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3章 草台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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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李仁勇所言,李樂一家的到來,尤其是李笙和李椽的鬧騰,讓這座最近一直深陷麻煩、日漸壓抑的大宅,有了一絲鮮活的人氣兒。

  李笙嘴甜,且帶著怪腔調的,夾雜著中文的高麗話從她嘴裡出來,像滾在瓷盤裡的糯米糰子,軟糯得讓人發笑。

  李椽聰敏安靜,和他說話時,那雙黑黢黢的眼睛還有偶爾冒出一句極簡短卻精準的句子,總是讓人一愣,隨即莞爾。

  他們不像家裡其他孩子,見到李建熙時大氣都不敢出。各種「放肆」的行為,讓李建熙被這兩個小東西哄得笑聲不斷,那笑聲從書房、從客廳傳出,

  就連家裡傭人們,肩膀似乎不易察覺地鬆了一寸,低垂的眼睫下,嘴角也牽起一絲如釋重負的弧度。

  這宅子太大,太空,回聲也重,平日連呼吸都需屏著三分,唯恐驚擾了那份凝固的肅穆。

  可此刻,那從會長書房門縫裡鑽出來的、孩子們毫無顧忌的嬉鬧,還有會長本人那全然陌生、毫不設防的朗笑,像一股活潑潑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開了森嚴的秩序,讓每個角落都泛起一點鮮活的漣漪。

  笑聲持續了許久,直到扇門才再次打開。李建熙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走出來,臉上猶帶著未褪盡的笑意,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是洪羅新都少見的鬆快模樣。

  李笙另一隻手揮舞著一支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鋼筆,權當寶劍,嘴裡「咻咻」有聲,李椽則乖乖被老李牽著,另一隻手裡小心地捧著一塊差點被捏化的精緻巧克力。

  「阿爸,您看您,把他們慣的。」大小姐迎上來,作勢要拿走李笙手裡的鋼筆,「這個不能玩,快還給外公。」

  「玩玩,玩玩!」李笙把小手背到身後,藏到李建熙腿後,探出半個腦袋,眨巴著眼。

  李建熙笑著擺手,「由她去,一支筆罷了。走,剛才不是說看看你們在那邊婚禮的記錄片麼?我得看看,這小子弄得場面,配不配的上我的女兒。」

  小放映廳,窗簾拉上,燈光暗下,一束光投在幕布上。片子是李樂帶來的,雖是臨時趕製的簡化版,但電影水準的製作依舊在線。

  甫一開場,那遼闊、蒼茫、帶著土地原始力量感的畫面,便攥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俯拍的空境,莽莽蒼蒼的黃土高原,千溝萬壑,如同大地凝固的波濤,在晨昏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沉鬱而恢弘的金褐色。

  配樂是遼闊的,夾雜著若隱若現、蒼涼高亢的「信天游」調子。

  鏡頭緩緩推移,掠過塬、梁、峁,最終定格在一處依山而建的窯洞院落,麟州李家大宅的全貌。與漢南洞這棟現代、冷峻、線條分明的宅邸截然不同,那是另一種厚重,是直接從山體裡生長出來的、與土地血脈相連的雍容。

  「這是……你家?」洪羅新微微前傾身體,低聲問旁邊的李樂。

  「嗯,麟州老宅,小三百多年了。」李樂點點頭,聲音在黑暗裡很平靜。

  鏡頭拉近,切換到地面。宅院裡張燈結彩,隨處可見大紅「囍」字。人們穿著打扮樸素卻整潔,臉上洋溢著真摯的、近乎淳樸的喜氣。然後,鼓樂聲起,不是西洋管弦,而是噴亮到幾乎要撕開天地的嗩吶,帶著黃土的顆粒感與生命的蠻勁,歡騰地、不加掩飾地宣告著喜悅。

  一支迎親隊伍吹吹打打,走出大宅門,李樂穿著一身筆挺的青年裝,面龐在北方明澈的陽光下,帶著凜然的英氣。

  「哎喲,這衣裳……」洪羅新掩嘴輕笑,看向大小姐,「誒,你的呢?」

  「在後面,您慢慢看。」

  畫面一轉,鏡頭切換,是大小姐在閨房裡梳妝的片段。

  沒有對白,只有細碎的聲響,梳子划過髮絲的沙沙聲,珠翠碰撞的叮咚,衣料摩擦的窸窣。

  暖黃的晨光里,鏡頭從銅鏡中映出她的臉,膚光勝雪,眸光流轉,竟有幾分緊張與羞澀。然後,便是那身行頭。

  當鳳冠被穩穩戴上,珠翠輕搖,流蘇掩映。當霞帔一層層披掛,那濃烈到極致的正紅,金線繡出的龍鳳、牡丹、雲霞,在鏡頭下熠熠生輝,華美莊重得令人屏息。

  最後蓋頭落下,遮住容顏,只餘一道窈窕端麗的身影,

  「哦莫……」洪羅新輕輕吸了口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屏幕。連李建熙也微微直起了身子。

  「這是明制婚服,鳳冠霞帔,」大小姐在一旁說道,「雲錦的料子,和那時一樣的手工妝花織金的工藝,在金陵那邊,請了老師傅,照著古籍規制,用了大半年才做出來的,阿媽說,光金絲就用了200多克.....還有孔雀翎、銀銀絲.....」


  「大明風華啊……」洪羅新喃喃重複,眼神有些迷離,仿佛透過那身衣裳,看到了某種久遠而輝煌的圖景,「真好看……和我們....不一樣的氣象。」

  花轎。十六抬的大花轎,描金繪彩,流蘇瓔珞在黃土漫天的背景里,紅得驚心動魄。轎夫們穿著白褂子,扎著紅腰帶,步子整齊劃一,肩上那頂沉重的轎子起落間,像一座移動的、燃燒的亭子。

  「這是……花轎?」洪羅新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驚嘆。

  「十六抬大轎。」李樂解釋,「明清時候,品級高的人家才用得起。我們家這頂是按老樣子複製的。」

  「那這些人……」

  「轎夫,請的老師傅。這些人祖上幾輩子都幹這個,轎子怎麼抬得穩、怎麼起落不顛著新娘子,都有講究。」

  畫面繼續。熱鬧的接親場面,攔門、催妝、卻扇.....每一項都透著一種在現代社會近乎奢侈的儀式感。

  尤其是新人拜堂行禮時,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舒展、充滿敬畏。沒有司儀喧鬧的調侃,只有禮生悠長的唱贊,和觀禮親友肅然的靜默。

  「這是在拜什麼?」洪羅新忍不住又問。

  「拜天地,謝其覆載之德,拜祖先,延血脈祈庇佑,拜高堂,謝其養育之恩,夫妻對拜,許彼此以終身,互為盟誓。」李樂解釋道,「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是結兩姓之好,上告天地,下安先祖,中間是對彼此一生的承諾。所以禮要重,要誠。」

  「結兩姓之好……」李建熙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從屏幕移到身旁並坐的李樂和女兒身上,停留片刻,又轉回幕布。

  畫面里,李樂用秤桿挑開蓋頭,大小姐的容顏在燭光下顯露,滿堂喝彩。

  李建熙和洪羅新看得入神,不時發問:「這是什麼意思?」「那又是什麼講究?」李樂便一一道來,跨馬鞍是「平安」,撒帳是「多子」,合卺酒是「同甘共苦」......

  每一個儀式,都有一段寓意,一份祝福。

  當畫面定格在全家福上,李笙和李椽穿著小花童的衣裳,坐在李樂和大小姐中間,笑得露出小米牙時,洪羅新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滿是羨慕與欣慰,「真好……這婚禮,辦得真好。」

  片子不長,剪掉了許多繁瑣細節,只留精華。最後是在一片開闊的塬上,新人攜手,背景是亘古的黃土與高遠的藍天。鏡頭拉遠,他們的身影在天地間顯得很小,卻又異常堅定。音樂轉為悠揚綿長,混著風聲,影片結束,燈光緩緩亮起。

  屏幕暗下去,燈重新亮起。李建熙點點頭,對李樂說道,「你們……有心了。」

  李樂笑道,「應該的。」

  洪羅新還望屏幕上那鋪天蓋地的紅與金,眼裡滿是惋惜,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拉住大小姐的手,「可惜了,這身衣裳,沒帶過來讓我也親眼瞧瞧。」

  「料子沉得很,冠子也重,也就穿那麼一次。」大小姐笑,「媽要是喜歡,等過些天,您去燕京,我再傳給您看。」

  「要看,一定要看。」洪羅新點頭,「在這邊辦,怕是不能穿這個了。」

  「這邊有這邊的禮數,入鄉隨俗嘛。」李樂接話。

  正說著,事先約好的婚禮策劃師到了。洪羅新便起身,牽著還迷迷糊糊的李笙,招呼著大小姐和李椽:「走,咱們聽聽策劃師的想法。有些細節得趕緊定下來。」

  又對李建熙和李樂道,「你們說話去,我們商量我們的。」

  「走,陪我去院子裡轉轉。」

  女人們帶著孩子去了偏廳。李樂攙著李建熙在院子裡溜達。

  漢南洞的花園是請名家設計的,有韓式亭台,也有日式枯山水,更多的是名貴花木,夏末的草木仍蓊鬱著,只是蟬聲已歇,只有偶爾幾聲鳥鳴,顯得格外清寂。

  兩人沿著碎石小徑慢慢走著,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肩頭跳躍。

  「這次在漢城辦,」李建熙開了口,「多事之秋,只能儘量低調,請些至親好友.....你……理解吧?」 老李的話里,帶著一絲歉意,儘管以他的身份說出,更像是一種陳述。

  李樂隨手撥了一下探到徑邊的一枝晚香玉,「理解。本來她也不想大張旗鼓。」

  「那些場面上的東西,給人看的,意思到了就成。我們在家那場,倒是熱鬧,可也把我倆累得夠嗆,差點沒拜完堂就散架。」

  李建熙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開。很多人覺得,結婚是結兩姓之好,更是結兩家之利。場面越大,越顯實力,也越能交換些東西。」

  「那多累,「李樂說了句,笑道,「你說,要是結婚都成了一樁明碼標價的買賣,這日子還過不過了?我們就是想一塊兒過日子,別的,都是附帶的。有,挺好,沒有,也不耽誤吃飯睡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看著這禿子的咧開的嘴角,聽著意有所指的話里話,李建熙只覺得一口氣兒上不去下不來的,噎得慌。

  乾脆轉過頭,「我聽說,你那攤兒,做得不錯。」

  「小打小鬧,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李樂擺擺手,「比不了您這家大業大的。我就是懶,圖個心裡踏實。」

  「懶?」李建熙輕笑了一聲,「你那懶,是設計過的,不是真懶。」

  李樂眨眨眼,一臉無辜,「您可別給我戴高帽,我脖子細,撐不住。」

  李建熙搖搖頭,停下腳步,面前是一方小小的池塘,幾尾錦鯉在睡蓮葉下緩緩遊動。

  「這邊的事兒,你聽說了?」他忽然問了句。

  李樂也停下來,並肩站著,看著水中李建熙微微晃動的倒影,那倒影的臉上,有在書房裡未曾完全褪去的凝重。

  「樹大根深,就不怕風。」他接了一句,「漢江的水,一時半會兒淹不過來。」

  這話說得……李建熙側頭看他。是寬慰?是表態?還是某種基於局外人的冷靜判斷?他摸不准。

  但這個人,習慣於用一種「童言無忌」的直白,點中某種要害。

  「你怎麼看?」李建熙問,眼神忽然凌厲了些。

  可李樂就是聳聳肩,「老馬識途,您自有安排,我怎麼看都成,咋滴,還得挑個姿勢?」

  「不過,能不能趕緊讓富貞把挑子給卸了,這一天天的忙忙叨叨,孩子見不到媽,可憐勁兒喲,您當姥爺的,忍心不?」

  「阿西....滾蛋。」

  「得,您慢慢溜達,我回去吹空調去,那誰,你來扶著....」

  李建熙一扭頭,後面不遠跟著的秘書剛抬腳又給瞪了回去,又盯著李樂,「這家裡的事兒,你是一點兒也不關心?」

  「您想讓我說啥?」

  「隨便說,你們那不是有句老老話,叫旁觀者清。」

  「真讓我說?我一外國人,可沒負擔,」

  「我就當你胡說八道。」

  李建熙重新邁開步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李樂直起身,跟了上來,一手插在褲袋裡,一隻胳膊抻著,給老李當扶手。

  小徑兩側是精心修剪的景觀,幾叢矮松以近乎禪意的姿態舒展,石燈籠在漸濃的夜色里顯出沉默的輪廓,遠處假山下的水池中,錦鯉的尾鰭偶爾劃破水面,盪開一圈圈細碎的銀光。

  「這園子,」李樂說道,「讓我想起昌德宮的後苑。」

  李建熙腳步未停,「你去過?」

  「和富貞一起去的。那時候是秋天,滿院的楓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導遊說,那是五百年間,王室最私密的休憩之所。可我站在芙蓉亭前,看著那些精巧的亭台樓閣,想的卻是,這地方真雞兒小.....別這麼看我,實話麼,您和紫禁城比。」

  李建熙扭過頭。

  李樂繼續道,「那我換個說法,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小。我是說,格局。五百年的王權,最後就濃縮在這方寸之間的勾心鬥角里。」

  「國王在這裡賞楓,大臣在那裡跪諫,宮女在廊下竊竊私語。所有關乎國運的決策,所有你死我活的爭鬥,都發生在這四面宮牆之內。像不像……」

  「像什麼?」

  「像一場在精緻盆景里上演的木偶戲。」李樂說,語氣裡帶著學術的,特有的、將一切現象客體化的冷靜,「線牽在看不見的手裡,木偶們衣冠楚楚,唱念做打,觀眾在台下叫好。可你要是繞到後台一看.....」

  他看了眼李建熙,黃昏最後的天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後台,就是個草台班子。」

  李建熙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草台班子?」

  「原先說的是我們那兒,農村,田間地頭的唱戲的班子,引申一下,就是臨時拼湊起來的水平不高的團體。就當我隨口一說,您別當真。」

  「那我當真了。說說看,怎麼個草台法?」

  兩人走到亭台邊的長椅旁。李建熙先坐下,遠處,秘書和保鏢都停在二十步開外,保持著既能隨時響應又聽不清談話的距離。

  李樂挨著坐了,身體微微後仰,看著庭院上方的天空。八月的漢城,天藍得發脆,像一塊即將裂開的琉璃。

  「我得先聲明啊,我就是個搞研究的,紙上談兵。說得不對,您就當聽個樂。」

  「你說你的。」

  「這事兒得從頭說起,話說,周武王滅商之後,帝辛的叔父箕子到了半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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