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0章 我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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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托車在人群外圍停下。從車上下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老民警,看起來五十多歲,臉頰被草原的風吹得黑紅,皺紋深刻,但腰板挺直,眼神銳利。肩章上是兩槓兩星,後面兩個年輕些,一個一槓三,一個一拐,實習的。

  老民警下車,先掃了一眼現場,目光在那片狼藉的草灘、未熄的篝火、散落的垃圾和明顯對峙的雙方臉上停頓片刻,眉頭就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他開口,聲音帶著長期喊話留下的沙啞,但中氣十足。是漢語,帶著本地口音。

  吉日格勒立刻上前,用蒙語快速說了一遍。老民警聽著,不時點頭,目光在阿斯楞、哈斯蘭和那幾個年輕人之間移動。

  等吉日格勒說完,哈斯蘭又激動地補充了幾句,指著草灘,又指著那幾輛車。

  老民警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他走向那七個年輕人。

  「你們,自駕的?從哪兒來?」

  衝鋒衣男人連忙回答,「警察同志,我們從燕京來,自駕游。我們就是看這邊風景好,想在這兒露營,真不知道這是人家的草場,也沒看見有圍欄……」

  板寸男接過話頭,語氣比衝鋒衣男人沉穩些,但也透著不滿:「警察同志,我們承認,開車進來是不對。但我們真不是故意的。而且,他們也太過分了,開口就要二三十萬賠償,這不是訛詐嗎?」

  老民警沒接他的話茬,對身後那個一槓三的年輕民警道,「小陳,拍照。現場,車轍,垃圾,車輛,人都拍清楚。」

  「是,巴所長。」年輕民警立刻拿出相機,開始從不同角度拍攝。

  老民警又對另一個一拐的實習警道,「小劉,去問問那幾個牧民兄弟,具體損失情況,做好記錄。」

  然後他才轉回頭,看向板寸男,「過不過分,不是你說,也不是我說。等林業草原局的同志來了,現場測量,評估損失,該賠多少,有標準,有依據。」

  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幾人,「現在,把火徹底熄滅,垃圾收拾乾淨,裝你們自己車上。帳篷收了。然後,開車,跟我們回所里。具體怎麼處理,到所里再說。」

  一聽要回派出所,幾個人臉色都變了。那個栗色頭髮女人道,「警察同志,為什麼要去派出所,我們明天還要趕路……」

  巴音朝魯不為所動,「破壞草原植被,違反草原防火條例,在水源地附近違規用火、丟棄垃圾,還可能涉及毀壞他人生產資料,追逐他人牲畜。這些.....都得配合調查,這是你們的義務。收拾東西,快點。」

  他的語氣里沒有多少情緒,不過這一身警服和多年執法的氣勢,讓幾個還想爭辯的年輕人把話咽了回去。

  板寸男臉色變幻,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眼看兩個年輕民警已經開始催促他們收拾,而阿斯楞、哈斯蘭和那幾個牧民都沉默地、冷冷地看著他們,他知道今晚這事.....

  忽然往前一步,走到巴音朝魯面前,臉上擠出一點笑容,「這位……所長是吧?請問,你們是哪個派出所的?」

  巴音朝魯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阿勒圖克蘇木派出所,巴音朝魯。怎麼,有事?」

  「阿勒圖克蘇木……」板寸男重複了一遍,點點頭,然後道,「那什麼,巴所長,您稍等,我打個電話。」

  巴音朝魯看著他又看了看篝火邊神色各異的其他人,臉上露出一絲「有意思」的微笑,「怎麼,這時候想起找人了?」

  板寸頭沒接話,走到一邊,撥通了電話。壓低聲音,嘰里咕嚕說了一通,偶爾抬頭看一眼這邊,又迅速低下頭。

  看到這兒,阿斯楞眉頭動了動,沒說話。李樂和包貴對視一眼,包貴聳聳肩,笑了笑,那意思,「讓他打」。

  老民警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的號碼,嘴角微微扯了扯。他走到一邊,接通電話。

  「嗯……是我……對,在阿勒圖克……有這麼個事……對,破壞草場,還不小……嗯,當事人……哦,認識?……嗯,行,我知道了.....」目光不時掃過那幾個人和那片狼藉的現場。

  通話很簡短,不到一分鐘。巴音朝魯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朝板寸男那邊看了一眼。

  板寸男走了過來,臉上帶著點如釋重負,又有點故作矜持的從容,對巴音朝魯道,「巴所長,電話打過了吧?您看這事兒……」


  巴音朝魯沒理他,而是轉身,朝阿斯楞招了招手,示意他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旁邊,離人群稍遠些。巴音朝魯低聲問,「阿斯楞,這事兒,你們這邊,具體想怎麼處理?」

  他的聲音不高,但順風,隱隱約約能飄過來一些。

  阿斯楞還沒開口,包貴不知什麼時候湊近了兩步,接過話頭,帶著笑問道,「巴所長,怎麼著?那小子,電話打到您這兒了?找的誰啊?挺難為?」

  巴音朝魯看了一眼包貴,又看看阿斯楞。

  「我兄弟。」

  巴音朝魯點點頭。

  「難為?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法律條文在那兒擺著,處罰標準在那兒印著。他找誰,該賠的錢一分不會少,該罰的款一分不會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已經開始磨磨蹭蹭收拾東西的年輕人,又看回阿斯楞和包貴,「不過,你們這邊,也估個數。大概要多少賠償,心裡有個譜。一會兒到了所里,林業的人來了,也要先聽你們的訴求。當然,最後以實際評估為準。但你們先說說,想怎麼解決?」

  這話問得有意思。表面上是詢問受害方意見,但結合剛才那個電話,以及巴音朝魯那平淡中透著「我懂規矩」的語氣,意思就很微妙了,對方找人了,可能有點來頭,但法律框架內,該賠的跑不了。

  你們也說說想要多少,別到時候評估出來,雙方預期差太大,更麻煩。

  包貴立刻聽懂了這弦外之音,也笑道,「就他,會找人?」

  巴音朝魯說話的時候,目光基本是落在阿斯楞身上的。

  這很自然。阿斯楞不只是這裡草場最大、牲口最多的牧戶,還有達爾扈特守陵人的身份,在蒙族人心裡自有分量。而且,他是darqan abmryu(達爾罕),那是搏克手能獲得的最高榮譽之一,是摔跤場上的英雄,是草原上公認的漢子,受人尊敬。

  再則,偶爾有風聲說起他認得些「大人物」。於公於私,於情於理,巴音朝魯這個派出所所長,遇事自然要先徵詢阿斯楞的意見。

  此刻聽包貴這有些「反客為主」的一問,巴音朝魯才真正仔細打量起這個光頭絡腮鬍的壯漢,以及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看著的李樂。

  李樂是漢人,雖然高大,但臉上那點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摸不透深淺。

  包貴說蒙語,是自己人,可面生得很,而且身上不經意間透出的那股子勁兒……讓巴音朝魯想起了曾經見過的一些人,心裡不由得嘀咕,可別是遇上了什麼神仙打架,自己這小廟遭了殃。

  他略一思量,臉上沒什麼變化,帶著點「咱關起門來說話」的味道,對包貴說道,「人家給旗里打電話,你也能打。」

  包貴眨眨眼,咧開嘴,絡腮鬍子跟著動了動,語氣裡帶著點混不吝的笑意,「算了,為這點兒破事兒還搖人?丟份兒。巴所,這事兒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沒別的要求,就一條,別讓我阿哥他們吃虧就行。該賠的,一分不能少;該罰的,按規矩來。我們信您。」

  巴音朝魯心裡有了點底,臉上神色鬆了松,點點頭,然後提高了聲音,確保那邊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幾個人也能聽見,「放心,我們一定會秉公執法!」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既是給阿斯楞這邊吃定心丸,也是在敲打對面:別以為找了人就能輕飄飄過去,規矩在這兒擺著。

  那幾個人正往車上塞東西,聽見這話,板寸男動作頓了頓,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臉上那點剛打完電話後的輕鬆,又收回去了。

  巴音朝魯轉向阿斯楞和哈斯蘭那邊,說,「阿斯楞,哈斯蘭,你們誰跟我去所里處理這事兒?得做個筆錄,把損失情況說清楚。林業草原局那邊現場勘驗、定損,都需要。」

  阿斯楞看了眼漸沉的夜色,又看看李樂和包貴,對巴音朝魯道:「巴所長,今天家裡來了貴客,我就不去了。讓吉日格勒跟著哈斯蘭去吧,具體情況他都清楚。」

  說完,他拉過吉日格勒和依舊氣鼓鼓的哈斯蘭,低聲囑咐了幾句。最後拍拍哈斯蘭的肩膀,又沖巴音朝魯點了點頭。

  巴音朝魯會意,「行,那你們先回。有結果了,讓吉日格勒給你電話。」

  那邊,三男四女兩條寵物狗,在兩個年輕民警的注視下,終於磨磨蹭蹭地把帳篷收了,篝火用湖水徹底澆滅,濕漉漉的灰燼和沒燒完的柴火被胡亂踢到一邊。垃圾也勉強塞進了幾個塑膠袋,扔回了車裡。那個栗色頭髮的女人一邊用力關車門,一邊低聲嘟囔著「倒霉」、「晦氣」,被旁邊扎馬尾的同伴扯了扯袖子,才不情不願地閉了嘴。


  板寸男拉開車門,臨上車前,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目光在阿斯楞、包貴和李樂身上依次掃過,最後落在巴音朝魯臉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撂下句什麼話,或者問點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矮身鑽進了駕駛室。

  巴音朝魯走到大切車窗邊,敲了敲玻璃。

  「收拾好了?跟上車,開慢點,看著我的尾燈走。」巴音朝魯語氣平淡,「別想著跑。這片草原上,你們四個輪子,跑不過我們的摩托車,更跑不過他們的馬。黑燈瞎火的,走岔了道,陷在泥里、溝里,叫天天不應的時候,可別後悔。」

  板寸男喉結滾動了一下,悶聲道,「知道了。」

  巴音朝魯不再多說,轉身對阿斯楞這邊其他跟來的牧民揮揮手,「行了,都散了吧,回自家看看牲口。這大晚上的,路上都小心點兒。」

  牧民們應和著,紛紛上馬,又看了那幾輛車一眼,才三三兩兩地策馬離開,融入夜色之中。

  三輛越野車發動起來,引擎聲在寂靜的草原上格外刺耳。

  車燈再次亮起,有些惶然地掃過黑黢黢的草甸子,小心翼翼地調轉車頭,跟著巴音朝魯那輛警用摩托的紅色尾燈,朝著南邊蘇木的方向,緩緩駛去。

  吉日格勒和哈斯蘭也翻身上馬,不緊不慢地跟在車隊後面。嗒嗒的馬蹄聲混合著引擎的低吼,漸漸遠去。

  湖邊驟然安靜下來。

  只剩風吹過蘆葦叢的沙沙聲,遠處淖爾水波輕拍岸邊的汩汩聲,以及那堆被澆滅的篝火殘骸里,偶爾發出的、炭火斷裂的細微「噼啪」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焦糊、水汽、垃圾和淡淡牛油火鍋味的怪異氣息。

  阿斯楞沒有立刻上馬。他獨自走到那片被車輪肆意蹂躪過的草灘邊,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被碾爛的、沾滿泥漿的草根和黑色的草甸土,在手裡攥了攥,又慢慢鬆開。

  黑土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他就那麼蹲著,望著眼前狼藉的泥濘和遠處黑暗中靜謐的湖水,沉默了很久。背影在稀薄的星光下,像一塊凝固的岩石。

  李樂和包貴也沒說話,牽著馬,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等著。

  哈日和大黑狗也察覺到主人低沉的情緒,不再撒歡,安靜地蹲坐在阿斯楞腳邊。

  過了好一會兒,阿斯楞才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胸中的鬱氣,撐著膝蓋站起身。他轉過身,看著李樂和包貴,在昏暗的光線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無奈。

  「手,」他用了句方言,意思是「走吧」,「明天再來收拾。肉該涼了。」

  三人翻身上馬。阿斯楞從馬鞍側的皮袋裡掏出一盞射燈 一俯身,安在棗紅馬的胸帶上,摁亮,一道暖黃色的光柱刺破眼前的黑暗。

  他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兩人跟上了,一抖韁繩,「跟著我,呵呼!」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先是走,然後小跑起來。

  大黑狗沉默地跟在馬側,步伐沉穩,像一道移動的陰影。哈日則完全不同,剛才那點對峙時的凶勁兒全沒了,這會兒在馬前馬後躥來躥去,一會兒追自己的尾巴,一會兒又突然加速沖向黑暗裡,很快又興奮地跑回來,像在炫耀什麼發現。

  這時候,天邊最後一抹蟹殼青也終於被深沉的墨藍吞噬殆盡。真正的夜晚,降臨了。

  李樂是第一次在真正的草原深處騎馬夜行。

  起初,當最後的天光消失時,他心中本能地一緊,但很快,他發現草原的夜,並非想像中那般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

  晴朗的夜空里,星星亮得驚人,一顆一顆,密密麻麻,像有人抓了把碎銀子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

  腳下是看不見的草,耳邊是馬蹄落在軟土上的「噗噗」悶響,偶爾有夜風吹過,草浪翻滾的聲音像大海的潮汐。

  遠處那些白天能看清輪廓的丘陵,此刻只剩下一道道更深的黑影,像沉睡的巨獸脊背。

  馬兒似乎比人更適應這種光線,它們穩健地踏在柔軟的草甸上,憑著記憶和本能,靈巧地避開地面上偶爾出現的坑窪或鼠洞。

  李樂不由得放鬆韁繩,信馬由韁地跟著前面阿斯楞頭燈晃動的那點暖光,身心逐漸融入這片靜謐而博大的夜色中。

  遠處不知名的夜鳥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叫,更遠處似乎有牧羊犬的吠聲隱隱傳來,旋即又被風吹散。空氣清冽得仿佛帶著甜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把整個星河都吸進了肺里。


  失去了白日的方位參照物,人反而更依賴最原始的感知,前面同伴的身影,坐下馬匹的節奏,風中傳來的氣息,還有頭頂亘古不變的星辰指引。

  這是一種奇妙的、略帶恍惚的體驗,仿佛脫離了時空的束縛,在天地間獨自跋涉。

  嗒嗒的馬蹄聲,成了這夜色里唯一的節奏。

  包貴催馬趕上來,與李樂並轡而行。

  「行啊,包總,」李樂看了眼在馬鞍上,全身松松垮垮的包貴,「以前沒發現,你這嘴皮子比你的拳頭還厲害。剛才那帳算的,條分縷析,一套一套的,跟普法節目似的。我看那幾個人,臉都綠了。」

  包貴在另一匹馬上「嘿嘿」笑了兩聲,摸了摸自己鋥亮的光頭,夜色里那腦袋反著微弱的光,「你不知道吧?我大學剛畢業那陣子,在陳巴爾虎右旗的農業局幹過兩年,專門跟草原監理、林業公安打交道。」

  「那時候,三天兩頭處理這種破事兒。跟這些不懂規矩、還覺得自己特有理的主兒講道理?沒用!嘴皮子磨破了,他當你放屁。就得算帳,拿計算器,按著法律法規一條條給他算,算到他肝兒顫,算到他肉疼,他才知道什麼叫疼,什麼叫規矩。」

  「那你剛才算的那二三十萬,真能罰那麼多?」李樂問。

  「嗨!」包貴一擺手,「嚇唬嚇唬他們唄。真要走程序,評估、立案、調解、訴訟……折騰下來,時間精力耗不起。實際上,最後能賠個幾千,頂天了萬把塊錢,加上點罰款,差不多了。牧民拿到實實在在的賠償,對方出了血,長了記性,也就結了。真要完全按這法那法的,不是不行,是太難。取證難,鑑定貴,執行更難。基層有基層的難處。」

  隨即,包貴又嘆口氣,「不過,要我說,這些法規就該改,就得重罰。草原啊,看著遼闊,其實脆弱得很。你車輪子碾過去容易,草想要再長起來,難。看看現在漠北,就明白了。」

  李樂點點頭,沒接話。

  他想起剛才巴音朝魯那幾句話。

  「人家給旗里打電話。」

  「你也能打。」

  就這麼幾個字,裡頭意思可不少。心裡暗暗品了品,不由覺得這巴所,也是個妙人。

  一句「人家給旗里打電話,你也能打」,裡面包含了好幾層意思。

  一是輕描淡寫地把板寸男找的「關係」給定了性,旗里,也就是縣,暗示對方找的人就這麼高。

  二是對包貴那句「就他能找人?」的回應,把「找不找人」這個球踢了回來,潛台詞是,你們兩邊要都搖人,我這夾在中間的就好辦點,壓力均攤。

  三是亮明態度:這事兒,我老巴準備「協商處理」,也就是要和稀泥。兩邊都有「關係」,那就互相給個面子,牧民得了實在賠償,自駕的破財免麻煩,你好我好他也好,別讓我這芝麻官太難做。

  最後,未嘗不是一種試探,探探你包貴的底。

  包貴也精,立刻接住,一句「為這點兒事兒搖人,丟份兒」,既表明聽懂了巴所的弦外之音,也暗示「旗里」那點關係,咱沒放在眼裡,更給了巴音朝魯處理這事兒的尺度:具體怎麼協商,是您所長的事兒,但我們這邊,合理的賠償得有,不能吃虧。

  巴音朝魯那句大聲宣布的「秉公執法」,就是給的回應和定心丸。

  而更讓李樂覺得有意思的,是阿斯楞。

  他自己不去派出所,讓吉日格勒跟著哈斯蘭去。

  這看似簡單的安排,背後意味頗深。吉日格勒是自己的人,能代表自己的意見,又不是當事人,好說話。既表明了對巴音朝魯態度的認可,你去處理,我們信得過你。又留了餘地,萬一處理結果不滿意,吉日格勒只是個跑腿的,阿斯楞自己還能再說話。

  更深一層,或許也是認可了巴音朝魯「協商處理」的基調,具體賠多賠少,只要在合理範圍內,他阿斯楞不直接插手,給巴所長留足了操作空間。

  嘿,李樂想著,這一圈下來,幾句話,幾個眼神,幾個安排,裡面彎彎繞繞,進退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

  這以後誰再說蒙古漢子都特麼是直腸子、實心眼兒,李樂覺得自己能一口「呸」過去,這特麼都是人精。

  「塔爾努塔格~~~塔拉格德~~尼阿姆特尼.....」

  就在李樂暗自琢磨的時候,前面馬背上的阿斯楞,忽然開口唱起了歌。歌聲蒼涼而渾厚,在寂靜的草原夜色中傳得很遠,沒有伴奏,只是清唱,卻仿佛帶著草原風的氣息和馬蹄的節奏。


  「額吉蘇尼~~希~~姆泰.....」

  「.....米尼~~~蒙古爾~塔林蒙古爾~~~~」

  李樂聽不太懂,但調子一起,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那旋律簡單,不花哨,但越聽越往裡走,走到人心最底下的地方。

  他看了眼包貴。

  包貴正側耳聽著,那張絡腮鬍臉上,那點嬉皮笑臉的勁兒收了,露出一絲難得的沉靜。輕聲說,「Tal Nutag Min,翻譯過來,就是,我的草原。」

  說完,他清了清嗓子,跟著那調子,唱了起來。這回用的是漢語,聲音比阿斯楞低一些,但同樣渾厚,同樣帶著那種草原上才有的蒼茫。

  「香甜的奶酪里,蘊含著母親乳汁的營養……草原上蜃氣漂浮,好似溫暖的白塔……」

  「我的蒙古,草原上的蒙古....平安而幸福的家園……」

  「在廣闊的草原~~~~光臨大地而徙向遠方~~~~誒誒~~」

  最後,變成了悠揚空蕩的長調,在星空下迴蕩。

  兩人一高一低,一前一後,在那漫天的星光下,在那無邊的夜色里,唱得那麼自然而然。在草原上飄蕩,傳得很遠。沒有伴奏,沒有修飾,就兩個人聲,卻比任何樂器都動人。

  馬兒似乎也聽懂了,腳步放得更慢。哈日不知什麼時候也安靜下來,不再瘋跑,只安靜地跟在後頭,偶爾抬頭看看唱歌的主人,又低下頭,繼續走。

  大黑狗依舊沉默,但那步伐里,似乎也多了些從容。

  在歌聲里,三人不再說話,只是策馬緩行。

  星光溫柔地灑落,勾勒出人馬模糊的輪廓。

  遠處,他們離開的方向,那幾座蒙古包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窗戶里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的燈光,像落在漆黑絨布上的幾粒琥珀,靜靜等待著歸人。

  嗒嗒的馬蹄,應和著蒼涼的調子,朝著那片光,不疾不徐地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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