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2章 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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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斯楞放下手裡的骨頭,擦了擦手,想了想,還真就給李樂算起了帳。

  「先說羊。我這兒八百多隻基礎母羊,多是單胎,一年下來,能出一千三四百隻羔子,就算成活率九成多,能有一千二百隻左右出欄。」

  「羊羔養到七八十斤出欄,這兩年行情,我的是烏珠穆沁羊,品種好,價格高,一隻羔子能賣八九百,好的時候上千,去掉我自己用的,毛收入,差不多一百萬出頭。」

  「牛,兩百多頭,大部分是母牛,留著下犢、產奶。每年出欄三四十頭肉牛,一頭一萬到一萬五。牛犢也能賣些。牛的毛收入,五六十萬。」

  「馬主要是自己用,賣得少,偶爾賣幾匹好馬駒,算零花。」

  李樂心裡加了加,「嘖嘖,那也不少了,去掉成本呢?」

  「去掉成本.....」阿斯楞掰著手指頭,「牧場最大的兩塊,草料和人工。」

  「草料,光靠草場不夠,尤其是冬天和接羔季節,得買。乾草、青貯、玉米、豆粕……一年下來,少說二三十萬。這還不算自己打草、貯草的人工機械成本。」

  「人工,我自己家人忙不過來,除了我表姐和姐夫,還有吉日格勒五個人,管吃管住,一年工資加起來十幾萬。忙的時候,比如剪羊毛、打草、接羔,還得請短工,又是錢。」

  「還有獸藥、疫苗、配種費用,一年好幾萬。車輛、摩托、拖拉機、打草機、捆草機這些機械,要燒油,要維修折舊。棚圈、圍欄、水井,要維護。電費、網費、手機費……零零總總,又是大幾萬。」

  「這還不算最大的風險。」包貴在一旁插話道,「老話說,家趁萬貫,帶毛的不算。」

  「牲口是活的,病、災、偷盜,哪一樣都能讓你血本無歸。一場大雪災,牛羊凍死餓死一片。一場口蹄疫或者布病,整個羊群都得撲殺。就算沒大病,平常的寄生蟲、普通病症,死上幾頭,那也是錢。」

  包貴聳聳肩,「外人看著毛收入一百五六十萬,刨去所有這些成本,落到手裡,能有三四十萬利潤,就算很不錯的好年景了。要是遇上災年,或者市場行情不好,價格跌了,忙活一年,白干不說,還可能倒貼。」

  一旁龍梅用生硬的漢語說道,「去年冬天雪大,買草料就多花了七八萬。前年羊肉價跌,少掙了十多萬。」

  阿斯楞點點頭,「這活兒,賺的是辛苦錢,更是看天吃飯的錢。人再懶點,管理跟不上,就算年景好,也可能虧得底兒掉。牛羊不會說話,但你伺候不好它們,它們就死給你看。」

  李樂聽完,心說,投入巨大,風險極高,利潤卻並不像外人想像的那麼豐厚。

  所謂的那些賣頭牛交學費的「草原富豪」,更多是固定資產的累積,而非流動的現金。而且這固定資產,還異常脆弱。

  「這麼看,風險大,利潤薄,還真不算特別掙錢的買賣。」李樂感嘆。

  「可不麼。」包貴接口道,他喝了一大口馬奶酒,打個酒嗝,「就這,還得一年到頭365天無休。牧民的生活並不是田園詩,不是揚起鞭兒輕輕搖、白雲下面馬兒跑,是一年到頭的艱難、勞累、寂寞、無聊.....」

  「那些書上寫的,什麼每天清晨徜徉在薄霧中,呼吸新鮮空氣,穿梭在開滿鮮花的草地上,渾身帶著朝露的痕跡回家……那特麼不是牧民,那是牧民家的狗。」

  「牧民早晨天不亮就得起來擠奶、餵料、清理圈舍,忙得腳打後腦勺。一切陷入浪漫主義情懷的敘事,都是可以商榷的。你要是想了解真正的草原,就不能只看那些充滿了詩意和再加工的文字。」

  他看向阿斯楞,「阿哥,你給李樂和弟妹說說,正兒八經的牧民,一年到頭,一天到晚,到底是怎麼過的?讓這些城裡人開開眼。」

  「你丫不是城裡人?」

  「可我有生活,我待過,你有麼?」

  「我有酒。」

  「噫~~~~」

  阿斯楞笑了笑,又給大家碗裡添上奶酒,「一年麼,就是跟著季節走,圍著牲口轉。農民種地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牧民轉場晚幾天,牛羊就要餓瘦一圈。」

  「春天,最忙是接羔。母羊下崽,你得整夜守著,幫忙接生,照顧弱羔,給母羊補充營養。春風大,天還冷,圈裡要點爐子,生怕凍死一個。」

  「接完羔,要給羊羔打耳標,灌藥,防病。接著是剪春毛,全家齊上陣,抓羊,捆羊,剪毛,分類,打包,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夏天,就是抓膘。把牲畜趕到夏營地,看著它們別跑丟,別讓狼叼了,別生病。早上三四點起來擠牛奶,煮奶茶,做早點。然後騎馬出去,看看草場,看看水源,把畜群趕到草好的地方。中午吃點肉乾炒米,下午繼續看著。晚上太陽落山前,得把散開的畜群收攏,趕迴圈附近。夜裡還得起來一兩次,聽聽動靜,防狼防盜。」

  「秋天,打草,儲草。這是體力活,也是技術活。草什麼時候打最有營養,怎麼晾曬,怎麼綑紮,怎麼堆垛,都有講究。一家人忙得昏天黑地,就為了給牲口準備過冬的糧食。同時還要找農技站給牲畜配種,為明年接羔做準備。」

  「冬天,到定居點,看著閒了下來,可守著棚圈過日子,餵草,餵料,飲水,清糞一天不干都不成。而且最怕白災,大雪封了路,草料運不進來,就得冒著風雪,破雪放牧,那真是拿命在拼。也怕黑災,冬天不下雪,乾旱,牲畜沒水喝。一年到頭,沒個閒的時候。」

  「一天呢?」聽著這些和書上文章里不同的,牧民的真實生活,大小姐輕聲問。

  「一天?」阿斯楞笑著道,「就說,夏天在夏營地,天亮的早點兒,四點多就得起來,女人擠奶,羊的牛的馬的,收集起來,要有攬收的,能賣錢,剩下的自己做奶豆腐奶皮子煮奶茶什麼的。吃過早飯,男人先去羊圈牛圈轉一圈,看看有沒有生病的,有沒有下崽的。然後吃點東西,喝足奶茶,就騎馬出去,把畜群趕到選好的草場。這一出去,可能就是一天。」

  「中午,可能帶點乾糧,也可能就在外面湊合一口。得時刻盯著畜群,防止它們跑太散,防止混群,趕走想偷羊的鷹或者狐狸,查看草場有沒有毒草,水源干不乾淨。」

  「下午,太陽偏西,就得慢慢把牲口往圈的方向趕。回到家,天都快黑了。把牲口趕回來,再擠一遍奶。然後檢查、補飼、清理棚圈、餵夜草,飲夜水。吃完晚飯,累得倒頭就能睡。夜裡還得警醒著,聽狗叫,防狼,防偷盜的。夜裡有時候還得去下夜馬。」

  「下夜馬?什麼意思?」

  「剛也給李樂說了,放馬與放羊的不同,馬群是在草原上到處遊蕩的,羊群白天在草原上放牧,晚間回營盤子。馬群沒有營盤,漢人說,馬不吃夜草不肥,所以下馬夜就是夜裡去跟著馬群轉,去放馬群飲水吃草。」

  阿斯楞說著,一仰脖,又一茶缸奶酒下肚,繼續道,「下夜馬倒沒什麼,最大的危險是狼。」

  「狼?草原狼?」

  「嗯,」阿斯楞點點頭,「這邊有營盤,狼不太敢來,但是草原上就不一樣了。早些年環境不好,狼少了不少,這兩年又多了起來。」

  「這還只是平常。要是遇上母羊難產,你得伸手進去掏,牛得了臌脹病,你得用套管針給它放氣,馬腿瘸了,你得找藥給它敷,打草時機器壞了,你得冒著酷暑趴在地上修,冬天半夜羊圈塌了,你得頂著寒風去搶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包貴端起酒碗,跟阿斯楞碰了一下,仰頭喝乾,哈出一口酒氣,咧嘴笑道,「所以啊,要治那些文青的矯情,別跟他們扯什麼人生道理。就把他扔草原上,不用多,三天,就三天。讓他凌晨三點被凍醒去添草料,讓他騎著馬在暴雨里追跑散的羊,讓他親手給生病的牛灌藥,讓他嘗嘗被牛虻蚊子圍攻的滋味。」

  「住蒙古包,冬冷夏熱,外面零下三十度,裡面靠牛糞爐子,稍微離遠點,照樣凍得哆嗦。夏天蚊蟲多,叮得你渾身是包。沒水沒電,喝的水得去幾里外的河裡打,要么喝化了的雪水,不過這水裡時不時會有羊屎蛋子。」

  「想吃肉,肉是有的,但天天吃,試試?沒有蔬菜,沒有水果,維生素全靠磚茶和偶爾采的野菜。讓他們體會一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頓頓吃羊肉,偶爾換換牛肉、馬肉,什麼感覺?」

  「想要離群索居,尋清淨,方圓幾百里,人煙稀少,想去哪兒去哪兒。可最近的小賣部,騎馬來回得一天。想買包鹽,得計劃著來。想見個人,趕集的時候。平時,就是一個人,一匹馬,一群羊,一整天,沒人說話。到時候就知道什麼叫孤獨了。

  「你們知道為什麼牧民都好客嗎?為什麼見到陌生人就熱情地請進蒙古包、端奶茶、端手把肉嗎?就是因為孤獨久了。盼著來個人,說說話,聽聽外面的聲音。最難熬的,就是這個孤獨。」

  李樂想起剛才回來時,大小姐站在門口等他的那個身影。那一刻的安心,是因為有人在等。而牧民的每一天,都在等,等下一個客人,等下一次趕集,等明年春天,等又一個四季輪迴。

  包貴又說道,「現在草原上的年輕人,越來越多的寧願去城裡打工,進廠,送外賣,哪怕累點,哪怕受氣,至少晚上有燈,有網,有人說話。不願意回來接這個班。太苦,太累,太靠天吃飯,也太孤獨了。」


  兩人的話,讓李樂和大小姐陷入了沉默。

  爐火噼啪,映照著龍梅和寶力高被草原風和歲月刻出深深痕跡的臉龐。那張臉上有疲憊,有風霜,但更多的是坦然和堅韌。

  那些曾經在書本上、在歌曲里、在臆想中出現的,關於「策馬奔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天當被地當床」的浪漫想像,在這平實的敘述面前,像陽光下的露水一樣,迅速蒸發,露出底下粗糲堅硬的生活原貌。

  那不僅僅是詩和遠方,那是日復一日的勞作,是與自然搏鬥的艱辛,是面對風險的無力,是深入骨髓的孤獨。

  浪漫屬於短暫的過客,而生活,屬於這片土地上沉默的大多數。

  真正的英雄主義,或許就是認清了生活的全部真相之後,依然在春天接羔,夏天抓膘,秋天打草,冬天抗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守護著這片草原,和草原上的生命。

  阿斯楞忽然笑了笑,「起勢,習慣了就好。這片草原養了咱們祖祖輩輩,咱們守著它,應該的。」

  「其實吧,也有好的時候。春天,看著剛下的羊羔站起來,晃晃悠悠地找奶吃,夏天,趕著牲口在水草好的地方,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秋天,打完草,垛得整整齊齊,心裡踏實,冬天,一家人圍在爐子邊,喝奶茶,吃肉,聊天……也有滋有味。」

  「就是,別老想那些有的沒的,踏踏實實過日子,就挺好。來,干一杯!!」

  李樂和大小姐舉起杯子,幾個人一碰,「干!」

  。。。。。。

  一頓飯,人不多,還有龍梅和寶力高漢話說的不怎麼利索的,但草原的酒桌上有種魔力,只要歌聲一起,酒杯就再也放不下來。

  一杯接一杯,不知是為了酒,還是為了那歌聲里的遼闊與蒼涼,抑或是為了這一刻的相聚,無論什麼煩惱,似乎都能暫時被那醇厚的酒液和蒼涼的調子溶解、衝散。

  於是,當馬奶酒的後勁開始像草原上纏綿的晚風一樣,悄悄在龍梅高亢而婉轉,沒有任何修飾的歌聲中浸潤到每個人的四肢百骸時,包貴已經站在了氈房中央,用他那壯碩的身軀扭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舞步,像是摔跤手試圖模仿蝴蝶,又像是熊瞎子踩到了熱鐵皮。

  寶力高坐在一旁,拉響了馬頭琴,琴聲蒼涼而悠揚,像草原的風穿過歲月。

  阿斯楞端起面前的銀碗,低沉的呼麥聲從他胸腔里震盪而出,像是大地深處的迴響。

  一曲終了,又拿起一支古樸的冒頓潮爾(胡笳),嘴唇輕觸管口,那聲音便如同從遠古傳來,蒼涼、遼遠,讓人想起千年前在這片土地上遷徙的牧人,想起他們的喜怒哀樂,想起那些被風沙掩埋的故事。

  在這片歌聲里,肉香、奶茶香、與馬奶酒的醇厚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把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大小姐靠在李樂肩頭,笑得肩膀直抖,也跟著拍手。她喝得不多,但馬奶酒的後勁纏綿,此刻頰上那兩團酡紅便洇開了,從顴骨一直蔓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暖玉般的粉。

  眼眸因酒意而顯得水潤迷濛,少了白日裡見人時那種清明和分寸,多了幾分嬌憨,眼波流轉間,漾著些慵懶的、不自知的媚。微微張著嘴,跟著節拍胡亂哼哼,手在李樂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打著拍子,打了幾下便亂了。

  那笑容也慢半拍似的,漾開來,帶著馬奶酒特有的、微酸的甜香。

  聽著,看著,偶爾小口抿一下碗,像只饜足後曬著太陽的貓。

  李樂低頭看她,她正好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傻傻地笑了笑,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韓語,又大概是胡話,反正聽不懂。

  「你念叨什麼呢?」

  大小姐忽然抬起手,指了指他的鼻子,吃吃地笑起來。

  「你鼻子……紅了。」

  李樂摸摸自己的鼻子,又看看她。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的耳朵……熱。」

  說完,腦袋一歪,又靠回他肩上,嘴裡繼續嘀咕那些沒人能聽懂的話。

  另一邊,包貴已經坐不太穩了。身子往前傾,雙手撐著桌子,腦袋跟著節奏一點一點的,像只啄米的雞,忽又猛地一仰頭,整個人差點往後倒下去,被阿斯楞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才沒出洋相。

  阿斯楞扶穩他,笑著搖搖頭,目光掃過桌上吃得差不離的杯盤,伸出手,在李樂肩上拍了拍。

  「醉倒在氈房,不過讓爐火白白燒旺。行了,差不多啦。再喝,這位摔跤手就得躺倒,這位仙女也得飄起來。」


  李樂會意,笑著點頭。他先扶起身邊已經有些坐不穩的大小姐。大小姐倒也乖順,借著李樂的力道站起來,身子軟軟地靠著他,嘴裡含糊地咕噥了句什麼,溫熱的氣息帶著奶酒香,拂在李樂頸側。兩條腿卻還知道邁步子,只是邁得歪歪扭扭,像剛學走路的孩子。

  阿斯楞走到桌邊,一把將包貴撈起來。包貴含糊地抗議了一聲,無果,阿斯楞把他往腋下一夾,那動作熟稔得像夾一袋草料。

  四人出了氈房。草原夏夜的風,涼颼颼的,帶著青草的腥氣和遠處淖爾的水汽,撲面而來。那風像一把軟刷子,從頭到腳刷了一遍,刷得人一個激靈。

  李樂腳下微微一個趔趄,心說,這馬奶酒後勁綿長,倒有些像南方的黃酒,初入口溫軟,不知不覺上了頭,許是體質,又或者是什麼說不清的緣故,再一陣風吹來,只是微微晃了晃,那股子酒意又嗖地縮了了回去,步子又穩了。

  阿斯楞夾著包貴,去了東邊那間小一點兒的氈房。李樂則半扶半抱著腳步虛浮的大小姐,走向旁邊那座。

  撩開紗簾進去,裡面點著一盞光線柔和的太陽能燈,光線略顯昏暗,卻足夠看清簡單的布置,還有股陽光曬過羊毛和乾草的味道。

  李樂把大小姐扶到床邊,一挨到床沿便軟軟地歪了下去。李樂俯身給她脫鞋,手剛碰到腳脖子,「啪」的一聲,後背就被拍了一下,隨即,就就聽見一聲帶著驚喜的輕呼,「呀!李樂,快看!」

  「嘶,你輕點兒....」李樂一呲牙,轉過頭,「看啥?」

  「看上面。那個窗子。」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大小姐指著氈房圓形穹頂正中央那個敞開的陶腦(天窗)。

  草原的夜晚涼意深重,陶腦上原本覆蓋的毛氈(烏日和)白天被拉開通風,此時尚未蓋上,露出一方深邃的天穹。

  李樂抬頭,說道,「哦,對,晚上涼,得蓋上天窗。包貴說這個叫什麼來著……哦對,烏日和,拉繩在外面。我去……」

  他話沒說完,胳膊就被大小姐一下子抓住。她沒用多大勁,但李樂本就彎腰站在床邊,猝不及防,被她這麼一拉,整個人失去平衡,「哎」了一聲,便側倒在了鋪著厚實毛毯的床上,正好躺在大小姐身邊。

  李樂側過臉,鼻尖幾乎碰到大小姐帶著酒氣的、微熱的臉頰,低聲道,「大姐,這……這不太好吧?門還沒關呢……」

  似乎沒聽到他後半句,李富貞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陶腦那一方小小的天窗,聲音裡帶著孩子發現新奇玩具般的興奮,拽了拽李樂的袖子,「你想什麼呢!我讓你看上面!躺著看!」

  李樂愣了一下,「哦」了一聲,索性也翻過身,和大小姐並排仰躺在厚實溫暖的毛氈上,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方被蒙古包圓形輪廓框住的、小小的、深邃的夜空。

  氈房內昏暗的燈光,反而讓那一方未被燈光侵染的夜空,顯得越發幽深純淨。起初,只看到一片沉靜的墨藍,像最上等的天鵝絨。但很快,眼睛適應了這昏暗與高遠的對比,無數細碎的、鑽石般的光點,便爭先恐後地浮現出來。

  然後,他看見了銀河。

  不是在天上,是懸在那裡。被陶腦圓形的邊框圈著,像一個鏡框,框住了一小塊宇宙。

  那銀河,便在這小小的圓框裡,靜靜地流淌著。

  不是那種潑灑的、鋪天蓋地的,而是凝練的、集中的。

  你能看見它的紋理,看見它的脈絡,看見那些數不清的、擠擠挨挨的星星,是如何聚成一條朦朧的、發光的、牛奶般微微流淌的霧帶,斜斜地穿過那片星海,從那圓窗的一側邊緣,延伸向另一側邊緣之外看不見的遠方。

  不是一片,是一道。

  像被誰用一把極細的篩子篩過,把那些最亮、最密的星星留了下來,其餘的都濾掉了,只剩下這一條,純粹地、毫不含糊地橫亘在那裡。

  李樂看著那片小小的、卻深邃無比的星空,忽然覺得,這陶腦不只是天窗,它是一隻眼睛,是氈房望向宇宙的一隻眼睛。而此刻,他和她,正躺在這隻眼睛底下,被星空注視著。

  「好看吧。」大小姐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麼。

  李樂「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他忽然覺得,這一小塊天,像是被框住的,被人精心裁剪過的一幅畫,掛在氈房的頂上,專門給他們看的。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躺著,透過這圓圓的窗,看那條流淌了百億年的光之河。直到脖子都有些發酸。


  大小姐忽然翻了個身,側過來,手臂搭在李樂胸口,下巴抵著手臂,眼睛依舊望著陶腦外的星空,輕聲說,「你說……在外面看,會是什麼樣子?」

  髮絲拂過李樂的下巴,痒痒的,帶著體香和一絲奶酒混合的、獨特的氣息。

  李樂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穩了穩心神,也側過頭看她。昏暗光線里,她的眼睛映著那一小片星輝,亮亮的。

  「你想看?」他問。

  大小姐點點頭。

  「走。」李樂沒猶豫,撐著坐起身,又伸手把她拉起來。

  從床邊拿起那件衝鋒衣,給她披上,裹緊了,又把拉鏈拉到下巴。自己也套上外套,拉著她的手,出了氈房。

  外面的風帶著露水的微涼,但那股黏膩的酒意被吹散了,只剩下一身清爽。

  兩人站在氈房門口,仰頭看天。

  星空浩大。

  是真的浩大、磅礴到令人失語的壯美。

  沒有了那圓形框架的束縛,整個天穹,毫無保留地、鋪天蓋地地砸落下來。

  李樂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方才透過陶腦所見,不過是一幅精妙的微型星圖。而此刻,他所見,是宇宙本身毫無遮掩的盛大展覽。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這句從小熟讀的詩,在這一刻才有了血肉,有了重量,有了令人窒息的真實感。

  那「穹廬」並非比喻,它就是真的,一個巨大無比、完美無瑕的墨藍色半球,從四面八方垂落,一直連接到遠處大地模糊的、深黑色的弧線。而你,就站在這半球的正中心,渺小如塵埃。

  銀河,不再是氈房天窗里一條朦朧的光帶。它成了一條洶湧澎湃的、橫貫天際的星之河流,從東北方的地平線升起,浩浩蕩蕩,斜跨過整個天頂,向著西南方奔流而下,最終消失在另一頭的地平線之後。

  如此寬闊,如此明亮,並非均勻的一片光霧,而是由無數億顆無法分辨的恆星匯聚成的、散發著珍珠般柔和光澤的星雲,中間夾雜著明暗不一的暗帶,那是遙遠的星際塵埃雲,在星河中投下蜿蜒的陰影。

  不再是背景,它是夜空的主角,是撕裂了深藍天鵝絨的、一道璀璨奪目的傷口,流淌著永恆的光陰。

  圍繞著這條主幹,是無邊無際的星海。星星太多了,多到超出了「繁星點點」這個詞所能描述的範疇。

  它們不是「點」在夜幕上,它們是「潑」上去的,是「灑」上去的,是「熔」在深藍天幕里的金銀砂礫。

  大的,小的,亮的,暗的,黃的,白的,藍的……密密麻麻,擁擠著,爭相閃耀。

  有些地方星星太過密集,連成了片,成了模糊的光斑。有些地方則稀疏些,露出背後更深邃的墨藍。熟悉的星座被淹沒在這片光的海洋里,需要仔細辨認,才能勉強找出北斗七星的勺柄,或者天鵝座那巨大的十字。

  星光並非靜止不動。凝神細看,會發現它們在極其輕微地閃爍,跳動,仿佛有生命般呼吸。

  那不是大氣擾動造成的「眨眼」,而是一種更內在的、靜謐的悸動,是光在跨越難以想像的時間之後,抵達你視網膜時,最後的、溫柔的嘆息。

  銀河的輝光與萬千星辰的冷光交織在一起,灑向下方沉睡的草原。

  近處的草葉上,凝結了細細的露珠,每一顆都反射著微弱的星光,仿佛草地本身也在發光,成了一片綴滿碎鑽的墨綠色絲絨,向著無盡的黑暗蔓延開去。

  遠處的山巒只剩下起伏的、比夜空更深的剪影,沉默地托舉著這滿天璀璨。

  風是有的,不急不緩,貼著草尖流過,帶來遠處淖爾水汽的濕潤和近處畜群淡淡的、溫熱的氣息。

  這風仿佛也染上了星光的顏色,清涼,澄澈,拂在臉上,帶著夜露的微腥和自由的味道。

  沒有月亮,星光成了唯一的主宰,亮度足以讓你看清十幾步外同伴的輪廓,看清草葉的搖曳,甚至看清自己伸出的手掌的紋理。

  這是一種奇特的、清輝漫溢的昏暗,比最明的月夜更神秘,比最深沉的黑暗更溫柔。

  宇宙的浩瀚與靜謐,在這一刻具象化了,不再是書本上的概念,而是籠罩你、包裹你、讓你從靈魂深處感到顫慄的實在。

  人站在這樣的星空下,會不由自主地失語,會忘記自己的煩惱、來歷、目的,會覺得自己無限小,小如一粒塵埃;又仿佛無限大,因為整個宇宙都倒映在你的眼眸里。


  李富貞不由自主地靠近李樂,手臂挨著他的手臂,似乎想從這觸碰中汲取一點面對這無垠時空的踏實感。

  她仰著頭,脖頸拉出優美的弧線,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將這漫天星河都吸進去。李樂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夜涼,還是因為震撼。

  然而,這極致的靜謐與美好,很快被一陣細碎而執著的「嗡嗡」聲打斷。幾隻蚊子,開始圍著兩人打轉。

  李樂揮了揮手,驅趕著這些惱人的小東西。大小姐輕輕「哎呀」一聲,從那沉醉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有些懊惱地拍打著小腿。

  李樂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停在一旁的陸巡上。一動,拉過大小姐的手,「走,上車頂。」

  大小姐眼睛一亮,點點頭。

  李樂先攀著踏板和行李架,利落地爬上車頂,然後俯身伸手,將大小姐也拉了上來。

  兩人並肩坐下,腿垂在車窗外。

  高度雖之增加一點兒,視野並無根本改變,但感覺卻大不相同。

  脫離了地面,仿佛離那星空更近了些。

  風大了些,吹得頭髮亂了,衣角獵獵作響。可也把最後那點殘存的酒意,吹得乾乾淨淨。

  天穹愈發地低了。銀河,此刻就在他們頭頂,伸手可及,又遠得不可及。

  世界重歸清淨。只剩下風,星河,草原,和他們兩人。

  他們看到了銀河中心人馬座方向的濃厚星雲,像一團發光的氣體棉花糖,看到了橫跨銀河的天鵝座,那隻巨大的鳥兒仿佛正展翅飛向銀河深處,看到了明亮的織女星和牛郎星,隔著那條波光粼粼的星之河流,遙遙相望。

  甚至,在適應了黑暗之後,他們隱約看到了仙女座大星雲,那團模糊的光斑,是比銀河系更遙遠的、另一個巨大的島嶼宇宙。

  星輝之下,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仰望著,讓星光洗滌著眼睛,也洗滌著積攢的塵垢與疲憊。

  在這絕對的浩瀚面前,似乎一切都變得遙遠而微末,像投入大海的石子,連漣漪都迅速消散無蹤。

  個人的喜怒哀樂,在這以光年計算的尺度下,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卻又如此真實而珍貴,正因為生命短暫如蜉蝣,在這無垠時空中的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凝視、每一次並肩看星,才顯得如此奇蹟,值得全心銘記。

  「李樂。」大小姐輕輕開口,聲音像被風吹散了,又聚攏回來。

  「嗯?」

  「剛才在氈房裡,透過陶腦看的時候,我就在想……那個圓口子,把天框住了。星星就那麼多,能數得過來,能看得清。可它那么小,擠得慌。」

  「現在……」

  她抬起手,指了指頭上那道橫跨天際的銀河。

  「現在覺得,草原是這麼大,天是這麼大,星星是這麼多……可我們在這兒,倒好像,被它們一起看著似的。」

  她想了想,又說,「被看著,就不覺得小了。」

  李樂笑了笑,「《莊子》里有句話,叫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不是說人有多大,是人和天地,本來就是一回事。」

  「你在這兒,我看著你,你看星星,星星看著草原,有你我的呼吸,心跳……這些擱在一起,就是現在。不比你,不比它,就擱在一起。」

  大小姐聽完,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這話,比剛才那個框框好。」

  李樂笑了笑,沒接話。

  風還是吹著。星星還是轉著。草原還是涌著。

  他們就這麼坐著,靠著,被這天,這地,這無邊的、沉默的、亘古的、溫柔的黑暗,密密地、妥帖地包裹著。

  東邊那頂蒙古包的氈簾掀開一角。

  阿斯楞探出半個身子,朝這邊望了望。

  他已經把包貴安頓好,那呼嚕聲隔著一層氈子都能聽見。他本想著過來告訴李樂,後面板房裡有個太陽能熱水器,白天曬了一天,這會兒水正熱,可以沖個澡再睡。

  一抬頭,便看見了車頂上那兩個緊挨著的人兒。

  清冽的星光下,那黑色的車頂像一塊小小的舞台。兩個依偎的身影,坐在舞台中央,仰著頭,一動不動,仿佛化成了兩尊仰望星空的雕塑。他們的輪廓被星河的微光勾勒出來,模糊了細節,只剩下靜謐的、相互依靠的剪影。

  在他們身後,是傾瀉而下的、璀璨無邊的銀河,是沉入夢鄉的、遼闊無垠的草原。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有風掠過草尖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名蟲兒的低鳴。

  阿斯楞停下了腳步,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望著車頂上那對身影,望著他們頭頂那片他看了幾十年、卻似乎永遠也看不厭的星空,黝黑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溫和的、瞭然的笑容。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輕輕放下氈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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