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1章 小李,老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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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上)

  「所以,強監管時代的到來,不是會不會的問題,是早晚的問題,是程度和方式的問題。」李樂肯定道,「這不是某個人的意志,這是現代化國家治理的內在邏輯,是制度演化到一定階段的必然。」

  「當非正式規則的運行,開始對正式制度的權威、對系統性穩定、對更廣泛的社會公平,構成潛在挑戰或現實風險時,規則的重新厘定、界限的重新劃分、權力的重新馴服,就必然被提上日程。」

  台下不少人,尤其是幾位做實業的,眉頭微微蹙起,表情嚴肅。

  「這就是治理層面與資本關係的必然重構。還是回到各位創業店的那個階段,改開之後的二十年間,為了激發活力,制度層面對資本採取了鼓勵、扶持甚至一定程度上觀察和默許的策略,這是特定歷史階段發展優先下的理性選擇。」

  「但當資本壯大到一定程度,當它的影響力開始滲透到經濟之外更廣泛的領域,當它的逐利邏輯可能與社會整體利益、安全產生張力時,原有的寬容邊界就必然要被重新審視和劃定。」

  李樂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這本身就是社會契約在經濟領域的一次深刻重塑。」

  「社會契約?」那位「逢教授」忍不住插話,聲音裡帶著思索,「小李老師,你這個說法有意思。具體怎麼說?」

  「簡單講,」李樂轉向他,「之前的十幾二十年,大眾與改革者之間,有一個默認的契約,支持改革、忍受一定程度的混亂和不確定,是因為管理者相信,最終會帶來整個社會的增長紅利,能夠惠及到普通人,或者至少,下一代。這個契約的核心是增長和未來的希望。」

  「當適時,制度設計的目標是激發活力、釋放潛能、做大蛋糕。所以你會看到,政策是試探性的,監管是包容性的,邊界是模糊的。這不是疏忽,是策略。」

  「但現在,蛋糕做到一定規模了,新的問題出來了。發展帶來的問題,不能靠不發展來解決。收入差距、資源錯配、環境成本、金融風險……增長本身帶來的普惠感下降,人們對規範、公平、安全感的需求就會急劇上升。」

  「這些是發展伴生的問題,必須通過規範來消化。所以時代主題在換,從發展優先,轉向規範與發展並重。」

  他轉過身,面向台下,「這不是誰拍腦袋決定的,是系統演進的必然。就像一輛車,起步階段要猛踩油門,速度上來了,你得換擋。你不能一直用一擋跑高速,發動機受不了,車也受不了。」

  「你們覺得規矩多了、束縛多了,是因為車在換擋。這個過程肯定不舒服,會有頓挫感,會有動力中斷,甚至會有熄火的風險。但不換擋,你就永遠只能在低速區跑。」

  李樂看向那位常總,看向馬老闆,也看向其他人,「所以,回到常總最初的問題。我們能坐在這張牌桌上,是因為我們趕上了那個契約強調增長、鼓勵探索的時代。」

  「而未來這張牌桌還在不在,規矩變不變,取決於我們能否認識到,契約的內容已經並正在發生深刻變化。取決於我們能否主動將自己的發展,嵌入到更新後的、更強調規範、責任和可持續的宏大敘事之中。」

  「至於未來最大的風險,不是做不好自己的生意,是把自己的生意,做進了不該進的地界。」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有些刺耳。

  台下有人笑,有人低頭喝水,更有人皺起眉頭看著桌面。

  李樂停了一下,瞧在眼裡,笑了笑,「既然剛說到重構,我再多說兩句,可能會得罪人。你們可以隨時打斷我。」

  「有個詞,叫歸因偏差。」李樂又用英語和法語念了一遍,淡淡的裝了個low逼。

  「attribution bias或者 biais d'attribution。翻譯過來就是,人總是傾向於把自己的成功,歸結為內在因素,我聰明、我勤奮、我有遠見。而把失敗,歸結為外部因素,市場不好、政策變了、隊友不給力。」

  「這種心態,人人都有。但問題是,當這種心態被放大到整個群體,就會產生一種集體幻覺,以為自己的成功,是個人能力的必然結果,以為時代給的紅利,是自己應得的回報,以為制度默許的灰色空間,是自己開拓的疆土。」

  兩句話,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敲進聽者的腦子裡,幾聲咳嗽和深呼吸後,李樂瞧見有些人開始撇嘴,弧度最大的那個,李樂仔細瞄了眼,三年之後,在燕京留下了一座爛尾樓之後,把自己弄上了通緝名單。

  等台下這些人把情緒釋放完,李樂才繼續道,「但事實是,成功,本質上是時代機遇、政策空間、市場紅利、團隊合力以及無數偶然因素和必然規律交織作用的結果。」


  「個人努力和才智當然重要,但把它放到這個宏大系統里看,它只是其中一個變量。

  「容易犯的一個錯誤是,將體系在一定時期內、一定範圍內賦予你的行動空間和影響力,誤認為是個人能力的無限延伸,進而產生一種『人定勝天』、『規則為我所用』的幻覺。這種幻覺,在契約內容轉變時,尤其危險。」

  「我說這些,不是要讓各位妄自菲薄,更不是要讓各位覺得自己不配。我只是想提醒各位一個東西,權力幻覺。」

  「什麼叫權力幻覺?就是當你長期處在一個可以調動資源、影響他人、甚至改變規則的位置上,你會慢慢產生一種錯覺——以為這種權力,是你自己掙來的,是你個人能力的延伸。你忘了,這個權力,是體系賦予你的。體系可以給你,也可以收回去。」

  台下有人抬起頭,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牴觸,而是一種被戳中之後、不得不正視的認真。

  李樂沒有指名道姓,但在座很多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這種權力幻覺,在企業管理者身上尤其常見。為什麼?因為管理者有一個很重要的能力,叫reality distortion field,現實扭曲力場。」

  這個詞一出來,台下立刻有人笑了。

  也有人問,這詞兒什麼意思。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中年男人解釋道,「這是幾十年前的丑國電視劇,星際迷航,Star Trek里的詞兒,說的塔羅斯四星的外星人‌擁有極其強大的心靈感應能力,能夠通過精神力量製造出極度逼真的幻象,讓人類感知到完全虛假卻無法分辨的現實,甚至可以重塑環境、人物和事件,以操控人的行為與認知。」

  「後來有人用它來形容蘋果的賈伯斯的演講和說服能力。說他有能力把不可能變成可能,能讓員工相信我們能做出改變世界的東西。」

  「那不就是善於畫大餅?」

  「啊哈哈哈哈~~~~」

  教室里終於在一陣安靜壓抑的氣氛中,重新爆發出笑聲。

  李樂則笑著沖這位日後國內三大證券公司之一的掌門人點點頭,「謝謝萬總的解釋。」

  「呵呵呵,不客氣。」

  轉過身,李樂繼續道,「這種能力,是凝聚團隊、說服投資人的關鍵。」

  「但是,當這種能力,被用在遊說規則、挑戰制度、甚至試圖改寫、試圖挑戰或模糊既定規則邊界,對內營造一種我們不一樣的認知時,它就變成了它就會變成一個很危險的東西。為什麼?因為它會強化你自己的認知壁壘。」

  「你越成功地扭曲了別人的現實,你就越相信自己是對的。你越相信自己是對的,你就越聽不進不同的聲音。你越聽不進不同的聲音,你就越無法評估真正的風險。最後,你會把自己鎖在一個只有我能看到未來的敘事裡,然後,一頭撞上那堵早就立在那兒的牆。」

  第一排,一位表情嚴肅、年齡看著和老李差不多,只不過去年剛娶了比自己小13歲美女老婆的投行大佬,忽然開口,帶著點粵省口音,「小李老西,累剛才說的這些,我聽下來有一個感覺,累在提醒,不要把自己當成例外?」

  「呵呵呵,」李樂笑道,「到底是李叔想得深,就是不要把自己當成例外。」

  「李叔」倆字,讓一屋人先是一愣,又都笑起來,這位大佬也被這冷不丁的稱呼搞得臉上一窘,笑道,「呵呵呵,達者為師,達者為師。」

  「您客氣。」李樂擺擺手,看向眾人,「所有成功的人的通病,會容易覺得自己是例外,我的模式是創新的,我的技術是顛覆的,我的團隊是不可複製的,我對未來的判斷是獨一無二的。這種自信,是成功的必要條件。但它也是失敗的種子。」

  「因為,當你在制度層面也把自己當成例外的時候,問題就來了。你以為規則是給別人定的,你可以豁免,你以為邊界是給別人畫的,你可以逾越,你以為歷史的教訓是給別人的,你可以創造歷史。」

  「但歷史不會因為你是例外,就對你例外。」

  話說的扎心,還撒了點兒鹽,李樂繼續加料。

  「特別是,當習慣於使用未來、創新、突破這樣的宏大詞彙,來與過去、保守、規矩進行二元對立的敘事時,很容易陷入一種邏輯陷阱。」

  「凡是阻礙我的,就是保守的、落後的、不懂創新的。這種敘事能激發團隊鬥志,但也可能讓你們無法理性、冷靜地評估真實的風險,忽視那些看似保守的規則背後所蘊含的、可能是經過長期試錯甚至付出巨大代價才形成的合理性與必要性。」


  這番話,說得更直白了些。

  讓台下有幾位喜歡在媒體上開炮的大佬的表情有些凝滯,看向李樂的眼神,開始浮現對某種可能的思索,之後又看向邊上,代表大江商學院的林知薇。

  這些表情的變換都被李樂瞥進了眼裡,而傑克馬總,臉上笑容依舊,似乎看不出什麼。

  林知薇似乎感覺到教室里氣氛的變幻,輕輕咳嗽一聲,「李,李老師,您看.....」

  李樂一聳肩,點點頭。

  做了個總結。

  「所以,個人的成功、企業的崛起,離不開時代。而企業的長治久安、個人的平穩著陸,則始於對規則、風險與責任的敬畏,始於將自身發展邏輯,主動嵌入到不斷演進的時代敘事和制度框架之中。」

  「這不是放棄進取,而是在新的約束條件下,尋找更可持續、也更安全的進取方式。用咱們的老話講,叫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

  話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寂靜。

  沒有掌聲,也沒有議論。一種沉重的、帶著思考的安靜瀰漫開來。李樂這番話,沒有預測具體的政策,沒有指點具體的生意,甚至沒有給出任何答案。

  他只是從一個社會觀察者的角度,剝開了裹在「成功」外面的那層炫目光暈,指出了其下深嵌的時代脈絡與制度基礎,並冷靜地提示了變遷的可能。

  這對於一群習慣了掌控、習慣了在不確定性中尋找機會、習慣了認為自己至少能部分「創造規則」或「影響規則」的人來說,不知道有能多少意義,李樂心想,反正都是些老江湖,懂得自然懂,不懂的,死去。

  幾秒鐘後,有人率先鼓起了掌。不是那種熱烈的鼓掌,而是緩慢的、一下一下的,帶著沉思的意味。

  接著,掌聲從各個角落響起,漸漸連成一片。這次的掌聲,比起課程結束時的掌聲,少了些客套,多了些複雜的東西。

  林知薇適時地走上前,微笑道,「李老師的分享和剛才的答疑,真是……令人深思。時間關係,我們今天的課程交流環節就到……」

  「林助理,稍等,」那位央企的一把手忽然開口,「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小李老師。」

  林知薇看向李樂,李樂點點頭,「您請問。」

  「你剛才提到社會契約的重塑,以及資本需要被引導規範。從企業的角度,尤其是從我們這種……」他略一斟酌,「體量比較大、涉及國計民生領域的企業角度,具體該如何把握這個度?如何在響應國家號召、承擔社會責任的同時,保持企業的活力和競爭力?這中間的平衡點,社會學有沒有什麼觀察或者思考?」

  這個問題,更具體,也更尖銳。問話的人身份特殊,他的問題,某種程度上代表了某種風向的關切。

  李樂心念電轉,迅速組織語言。

  「這個問題非常關鍵。從社會學的組織與環境理論來看,企業,尤其是大企業,從來不是一個封閉系統,它時刻在與外部制度環境進行資源和信息的交換,並需要不斷調整自身結構行為,來獲取合法性。」

  「不僅僅是法律意義上的合法,更是社會認知、政治認可、文化接納等多重意義上的合法。」

  「您問的度,本質上是企業在多重製度邏輯下尋求合法性平衡的問題。一方面,要契合一定層面的鄭智政策邏輯,符合宏觀調控、產業導向、社會責任等要求。另一方面,要遵循市場層面的效率競爭邏輯,保持創新、成本和響應速度。有時這兩者會存在張力。」

  「我的觀察是,」李樂謹慎地選擇著措辭,「成功的、可持續的大企業,往往不是簡單地在這兩者間做選擇題,而是能夠進行制度套利或者說制度創新。」

  「它們能敏銳地捕捉到政策方向與社會需求之間的結合點,將響應整體戰略、履行社會責任,內化為新的商業模式、技術方向或者增長空間。比如,您這邊,將青山綠水的環保要求轉化為節能技術的領先優勢,將號召轉化為下沉市場的開拓機遇,將數據安全的規範轉化為建立更穩固用戶信任的壁壘。」

  「這不是被動的合規,而是主動的融合與引領。是在深刻理解更高層面制度演進邏輯的基礎上,重新定義企業的效率和競爭力。」

  「把社會價值、上層戰略,變成企業核心能力的一部分。這樣,企業的發展就和更宏大的敘事同頻共振了,所謂的度和平衡,也就內化在了企業的戰略選擇和行為模式里,而不再是需要時刻權衡的外在負擔。」

  這番回答,既沒有空談責任,也沒有唯市場論,而是試圖提供一個更具操作性的視角。


  那位聽完,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是說了句,「受教了。謝謝小李老師。」

  有他開頭,其他人也紛紛提出問題。

  有的問具體行業在網絡時代的機遇風險,有的問家族企業傳承中的「社會資本」轉移,還有的問李樂對未來幾年消費趨勢的社會學判斷。

  李樂兵來將擋,儘量用限制在理論框架結合現實觀察給出回應,不把話說滿,但力求邏輯自洽,打安全牌。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但活躍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思考。

  李樂能感覺到,經過剛才那番關於時代、規則、契約的對話,這些人看他的眼神,和課程剛開始時又不一樣了。少了一些對「年輕學者」的好奇或審視,多了一些對「交談者」甚至「潛在啟發者」的認真。

  自由交流時間結束,林知薇再次上前感謝李樂,並宣布課程正式結束。

  學員們開始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起身,但不少人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朝著講台這邊圍了過來。

  最先過來的是那位「逢教授」,他笑容滿面,伸出手,「小李老師,你剛才說那個……契約轉變,我深有感觸。我們搞開發的,感受最深!以後有什麼研究,需要企業案例或者數據支持,儘管開口,咱們留個電話?」

  「耗,耗,等一哈。」李樂握了握手,準備拿筆。

  「誒?伲四長安扔?」

  「咋?」

  「額也四,巧咧,額碑林,伲家哪的?」

  「嘿,一樣,碑林,太甲路。」

  「鄰居哇,咱們隔一條街,蔡家巷。」

  「那得喊叔。」

  「哈哈哈~~」

  這邊還沒說完,一位做傳媒的大佬過來,遞上一張只有名字和電話的名片,「小李老師,我是做傳媒的。您今天講的弱連接、社群、病毒傳播,對我們這行很有啟發.....」

  英姐也走了過來,笑著用略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說,「師弟,今天講得真好啊,用活了。以後需要校友支持,隨時找我.....」

  那位「常總」則更學術一些,他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李老師對布迪厄、格蘭諾維特還有科爾曼的理論,理解很透徹,尤其是和國內現實結合這部分,很有見地。我最近在思考企業社會責任的理論基礎,您剛才提到社會契約和合法性,很有感觸,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郵箱,方便的話,希望能跟您有進一步的交流.....」

  一時間,李樂身邊圍了七八個人,遞名片的,約時間喝茶的,探討問題的,氣氛熱烈。

  林知薇在一旁嫻熟地幫著維持秩序,順便也收了幾張別人遞給她的、顯然是希望她轉交的名片。

  李樂應付著,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心裡卻在快速分揀。

  哪些是純粹客套,哪些是有點真興趣,哪些是別有意圖。

  終於,圍著的人群稍微散開些,李樂手裡多了一疊各式各樣的名片。

  正暗自鬆了口氣,就看見馬老闆臉上掛著那熟悉的、牽動所有面部肌肉的笑,徑直走了過來。

  很親熱的地拍了拍李樂的肩膀,眨眨眼,低聲道,「怎麼樣,一會兒有安排沒?要是沒事,一起喝杯茶?就咱們幾個....」

  他指了指那位剛和他交談的幾個人,「地方不遠,就學校旁邊,有個安靜的茶館。」

  他這動作,讓邊還沒走的幾位,眼中都閃過些許了疑惑,這倆以前,認識?

  李樂則心裡飛快權衡。

  答應?肯定能聽到更多「乾貨」,甚至可能建立起更有價值的連接,但也會捲入更複雜的圈子,不答應?拂了這幾位面子,似乎也不妥,尤其老馬這明顯帶著善意的邀請。

  這頓茶,喝的不是水,是江湖。

  琢磨琢磨,點點頭,「行,馬總。」

  「別叫馬總,叫傑克,今天你是老師,我們是學生。是吧,同學們?」

  隨即,一聲聲或調侃或認真的「小李老師」響起。

  「行,那說好了,一會兒見。」

  說完,馬老闆轉身跟旁邊幾個人低聲說了幾句,幾個人便笑呵呵地往教室外面走。

  李樂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忽然覺得,這一萬五,掙得,好像比想像中要值,但似乎,也不僅僅是錢的事了。


  又寒暄了幾句,李樂才得以脫身。

  走出靜園,陽光依然有些晃眼。

  站在光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一摞名片,最上面那張,燙金字體,印著一個十幾年後會名揚四海的名字和公司。

  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就像這個時代,翻過一面,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翻過這一頁,後面還有下一頁。

  而下一頁會寫什麼,不取決於他,取決於在座這些人,以及他們背後的那整個系統。

  想起剛才馬老闆問的那個問題:「你講的這一套,到底是給誰聽的?」

  他當時回答得很漂亮,但心裡知道,那個回答只說了一半。

  另一半他沒說出口的話是,我是講給所有聽的人聽的。也是講給自己聽的。

  因為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他今天用來分析的理論,同樣適用於他自己。

  嵌入性?他此刻就嵌在一張巨大的關係網絡里,他能站在這裡講課,不是因為他比那些人聰明,是因為這張網給了他一個位置。

  社會資本?他今天積累的這些名片、這些「小李老師」的稱呼,就是他的社會資本。但這資本能不能兌現,不取決於他有多少連接,取決於他能為這些連接提供什麼價值。

  結構洞?他今天確實連接了學術圈和商業圈,但這個洞能填多久,取決於他能不能在兩個圈子裡都站住腳。

  符號資本?那個「燕大、LSE博士」、「青年學者」的標籤,就是他的符號資本。這東西能唬人,但不能一直唬人。

  而更重要的是,他今天講的「野蠻生長時代的終結」、「社會和資本關係的重構」、「權力幻覺」、「歸因偏差」,這些詞,同樣可以套在他自己身上。

  他是不是也把時代給的紅利,當成了自己的本事?他是不是也覺得自己是「例外」,可以不用守某些規矩?他是不是也陷入了某種「現實扭曲力場」,覺得自己看透了一切,就能掌控一切?

  這些問題,他沒有答案。但他知道,能問出這些問題,本身就是一種清醒。

  他抬起頭,燕園裡,空氣里有一股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草木氣息。

  遠處,博雅塔的輪廓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安靜。

  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一看,是馬老闆發的簡訊,「五道口那邊有家茶館,地址.....綠茶還是普洱?」

  李樂笑了笑,回了個「花茶」,把手機揣回兜里,二選一,規訓?嘿,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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