,再比如,分散財富,多幾個籃子裝雞蛋....李家可以是大股東,可以享受分紅,但不應該再直接插手日常經營,當然,這些,您比我更懂。」

  李建熙苦笑,「你這是讓我自廢武功。」

  「可三松能活下去。」

  「這需要時間。」

  「您現在提出,也沒有人會覺得您真的要放手,而且,我覺得,您也沒想改,或者,不想在自己這裡改。」

  庭院裡的光線開始偏斜,午後轉入黃昏。遠處傳來傭人準備晚餐的輕微聲響,瓷器相碰,清脆如鈴。

  「你學的是社會學和人類學,」李建熙說,「這些公司治理、財富傳承的東西,你怎麼懂這麼多?」

  「社會學研究社會結構,人類學研究文化模式。」李樂笑道,「三松是什麼?不就是南高麗社會結構和文化模式的集中體現嗎?理解了這個,自然就理解了該往哪裡去。」

  「所以在你看來,三松的問題,不是法律問題,不是經濟問題,而是……」李建熙尋找著詞彙,「社會問題?」

  「是現代化不徹底的問題。」李樂說,「當你用三十年走完了西方兩百年的工業化道路,但社會結構、文化心理、制度設計,還留著很多前現代的尾巴。三松這樣的,就是最大的尾巴。」

  「既是經濟現代化的引擎,又是社會現代化的障礙。這個矛盾不解決,類似的戲碼還會一遍遍上演。」

  李建熙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咔」聲。老了,他想。六十四歲,在會長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身體裡每個零件都在抗議。

  「回去吧。」他說,「該吃晚飯了。」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影子在碎石路上拉得很長,一老一少,一前一後。松柏林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在竊竊私語。

  「你這些想法,」李建熙沒有回頭,「跟富貞說過嗎?」

  「說過一些。」李樂說,「她說我想得太遠,眼前的日子都過不好,想什麼三代之後的事。」

  「她是對的。」李建熙說,「但也錯了。眼前的日子要過,三代之後的事也要想。不想,就沒有三代之後了。」


  李樂有些意外地看向老李不高,且佝僂的背影。

  「富貞爺爺去世前,」李建熙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蒼老,「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建熙啊,經營企業就像在薄冰上走路。你不能只看腳下,要看三步之外。但也不能只看三步之外,忘了腳下。這兩件事要同時做,很難,但必須做。」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李樂。

  「你今天說的,是三步之外的事。鶴洙他們商量的,是腳下的事。這兩件事,都要做。」

  「我明白。」

  「你不明白。」李建熙搖頭,「或者說,你理論上明白,但沒真正懂。看三步之外,需要眼光。顧腳下,需要手腕。而最難的是,當你看著三步之外時,腳下突然裂了,你怎麼不掉下去?當你在意腳下每一步時,又怎麼不忘記三步之外的方向?」

  他嘆了口氣,「這就是會長的位置。所有人都以為這是王座,坐著發號施令就行。其實這是刀尖,你得在刀尖上跳舞,還要裝出從容不迫的樣子。」

  李樂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會試著懂。」最後他說。

  李建熙看著他,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快到主宅時,李建熙一抓李樂的胳膊,「你剛才說的那些,寫個東西給我。」

  「啥意思?」

  「把你關於三松轉型的想法,寫個詳細的方案。不用急,慢慢寫,想清楚再寫。」李建熙說,「就當你的一篇論文。寫好給我看看。」

  「我是外人。」他提醒道。

  「富真是我女兒,笙兒和椽兒是我外孫。」李建熙說,「你不是外人。」

  「內人也不寫。」

  「想要什麼?」

  「我一貫拾金不昧的。」

  「長安半導體。」

  「本來就在規劃里。」

  「擴大技術共享。」

  「未來五年,五...不,六百名半導體相關科技人員的培養。」

  「可以考慮。」

  「好,那我也考慮。」

  「艾歐雞的電池技術。」

  「為嘛不是三松的?」

  「......」

  「也行,呵呵呵。」

  「還有,」李建熙在門廊前停下,「今天這些話,出了這個院子,就忘了吧。」

  「您剛才說的啥?」

  「阿西....」

  門開了,溫暖的燈光流瀉出來,夾雜著晚飯的香氣和孩子的笑鬧聲。李笙跑過來,一把抱住李建熙的腿。

  「歪哈拉不吉!吃飯!」

  李建熙彎腰摸了摸李笙的腦袋,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又變成了那個「慈祥」的外公。

  李樂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人類學裡的一個概念,角色轉換。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情境中扮演不同的角色,而真正的高明,是在這些角色間切換自如,不露痕跡,這老狐狸,老演員了,那剛才,在花園裡,有幾分表演的成分?

  李建熙起身,低聲說了一句,「草台班子也得把戲唱完。但唱完之後,可以想想下一齣戲怎麼唱。」

  李樂站在暮色中,庭院重歸寂靜,只有風聲穿過松柏,發出綿長的嘆息。

  森內特說過的一句話:所有的社會變革,最初都只是幾個人的深夜長談。那些談話不會立刻改變世界,但它們像種子,落在意識的土壤里,在某場雨後,也許就會發芽。

  他不知道今天這場談話會不會發芽。但他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就再也收不回了。就像種子一旦落地,就註定要麼生長,要麼腐爛,不會假裝從未存在過。

  算了算了,說了就說了,我還沒和他說屠龍術呢。

  。。。。。。

  李建熙回到書房,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檯燈。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翻開,開始寫字。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寫得很慢,偶爾停下思考。

  窗外,漢城的燈火開始綿延到天際,這座成就他也束縛他的城市。

  寫到某一頁時,他停下筆,又看向桌面上那道細微的劃痕,當時他憤怒、焦慮,覺得天要塌了。但現在看,那不過是一道劃痕而已。

  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兩個字,「變革」。

  想了想,又給劃了去。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鎖回保險柜。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城市。

  草台班子。他想起李樂的比喻,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是啊,是草台班子。可就是這個草台班子,把一片廢墟建成了現在的模樣,就是這個草台班子,讓數千萬人擺脫了貧困,就是這個草台班子,在強敵環伺中殺出一條血路。

  它有千般不是,萬般不堪,可終究是自己人搭起來的台子,演員劇本也許簡陋,也許粗糙,但那是他們的戲。

  而他的角色,就是站在這個搖搖晃晃的台子上,把戲唱完。哪怕台下已經有人喝倒彩,哪怕幕布已經破舊,哪怕他自己都已經厭倦了這齣戲。

  因為戲總要有人唱。台子總會有人搭。

  他關上窗,拉上窗簾,把夜色隔絕在外。書房裡只剩一盞檯燈,和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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