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4章 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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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本的路徑,有時比人想像的更曲折,也更講究一些隱秘的章法。

  回溯到幾年前,彼時阿狸的B2B業務正以驚人的速度生長,儼然已是國內電子商務領域不容忽視的力量。

  硬銀、窮達、唧唧V……嗅覺敏銳的資本早已圍攏過來,在那張日漸顯赫的股東名冊上占據了自己的位置。而那張名冊上,還有一個名字,銀瑞達。

  銀瑞達是阿狸第一輪融資時的投資方,也是早期的機構股東之一,股份不算多,只有6%,算是一項試探性的投資。

  到了阿狸開始二輪融資的時候,銀瑞達的戰略重心開始調整,對於阿狸這樣的早期投資,有了退出的想法。

  而李樂,通過層層嵌套的架構,悄無聲息地做了一件事。

  通過「富樂—泰雅樂—大富豪」這三級結構,完成了一次精緻的嵌套投資。

  大富豪出面,在阿狸巴巴的第二輪融資中,接盤了銀瑞達出讓的約6%股份。

  隨後兩輪幾輪融資股權雖被稀釋,但大富豪持續跟進,至阿狸籌備紅空上市前,仍穩穩持有約3.1%的股份。

  這3.1%,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它不足以在戰略上指手畫腳;但又絕對無法被忽視,尤其是在上市前夜這個敏感時刻。

  更重要的是,這3.1%的股權,經過三層離岸結構的緩衝,其最終受益人如同霧中看花。

  公開資料只能追溯到大富豪,至於出資人,那是一份高度保密的名冊。

  李樂要的就是這份「模糊」。

  他既想近距離摻和,又本能地抗拒過早地與某個具體巨頭、尤其是風格如此鮮明、未來註定處於風口浪尖的馬老闆及其帝國捆綁過深。

  嵌套投資,如同給他的資本穿上了一件光學迷彩,既在場內,又似在影中。

  當然,他也沒想隱藏多久。畢竟現如今,阿狸啟動紅空上市程序,保薦人、承銷商、律師、會計師團隊進場,盡職調查的探照燈會照亮公司的每一個角落,包括股東名單。

  大富豪作為持股的投資機構,有些信息是必須向港交所和潛在投資者披露的。

  雖然不必穿透至最終自然人,但對於即將成為合作夥伴的上市公司核心管理層,尤其是控制人馬老闆,在保密範圍內獲得更進一步的股東背景信息,並非難事。

  這是規則內的「透明度」,也是馬老闆應有的知情權。

  而且馬老闆還有了一條更關鍵的線索源,Joe蔡。

  這位當年代表銀瑞達與馬老闆進行首輪融資談判的亞太區經理。

  正是那輪融資的過程,讓Joe蔡本人很「戲劇性」的放棄了百萬年薪,離開了銀瑞達,受邀加入了阿狸巴巴,成為核心高管之一。

  他親身經歷了從投資方到運營方的角色轉變,對阿狸的資本脈絡了如指掌。

  他或許不清楚「富樂」和「泰雅樂」、「富樂」的具體細節,但他一定知道,當年從他老東家手裡買走股份的「大富豪」是誰。

  在阿狸內部,尤其是在馬老闆思考重要股東構成和上市策略時,Joe蔡基於他的職業背景和所知信息,對「大富豪」做出某種程度的背景推測或提示,是極有可能,甚至是職責所在。

  兩相印證,馬老闆面前那層迷霧便散去了大半。他或許不知道李樂在倫敦和燕京的具體學術生活,但他能拼湊出關鍵圖景:一個通過複雜離岸結構持有阿狸可觀股份的出資人。

  這個資本方的控制人,是一個曾在臨安與查先生談笑風生、在燕大和LSE攻讀學位、對大勢和網際網路有著驚人洞察力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今天剛剛在他的課堂上,用一套精妙的社會學理論,將他潛意識裡關於未來金融的藍圖勾勒得更加清晰。

  於是,衛生間門口的這場「偶遇」和隨後的「邀約」,便不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次經過權衡的、精準的試探與拉攏。

  馬老闆那句「你倒是瞞得緊」和「作為股東,你不出點兒力?」,是半開玩笑的點破,也是遞出橄欖枝的姿態。

  他需要李樂做什麼?不僅僅是「認購」那點股份。阿狸上市,認購的巨頭和熱錢不會少。他需要的,是「大富豪」這個在專業投資圈內已有名望、且背後的內容,在上市前這一關鍵階段明確表達出的「信心」和「綁定」。

  這是一種高級的信任背書。

  當市場得知,那個神秘而精準的「大富豪」不僅早期重倉阿狸,更在IPO前夜繼續加碼認購,這傳遞給其他投資機構的信號是強烈的:最了解阿狸的「內部」資本,用真金白銀投下了對未來最堅定的贊成票。


  這能極大提振市場信心,穩定發行估值,甚至影響上市後的股價走勢。馬老闆深諳此道,他不僅要上市,要融到資,更要上市得漂亮,開個好頭。

  所以,李樂反問「是缺錢還是缺故事」,直指核心。馬老闆坦蕩回答「都缺」,亦是實話。

  上市從來不僅是融資,更是講一個能讓全球資本市場持續買單的宏大故事。李樂和他背後若隱若現的資本網絡,其本身的存在和持續支持,就是這個故事裡頗具分量的一章。

  李樂聽懂了。他明白馬老闆看中的,不僅是他口袋裡的錢,更是冷靜、長遠、穿透迷霧的眼光,以及這份眼光對阿狸未來的「認證」價值。

  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用資本的換取在阿狸這艘即將起航的巨輪上,一個更緊密、更受重視的乘客席位,甚至是一張未來可以走進駕駛艙旁觀的地圖。

  所以,馬老闆在茶館裡那句「你倒是瞞得緊」,背後藏著的東西,遠比字面上要豐富得多。

  而李樂那句「群眾里有壞人啊」,則是另一種方式的確認。

  他沒有否認,甚至沒有裝作困惑。他用一句玩笑,把這件事接住了。

  李樂義務沒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權衡。更深地捲入阿狸的資本故事,符合他最初的財務邏輯嗎?會帶來他想要的影響力,還是他不願過早承擔的關注與風險?

  馬老闆這艘船的航向,與他記憶中的那個未來,是否會出現不可控的偏航?他當初設置層層嵌套,不正是為了保持距離和靈活性嗎?

  他看著馬老闆在煙霧後明亮的、充滿算計與熱情的眼睛,知道對方也在評估他。

  評估這個年輕的「資本隱藏者」和「理論洞察者」,到底是一個值得拉入核心圈層的潛在盟友,還是一個只需維持禮貌的財務投資者。

  衛生間的燈光昏暗,在此刻,這裡進行的是一場默契試探,一次沉默的握手前奏。

  李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他這個年紀少見的複雜意味,既像是接受了這場遊戲的規則,又像是保留了自己出牌的節奏。

  想了想阿狸在明年紅空上市到退市的過程,「怎麼,馬總願意照顧我們這種散戶?」

  「你?散戶?」馬老闆哼了一聲,「得了吧。我以前不知道,是我眼拙。好傢夥,背後還站著這麼一尊……你隱藏的夠深的啊,富....樂....嘿,這CEO班,你當老師,倒是真合適。」

  「富樂」兩個字,咬的很重,像是要把這名字里外掂量清楚。

  李樂沒接這個茬,只是笑了笑。

  馬老闆也不深究,都是千年的狐狸,聊齋劇本倒背如流。他關心的是下一幕。

  「既然都說到這兒了,」他往前湊了半步,「上市前認購,給你留了額度。」

  這是正式的邀請,也是試探。

  探李樂對阿狸這趟車的信心到底有多實,是繼續在車廂里安靜坐著,還是願意走到車頭,幫忙看看路,加加煤。

  李樂側過身,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扇雕花木窗,窗外是五道口夏夜的黃昏,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燕園輪廓。愣了愣,他才轉回頭。

  「那您得想清楚,這筆錢,是跟著您喝湯,還是給您墊底?」

  話問得直,直得有些扎耳朵。

  喝湯,意思是看好前景,投資增值,共享紅利。墊底,意思是在市場不看好、發行遇冷時,挺身而出托市,扮演基石投資者,甚至可能成為接盤俠。兩種角色,天差地別。

  李樂沒等馬老闆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您要是缺故事,大富豪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機構,您要是缺錢……那得看您,打算怎麼花,又準備花到哪兒去。」

  這話更不客氣了。缺故事,幫不了你。缺錢?那得說道說道。

  潛台詞是,我相信你的夢想,但未必相信你花錢的手勢。更深的潛台詞是,我知道上市只是開始,你知道上市後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有多少條岔路等著嗎?

  馬老闆看著他。

  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李樂比自己優美的多得多的下頜線開始顯得有些冷硬。

  剛才在茶室里那個談笑風生、引經據典的「小李老師」不見了,眼前這個人,更像一個藏在幕後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操盤手?

  不,不太像。他沒有那種油膩的算計氣,更像一個……提前看完了劇本,然後坐在台下看演員賣力表演的觀眾,他會出於某種趣味或者同情,給台上的演員提個醒。


  這感覺讓馬老闆心裡有點異樣。他見過太多人,冷落他的,巴結他的,想從他這裡撈好處的,或者純粹被他的夢想和激情感染的。但像李樂這種,明明手裡攥著籌碼,也明明看懂了他的棋局,卻偏偏擺出一副「我隨時可以掀桌子走人,之所以還坐著,是覺得你這戲還有點看頭」態度的,極少。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套「禮賢下士」、「虛心求教」的姿態,在對方面前,有點多餘,甚至有點可笑。

  於是,馬老闆身上那種刻意收斂的、屬於創業1.0的「領袖」的澎湃氣場,慢慢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本質的、更直接的東西。

  那是一種從無數生死搏殺、絕境逢生中淬鍊出來的銳利,以及對自己所創造事物近乎偏執的篤定。不再試圖用語言或姿態去影響對方,只是站直了身體,肩膀微微打開,仰起頭,看了看廊頂那盞仿古的八角宮燈。

  燈影昏黃,在他臉上晃動,明暗不定。

  「李樂。」他忽然換了稱呼,不叫「小李老師」,也不叫「李股東」,就叫名字。聲音里的那些生意場上的圓融、鼓動性的熱情,褪去了不少,多了點像老朋友聊天、甚至像自言自語的味道。

  「你說,這公司,上市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尾,有點空泛,甚至有點……脆弱。不像是一個即將帶領公司登陸資本市場、意氣風發的掌門人該問的。

  李樂沉默了一下。他聽出了這問題里的重量。

  不是試探,不是表演,是馬老闆此刻真實划過心頭的、或許連他自己都不願深想的隱憂。

  「您想聽實話?」李樂問。

  馬老闆扯了扯嘴角,「廢話。」

  「那我說了,您別不高興。」李樂先打了個預防針,然後道,「上市之後,您就不光是給客戶、給員工、給自己講故事了。您得給證監會講故事,給交易所講故事,給那些拿著真金白銀、隔著屏幕買您股票的人講故事。」

  「這些人,可不是您當初對著十八羅漢畫大餅時的那幫兄弟,他們不信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他們就信數字,信利潤,信增長,信每個季度的報表必須比上一個季度好看。到時候,你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想怎麼講,就怎麼講?講不好了,股價可不好看。」

  這話像一把小錘子,敲得馬老闆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還有麼?」

  「還有,」李樂繼續道,「你那套客戶第一、員工第二、股東第三的排序,上市之後,股東們會不會答應?」

  「你那位二把手,還有跟著您打天下、睡地鋪的那幫老兄弟,手裡的股份怎麼算,期權怎麼發,上市鎖定期過後,是走是留?到時候,您是跟兄弟喝大酒、回憶崢嶸歲月的時間多,還是跟投行分析師開電話會議、解釋毛利率波動的時間多?」

  李樂看向馬老闆微微眯起的眼睛,「上市就像結婚,沒進去的時候,光想著進去的好處,萬眾矚目,名利雙收。真進去了,鍋碗瓢盆,柴米油鹽,每天睜開眼就是業績壓力、股價波動、股東質詢、監管問詢……再想出來,可就不那麼容易了。離婚,傷筋動骨。」

  馬老闆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笑的有點複雜,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更像是一種「你果然把我想問又不敢細想的東西,全攤在桌面上了」的釋然,或者說,是某種確認。

  「那你這算啥?婚前諮詢?」

  「我這是經驗之談。」李樂一本正經。

  「你結過幾次?」

  「一次,但看多了。」

  「所以,你是不想跟?」

  「沒說不跟。就是提醒一下,上船之前,好歹看看天氣預報,知道這船可能要開進什麼海域,遇上什麼風浪。別等船到中途,暈船了,又怪船長沒提前說。」

  「那你當初投的時候,就沒想過這一天?」

  李樂很誠實,甚至誠實得有點氣人,「想過。但那會兒想的是,你能撐到這一天就不錯了。屬於風險投資里的樂觀估計,賭的是賽道和領頭的。至於上市後是披荊斬棘乘風破浪還是暈船嘔吐,那是下一輪投資者該操心的事。」

  馬老闆被這「坦率」給噎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你倒是實誠!」

  笑過,他忽然收了聲,用那雙大眼盯著李樂。

  「那現在呢?你覺得,我能撐住嗎?這船,能開到我想去的地方嗎?」


  這問的,不再關乎策略、風險、排序,它關乎信仰,關乎一個創業者對他所構建的一切,最核心的自信,以及這自信深處,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疑慮。

  李樂低頭,迎著馬老闆的目光,此刻的馬老闆,不再是那個在講台上揮斥方遒、在媒體前侃侃而談的「傑克馬」,他就是一個在巨大不確定性面前,向一個他認為是「明白人」的旁觀者,尋求某種確認的、有些疲憊的領航員。

  好一會兒後,李樂開口,就一個字,沒有任何修飾,也沒有分析,沒有數據,沒有邏輯推演,「能。」

  馬老闆愣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回答,可能是謹慎的「如果……那麼……」,可能是分析的「從幾個維度看……」,也可能是鼓勵的「我相信……」,但絕沒想到是這樣乾脆利落、毫無理由的一個「能」字。

  他想從李樂眼中找到哪怕一絲敷衍或客套,卻只看到一片平靜的篤定,那篤定如此自然,如此理所當然。

  然後,馬老闆笑了。

  這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沒有精明,沒有算計,沒有鼓動,就是一種很簡單的、仿佛心裡某塊石頭輕輕落地的笑。

  一種被最意想不到的人,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給予了最意想不到的確認之後,那種混雜著釋然、欣慰、甚至有點孩子氣的開心的笑。

  「行。」馬老闆點點頭,沒再說別的,想抬手拍李樂的肩膀,只是剛抬起來,發現自己還得踮腳,泄氣的收回來,嘆口氣,「認購的事兒,回頭我讓法務和joe把文件發你。條款你慢慢看,不急。」

  「好。」

  兩人不再說話,前一後往包間走。走到門口,馬老闆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卻忽然停住,轉過身。

  走廊的光從他背後打來,讓他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聲音傳來,「你剛才說,我那套客戶第一、員工第二、股東第三,上市之後股東們可能不答應。那你覺得……我應該改嗎?」

  李樂在門口站定,手插在褲兜里。他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該」或「不該」,而是說:

  「改不改,看你自己。但有一條,想清楚了,要是改,就得改得徹底,從戰略到考核,從嘴裡到心裡,全都擰過來,讓所有人都知道,遊戲規則換了。要是不改……就得扛得住。」

  「扛得住股價波動時股東的電話,扛得住分析師在報告裡的質疑,扛得住同行拿你的理想主義當笑話講。最怕的是……嘴上喊著不改,心裡那桿秤,早就悄悄偏了。」

  馬老闆靜靜地聽著李樂這意有所指的一句話,吸了口氣,然後,擰開門把手,推門而入。

  裡面茶香和說笑聲瞬間涌了出來,將走廊的昏暗與靜默衝散。

  「你們倆上個廁所,掉坑裡了?這半天!」於總的大嗓門響起,「茶都涼了!沈總說了,喝完這泡,他請客,咱們轉場,世貿那邊開了一家利苑,小李老師,一起一起!」

  李樂跟著馬老闆走進來,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溫和的、略帶疏離的笑意,擺擺手,「真不成,幾位老闆,出來前就給家裡打過電話,晚上得回去,陪孩子吃飯。答應了的事,不能食言。」

  「孩子?」沈鈞有些驚訝,「小李老師看著年紀輕輕,這都有孩子了?英年早婚啊!」

  常總也笑道:「就是,沒看出來。夫人是?」

  「嗨,公司文員,不值一提。」李樂打了個哈哈,順手拿起自己椅背上的背包,「各位老總吃好喝好,今天受益匪淺,改天有機會再向各位請教。」

  馬老闆也幫腔,「行了行了,人家顧家好男人,你們就別瞎打聽了。李樂,那咱們回頭聯繫。」

  寒暄幾句,李樂告辭出門。

  身後茶室的門關上,隱約還能聽到裡面於總在說:「……可惜了,還想多聊聊他那套數據信用的說法……」

  「這不留電話了麼.....」

  「.....人又走不了」

  走出「清閣」,傍晚的風撲面而來,五道口的夜晚,剛剛開始甦醒。

  李樂找到自己那輛二八大槓,開了三道鎖,跨上去,腳下一蹬,很快消失在街角。

  茶館門口,沈鈞、於總、常總幾人正好走出來,目送那輛自行車的后座消失。

  於總摸出煙,遞給馬老闆一根,自己點上,吐了口煙圈,望著李樂離開的方向,「這小李老師,嘖,真有點意思。怎麼樣,傑克,你那個什麼……院,把他拉過去,這眼光,這嘴皮子,當個專家顧問什麼的,綽綽有餘。」


  沈鈞也微微頷首,手裡慢慢捻著那串沉香木珠,「雖然沒聽他講課,但剛才聊的那幾句,感覺……這人別看年輕,可肚子裡真有貨,而且,對政策,對人心,對未來的那股……隱約的脈絡,抓得很準。不像個單純搞學問的,更像個……」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洞明世事的江湖客。就是年紀太輕,藏得也深。」

  常總點點頭,「嗯,下午那課我聽了,確實不一般。理論功底紮實,跟現實結合得巧妙,更難得的是……他懂金融,懂資本運作那套邏輯,不是紙上談兵。而且,有戰略思維,能跳出具體業務看趨勢。」

  「.....老馬,你要是不趕緊下手,我可真邀請了。我那邊正缺個能貫通宏觀微觀的高參。」

  馬老闆夾著煙,看著李樂消失的街口,臉上帶著一種高深莫測的笑,慢慢搖了搖頭。

  「我?下手?」他轉過頭,看著三位,「你們啊,就別惦記了。」

  「怎麼?」沈鈞挑眉,「你馬總看中的人,我們挖不動,正常。但聽你這意思……」

  馬老闆把煙叼回嘴裡,摸出打火機,「啪」一聲點上,緊嘬了兩口,升騰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們想想,外面有多少人,想跟咱們幾個坐一坐,吃頓飯,攀點交情?」他聲音透過煙霧傳來,「咱們今天請他喝茶,聊了這半天,臨了沈總你開口請客,人家怎麼回的?」

  「陪孩子吃飯。」於總接口,咂咂嘴,「這理由……倒也,嘿。怎麼,是清高,不愛湊咱們這熱鬧?還是……」他促狹地笑笑,「怕老婆?」

  「清高?」馬老闆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你看他說話那勁頭,像清高的人嗎?怕老婆嘛……嘿,」他搖搖頭,「怕不怕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要是能找個他老婆那樣的,你也得整天回家吃飯。」

  這話裡有話。

  沈鈞最先反應過來,他捻動珠串的手指停住,看向馬老闆:「哦?聽你這意思,小李老師這.....金龜婿?哪家的千金?」

  「只是一方面。」馬老闆回道,「更多的是,他不在乎。」

  沈鈞皺起眉頭,「難不成家裡……姓李.....」

  「他家裡是什麼來路,我還沒搞清楚。不過他老婆,你們應該有聽過。」

  「誰?」

  「南高麗,三松。」

  沈鈞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三松?南高麗那個三松?最近……是有個傳聞,說三松李家的....」

  「嗯哼。」馬老闆從鼻子裡應了一聲,算是肯定,卻沒繼續說下去,而是看向常總,忽然換了話題,「還有,老常,你當年在復大,是不是有個同學,叫朱運?搞鋼鐵廠併購那個。」

  常總正琢磨「三松」和李樂的關係,被這突兀一問弄得一愣,下意識點頭,「朱運?是有這麼個人,比我小一屆,金融系的,娶了閨女,前幾年還打過幾次交道。聽說他做得挺大,在鋼鐵行業併購上很有一套,風頭很勁。不過……」

  「前兩年,說是因為參與東北的一家鋼鐵廠併購,沒競爭過人煤老闆,還因為侵吞國資和別的什麼事兒被判了,得十幾年才能.....,」

  說到這兒,常總心裡「咯噔」一下,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冒出來,「你是說.....」

  馬老闆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轉過頭,看著常總,笑了笑。

  常總想起下午課堂上,李樂說起「制度套利」、「權力幻覺」、「歸因偏差」時,那平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神。也想起剛才在茶館,李樂分析「產融結合」風險、談論「契約轉變」時,那種抽離的、俯瞰般的視角。

  原來,那不僅僅是理論,也不僅僅是眼光。

  那可能,真的是見過血,拆過骨,知道遊戲規則最殘酷底線在哪裡之後,淬鍊出來的冷靜。

  沈鈞和於總也聽明白了,一時間都沒說話。

  五道口的喧囂依舊,但站在茶館門口的這幾個男人之間,氣氛卻有些微妙地凝滯了。

  馬老闆把剩下的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那點紅光徹底熄滅在夏夜濕潤的地面上。

  「走吧,」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爽利,仿佛剛才那段令人心悸的對話從未發生,

  「沈總請客,得宰頓大的。以後想找他聊,得提前約。這人......就是嘴太損。」

  說完,率先朝停車的地方走去,沈鈞和於總對視一眼,跟了上去。常總在原地站了兩秒,也邁開了步子,只是腳步似乎比來時,略微沉重了那麼一點點,回頭看了眼李樂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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