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3章 尊重他人命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話一出,其他三人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聚焦到李樂臉上。

  他們有些意外,沒想到馬傑克會把話題突然從傳統金融的產融結合,跳到網際網路和金融的融合上。

  馬老闆似乎看出他們的疑惑,笑著解釋道,「你們可別小看小李老師,他可是國內研究網絡社會和生態的專家,今天正好,咱們也聽聽專家從理論角度,給咱們分析分析。」

  李樂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快速轉著念頭。

  自己只是上半年為了那個「網絡社會學基礎概念梳理」的課題,聯繫了這位,希望從掏你錢包那兒找一些數據,順嘴聊了聊,吹了幾句牛逼,就讓這位能尋著味兒找都到自己都快忘了的,在國內「社會學研究」雜誌上當作業發表的那篇文章,而且,那文章里,對於線上金融的描述,只是最後的不到三百字的對於未來的劇透,嘖嘖嘖。

  眼下,支付鴇成立剛兩年多,掏你錢包的擔保交易模式也才初步站穩腳跟,遠未到後來那般規模。

  網購擔保支付,是此時網際網路金融最直觀、也幾乎是唯一成型的應用。至於更廣闊的網際網路與金融融合的圖景,在大多數人眼裡,恐怕還是一片朦朧。

  「馬總過獎了,那都是以前瞎琢磨的,不成熟。」李樂先謙虛了一句,然後才道,「網際網路和金融的結合,我覺得現在還處於非常初級的階段,甚至可以說,還沒有真正觸及到產融結合的深層內核。」

  「哦?怎麼說?」

  李樂回道,「現在的模式,比如一些第三方支付,解決的是電子商務中的信用和支付問題,可以看作是為交易環節提供了更高效的潤滑劑或者連接器。提升了交易的便利性和安全性,降低了交易成本,這很重要,是基礎。」

  「但它本質上,還是一種渠道的優化、工具的改進,並沒有改變金融的核心功能,資金融通、風險管理、價格發現等等。」

  李樂斟酌著用詞,既要結合對未來的前瞻,又不能脫離眼下的現實認知。

  「從理論角度看,真正意義上的、基於網際網路的產融結合,或者說,網際網路對金融的重塑,它應該是一種全新的嵌入方式,可能體現在幾個層面。」

  「怎麼說?」於總追問。

  李樂想了想,從左邊拿起一張餐巾紙,摸出筆,在上面畫起框,寫起字,幾人瞧見,都湊過來。

  「先說第一個層面。你們看,假如這是傳統的產融結合,比如,德隆那種,是產業資本去控制金融資本,是自上而下的、結構性的嵌入。它靠的是股權、是控制權、是金字塔式的資本架構。這玩意兒的風險在於,它太硬了,一旦鏈條崩斷,就是系統性風險。」

  「還有,傳統金融里,信息不對稱是核心問題,也是風險的主要來源。銀行不了解小微企業的真實經營狀況,保險公司不了解投保人的真實風險,投資機構不了解項目的真實前景。而網際網路,特別是隨著數據積累和分析技術的發展,有可能極大地改善這一點。」

  「線上的產融結合,」李樂又在邊上寫了「線上」兩個字,繼續道,「是信息層面的融合,或者說,是信息不對稱的削弱。它應該是自下而上的、生態性的嵌入。它不靠股權控制,靠的是數據、是算法、是信用記錄,是無數個交易主體在平台上日復一日的互動積累下來的信任痕跡。」

  「企業的交易流水、個人的消費記錄、社交行為……都變成了數據,沉澱在你的帳戶里。那麼,這個帳戶本身,就是一個信用主體。而附著在這個主體上的信息,經過處理,可能成為評估信用、判斷風險的新依據。」

  「這可能會催生新的信貸模式、保險模式,甚至投資模式。它不需要抵押,不需要擔保,甚至不需要你認識銀行的行長。平台可以根據你的歷史數據,自動給你授信,自動給你放款,自動控制風險。」

  「這不就是把金融信用,從傳統的人格信任和制度信任,部分地轉移到數字信任上來了嘛。」常總反應極快。

  「對,」李樂點點頭,「這種模式的好處在於,它嵌入的不是某個企業集團,不是某個利益共同體,而是嵌入在一個開放的、有海量參與者的交易生態里。」

  「你的信用,不是靠某個老闆的關係給你的,是你自己一筆一筆交易做出來的。這種信用,不是誰可以隨意定義和操控的,它是長出來的。」

  馬老闆則總眼睛一亮,「數據風控?用數據來替代抵押和擔保?」

  「可以這麼理解,但不僅僅是替代,更是一種補充和深化。」

  「傳統風控看的是歷史、是資產、是擔保,是硬信息,數據風控可能更關注行為、關注流程、關注關聯,是軟信息。兩者結合,或許能勾勒出更立體的風險畫像。」


  「還有麼?」沈鈞伸手,拿過紙巾,看了看,又問道。

  「有,」李樂笑了笑,「第二,是渠道和觸達層面的變革。」

  「網際網路打破了物理網點的限制,可以更低成本、更廣範圍地觸達客戶。特別是那些被傳統金融機構忽視的長尾客戶,比如小微企業、個體工商戶、普通工薪階層。當金融服務的門檻因為網際網路而降低,可能會激活一個巨大的、沉睡的市場。」

  沈鈞微微頷首,「這個思路,倒是和現在政策鼓勵發展中小金融機構、服務小微的方向,有些不謀而合。網際網路,或許能成為實現普惠金融的一個有力工具。」

  「沈總說得對,普惠金融是一個重要的方向。」李樂略捧一句。

  「第三個層面,是組織形態和商業模式的創新。」

  「傳統金融機構是中心化的、重資產的。而網際網路催生的新金融形態,可能會更扁平、更輕靈、更注重生態和場景。」

  「比如,基於特定平台的供應鏈金融,基於社交關係的互助保險或眾籌,基於大數據分析的智能投顧……這些模式,可能不再依賴於龐大的物理網點和層層審批,而是嵌入在具體的消費、生產、社交場景中,變得更靈活、更精準。」

  馬老闆聽得極為專注,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嘴裡重複著李樂話里的關鍵詞,眼神越來越亮,「場景……生態……嵌入……」

  「李樂呃,也就是說,未來的金融,可能不再是獨立的、高高在上的服務,而是像水電煤一樣,變成一種基礎設施,嵌入到各種各樣的生活、生產場景里去?你想買東西,支付和分期就在那裡,你想開店,貸款和保險就在那裡,你想理財,智能建議就在那裡?」

  「嗯,」李樂瞄了馬老闆一眼,「可以這麼想像。到那時,金融服務的提供者,可能不一定是銀行、保險公司,也可能是電商平台、社交網絡、甚至手機製造商。」

  「競爭的核心,可能不再是牌照和網點,而是場景、數據、算法和用戶體驗。」

  於總皺起眉頭,「但這風險會不會更大?沒有實體網點,沒有面談,光靠數據,能控制好風險嗎?而且,如果什麼公司都能做金融,那不亂套了?金融可是關係到社會穩定的大事。」

  「於總問到了關鍵。」李樂正色道,「這就是我接下來想說的,網際網路與金融融合的最大挑戰,可能不是技術,甚至不是商業模式,而是風險管理和監管。」

  「網際網路的特性是開放、快速、跨地域,這本身就與金融審慎、穩健、受地域監管的特性存在內在張力。數據風控模型是否可靠?會不會有算法歧視?網絡安全如何保障?用戶隱私怎麼保護?一旦出現風險,如何隔離?如何處置?跨區域、甚至跨境的風險如何監管協同?這些都是全新的課題。」

  李樂抬頭,看向眾人,語氣謹慎,「尤其是,如果網際網路企業憑藉流量和數據優勢,大規模涉足金融業務,但又缺乏相應的風險資本約束、監管經驗和社會責任意識,很容易形成新的風險積聚點。」

  「而且,這種風險可能傳播得更快、更隱蔽。德隆的教訓告訴我們,缺乏有效監管和風險隔離的所謂創新,很可能走向災難。」

  常總推了推眼鏡,「所以,小李老師,你認為未來的方向,應該是鼓勵網際網路企業去做金融,還是應該把它們限制在輔助、渠道的角色,金融的核心業務,還是由持牌機構來做?」

  這個問題很尖銳,直指未來監管政策的核心分歧。

  「這取決於我們如何定義金融的核心業務,以及如何建立適應新形勢的監管框架。」 李樂笑了笑。

  「或許,會出現一種混合形態。網際網路平台利用其數據和技術優勢,在獲客、初篩、場景嵌入等方面發揮所長,而資金、槓桿、最終的風險承擔,則與持牌金融機構合作,由後者來完成。」

  「又或者,針對網際網路特性,設計新的、更靈活的牌照和監管規則,在控制風險的前提下,允許有序創新。」

  「但無論如何,有幾條底線可能是必須守住的。」

  李樂瞅了瞅嘬著菸頭的馬老闆,說道,「比如,資金來源必須合法合規,不能搞資金池、不能非法集資;比如,必須建立有效的投資者適當性管理和風險披露機制,不能把高風險產品賣給不匹配的客戶;比如,必須保護消費者權益和數據隱私;再比如,必須納入宏觀審慎監管框架,防止系統性風險。」

  茶室里的氣氛,因為話題的深入和嚴肅,而變得有些遲滯。

  裊裊茶香中,在商海沉浮多年的幾位,都陷入了沉思。


  李樂描繪的圖景,既有令人興奮的巨大可能性,也充滿了未知的風險和挑戰。

  馬老闆一手捏著煙,一手摳著桌角,眼裡有一種看到了巨大機會、正在腦海里飛速計算和規劃的光芒。李樂的話,或許印證了他的一些想法,或許打開了一些新的思路,或許讓他更加堅定了某些方向。

  常總推了推眼鏡,打破了沉默,「照你這麼說,線上金融這條路,似乎走得通,但也走得險。」

  「關鍵是看怎麼走。」李樂回答得很謹慎,「是把它走成另一個德隆,用數據和算法建立一個新的、更隱蔽的資本帝國,還是把它走成一個能真正服務實體經濟、賦能中小微企業的開放平台。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那,這中間的度,怎麼把握?」於總問。

  李樂攤了攤手,「這我就不知道了。這已經不是社會學能解決的問題了。它涉及監管、涉及法律、涉及技術,更涉及……做這件事的人,心裡是怎麼想的。」

  沈鈞輕輕吁了口氣,「小李老師,你這些看法,雖然是從理論推演,但邏輯嚴密,眼光也很超前。網際網路和金融……這潭水,看來比我們想像的要深,機遇大,風浪恐怕也不會小。」

  馬老闆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然後哈哈一笑,那笑聲在安靜的茶室里顯得格外清亮。

  「小李老師今天可是給我們上了一堂免費的、高級的、戰略諮詢課啊!」他站起身,親自拿起茶壺,給李樂的杯子續上水,「不過小李老師,你剛才說的那些風險,尤其是監管和底線,提得特別對。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創新可以大膽,但步子一定要穩。這方面,我們這些想做點事的人,確實得如履薄冰,時時警醒。」

  他這話,像是說給在座幾人聽的,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之後,茶局的話題便從「線上金融」的宏大敘事,滑向了更具體、也更熱鬧的領域。

  常總開始追問李樂論文裡提到的「虛擬社群信任生成機制」,想知道那些模型能不能用來分析他正在投的幾個社交屬性 項目。

  於總則對李樂關於「數字信用」的看法頗感興趣,半開玩笑地問他,要是自己開個數據公司,專門給中小企業做信用畫像,有沒有搞頭。

  沈鈞話不多,但每問一句,都切中要害。他問的不是技術,是人性。

  「小李老師,你說這數據能積累信用,可要是有人專門刷數據、造信用呢?這長出來的東西,也能是假的。」

  李樂笑道,「所以,這不光是個技術問題,也是個社會學問題,還是個哲學問題。信任這東西,從古至今,都有人造假。」

  「假古董、假文憑、假感情,哪個時代沒有?關鍵不是杜絕造假,是讓造假的成本,高過他造假的收益。當你的每一筆交易、每一次互動,都成了你信用拼圖的一部分,成了你社會生命的延伸,你想造假,就得先把自己的人生也變成假的。這代價,不是誰都付得起的。」

  而李樂注意到,當話題觸及「信用如何從交易中生長」、「數據如何轉化為資本」、「平台如何與用戶共享價值」這些節點時,傑克馬的眼睛,會亮一下。不是那種聽到好點子的興奮,而是更深層的、像是在印證某種已經在心裡勾勒過無數遍的圖景的光。

  果然,當李樂最後說到,「未來,誰能把億萬中小企業或者個人零散、破碎、沉睡在各自角落的信用碎片,用一種低成本、高效率、可驗證的方式,拼接起來,形成一幅完整的、動態的、可信的信用圖景,誰就有可能真正打通產融結合的最後一公里。」

  馬老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茶,也像是在品味這句話里藏著的東西。

  李樂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宿命論?或許吧。

  這個人,到底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電商規模化之後,那隱藏在交易數據和行為軌跡之下的、更為廣闊的「通天大道」。

  支付只是入口,信用才是基石,而基於數據和場景的金融服務,將是滋養整個生態、構建競爭壁壘的終極利器。

  不管今天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他想從自己這裡得到的,或許就是一種來自「理論層面」的佐證和啟發。

  至於未來那條路是坦途還是荊棘,是造福眾生還是爭議纏身,那就是他自己和這個時代要去共同書寫的劇本了。

  尊重他人命運。李樂在心裡默默重複了這五個字。他能做的,也就是基於自己的認知,給出一些分析,指出潛在的風險。路,終究要他們自己去走。


  歷史自有其軌跡,不是幾句漂亮話能改的。

  他端起茶杯,讓那股溫熱的、帶著豆香的水汽,模糊了自己望向馬老闆的視線。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時已染上了暮色。

  。。。。。。

  衛生間裡,李樂站在小便池前,聽著嘩嘩的水聲,對自己出水速度與力度構成的完美拋物線感到一絲莫名的滿意。

  喝了一肚子茶水,釋放起來都格外酣暢。抖抖,收好,拉上拉鏈,轉身到洗手台前沖水。

  冰涼的水划過手指,帶走些許茶局的燥熱與思慮。

  鏡子裡的人,眼神還算清明,只是眉宇間殘留著高速思考後的淡淡倦意,噫,更帥了,我、怎、麼、這、麼、好、看!

  掬了捧水拍拍臉,抽了張紙擦乾,推門出去。

  門廊燈光偏暗,一股煙味混著老房子木料的陳味飄過來。一個人影靠在對面牆上,指間一點猩紅明滅。

  「喲,馬總,」李樂樂了,邊整理袖口邊走過去,「還親自來?」

  馬老闆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的微光,聞聲抬頭,被煙氣嗆了一下,咳嗽兩聲才笑道,「有人說你說話特損麼?」

  「損?」李樂眨眨眼,一臉無辜,「沒有啊。最多有人說我說話像蘸了碘伏的鞭子。」

  「蘸碘伏的鞭子?」馬老闆一愣,沒明白這比喻。

  「邊抽邊消毒。」李樂咧咧嘴。

  馬老闆先是一呆,隨即「噗」地笑出聲,肩膀直抖,手裡的菸灰都差點掉身上。

  「好傢夥……你這嘴……」他笑得喘氣,好不容易止住,「你這嘴,是跟誰學的?」

  「自學成才。」李樂面不改色,「九年義務教育漏網之魚,簡稱九漏魚。」

  馬老闆笑夠了,把煙重新叼回嘴裡,深吸一口,那煙從他鼻孔里慢慢噴出來,在廊燈下散成兩團青霧。他的目光透過那層薄煙,看李樂,又不像在看李樂,像在看他腦子裡正盤算的那些事兒。

  「怎麼,等我呢?」

  馬老闆沒否認,拿下巴朝包間方向努了努,「他們幾個還要聊會兒,我出來透口氣。」

  李樂「嗯」了一聲,沒接話。

  馬老闆又吸了口煙,這次吐得慢,像在組織語言。

  「那什麼,」他開口,語氣比剛才在茶室里正經了些,但還是那種特有的、帶著點商量的調子,「明年,我準備把B2B業務在紅空上市。」

  李樂點點頭,「聽說了。恭喜。馬總。哦不,以後該叫馬竹蓆了?」

  馬老闆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嘿」了一聲,伸手虛點了他一下。「你就這態度?」

  李樂反問,「要不然呢?我送你個錘子,給你敲鐘?」

  「怎麼聽著像罵人呢?」馬老闆嘴角抽了一下,把菸頭摁滅在走廊角落的垃圾桶上,轉過身,正對著李樂。

  「你倒是瞞得緊。怎麼,作為股東,你不出點兒力?」

  李樂心裡嘆了口氣,就知道,老馬的帳本,永遠比你想像的翻得快。

  「群眾里有壞人啊,怎麼,你動用小腳偵緝隊了?」

  「早晚得事兒,準備上市,有些信息就得上報。怎麼樣?」馬老闆拍了拍手,「大富豪,有沒有意願?」

  李樂看他,「什麼意願?」

  「上市。IPO。認購啊?」

  「那,馬總,您這上市,是缺錢呢,還是缺故事呢?」

  馬老闆被這問題問得一愣,隨即笑了,「都缺。」他說,坦蕩得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