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2章 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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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解下列初值問題:∂²u/∂x∂t = 0,u(x,0) = x + Ax² + e^x, u(0,t) = gt + rt² + e^t。其中 I, A, g, r 為常數......」

  二階偏微分方程。混合偏導數為零。給定了初始條件和邊界條件。常數參數。

  數學語言冰冷,精確,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每一個符號他都認識,組合在一起,構成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數學物理方程初值問題。

  可這是什麼意思?一個數學題?在他剛剛進行了一場耗盡心血的情感剖白之後,她給了他一道數學題?

  這題,他會嗎?陸小寧盯著那個「∂²u/∂x∂t」,腦子開始運轉。

  先對t積分?不對,這是混合偏導,應該先對x積分?還是……

  偏微分方程,只學了個是皮毛,自己的專業里,用到的是數理邏輯、線代布代、離散、概率論與數理統計,很難用到這個。

  這道題,一定有它的意義。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或許只有她能給出、而他必須解出的意義。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擰開檯燈,從酒店提供的便簽本上撕下一張紙,拿起筆。

  試試吧。

  他試圖集中精神,將注意力投注到那些符號上。

  ∂²u/∂x∂t = 0。這意味著函數u對x和t的混合二階偏導為零。一個很特殊的方程。他嘗試回想《偏微分方程導論》里的內容。這類方程的解,往往具有某種形式.....

  他試著寫下:由 ∂²u/∂x∂t = 0,可積分得 ∂u/∂t = f(t)? 還是 ∂u/∂x = g(x)?不對,混合偏導為零,意味著先對x求偏導再對t求偏導,或者反過來,結果為零,這暗示解u(x,t) 可以寫成......u(x,t) = F(x) + G(t) ? 他寫下這個形式。

  似乎有門。他心跳快了些,在紙上演算。令 F(x) = Ix + Ax² + e^x - G(0), 而 F(0) = -G(0).......

  可這對嗎?需要驗證是否滿足原方程.....

  錯了。哪裡錯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G(0)抵消了,但e^t在t=0時等於1,這個1是多出來的。他邊界條件用錯了?

  陸小寧又嘗試了分離變量法,嘗試了特徵線法……腦子裡那點關於偏微分方程的知識,像一團纏在一起的毛線,越理越亂。

  公式、定理、特例在腦海里翻滾,卻始終抓不住那根清晰的線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檯燈的光暈在稿紙上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區域,區域之外是濃重的黑暗。

  窗外,麟州城的夜晚深沉,遠處偶爾有重型卡車駛過的沉悶轟鳴。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面前的草稿紙上寫滿了凌亂的推算,劃掉了又寫,寫了又劃掉,那個該死的「1」就像個頑固的幽靈,始終無法從解中消除。挫敗感像粘稠的膠水,裹住了他的思緒。

  他卡住了。

  腦子裡那點兒關於偏微分方程的知識,像是蒙了一層霧,隱隱約約看得見輪廓,卻抓不住清晰的路徑。

  嘗試了半個多小時,便簽紙上寫滿了凌亂的推導,卻始終無法得到一個整潔、統一的解,特別是那些指數項和常數項,像調皮的孩子,總是無法妥帖地安置。

  陸小寧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盯著紙條上馬闖的字跡,那飛揚的筆畫,此刻看來仿佛帶著某種促狹的、狡黠的笑意。

  她到底什麼意思?扔給他一道數學題?是考驗?是玩笑?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回應?

  不行,得弄明白。

  打開隨身帶來的筆記本電腦。這時候的網絡,還不像後來那樣無孔不入。

  打開瀏覽器,輸入關鍵詞「偏微分方程 混合偏導為零 初值問題」,搜索結果寥寥無幾,且多是專業論文摘要,或是英文論壇上零星的討論,對於此刻心急如焚的他來說,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試圖搜索具體的解題步驟,但網絡上的信息要麼過於淺顯,要麼過於艱深,與他手頭這道看似標準實則透著古怪的題目,總是對不上號。

  需要一個真正懂行的人。

  田胖子?算了,不能找他。

  郁蔥?下午就走了,和宋襄一起去姑蘇看新建的長安動力的實驗室。


  曹鵬!

  他幾乎立刻拿起手機,翻到曹鵬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卻又停住了。屏幕上的時間顯示:00:47。

  太晚了。曹鵬說不定已經休息了,萬一,其其格......大半夜打電話問數學題?這聽起來簡直像個惡劣的玩笑,或者他陸小寧瘋了。

  陸小寧猶豫了一會兒,放下了手機。

  算了,明天吧。

  他躺回床上,關了燈。

  黑暗裡,那張紙條上的符號卻像螢火蟲一樣,在他腦子裡飄來飄去。∂²u/∂x∂t = 0……u(x,0)……u(0,t)……Ix + Ax² + e^x……gt + rt² + e^t……

  陸小寧又起身,在房間裡踱步,從床頭到窗戶,再從窗戶到門口。

  再躺下,起來,起來,又躺下。

  那張紙條被他捏在手裡,展開,合上,再展開。

  上面的字符像有了生命,在他眼前跳動,組合成馬闖那雙帶著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就這麼折騰了一宿。眼皮沉得打架,腦子卻異常清醒,像一鍋煮沸後又不斷被加薪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焦慮的泡泡。

  。。。。。。

  第二天一早,曹鵬正站在酒店衛生間的洗手台前,滿嘴泡沫地刷牙。薄荷味的泡沫沾了一點在嘴角。鏡子裡的他睡眼惺忪,頭髮支棱著。

  「砰、砰、砰。」

  拍門聲響起,不重,但很清晰,帶著點急迫。

  曹鵬含著牙刷,含糊地應了一聲,「誰啊?」趿拉著拖鞋走過去,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陸小寧。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珠子發紅,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熬夜過度兼心事重重的頹靡氣息。

  曹鵬打開門,嘴裡還塞著牙刷,「咋了你這是?」

  陸小寧看著他,眼神有點飄,「那什麼,方便不?」

  「方便。」曹鵬側身讓他進來。

  陸小寧跟到洗手間門口,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被蹂躪得更皺的紙條,小心翼翼地展開,遞到曹鵬眼前,語氣帶著壓抑的急切,「這個,你會做嗎?」

  曹鵬斜眼瞟了一下紙條上的內容,刷牙的動作頓了頓。他漱了漱口,用毛巾擦掉嘴邊的泡沫,接過紙條,仔細看了看。

  「偏微分方程,混合偏導為零的初值問題……邊界條件和初始條件給的也很規矩,可,」曹鵬眉頭微微揚起,看向陸小寧,覺得這人今天有點不對勁,指了指陸小寧發紅的眼睛,「「就為這事兒?一大早跑來敲門,準備重溫舊夢考我的研?」

  「有用。」陸小寧簡短地說,眉宇間瀰漫著執拗,「你幫我。」

  曹鵬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拿著紙條走到房間的書桌旁,拿起筆,從便簽本上撕下一張紙。他甚至沒坐下,就站著,倚著書桌邊緣,一邊寫一邊說,

  「∂²u/∂x∂t = 0, 這個條件意味著,u 對 x 偏導後再對 t 求導為零,也就是說,∂u/∂x 與 t 無關,它只是 x 的函數,記作 f(x)。同理,∂u/∂t 也只是 t 的函數,記作 g(t)。」

  筆尖在紙上流暢地移動,寫下:∂u/∂x = f(x), ∂u/∂t = g(t)。

  「那麼,原函數 u(x,t) 就可以寫成……」曹鵬略一思索,「對,可以寫成:u(x,t) = ∫f(x)dx + ∫g(t)dt。但更一般的形式,考慮到積分常數,其實是 u(x,t) = F(x) + G(t).....」

  陸小寧緊緊盯著紙面,用力點頭。

  「好,現在代入初始條件.....再代入邊界條件.....」

  「所以,」曹鵬的筆尖頓了頓,然後繼續,「G(t) = gt + rt² + e^t - F(0) = gt + rt² + e^t......」

  陸小寧屏住呼吸,看著曹鵬將 F(x) 和 G(t) 的表達式代入。

  「看,G(0) 抵消了。」曹鵬用筆尖點了點那兩個一正一負的 G(0),然後劃掉它們。

  「最終的解是,」曹鵬在式子下面劃了一道線,清晰地寫出一行字。

  將那張便簽紙推到陸小寧面前,輕鬆地說:「就這個。常數項那個 -1 很關鍵,是匹配兩邊指數函數在零點取值得到的。你之前是不是卡在這兒了?」


  陸小寧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釘在了那個最終答案上。

  u(x,t) = Ix + Ax² + gt + rt² + e^x + e^t - 1

  他的目光急速地掃過這些符號,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聯想、拼湊。

  A, g, r 是常數,暫且不管。x, t 是變量。e^x, e^t 是指數函數。減1是常數。

  如果把字母看作變量,數字看作序號……

  x 是第24個字母?不,不對…… 等等!如果是按照字母表順序,a=1, b=2, …… 那麼 x=24, t=20。但 e^x, e^t 是什麼意思?自然對數的底e?約等於2.71828…… 這不對。

  陸小寧的呼吸急促起來。

  x … 在數學裡常表示未知數,也常用來表示橫坐標,引申為水平方向,或者……交叉,cross?不,太牽強。但如果是「你和我」的交集?

  A … 第一個字母,開始(Alpha),或者「一個」(A)。

  x² … x的平方,強調x?特別的那個x?

  e^x … 指數函數,增長極快,常用來形容爆發、無限、自然。

  g … 重力加速度,引力,gravity,或者女孩,girl的g?第七個字母。

  t … 時間,time,或者一起?together的t?第20個字母。

  r … 速率rate,關係relation,或者浪漫romantic的r?第18個字母。

  t² … 時間的平方,強調時間?長久的t?

  e^t … 隨時間指數增長。

  -1 … 減去1,變成0?歸零?還是唯一,-1的絕對值是1?

  不,不不,不對,不能這麼生硬地拆。也許……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串表達式上,「u(x,t) = Ix + Ax² + gt + rt² + e^x + e^t - 1」

  如果把「+」看作連接,把字母和數字組合起來看呢?

  難道是……某個荒謬又驚人的猜測,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一整夜的思緒。

  他想起昨晚她撕下紙條時,那看似隨意卻又有點認真的神情。想起她說的「你這麼愛想,那就好好想。」

  腦海里,像是有個生鏽的齒輪,被猛地撥動,咔嚓一聲,嚴絲合縫地咬合了。

  數學是冰冷的,但組合,可以擁有溫度。

  他猛地一把抓起那張寫著答案的便簽紙,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曹鵬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哎,你幹嘛?答案不對?」

  「對!很對!」陸小寧抬起頭,眼睛裡那些紅血絲似乎都在發亮,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明悟、激動和巨大惶惑的情緒,像風暴一樣席捲了他的臉。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深深看了曹鵬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曹鵬愣在原地。

  然後,陸小寧轉身,像是背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又像是前方有什麼在召喚他,拉開門,沖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地毯上沉悶地響了幾下,迅速遠去。

  「謝謝!」兩個字被匆忙地拋在身後。

  曹鵬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回頭看看桌上自己剛剛寫下演算過程的草稿紙,一臉莫名其妙。

  眨了眨眼,半晌,才搖了搖頭,嘀咕道,「這是……魔怔了?」

  這時,其其格從外面進來,正好看到陸小寧狂奔而去的背影,又看到房門大開,曹鵬站在屋裡發愣。

  「小陸怎麼了?」其其格走進來,把早餐放在桌上,指了指門口,「跟被狗攆了似的。」

  曹鵬走回去,把門關上,聳聳肩,「不知道。大清早跑來問我一道偏微分方程,我給他解了,他看了一眼,就跟中了邪似的跑了。」

  他把那張寫著題目和解題過程的紙拿給其其格看,「就這個。」

  其其格接過看了看,娟秀的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又舒展開,嘴角彎起一個瞭然又帶著點莞爾的弧度。她把紙條遞迴給曹鵬,笑道,「偏微分方程?我看……是心方程吧。」


  曹鵬沒太明白,「啥?」

  「沒什麼。」其其格笑著搖搖頭,「對了,你趕緊換衣服,成子和劉楠請咱們去街上吃羊頭肉夾饃。」

  曹鵬嗤了一聲,嘟囔道,「他倒也等回長安或者來燕京請咱們正兒八經地下個館子,就在這兒請吃個早點?這摳搜的樣,隨了誰的?」

  其其格沒接話,只是笑,然後,又看了眼門外。

  。。。。。。

  電梯太慢,陸小寧等不及,直接衝進樓梯間,一步兩三個台階地往上躥。

  腳步踩在地毯上,悶悶的,卻掩不住胸腔里那顆狂跳的心,像要撞破肋骨衝出來。

  在1206房門前停下,扶著牆,大口喘著氣,手裡緊緊攥著曹鵬寫了解題過程的那張便簽,還有馬闖給的紙條。

  頭髮更亂了,幾縷被汗水粘在額前。眼睛因為缺覺和激動,布滿了血絲,但亮得驚人。

  他抬起手,想要敲門,手卻在半空中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試圖讓擂鼓般的心跳平復一些,可收效甚微。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終於,屈起手指,敲了下去。

  「鐺、鐺、鐺。」

  沒人應。

  他再敲。

  「鐺、鐺、鐺。」

  幾聲有些凌亂的腳步,「咔噠」,門開了一條縫。

  馬闖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

  頭髮亂糟糟的,那撮呆毛支棱著,不屈不撓地指向不同的方向。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惺忪,她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一點,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門外站著的人。

  放下手,眉毛挑了挑,那雙因為睏倦而顯得霧氣蒙蒙的眼睛,漸漸聚焦在他臉上,尤其在陸小寧那激動的、泛紅的眼睛和凌亂的頭髮上停留了一瞬。

  「幹嘛?」她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大清早的,讓不讓人睡覺了?夢遊?」

  陸小寧舉起手裡那張被捏得皺巴巴、卻鄭重其事撫平過的解題紙,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看著馬闖,看著那雙漸漸清明起來的、黑亮如曜石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因為緊張和奔跑而有些發顫,「那題……」

  像是要匯聚全身的力氣,「我知道答案了。」

  馬闖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紙上,又緩緩移回到他臉上。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

  臉上殘餘的睡意,像潮水般緩緩褪去。沒有驚訝,沒有調侃,也沒有陸小寧預想中任何一種可能的表情。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很慢地,嘴角一點一點,向上彎起。

  那不是一個大笑,甚至不是一個明顯的笑容。

  只是一個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在她唇角漾開。可那雙眼睛裡,卻像突然落進了星星點點的光,碎碎的,亮亮的,帶著一種瞭然的澄澈,還有一點點……得逞般的狡黠。

  她沒有問他怎麼解的,沒有看答案,甚至沒有去接那張紙。

  她就那麼倚著門框,微微歪著頭,看著他,然後帶著點明知故問的調侃,慢悠悠地,「哦?解出來了啊……」

  尾音輕輕揚起,落在安靜的晨光里,像一片羽毛,搔在陸小寧的心尖上。

  痒痒的,帶著夏日清晨特有的、微涼的甜。

  陸小寧看著她嘴角那抹笑,看著她眼睛裡亮晶晶的光,一整夜的輾轉反側、苦思冥想、患得患失,還有剛才狂奔上樓時那幾乎要炸開的激動和忐忑,忽然間,奇異地、緩緩地沉澱了下來。

  他還是不知道那串數學符號到底是不是他猜測的那個意思,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甚至不確定她此刻到底在想什麼。

  但當她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用這樣的語調說出這句話時,他好像……又沒那麼慌了。

  好像一切都沒關係了。

  因為,震耳欲聾的寂靜中,他聽見了答案落地生根的聲音。

  他把那張紙往前遞了遞,很輕,但很堅定。

  晨光,悄然漫過走廊,將兩人靜靜對峙的身影,溫柔地包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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