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0章 小李,老師(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馬老闆舉著手,沒等李樂點名,自己先站了起來。

  用那特有的,略帶沙啞、語速偏快的嗓子說道,「小李老師,我有個問題。」

  教室里剛剛還流動著的些許議論聲,像被無形的手掐了一下,低了下去。幾十道目光,有的好奇,有的玩味,有的帶著審視,齊刷刷地投向那隻舉起的手,又滑向講台上的李樂。

  氣氛里多了一絲微妙的期待,這位現下可謂是商業明星的傑克馬,馬老闆,甭管你喜不喜歡這人,他的「好問」和「會問」,是出了名的。

  李樂看著這位又寬又方的腮幫子,心說,我就知道。便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剛才講的那個嵌入性,我很感興趣。」馬老闆說,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課堂上抓到老師漏洞的好學生,「你說所有的經濟行為都嵌在社會關係里,這個我同意。但我有一個困惑,或者說,一個觀察。」

  說著,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人,又落回李樂臉上。

  「我這些年做企業,發現一個現象。很多時候,最支持你的,最信任你的,往往不是熟人,是陌生人。是那些在網上、在新聞里、在某個場合聽過你名字、但從未見過面的人。他們願意把錢給你,願意跟著你干,願意為你的產品買單。這算不算一種……呃,跨圈層的嵌入?」

  問題拋出來,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這個提問本身,就是一個信號。在座的都是人精,都聽得出這問題表面是學術探討,底下壓著的,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李樂沒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兩步,從講台邊沿挪到更靠近的位置,那種姿態不像是老師居高臨下,倒像朋友間聊天。

  「馬總這個問題問得好,」他說,「好就好在,它戳到了嵌入性這個理論最薄的地方,也是最厚的地方。」

  他側過身,用翻頁器調出了剛才那張複雜的網絡圖,「格蘭諾維特當年寫那篇論文,有個核心洞見,他說的是,所有的經濟行為都嵌入在社會關係里,但他沒說的是,社會關係本身也在變。」

  「你剛才說的那個現象,熟人不如陌生人信你,這恰恰說明一件事,我們正在經歷一場信任機制的深刻轉型。從人格信任,向系統信任遷移。」

  「傳統社會,信任靠什麼?靠血緣、地緣、熟人介紹。你信一個人,因為你跟他吃過十次飯,喝過二十次酒,知道他家的門朝哪邊開。這是人格信任,成本高,效率低,但穩定。」

  「現代社會,尤其是數字時代,信任開始依賴系統。比如,你信銀行,不是因為你認識行長,是因為有央行、有銀監會、有存款保險制度。再比如,別人信你的電商平台,不是因為認識傑克馬,是因為有支付鴇、有信用評價、有七天無理由退貨。這是系統信任,成本低,效率高,但容易冷冰冰。」

  李樂看向馬老闆,「那些陌生人願意信你,本質上是因為,你成了一個符號。你的名字、你的公司、你講的那些故事,構成了一個可被感知的、值得信賴的系統。」

  「他們信的不是你這個人,是你代表的那個系統。這當然是嵌入,只不過嵌入的對象,從具體的人,變成了抽象的符號系統。」

  說著,李樂嘴角勾起一個促狹的弧度,「所以說,馬總,你不是靠熟人發財的,你是靠陌生人發財的。而陌生人願意信你,恰恰是因為,你把陌生人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熟人,通過你的故事、願景、還有那些金句。」

  「如果從我的視角來分析,您講故事的場景和邏輯其實可以簡化成,發現欲望,提供解藥,信任背書三個部分。」

  「即,把心中的記憶碎片拼湊起來,觸發了陌生人對某種訴求,這種訴求通通是關於自己的,也就是心理預期被打破了,心中的平衡被破壞即情緒,而得到關注,從而讓他們的情緒指他們,做出了支持他的觀點的行為行為,是這樣麼?」

  台下響起一片揶揄的笑聲,平日裡,這位總是高談闊論的,總有理的,似乎遇到了不一樣的對手。

  李樂沒有讓笑聲持續太久,收起那點調侃,「但這個轉型有個陷阱。」

  「系統信任越發達,人格信任就越稀缺。當所有人都依賴系統來建立信任,真正的人與人之間的那種、基於長期交往、基於共同記憶、基於我信你因為我了解你的信任,反而變得珍貴。這就像,當所有人都用手機發消息,手寫的信就成了奢侈品。」

  「所以,回到馬總的問題,熟人不如陌生人信你,這不是常態,是過渡。等再過些年,你會發現,最值錢的信任,恰恰是那些在系統之外、還能讓你願意賭一把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而這種信任,商學院教不了,飯局上也學不來。」

  他最後這句話落地時,教室里的安靜有了一種新的質地。

  不是被動接收信息的沉默,而是在消化、在咀嚼。

  短暫的安靜之後,後排有人舉手。

  李樂瞧過去,是那位之後十幾年和馬老闆綁定在一起,一起成立以兩人名字命名的私募基金,好的穿一條褲子,眼下卻是因為被兼併了業務,喪失了自己一手創辦的公司話語權於總。

  「李老師,你剛才說,我們正在經歷從人格信任向系統信任的轉型。我有個感覺,不知道對不對。」

  這位沉吟片刻,似乎在確認自己的措辭,「這些年做企業,越來越覺得,以前那套膽大心細、敢闖敢幹的路子,好像不那麼好使了。」

  「以前似乎只要搞定幾個人,事情就能推下去。現在,你得搞定規則、搞定合規、搞定各種各樣的條條框框。這是不是你說的系統信任的一部分?還是說,這是別的什麼東西?」

  這個問題比馬老闆的更深入,如果馬老闆說的是術,這個問題已經接近於道的範疇。

  李樂聽出了那話音里的意思,不只是對一個概念的追問,更是一種對時代變遷的模糊感知。想了想,說道,「您這個問題,比剛才馬總的還難答。因為它問的不是一個理論概念,而是一個時代命題。」

  「你看,我試著拆開來說。」

  「首先,您說的那個搞定幾個人就能推下去的時代,確實存在過。學術用詞,管它叫關係型交易,它的核心是低成本、高效率、高風險。低成本,因為不需要那麼多手續、審批、合規流程。高效率,因為決策鏈條短、執行快。高風險,因為它高度依賴特定個人的信用和能力,一旦這個人出事,整個鏈條就斷。」

  李樂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可有人開始支起耳朵。

  「其次,這個時代為什麼在退潮?不是因為人心不古,是因為體量。」

  「體量?你是指人數?資金規模?企業規模?」

  李樂點點頭,「都有。當你的企業從幾百萬做到幾個億,從幾個億做到幾十個億,你還能靠搞定幾個人來維持運轉嗎?不能。因為系統複雜度上去了,風險敞口上去了,利益相關者上去了。你一個人、幾個人,扛不住這麼大的盤子。」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這不是你們的選擇,這是制度的演進。改開初期,制度層面需要激發活力,所以對很多摸著石頭過河的做法,採取了一種寬容甚至默許的態度。這不是鼓勵亂來,是制度演進的成本。有些路,你不讓人走,你永遠不知道它通不通。」

  「但路走通了,走寬了,走成高速了,規矩就得跟上。這不是誰跟誰過不去,是任何一個系統發展到一定階段,都必須完成的制度化過程。」

  他看向那位於總,「您剛才說的那些條條框框,在我看來,不是障礙,是路標。它們告訴你,這條路,有人走過,有坑的地方立了牌子,有岔路的地方畫了線。你可能覺得繞遠,但至少不會掉坑裡。」

  台下有人輕輕「嘖」了一聲,不知是認同還是感慨。李樂捕捉到那個聲音,「當然,我說這個,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知道規矩多了,效率就低了,成本就上去了,競爭力就下來了。這是所有企業都要面對的悖論,沒有標準答案。」

  他攤開手,「但我可以提供一個思考角度。規矩不是來限制你的,是來保護你的。一個沒有規矩的市場,看起來自由,其實是叢林。你是叢林裡的老虎,你覺得自由。可你有沒有想過,當你是老虎的時候,你覺得自由,當你是羊的時候呢?」

  「而你不可能永遠是老虎。」

  這句話落下時,教室里有一瞬間的凝固。有人低下頭,有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那位於總沒有再追問,只是微微頷首,像是在咀嚼這句話的滋味。

  這時,一隻手臂舉了起來。那隻手臂細長,動作裡帶著點南方人特有的、既隨意又精準的勁兒。是那被稱作老常的。

  這人沒站起來,只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小李老師,」他拖長了調子,江浙口音軟糯,「你剛才講的那些,很有意思。信任,網絡,場域,符號……聽著挺唬人,也像那麼回事。」

  說著呃,又環顧一下四周,仿佛在尋求共鳴。

  「不過呢,我有個小問題,可能不太成熟,你聽聽看。」

  「您請講。」李樂站直了些,手從褲兜里抽出來,虛搭在講台邊。


  「你講這些,信任啊,網絡啊,場域啊,聽著都對,可好像都是……怎麼說呢,是結果,是現象,是大家已經坐在牌桌上之後,怎麼打牌、怎麼算牌的技巧。」

  老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可我這人比較軸,喜歡琢磨根子上的事。我想問的是,這張牌桌,是誰擺的?規矩,是誰定的?今天我們能坐在這兒打這副牌,明天這牌桌還在不在?規矩還變不變?」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樂,裡面都是些銳利的東西。

  「或者說,小李老師,你從社會學這麼高屋建瓴的角度給分析分析,咱們這撥人,之後的運道,它會不會變?要是變了,咱們現在琢磨的這些個連接的厚度,會不會……一夜之間,就薄得跟張紙似的,一捅就破?」

  問題拋出來,不尖銳,甚至帶著點閒聊的隨意,可落在這間剛剛聽完一堂關於「網絡」、「資本」、「場域」課程的教室里,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看似平靜的深潭。水面下的東西,被攪動了起來。

  幾位原本靠坐在椅背上的,不自覺直起了腰。那位「逢教授」停下了轉筆的動作。後排那位一直沒什麼表情的央企一把手,眼皮微微抬了抬。

  林知薇站在教室側後方,臉上的職業微笑不變,眼神卻飛快地瞥了李樂一眼,又垂下,看不出情緒。

  李樂心裡快速轉了幾個圈。這位的問題,問得刁,也問得實在。他沒問具體生意,沒問管理技巧,問的是時代,是潮水,是所有人安身立命的、最宏大的那個背景板。

  這問題,既是對剛才所講內容的「升維」拷問,也未嘗不是對他這個具有「國際視野的青年學者」成色的一次試探。若是別的年輕人許會被問住,可小李是誰。

  「常總這個問題,」略一思考,李樂便笑了笑,「其實還是對剛剛於總那個問題的補充,或者說,從個體角度躍升到了所有企業管理者群體的角度。那我,就再細化一下,更直觀一些。」

  「我剛說的那些,什麼嵌入、網絡、資本,確實像是在牌桌上總結的技巧。可牌桌是誰擺的?規矩誰定的?這牌局能不能一直玩下去?這問題,社會學還真有說法,而且說法不少。」

  他拿起礦泉水瓶,又喝了一口,琢磨著怎麼用詞兒。

  「咱們這二三十年,經濟上,有個詞兒,叫野蠻生長。」李樂捏著水瓶,「這個詞兒,聽起來不太文雅,但挺傳神。草莽英雄,各顯神通,八仙過海,能抓住老鼠就是好貓。無數企業、無數人,包括在座各位,都是在這個大潮里,搏殺出來的。」

  「為什麼能野蠻生長?」他自問自答,「從制度主義視角看,是因為有一段時期,正式制度的供給,追不上經濟發展的速度,也追不上社會利益的複雜分化。於是,非正式制度,也就是那些沒寫在文件上,但大家心照不宣的規矩、潛規則、人情網絡,就填補了空白,發揮了巨大的、甚至關鍵性的作用。」

  「這給了企業和個人巨大的彈性空間,也創造了驚人的機會。大家各顯神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資源、關係、縫隙,甚至灰色地帶,完成了原始積累,做大了規模。」

  「這是時代給予的紅利,不可避免也必要的寬容和試錯空間。」

  李樂儘量用通俗的詞彙,但台下的人都聽懂了。有人輕輕點頭,有人若有所思,那位「常總」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麼。

  「但還有個概念,叫嵌入性的層級。」李樂話鋒一轉,「我剛才主要講的是經濟行為嵌入在具體的社會關係網絡里,這是微觀嵌入。」

  「往上走,中觀層面,企業和行業,嵌入在更大的產業結構和市場環境裡。而最根本的,是宏觀嵌入......所有的經濟活動,最終都嵌入在特定的制度、法律框架和文化傳統之中。」

  他的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下,像是勾勒出幾個嵌套的層次。

  「野蠻生長的本質,是在宏觀制度框架相對寬鬆、留有大量模糊地帶和試錯空間的前提下,微觀層面的非正式規則發揮了主導作用。但,」李樂強調了這個「但」字,「任何一個現代國家,尤其是像我們這樣體量、有這樣歷史和文化傳統的國家,都不可能允許經濟體系長期脫離正式制度的規範和約束,更不可能允許出現獨立於甚至挑戰核心秩序的權力中心。」

  「比如常總,您是做金融和資產整合的,肯定比我懂資本。」李樂先遞了句軟話,然後話鋒一轉,「但資本這東西,有個內在邏輯,它傾向於無限擴張,傾向於突破邊界,傾向於把所有東西都變成可交易的。」

  「這種邏輯,在經濟學裡叫資本邏輯,在社會學裡叫脫嵌。」

  「資本從社會關係里脫嵌出來,變成純粹的、抽象的價值增殖運動。馬老師一百多年前就講清楚了。」

  幾句話,似乎觸碰到了在場這些老闆們、老總們內心深處的那根弦,教室忽然陷入一種寂靜之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