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3章 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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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漫過老宅的青灰屋脊,斜斜地,一寸一寸,挪過瓦當上的落葉。

  院子裡,紅紙屑被掃成一堆,堆在牆角,艷艷的一小堆,零星的炮皮,灑在青磚縫裡,被露水洇出暗沉的絳色。廊下的八仙桌還在,但條凳都收攏了,整齊地靠著牆。

  沒有昨日震天的嗩吶,沒有轎夫們雄渾的號子,沒有滿院子的人聲和歡笑。

  只有窗外的棗樹上,幾隻麻雀偶爾啾啾兩聲,翅膀撲稜稜地扇動,抖落幾片沾著露水的葉子。

  檐下那兩盞紅綢燈籠,一夜未熄,此刻褪去了夜裡的濃艷,安靜地紅著,像兩個守著夜的老人,終於可以放心打個盹兒。

  一切都靜,靜得能聽見遠處巷弄里早起人家的炊具輕碰,能聽見燕子在檐下啁啾理羽,能聽見光陰自身,在這百年老宅的梁椽木紋間,緩緩流動的、幾乎不可聞的聲息。

  這靜,與昨日那幾乎要掀翻瓦片的喧嚷熱鬧,恰成了極鮮明的對照。

  熱鬧是潑灑出去的酒,酣暢淋漓,而這靜,是酒醒後瓷碗底那一點清冽的、回甘的餘韻。

  當那道晨光漫過屋脊,又從雕花窗欞的縫隙里透進來,先是在青磚地上鋪開幾道細細的金線,然後慢慢洇開,漫過床前的腳踏,爬上那張朱漆拔步床的圍欄。

  李富貞就是在這片安寧的餘韻里,慢慢睜開了眼。

  視線先是朦朧的,像隔著一層極薄的、溫潤的紗。漸漸清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床帳頂上,那幅大大的、紅艷艷的龍鳳呈祥喜花剪紙。

  金線勾的邊,泛著極柔和的、陳舊金子般的光澤。龍鳳的形態是古拙的,帶著民間匠人那股子樸拙又熱烈的生氣,交頸纏綿,團成一個圓滿的、喜慶的圓。

  她微微轉動脖頸,目光所及,是朱紅綾羅帳幔合圍出的一方小小天地。拔步床像一座精雕細琢的、溫暖的紅色宮殿,將她妥帖地包裹其中。空氣里有老木頭淡淡的、沉靜的香,混合著昨日薰染未散的、一絲極清甜的百合香氣。

  這床太老了,老得每一道雕花里都沉著時光,這床也太新了,新得每一寸紅綢都泛著鮮亮的喜氣。

  她原以為會認床的。可昨夜頭一沾上那繡著並蒂蓮的柔軟枕巾,眼皮就軟軟地沉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進深潭,一夜無夢,黑甜酣沉,竟是許久未曾有過的好眠。

  下意識地,手指向身側探去。

  觸手微溫,卻空。

  她怔了怔,旋即想起李樂那鐵打一般的作息,不管睡得多晚,第二天早上永遠準時睜眼,躺不住,必須起來。

  她笑了笑,嘴角彎起一個慵懶的弧度。

  擁著大紅錦被又躺了片時,才慵慵起身。

  絲被滑落,晨間的微涼貼上肌膚,激起一陣細密的粟粒。她伸了個極舒展的懶腰,脖頸發出細微的、令人愉悅的輕響。這才撩開帳子,探身下床。

  趿上柔軟的布底拖鞋,踏在木地板上,悄無聲息。

  外間是兼作書房的小廳,門虛掩著。她走過去,輕輕推開一條縫。

  李樂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短袖,低著頭,正專注地翻看著什麼,

  她沒作聲,只放輕了腳步,悄然湊過去,趴在他肩上,下巴抵著他的肩窩。

  「看什麼呢?」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氣息拂過他耳廓。

  李樂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吵醒你了?」

  另一隻手指了指桌上攤開的一個紙張泛黃的筆記本,「從抽屜深處翻出來的,我爺年輕時候的讀書筆記。前面的還成,多是些詩詞摘抄、時政議論,翻到後頭,還有些日文的東西,零零散散的,我看不懂了。」他側過頭,鼻尖幾乎蹭到她臉頰,「你不是會日語麼,幫我看看這都寫的啥?」

  李富貞順著他指尖看去。那筆記本紙張已脆黃,邊角多有磨損,墨跡是舊式的藍黑墨水,有些已微微洇開。字跡是遒勁的毛筆行書,可見書寫者當年的心氣。

  隔著李樂,伸出手,翻開李樂指的那一頁,上面是幾行摘抄,還有密密麻麻的批註,日文漢字夾雜著假名。

  看了片刻,她輕輕「咦」了一聲,隨即道。

  「這段是摘抄,之後是批註……倘在街頭見著戴共榮面具的,那面具下大抵藏著吸血的針。小寺先生帶著腥膻味道的大亞細亞,原不過是把別家的米糧裝進東瀛的釜,卻偏要教人感激那蒸騰的熱氣.....譬如說狼叼了羊,倒說是替羊防著北方的熊,然而羊圈早改了狼窩的格局,連咩咩聲也須學八紘一宇的調子了。」


  她念得慢,李樂卻聽得眉毛動了動。

  小寺,小寺謙吉,那個發明了「大東亞共榮」謬論的鬼子。

  守常先生斥其「以顏飾其帝國主義,而攘極東之霸權」,乃倭人諸多對外侵略擴張理論集大成者,也是倭人戰後死不悔改的重要基礎理論,腳盆是為了拯救亞洲人民輸掉了抵抗西方霸權的戰爭。

  中山先生也道出這「共榮」的本質,就是倭寇發動侵略的藉口。

  大小姐繼續往下看,接著念,「東瀛的君子們搖著摺扇,將共存共榮唱得比櫻花還爛漫,扇底卻掖著從高麗到東北的地契。嘴上說著解殖民枷鎖,手裡的鐵索早已將半個亞洲勒得發紫。」

  「.....好個大亞細亞,原是武士刀刻成的帳簿,屠了鄰人的屋舍,偏要稱作王道樂土。劫了別家的米糧,倒說是聖戰奉獻。」

  「東京的博士們把毒瓦斯澆出朵海棠花,軍部的算盤珠子撥響處,儘是孤兒寡母的骨頭作注。最妙處,是既要學盜跖掠城,又要扮孔孟誦經,只是那經卷的每一頁,都透著血鏽與火油的餿氣。」

  念到這裡,她頓了頓,看向最後一句用更濃墨、更凌厲筆鋒寫下的中文批註,一字字念出,「日人和族如犬似狐的低劣卑鄙下作的本性表露無遺。」

  話音落下,書房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的鳥鳴。

  李樂伸手,拿起那本子,湊近了仔細看那幾行字,尤其是最後那句鋒芒畢露的痛罵,半晌,才輕輕嘖了一聲,搖頭笑道,「好傢夥……老爺子這張嘴,年輕時候也是夠毒的,罵得真是……鞭辟入裡,入骨三分。」

  李富貞依然趴在他肩上,聞言輕笑,「你不也一樣?」

  「我?」李樂放下本子,身體往後靠了靠,讓她趴得更舒服些,自嘲地笑了笑,「我頂多算個嘴把式,仗著有點小聰明,耍耍嘴皮子。」

  「老爺子那可是真刀真槍見過血的,手上硬,嘴上也不饒人。你看這字,這筆鋒,這怒氣,隔著幾十年紙張都能撲出來。這是真恨,也是真痛。」

  他拍了拍那筆記本,小心地合上,指尖在磨損的封皮上摩挲了兩下,「這得收好。回頭提醒我帶回燕京去,得空再好好翻翻。看看我爺十八九歲滿腔熱血時,是怎麼個憤青法。前面罵軍閥、罵官僚的段落,那才叫精彩.....」

  他忽然轉過頭來。兩人離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清晰地看見她長長的睫毛。

  他眼底漾起笑意,伸出手,用指腹極輕柔地在她眼角揩了一下,拖長了調子,「噫~~~~我們李會長,這一眼的慧根可不少啊。」

  大小姐瞪他,眼神裡帶著起床氣的那點嗔怪,還有點兒惱羞成怒的意味,「討厭!剛睡醒,誰沒有?」

  李樂哈哈一笑,順勢握住她揮來的手,包在掌心,指尖在她柔嫩的手背上輕輕劃著名,目光卻柔柔地籠著她,「咋樣?在這老宅子裡,睡得還習慣麼?我聽說好多人睡這種百年老屋,心裡發毛,睡不著。」

  李富貞任他握著手,將下巴從他肩上挪開,改為側著臉頰貼著他寬闊的背,目光悠悠地投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生機盎然的院落。

  「自己家,為什麼會害怕?」她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這片安寧,「沾枕頭就睡著了,連夢都沒有。」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倒愣了一下。

  自己家。

  這三個字從嘴裡說出來,竟然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她想起第一次被李樂帶進這座老宅時,那種若有若無的、被什麼東西審視著的感覺。那時候,總覺得有什麼在看著自己,在打量,在評判,讓她不自覺有些拘謹。可現在,那些感覺,全沒了。

  似乎這座宅子接納了她。

  不,不只是接納。是那種更深的、更無聲的東西。像是這老宅沉睡了百年的一呼一吸,終於和她自己的呼吸,合上了拍子。

  那些雕花的窗欞,那些斑駁的朱漆,那些沉默的青磚,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門檻,它們不再是需要被審視、被適應的對象。它們成了背景,成了懷抱,成了可以讓她安心睡去、放心醒來的地方。

  還有身邊的人。一切都對,一切都正好。心裡是滿的,也是靜的,像一口古井,映著天光雲影,波瀾不興,卻深不見底。

  她把這感覺說給李樂聽。

  李樂靜靜聽著,感受著她說話時胸腔輕微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脊背傳來。他握著她手的力道,微微緊了緊。


  「有那麼玄乎?按現代科學的說法,可能就是人體生物磁場適應了老宅的建築材質和地磁場環境。老木頭,老磚石,住久了,頻率對上了,人就覺得舒服、安穩。哪有那麼多神神道道的。」

  「去你的。」李富貞輕哼一聲,用額頭撞了撞他後背,卻沒用力。

  「是是是,我俗人一個,就認得磁場和地氣。」李樂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嘿嘿笑起來,那笑容里有點不懷好意,「不過,昨晚咱們好像忘了件大事兒。」

  「什麼事兒?」

  李樂忽然手臂一用力,就這麼坐著,將她從背後環抱的姿勢,輕輕巧巧地攬到了身前,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一手仍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卻不安分地撩開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

  「人倫大事啊,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洞房半醉回春色。昨晚上只顧著忙了,又收拾半天,倒是把這最要緊的給誤了……」

  大小姐先是一愣,待反應過來他話中所指,臉頰騰地飛上兩抹紅霞,直燒到耳根。她抬手輕捶他肩膀,聲音又急又羞,「去你的!胡說八道什麼!這……這大白天的,全家上下都在呢……」

  「那有什麼?」李樂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作勢要抱她起來,「房門一關,帳子一放,誰知……」

  話音未落,他摟著大小姐的手臂忽然一僵,頭猛地轉向那扇敞開的、對著內院迴廊的菱花窗。

  「噓~~~~」

  「怎麼了?」

  李樂手指指窗戶,把大小姐放下。

  大小姐順著他的目光轉頭望去。

  李樂踮著腳,走到窗前。

  「嘿,出來。」

  「啊」的一聲後。

  只見那扇糊著素白窗紙、鏤空雕刻著「喜鵲登梅」圖案的窗欞下方,如同地里悄沒聲兒冒出來的三顆小蘑菇,依次「生長」出三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來。

  最左邊是李笙,梳著兩個小鬏鬏,綁著紅頭繩,中間是剃著個小平頭,虎頭虎腦的李枋,右邊的李椽,擠在窗欞格子邊,顯得有點費勁。

  六隻烏溜溜的眼睛,與屋內李樂「捉賊拿贓」般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一瞬間的靜默。

  隨即,李枋眨眨眼,脆生生地、帶著點完成任務般的輕鬆,先開了口,「小叔!老奶奶叫下來吃早飯啦!」

  李笙則沒那麼乖,小嘴一咧,脆生生地嚷起來,「阿爸抱著阿媽親親!不羞不羞!」一邊嚷,一邊用小手在臉上刮著。

  李椽沒說話,只是咧開嘴,嘿嘿傻笑。

  李樂則是又好氣又好笑,佯怒,作勢要起身。

  三個娃「哇」地一聲,齊刷刷縮回腦袋,拔腿就跑。

  「快跑呀!小叔/阿爸要打人啦!」

  「老奶奶~~~救命呀~~~~」

  李笙邊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邊扯著嗓子喊,聲音又亮又脆,帶著孩童特有的、無憂無慮的歡快,像一串銀鈴,驟然灑落在清晨寧靜的院落里。

  李枋和李椽也跟著大喊大叫,三個小小的身影,瞬間就消失在雕花窗欞之外,只有「咚咚咚」雜亂而輕快的腳步聲,和著那毫無懼意、只有嬉鬧的呼喊,一路響過迴廊,穿過庭院,驚起了檐下幾隻麻雀,撲稜稜飛向湛藍如洗的天空。

  李樂撐著窗台,只看到三個小不點跑過走廊,跑下樓梯,沖向堂屋的背影,還有被他們驚動的、飛舞的細微塵埃。

  扶著窗欞,搖頭失笑,卻又提醒道,「慢點兒,別摔著~~~」

  身後,大小姐紅著臉,到他身邊,也望向窗外。

  只見那三個小傢伙已一溜煙鑽進了正廳的門,隱約還能聽見李笙嘰嘰喳喳向老奶奶「告狀」的清脆童音,夾雜著李晉喬渾厚的大笑和奶奶帶著笑意的嗔怪。

  晨光愈發明亮,金箔似的,鋪滿了青磚地,照亮了窗欞上精緻的雕花,也映亮了李富貞含羞帶嗔、卻終究盈滿溫柔笑意的眼眸。

  昨日的喧騰喜慶尚未散盡,今朝的煙火日常已熱氣騰騰地鋪開。

  這座承載了歲月、見證了新喜的古老宅院,在新一天的陽光里,甦醒了。

  那歡快的、生機勃勃的笑聲與喊聲,仿佛帶著溫度,穿透窗紙,越過庭院,絲絲縷縷,裊裊不絕,飄蕩在這寧靜而溫暖的清晨空氣中。


  。。。。。。

  終究是不敢大白天裡就在老宅里開運動會。

  李樂牽著大小姐的手下了樓,兩人換了身衣服,李樂一件素色,胸前印著LSE校徽的圓領衫,大小姐則是杏子黃的短袖衫子,底下配了條水綠撒腿褲,頭髮松松挽了髻,只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了。

  立在階前,不約而同地深吸了口氣。一股極淡的火藥硫磺味,更多的卻是晨露混著黃土與草木的清氣。

  正廳里已經碗碟輕碰的脆響,夾雜著低低的說話聲。

  進門一瞧,分了兩桌。付清梅坐東邊那張,張稚秀坐西邊那張。

  早飯簡單。昨天撒帳時圍兒女的那兩個大花饃,今早重新蒸過,暄騰騰的,冒著麥香。羊雜湯用大碗盛著,湯色濃白,辣子紅亮,香菜翠綠。另有幾碟子自家醃的脆瓜、糖蒜,還有一小筐煮得嫩生生的自家母雞下的雞蛋。

  幾個孩子不跟大人吃一樣的,單煮的羊肉湯手工掛麵,細溜溜的麵條臥在碗底,那三個小人兒埋頭苦吃,唏哩呼嚕的,小嘴掛麵吸得直響,腮幫子鼓得溜圓,每人脖子上圍著個小圍嘴兒,上面已經沾了不少湯漬。

  只不過那三雙烏溜溜的眼睛,總是不安分地往院子裡瞟,小耳朵也支棱著,捕捉著門外每一絲風吹草動。

  瞧見李樂和大小姐進來,李笙和李椽忙大聲喊著,「阿爸,阿媽!」

  「喲,新郎新娘子來啦,趕緊滴,過來吃飯。」

  「富貞,昨晚睡得咋樣?」

  「誒,今天要不要新媳婦給公婆敬茶?」

  「要那規矩幹嘛,關起門來,不講究那些,吃飯吃飯。」

  一家人也都招呼著。

  兩人對視一眼,先是問好,隨後,李樂腳步一拐,去了張稚秀那桌,挨著大姑李鈺坐了。

  大小姐則徑直走到付清梅身邊,挨著坐下,輕聲喚了句「奶奶」,付清梅拉過她的手拍了拍,笑問著「昨晚上可還習慣」,大小姐低聲回著,老太太又揪了塊花饃,說吃了這個寓意好大小姐忙接了。

  「……一會兒我直接去昭盟,」李晉喬正掰了塊饃,在羊湯里蘸了蘸,送進嘴裡嚼著,一邊含糊道,「那邊有一趟去呼市的臨客動車,個把小時就到呼市,我再趕中午一點多那趟飛機從臨安飛,今天下午前就能到。」

  李樂早知道老李今天走,但聽到「動車」倆字,還是問了句:「爸,啥時候這邊有動車了?不說是明年才開通麼?」

  李晉喬聞言,笑道,「嗤,以後出去,可別說是你是鐵路子弟。」

  「咋?」

  「連動車和高鐵都分不清。動車是車,高鐵是路,明白不?咱說的高鐵,零三年就有了,秦沈客專,雖說是個試驗線,可那也是正兒八經的頭一條高速鐵路。你說的那個,得到後年才能計劃開通。」

  「動車其實咱們早在五八年就有了,東風2動4拖。之後還有藍箭、中原之星、中華之星。這兩年開通的動車組列車也不少,各鐵路分局都有。這邊是呼局的臨客,少見多怪。」

  李樂「哦」了一聲,倒也不惱,只點點頭,「那行,一會兒我送您去車站。」

  「用不著,」李晉喬擺擺手,端起碗喝了口湯,「大泉開車送我就成。你把你那幫子朋友送送妥當是正經。」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回頭你問問他們,有沒有順道要去呼市的,有的話,正好跟我一車走。」

  「成。」李樂應了。

  這邊話音落下,曾敏便隔著桌子問李樂,「你們月底去漢城那趟,都安排妥了?」

  「富貞那邊都安排好了,」李樂回道,「不過,我們倆琢磨著,從漢城回來,先不跟你們回長安了。想帶著孩子,往北邊去轉轉,自駕幾天。」

  曾敏筷子停了停:「不和我們回長安了?」

  「嗯。漢城那邊事兒辦完,我得回學校。九月中哈貝馬斯來訪問,我答應當翻譯和助手。富貞那邊還有她爸的事。也就趁著到月底這幾天,算是把蜜月過了。」

  曾敏還沒接話,付清梅先撩起眼皮看了過來,「帶孩子?不行。這才多大點子人,跟著你們東奔西跑,還自駕?路上有個頭疼腦熱、水土不服的,怎麼弄?跟我們回長安。」

  李樂張了張嘴,「我們想讓娃看看大好河山,看看大草原……」

  「看個屁的大好河山,」老李說道,「這丁點大,能看出個啥名堂?草原上的草認得他,他認得草麼?淨瞎折騰。」


  李樂縮了縮脖子,嘴裡「哦」了一聲,顯得頗有些垂頭喪氣。

  只是那頭一偏,旁人看不見的當口,飛快地沖大小姐眨了眨眼,那眼裡哪有一絲沮喪,分明是「看吧,一切盡在掌握」的狡黠笑意。

  大小姐正小口啜著湯,瞧見他這眼色,心下先是一怔,隨即恍然。想起前日李樂附在耳邊說的那句「等辦完婚禮,咱們自駕游去,好好過過二人世界」,自己當時還問了句「二人世界?那孩子咋辦?」這禿子當時回,放心,滋要你說準備把娃帶著一起,絕對不讓跟著。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這廝怕是早將家裡幾位長輩的反應算計得一清二楚,就等著自己「主動」提出帶孩子,他再順水推舟,扮個無可奈何的乖順樣,實則早將兩個「小拖油瓶」甩脫了。

  她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有一絲甜絲絲的無可奈何,只得微垂了頭,借喝湯掩去嘴角漾開的笑意。

  再看旁邊小矮桌上,李笙和李椽兩個小傢伙,正鼓著腮幫子,miamia的專心致志,對付碗裡的麵條,全然不知道自己爹媽為了過二人世界,已經把他倆給撂了。

  吃飽了,李笙一抹小油嘴,和李椽一起「出溜」下椅子,又去拽李枋。

  三個小娃兒便又像歸林的小雀兒,嘰嘰喳喳地涌到院裡那棵老棗樹的濃蔭下,擺弄起昨日得來的,本家一個爺爺送的小馬拉車的玩具來。

  李鈺瞧了眼孩子在院子裡鬧騰,收回目光,對李鐵矛道,「大哥,我們準備明天也走了。」

  「急什麼?」李鐵矛一愣,隨即道,「難得來一趟,怎麼也得多住幾日。家裡空屋子有的是,又不短你們吃喝。」

  李鈺笑道,「不是短吃喝,是真有事。滬海那邊院裡有新的護理學院的學生來實習,得安排,還有職稱評定考核,別耽誤別人漲工資,郭民那邊幫扶的皖南的那個學校也得開學,事兒不少。」

  李鐵矛這才點點頭,「那就再等個把月。等我把家裡這些零碎東西歸置明白了,先去燕京,陪付阿姨住幾天。回頭再去滬海瞧你們去。」

  一頓早飯,便在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家常閒話里,混著羊湯的暖香與孩童的嬉笑,悠悠然地用完了。

  碗碟撤下,李晉喬回房拎出那隻半舊的還印著「長安鐵路局」字樣的乘務包,瞧著竟比來時還癟了些,一大家子人便都送到大門口。

  老李先是抱著李笙李椽又親又疼的,說了一大串兒的許諾,這才放下倆眼淚汪汪的娃,和倆老太太說幾句,又對李鐵矛、李鈺告別,這才和曾敏、李樂還有大小姐上了李泉開過來的一輛豐霸。

  付清梅立在門樓的陰影下,望了那車消失的方向片刻,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與旁邊的張稚秀不經意間一碰,什麼都沒說,又都收回。

  張稚秀沒言語,只微微頷首,便轉身進了院子。

  進了院子,付清梅不緊不慢地跟著張稚秀進了西屋,反手將房門虛掩了。

  兩人在臨窗的炕上坐了。張稚秀拎起炕桌上的茶壺,斟了兩杯茶,將一杯推到付清梅面前。

  付清梅端起來,不忙著喝,只捧著那溫熱的杯子,指尖慢慢摩挲著杯壁上凸起的梅枝紋路。

  半晌,付清梅才開口,「那邊怕是要起風了,你比我看得清爽。」

  她沒明說「那邊」是哪兒,但張稚秀顯然聽懂了。

  老太太端起自己那杯茶,湊到鼻端,嗅了嗅那氤氳的、略帶陳味的茶香,才慢悠悠道,「起風不起風的,我這老眼昏花的,可瞧不真亮。就算瞧見些,也多是浮皮蹭癢,當不得真。」

  付清梅抬眼,目光在張稚秀沉靜的臉上停了停,「算了吧。在滬海灘頭一百多年,什麼樣的雲彩底下藏著什麼樣的雨,還能瞞得過你去?」

  這話說得有點意思,那地方,水深浪急,能在那裡盤恆百年的,說是根深葉茂也不為過。

  張稚秀抿了一小口茶,任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滾了滾,才咽下。

  她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明淨的藍天,淡淡道,「雲彩見得多,也不定就看得透漩渦。我這把老骨頭,離得遠了,聽見的雷聲,傳到耳朵里也走了樣。倒是不比有些人,占著天時,守著地利,瞧得真切。」

  「天時,地利……」付清梅重複著這兩個詞,捧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語調平平,「那,人和呢?」

  張稚秀收回目光,落在付清梅臉上。

  兩個老太太,一個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經霜的古劍,一個面龐圓潤,目光卻沉靜如深潭古井。

  目光在空中靜靜交會了片刻,誰也沒移開。

  終於,張稚秀那總是顯得過分平靜的臉上,緩緩地、緩緩地綻開一個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停在嘴角細微的紋路里,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圈漾開,藏著只有她們這般年歲、這般閱歷的人才能懂的、無盡的機鋒與慨嘆。

  她沒回答「人和」的問題,只伸出手,用那枯瘦卻穩定的手指,將付清梅面前那杯漸涼的茶,往她手邊,輕輕地,又推近了一寸。

  窗外的笑聲又近了,大概是孩子們追著什麼跑過了廊下。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倆老太太的身影投在地上,一東一西,隔著一張炕桌的距離。

  不多不少,正好能看清對方,又不必靠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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