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1章 兩萬多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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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聲嗒嗒,由遠及近,在寂靜的草原夜色中愈發清晰。

  前方那片溫暖的光暈越來越大,幾座蒙古包的輪廓在星光下顯出敦實的剪影,窗戶里透出的橘黃色燈光,,暖融融的,把周圍的草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在無邊的黑暗裡,成了最讓人心安的歸處。

  阿斯楞勒住馬,棗紅馬懂事地停下腳步,噴了個響鼻。李樂和包貴也相繼停住。

  蒙古包厚厚的氈簾一掀,一個身影閃了出來,站在門口張望。大小姐換了身厚實的抓絨衣褲,外面罩了件阿斯楞妻子龍梅給的、帶毛邊的蒙古袍,顯得有些寬大,但更襯得她身形單薄。

  夜風吹動鬢邊的碎發,她抬手攏了攏,目光急切地投向馬背上的人。

  李樂瞧見那身影,心裡那點被夜風吹涼的、因方才對峙而起的些微煩躁,便如春雪見了暖陽,忽然就散了。一股莫名的安心感,順著脊梁骨爬上來,暖洋洋的。

  他翻身下馬,動作因為騎久了馬,腿腳有些發僵,落地時微微踉蹌了一下。

  大小姐已經快步走了過來,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李樂有些冰涼的手。

  「手怎麼這麼涼?」她蹙著眉,手心傳來的溫暖乾燥,熨帖著李樂被夜風和韁繩磨得有些發木的指尖。

  「騎馬麼,兜風。」李樂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用力捏了捏,「沒事,一會兒就好。外頭涼,你出來幹嘛?」

  「聽見馬蹄聲了。」大小姐打量著他,又看看後面的阿斯楞和包貴,才鬆了口氣,又問,「那邊……事兒怎麼樣了?沒什麼麻煩吧?」

  「沒事兒,就是幾個自駕的,開車軋了人家的草場,還在湖邊野炊,把草甸子刨了。」李樂說得輕描淡寫,「派出所來人帶走了,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阿斯楞讓吉日格勒跟著去了。」

  大小姐點點頭,沒再多問。

  阿斯楞也下了馬,招呼道,「咱們先把馬牽迴圈,飲了水,餵上料。折騰一趟,馬也累了。弄完過來吃飯。」

  「好嘞,阿哥。」包貴應著,牽著自己的棕馬,又順手接過李樂手裡黑馬的韁繩,「走,老弟,伺候馬大爺去。」

  李樂拍了拍黑馬的脖子,沖大小姐笑了笑,「等我會兒,馬上。」

  馬廄在蒙古包側面不遠,是用粗原木和木板搭成的簡易棚子,頂上鋪著厚實的茅草,四面漏風,但能擋雨雪。裡面用木欄隔成幾個寬敞的隔間,地上鋪著乾爽的稻草。走進去,一股匹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不刺鼻,反倒有種牲畜圈裡特有的、熱烘烘的踏實感。

  李樂借著棚頂掛著的馬燈,打量了一下。除了他們騎回來的三匹,馬廄里還有大大小小五匹馬。

  兩匹是東北挽馬,體型格外高大雄壯,肩高怕是接近一米八,渾身肌肉疙瘩,一看就是乾重活的好手。

  另外三匹是普通的乘騎馬,一匹栗色,一匹青毛,還有一匹額心有白色星狀斑紋的小馬,正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新來的陌生人。

  李樂把黑馬牽進一個空隔間,一邊解馬鞍,一邊問阿斯楞,「阿哥,你的馬都在這兒了?我看白天羊群那邊,好像沒見著馬群。」

  阿斯楞正給那匹棗紅馬卸鞍,聞言笑道,「哪有,家裡一共養了八十多匹馬呢,這裡只是平時騎乘、使喚用的。」

  「馬群在草場深處,有頭馬領著,自己吃草,晚上也不迴圈,除非天氣特別壞,自己就回來了,」他把馬鞍放到旁邊的架子上,朝左邊示意,「那邊還有間馬廄,有幾匹剛生下來的小馬駒,跟母馬在一塊兒。你要看不?」

  李樂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那邊黑黢黢的馬廄,搖搖頭,「算了,明天再看吧,今天太晚,別驚著它們。」

  三人開始收拾馬具。李樂和包貴都是熟手,解鞍轡,卸嚼子,動作麻利。阿斯楞瞅了眼就干自己的。

  卸了鞍具,阿斯楞提來兩桶清水。馬兒們早就渴了,聽到水聲,立刻把長長的腦袋探過來,咕咚咕咚喝得痛快。

  李樂拿起馬刷,開始給黑馬刷毛。從脖頸到肩背,再到腹部、四肢,順著毛流,一下一下,刷掉塵土和汗漬。黑馬舒服地打著響鼻,偶爾回頭,用濕漉漉的鼻子蹭蹭李樂的手臂。

  包貴一邊刷馬,一邊嘴裡還不閒著,跟那匹貪吃的棕馬叨叨,「你說你,跑一圈就惦記吃,剛才路上是不是又想啃兩口?嗯?能不能有點出息?學學人家黑旋風,多沉穩……」

  棕馬甩了甩尾巴,不理他。

  阿斯楞看著,眼裡帶著笑意。等馬都喝足了水,他又抱來幾捆鍘得寸長的乾草,撒進食槽,又在草料上撒了些豆餅和玉米粒。馬兒們立刻埋頭大嚼,發出愜意的咀嚼聲。

  收拾馬具、清理馬蹄、刷毛、餵水、添草料,三個人忙活了二十來分鐘。

  等最後一把草料倒進槽里,李樂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著黑馬安靜吃草的樣子,忽然覺得,這種伺候牲口的活兒,幹著居然挺解壓。

  「行了,走吧。」阿斯楞提著馬燈,照了照馬廄的角落,確認一切妥當,這才招呼兩人往外走。

  回到最大的那座蒙古包,撩開厚重的氈簾,一股混合著肉香、奶香和暖意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涼氣。

  包中央的爐子裡,牛糞火燒得正旺,上面坐著一把巨大的銅壺,壺嘴嗤嗤冒著白汽。爐子周圍的地氈上,已經擺開了一張矮腳方桌,上面鋪著乾淨的塑料布。

  龍梅和寶力高正在忙碌。看到他們進來,龍梅笑著招呼:「快,洗手,坐下,就等你們了。」

  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與城裡蒙餐館那種精緻擺盤、分餐而食不同,眼前的食物充滿了牧區家庭待客的、毫不掩飾的豐盛與實在。

  最顯眼的是中間那個比臉盆還大的銅盆,裡面堆著小山似的、熱氣騰騰的手把肉。

  肉是帶著骨的大塊羊肉,只是清水煮熟,除了鹽,什麼調料都沒放,呈現出最本真的、略帶粉嫩的色澤,肥瘦相間,熱氣裹著濃郁的肉香,一個勁往鼻子裡鑽。旁邊放著幾把吃肉用的小刀,刀柄鑲著銀飾。

  手把肉旁邊,是一盤色澤更深、看起來更加緊實的肉塊,這就是包貴路上念叨的「石頭燜肉」。

  羊皮縫成的口袋裡,鼓鼓囊囊的,龍梅用刀在口袋上劃開一道口子,熱氣「呼」地冒出來,帶著一股子焦香和肉香混合的、比清燉更加醇厚的味道。用勺子從裡面舀出幾塊肉,放到盤子裡。那肉已經被石頭燜得酥爛,表面微微焦黃,筷子一碰,肉就順著紋理散開,露出裡面粉白相間的紋理。石頭還帶著餘溫,滋滋作響。

  圍著兩大盆肉,是各式奶製品,蒙語「查干伊德」,翻譯過來就是白食。

  一碗碗潔白的酸奶酪,質地濃稠,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油脂「奶皮子」,用勺子輕輕一碰,顫巍巍的。

  一盤盤拇指肚大小、金黃色的奶疙瘩,是酸奶濃縮曬乾後的精華,酸甜中帶著濃郁的奶香,硬度適中,是磨牙的好零嘴,也是補充體力的好東西。

  還有切成條的奶豆腐,微微發黃,口感韌中帶糯,直接吃或者泡在奶茶里都行。

  紅白之間,點綴著別的色彩:一大盤深紫色的血腸,新鮮的羊血灌入洗淨的羊腸衣,煮熟後切片,再蘸上草原上採摘的野生韭菜花做成的醬,那一點點腥膻變成了獨特的綿密口感。

  還有一盆清炒的草原野生蘑菇,菌蓋肥厚,只用了一點鹽和野蔥調味,一口下去,鮮得掉眉毛,還有一碟翠綠的涼拌沙蔥,配上羊肉,爽口解膩。

  主食是炸得金黃酥脆的果條,和堆成小山的、帶著焦香的奶豆腐餡蒙古包子。

  酒是裝在銀色大碗裡的馬奶酒,微微泛著乳白色,酒香清冽中帶著獨特的酸醇。

  沒有繁複的刀工,沒有刻意的擺盤,就是這滿滿一桌子的、紮實的、熱氣騰騰的食物,在爐火映照下,散發著最原始、也最誘人的光芒。

  大小姐已經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碗奶茶,正小口小口地喝著。見他們進來,往邊上挪了挪,給李樂讓出位置。

  李樂挨著她坐下,順手接過龍梅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

  龍梅給每人面前擺上木碗,提起銅壺,將滾燙的、咸香的奶茶傾注而入。寶力高則用一把銀柄小刀,從那座「肉山」上削下最肥美的部分,分到各人面前的盤子裡。

  阿斯楞拿起銀酒壺,先給李樂和包貴滿上,自己換了個茶缸倒滿,酒液在碗裡微微晃動,那股發酵的酸香更明顯了。

  「來,」阿斯楞端起茶缸,看著幾人,「到了這兒,就是到了家。咱們也不用那些規矩,就是吃肉,喝酒!能喝就喝,能喝多少就喝多少,第一杯,我幹了。」

  他說得簡單,手裡的動作更快,瞧著三兩一茶缸,一仰脖,就不見了蹤影,比任何華麗的祝酒詞都真誠。

  李樂和大小姐端起碗。李樂抿了一口,馬奶酒入口,先是微微的酸,然後是一股子奶香,最後才是極淡的酒味,滑過喉嚨,留下一片溫潤,比他前兩年在呼市和包貴他們喝的要更有勁兒。


  「吃,嘗嘗這石頭悶肉。」阿斯楞用刀尖挑起一塊燜肉,放到李樂盤裡。

  李樂用刀切下一塊,先遞給大小姐,自己切了塊塞嘴裡。

  羊肉已經酥爛脫骨,但紋理間依然保留著韌勁,羊皮部分帶著焦香,肉質本身的鮮美被完全鎖住,混合著石頭炙烤後特有的礦物香氣和羊油浸潤的豐腴,在口中化開,那滋味,讓人眯起眼睛。

  「怎麼樣,和煮的不一樣吧?」已經出了兩塊的包貴,撅著油光光的嘴,沖李樂笑道。

  「嗯!」李樂重重點頭,對阿斯楞豎起大拇指,「香,比烤的嫩,比燉的有嚼勁,這以前還真沒吃過這種,尤其這做法,更沒見過。」

  大小姐斯文,接過李樂遞來的那塊,小口咬著,眼睛亮亮的,連連點頭。

  包貴解釋道,「這是以前的老法子,那時候行軍打仗或者出遠門,也沒過鐵鍋,想吃口熱乎的,就把帶著的羊宰了,剝皮,肉切塊,用燒得滾燙的河卵石包在羊皮里,跟肉一層層碼好,紮緊口,埋進火堆灰燼里燜。不放水,就靠石頭和羊皮自己的熱氣和水汽,把肉燜得酥爛。」

  說完,直接上手抓起一根肋條,大口撕扯,吃得滿嘴流油,「唔……就這個味,城裡那些館子,做不出這火候!」

  龍梅笑著,又給大家碗裡添奶茶,把奶豆腐、奶疙瘩往他們跟前推。

  幾塊肉下肚,一碗奶茶暖胃,馬奶酒也喝得人渾身暖洋洋的。

  李樂想起剛才阿斯楞說的馬匹數量,又想起白天看到的羊群,「阿哥,你剛說家裡有八十多匹馬,兩百多頭牛,一千一百多頭羊。這得多少草場才養得活?你家這牧場,到底多大?」

  阿斯楞正用刀剔著一塊羊拐骨上的肉,聞言想了想,說,「草場麼,連在一起的,劃給我家使用的,大概兩萬多畝吧。」

  「兩萬多畝?」李樂在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差不多十三四平方公里,聽起來是個驚人的數字,「嚯,這麼大?這……這得是大地主了吧?」

  包貴在旁邊聽了,哈哈一笑,咽下嘴裡的肉,插話道,「你這就不懂了。聽起來兩萬多畝是嚇人,可你不能光看數字。草原放牧,不是把牲口撒進去就完事了。得輪牧,四季草場,講究大了。」

  阿斯楞點點頭,接過話頭,給李樂解釋,「包貴說的對。兩萬多畝,聽著不小,可這不是一年到頭就在一塊地上放。我們牧民,以前是逐水草,到處走,現在雖然條件好了,定居了,不用總搬家,但草場還是要輪著用。」

  「春天,在定居點附近的春營盤,草剛發芽,不能走遠,也不能讓羊使勁啃,得留著力氣,讓草長起來。這叫春休,得省著點吃,主要照顧接羔的母羊和瘦弱的牲畜。」

  「夏天,就像現在,把牲畜趕到水草最好的夏營盤,讓它們抓緊時間抓膘。夏營盤草好水好,羊長得快,膘上得快,一個夏天能長几十斤。這片草場,就是夏營盤的一部分。」

  「秋天,再到秋營盤,那裡的草結了籽,營養好,讓牲畜再貼一層秋膘,為過冬做準備。等天冷了,草黃了,就趕回冬營盤。冬營盤有圍封的草場,有提前打好的草料,有能抗風的棚圈,牲口才能安全過冬。」

  他喝了口奶茶,繼續道,「這麼輪著來,一片草場用一陣,歇一陣,草才能長得好,不至於被啃禿了,沙化了。兩萬多畝,分成四季牧場,再扣除不能放牧的淖爾、沼澤、沙地,實際能用的,分攤到每頭牲畜頭上,就不顯得那麼寬裕了。」

  「那這一畝草場,能養幾隻羊?」

  「你說的是載畜量。」阿斯楞回道,「一畝好的天然草場,像我們這種一級草場,一年算下來,暖季養一隻羊需要十五畝到十七畝,冷季二十一二畝養羊一隻,換算下來,寬裕點兒算,得16、7畝才養1隻羊。我這八百多隻基礎母羊,加上其它的羊,還有牛,馬,算下來,兩萬多畝剛夠,還得是風調雨順的好年景。要是旱了,雪大了,草長得不好,那就得買草料。」

  「啊?養一隻羊要這麼多地?」大小姐驚訝道。

  包貴一抹嘴,「弟妹,你這就不知道了,草原放牧,不是那種一個羊圈能養幾十上百那種,那叫圈養育肥羊,幾個月就能出欄,看著養的更多更快,可養出來的羊,肉質、羊毛什麼的,就不如放養的。賣羊的時候價格一斤能差幾十塊錢出去。」

  阿斯楞點點頭,「我們這邊,算蒙西,還算好的,人均草場面積小,但相對水草條件好點。往蒙東去,像呼倫貝爾那邊,一家承包的草場動不動十幾萬畝,甚至幾十萬畝,但那邊氣候更乾冷,草長得慢,載畜量其實也高不到哪兒去,而且巡護起來,跑死馬。」

  李樂聽得入神,這和他想像中的「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種近乎無限的遼闊,確實不太一樣。每一片草場的利用,都經過了精心的計算和安排。

  「那……」李樂斟酌了一下用詞,「養這麼多牲口,投入這麼大,一年下來,能掙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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