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3章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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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草原的早晨是舒服。

  空氣里那股子涼意,清冽冽的,帶著草葉子被夜露浸透後散發出的、淡淡的青澀氣息。

  東邊天腳剛泛起一點蟹殼青,星星還稀稀朗朗地掛著,幾顆挺亮的,像是不甘心就這麼隱去。

  遠近的草場都還籠在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輕嵐里,草尖上的露水珠子,一顆一顆,飽滿得很,映著那點微光,亮晶晶的。遠處的河水面上,也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白氣,安靜得很。

  偶爾有一兩聲不知什麼鳥的啁啾,從霧氣深處傳過來,也顯得黏滯而遙遠。

  四下里靜得能聽見露水從草葉上滑落、滴進泥土裡那極輕微的「嗒」聲。這寂靜有分量,厚墩墩地壓在草原上,卻也乾淨,清爽,讓人覺得心裡頭那些個蕪雜的念頭,都被這空氣給滌盪過一遍了。

  阿斯楞從蒙古包里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沒大亮。他先是繞著自家那兩座氈房走了一圈,把那幾根繃著防風繩的橛子挨個兒踢了踢,看昨晚的風有沒有把它們搖松。隨後便踱到馬廄那邊。

  哈日聽見動靜,從草料堆里抬起腦袋,懶洋洋地甩了兩下尾巴,又趴下了。那頭大黑狗倒是警醒,站起身,抖了抖皮毛,無聲地跟在他腳後。

  馬廄里的幾匹馬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紛紛從食槽邊抬起頭,噴幾個響鼻,算是打了招呼。

  阿斯楞順手拿起靠在木柱上的長柄糞叉,開始清理昨夜積下的馬糞。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叉起,轉身,揚進旁邊的獨輪車裡,每一下都落得准,使得上勁,卻又不發出多餘的聲響。

  那糞叉在他手裡,輕巧得像是他手臂的延伸。叉完了,他又從草垛上扯下幾捆鍘好的青乾草,均勻地撒進食槽里。馬兒們立刻埋頭吃起來,咀嚼聲「咯吱咯吱」的,聽著就讓人踏實。

  收拾完馬廄,他直起腰,準備去草料棚卸草料。一抬眼,瞧見東邊小樹林子邊上,有個人影在動。

  阿斯楞眯了眯眼。是李樂。穿著那件寬鬆的白色短袖,正在那兒比劃著名。

  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每一個架勢都頓一頓,像是在細細地揣摩什麼。

  阿斯楞看了一會兒,把糞叉靠回原處,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踱了過去。

  走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些。李樂正在那兒反覆打著一套極簡單的拳架,抬手,轉身,推掌,收勢,每個動作都拉得綿長,卻又在將盡未盡處含著股繃著的勁兒。呼吸也跟著動作走,吸氣時緩而深,吐氣時綿而長,在這清冽的晨間,聽得格外分明。

  拳出去,分明沒碰著什麼,卻好像空氣都給盪開了。

  拳腳起落間,腰腿合一,偶爾能聽見他腳掌落地時,極輕微的一聲「噗」,紮實得很。

  阿斯楞沒出聲,只靜靜瞧著。目光盯著李樂的脊背如何隨著動作微微起伏,看他的腳步如何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無聲挪移,看他眉宇間那點隨著拳勢流轉的、專注的光。

  哈日也跟了過來,蹲在主人腳邊,歪著腦袋,眼神裡帶著點困惑,大概不明白這兩條腿的人不趁著涼快睡覺,在這兒晃悠什麼。

  李樂正練到收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股子白汽在清冽的空氣里凝而不散。他側過臉,看見阿斯楞,便收了架子,咧嘴一笑。

  「阿哥,起這麼早?」

  「不早了,羊都放出去了。你們漢人的功夫,挺好。」」阿斯楞笑了笑。

  李樂轉過身,額角見了層細汗,笑了笑,「嗯,活動筋骨,疏通氣血。你們呢?也練?」

  「你一早起來,餵馬,餵羊,擠奶,搬上幾百斤草料,一趟下來,什麼都桶了。」

  李樂聽了,眼裡來了興致。臉上帶著點躍躍欲試的笑。

  「阿哥,要不……咱倆過過手?」

  阿斯楞看著他,沒立刻接話。

  「就當活動活動,就摔跤。」

  「真想再試?」

  「昂。」

  「行,來吧。」

  兩人走到林子邊一塊平整些的草地上,草還濕漉漉的,踩上去軟綿綿的。

  阿斯楞把外頭的袍子脫了,只穿件單褂子,活動活動了胳膊和脖子還有腰。

  李樂總說田胖子是脂包肌,可跟阿斯楞比起來,那就是一坨虛胖的五花肉。

  阿斯楞往那兒一站,整個人像塊裹了厚絨布的鑄鐵,那是一種被大地祝福過的身板。


  不似刀劈斧削的肌肉疙瘩,沒有線條分明到嶙峋,更像一片厚土,或一根在歲月里浸透了油脂與力量的原木。

  肌肉的輪廓被一層均勻、柔軟而緻密的脂肪溫柔地包裹、覆蓋,形成飽滿而流暢的弧度。肩膀、胸膛、手臂與腰腹,都呈現出一種渾然一體的厚實,看不見青筋的暴起,也瞧不到肌肉束的分離,只有沉甸甸的、充滿彈性的體積感。

  肩頸處軟乎乎蹭著衣領,可一抬臂時肱二頭肌卻猛地頂起,厚重下仿佛有山巒在推移,湧起飽滿而流暢的弧線。胸脯、腹部上看不得一塊塊的肌肉疙瘩,像覆蓋著初雪的山丘,圓潤、溫和,可腰一扭,腹肌的輪廓竟像破土的筍尖般掙出來,帶著藏不住的硬實,每一寸曲線都訴說著內斂的爆發力,如同沉睡的火山。

  那不是為觀賞而生的形態,是為生存、為搏殺、為對抗嚴寒與重壓所鍛造的,最原始也最誠實的鎧甲。

  看在眼裡,李樂咽了咽吐沫。

  「規矩知道?」阿斯楞問。

  「知道點兒,不能用拳腳,只摔跤絆子,倒地或者膝蓋以上著地算輸。」

  「行。來。」

  李樂雙手向前,擺了個架勢,架子低,步子穩,眼睛盯著阿斯楞的肩和腰。

  而阿斯楞就松松垮垮站著,兩手自然垂著,臉上還帶著點笑。

  下潛抱摔,李樂的老套路,腳下一動,瞬間便搶到阿斯楞左側,左手虛晃,右手疾探阿斯楞左肋,是試探,也是搶攻,快且隱蔽。

  阿斯楞沒動。直到李樂的手掌幾乎要沾到他衣襟,他才看似極隨意地、幅度極小地側了側身。

  就這一側,李樂那股子蓄勢便擦著他肋下過去了,撲了個空。與此同時,阿斯楞的左臂不知怎地就貼了上來,像條沒有骨頭的蟒蛇,輕輕在李樂探出的右臂上一搭、一纏。

  李樂心頭一凜,感覺手臂像是被浸了油的牛皮繩纏住了,不緊,卻甩不脫。下潛抱摔被拆了。

  但他反應極快,右臂一沉一旋,想用個「金絲纏腕」反制,同時左腿悄無聲息地勾起,去絆阿斯楞的支撐腳。

  阿斯楞還是沒動。李樂的腳絆上去,像絆在了一根深深釘進地里的木樁上,紋絲不動。反倒是阿斯楞借著李樂旋臂的力道,那纏著的手臂微微一抖,一股不大卻極刁鑽的勁道傳來,李樂只覺得重心一晃,腳下發虛,不由自主就向斜前方踉蹌了一步。

  阿斯楞順勢鬆了手。李樂趕緊跳開,心下一凜,剛才那一下,對方根本沒用多大勁,全是借著自己的力,就差點讓自己失去平衡。這聽勁、化勁的功夫,嘖嘖嘖。

  「再來。」

  李樂心裡有了點譜,知道快攻無效,改變策略。他不再冒進,而是緩緩靠近,步伐變得凝重,試圖以靜制動,尋找阿斯楞的重心變化和發力徵兆。

  兩人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緩緩挪步,轉起了圈子。

  李樂全神貫注,眼睛一瞬不瞬。阿斯楞卻顯得很放鬆,甚至有空瞥一眼天邊越來越亮的雲彩。

  忽然,李樂動了。這次是正面強攻,一步踏進中宮,右手疾抓阿斯楞前襟,左手暗藏,準備抓腰帶,下面膝蓋已悄無聲息地頂向阿斯楞的小腿,下別子,上中下三路齊出,迅捷狠辣。

  阿斯楞似乎嘆了口氣。就在李樂手指即將觸及他衣襟的剎那,他動了。不是躲,也不是格擋,而是迎著李樂的手,微微含胸、收腹,順勢左腿後退半步,就這一個細微至極的內收和後退,李樂那志在必得的一抓,便仿佛抓在了一個塗滿了油的圓球上,滑不留手,力道全被卸開。下面頂來的膝蓋,也因阿斯楞後退半步頂空。

  李樂招式用老,新力未生,正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尷尬當口。

  阿斯楞動了。他沒用什麼複雜招式,只是被李樂抓住前襟那隻手就勢向前一送,同時被頂空的膝蓋那條腿,極快地向前插了半步,卡在了李樂兩腿之間,腰胯借著那一送的力道,極其隱蔽地一抖、一靠。

  李樂只覺一股渾厚柔和、卻沛然莫御的力量從兩人接觸的地方傳來,不是剛猛的撞擊,而像是腳下的大地忽然傾斜了,又像是被一股旋轉的潮水裹住了。

  他拼命想扎穩腳跟,調動全身力氣抗衡,可那股力量圓轉流暢,無隙可尋,自己的力氣像是打在了空處,又像是被那旋轉的力道帶偏、引開。腳下更是不由自主地被阿斯楞插入的腿一別,徹底失了根。

  天旋地轉。

  好在李樂也用了化勁,就在將倒未倒之時,腳後跟帶動小腿大腿一直到腰,一使勁,踉蹌兩步,粘住了。


  阿斯楞看了眼,「還行,底盤算穩當。」

  李樂喘了口氣,臉上有點熱。他知道這兩下,阿斯楞估計連五分力都沒用,純是逗著自己玩。可還是嘴硬道。

  「阿哥,你這光守不攻,沒意思啊。」

  阿斯楞看著李樂那認真又帶著點倔強的眼神,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沉睡的獅子被小獸撓了撓爪子,終於提起點興致。

  「行。」他點點頭,言簡意賅,「這次,我動。」

  李樂精神一振,重新拉開架勢,比前兩次更加謹慎,全身肌肉繃緊,注意力提升到極致。

  阿斯楞這次沒再等他進攻。幾乎在李樂剛擺好架勢的同時,他動了。

  沒有預兆,也沒見蓄力,就像一頭原本靜靜伏在草叢裡的豹子,瞬間啟動。

  腳一動,第一步便已切入李樂身前半尺之地。不是直線衝撞,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弧線,仿佛腳底裝了軲轆,貼著草皮「滑」了過來。

  李樂瞳孔一縮,好快!他本能地後撤半步,雙臂交叉護在胸前,準備硬接第一下衝擊,同時腳下生根,腰腹核心繃緊如鐵,打定主意先穩守,看清路數再說。

  阿斯楞沒給他看清的機會。切入的瞬間,他右手如電探出,不是抓,也不是推,而是五指微張,在李樂交叉格擋的雙臂上緣極快地一搭、一按。

  這一按,輕飄飄的,看似沒什麼力道。但李樂卻感覺像是有股子蠻橫的力,壓了下來,格擋的架子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散。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阿斯楞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穿過那微小的縫隙,搭上了李樂右肋側面的腰間,輕輕一拉。

  與此同時,阿斯楞那卡在李樂兩腿之間的右腳腳跟向外一碾,腳尖向內一別,別住了李樂的左腳踝。

  上身隨著左手那一拉,猛地向自己懷裡一帶,腰胯如同磨盤般向右後方迅猛旋轉。

  這一下,搭、按、拉、別、帶、轉,六個動作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快得像是一種身體本能的、千錘百鍊後形成的條件反射。

  沒有蓄力過程,發力短促而爆裂,所有的力量在接觸點瞬間釋放,卻又順著一個完美的圓弧軌跡,將李樂全身的重量和反抗的力道都「卷」了進去,化為己用。

  李樂只覺得右半邊身子一麻,腳下被死死別住,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旋轉的巨力從腰肋處傳來。他拼盡全力想穩住,可所有的力氣在那旋轉的力道面前,都像投進漩渦的小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濺起。

  整個人瞬間失衡,不是向後倒,也不是向側方倒,而是被那股旋轉的力道帶著,雙腳離地,像個被抽動的陀螺,凌空轉了半圈,然後,「pia唧」!

  一聲悶響。這次是結結實實的肩背著地,砸得地上的露水都濺起一片細霧。

  李樂甚至能感覺到胸腔里的氣被狠狠擠壓出來,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作響。

  從阿斯楞啟動,到李樂被摔倒在地,總共不到三秒。

  李樂躺在草地上,大口喘著氣,想起一首歌,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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