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1章 有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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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闖已經重新拿起了書桌上的筆,在一張演草紙上寫寫畫畫,似乎真的準備繼續看書了。

  燈光從她側上方灑下來,在她濕漉漉的發梢繪製了毛茸茸的光邊,一滴水珠落在她的T恤肩頭,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的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清晰,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專注的時候,那雙總是顯得過於靈動的眼睛會沉靜下來,像兩潭深水。

  陸小寧看著她的側影,那些在心底盤旋了無數個日夜的話,那些在夢裡排練了無數遍的台詞,又一次翻湧上來,堵在喉嚨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發疼。

  馬闖等了幾秒,沒聽到動靜,也沒聽到關門聲。她筆尖一頓,抬起頭,看向還僵在沙發上的陸小寧。

  「你還有事兒?」她問,眉頭微微蹙起,不是生氣,而是疑惑。

  陸小寧捏緊了手裡的礦泉水瓶。塑料瓶身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嘎吱」聲。他能感覺到自己手心的汗,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聞到空氣中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香皂味。

  說啊。說出來。就現在。像夢裡那樣。不,不要像夢裡那樣。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發不出聲音。額頭上剛剛退下去的汗,又冒了出來。

  馬闖看著他那個憋得滿臉通紅的樣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不耐煩,反而有點……怎麼說,像是在看一隻笨拙的、努力想做什麼的小動物。

  「毛病。」她說,「有話就說,有屁就放。趕緊的,我還得看書呢。」

  她頓了頓,豎起三根手指:「我數到三。你要是不說,就別說了,回你屋睡覺去。」

  「三!好了,你回。」

  「啊?一呢?」

  「誰給你說得數一?」

  陸小寧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馬闖。馬闖也看著他,眼神平靜。

  「我喜歡你。」

  四個字,乾澀,低啞,卻異常清晰地從陸小寧喉嚨里擠了出來。沒有鋪墊,沒有修飾,直白得像一塊粗糲的石頭,砸進了寂靜的空氣里。

  馬闖的翹起的嘴角,微微一頓。

  陸小寧說完這四個字,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急促地喘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礦泉水瓶,塑料瓶身發出「喀啦」一聲輕響,凹下去一小塊。

  他不敢看馬闖的眼睛,盯著自己膝蓋上短褲的布料紋理,那些在腦海里盤旋了無數遍的話,卻突然找到了出口,語速快得近乎慌亂,卻又異常流暢地涌了出來。

  「廢話,」馬闖說,「我知道。」

  陸小寧愣住了。

  「你知道?」

  「那有什麼不知道的。」馬闖把腿收回去,順手抄起桌上的一支筆,在指間轉了兩圈,「要是不喜歡,能當這麼多年的朋友?你看李樂,田胖子,還有那麼多人,不都喜歡我。」

  「不,不是。」陸小寧說,「不是那種喜歡。」

  馬闖的筆停了。

  「是……那是哪種?」

  陸小寧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他熟悉的那個樣子,黑多白少,亮得驚人。只是此刻,那裡面多了點什麼。是疑問,是等待,還是別的什麼,他看不出來。

  但他不想再猜了。

  「是那種。」他說。

  「是那種,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你。是那種,在國外這些年,每次過節一個人窩在公寓裡,想的都是你。是那種,看見你好就高興,看見你累就心疼,看見你笑就想跟著笑。」

  「是那種,想了很久很久,想了無數遍,想得自己都覺得有點傻,可還是想。」

  「是那種,一直不敢說,因為怕說了就連朋友都做不成。怕你愣住,怕你不知道怎麼接,怕你覺得我莫名其妙。怕你,其實根本沒有那個意思,是我自己在這瞎想。」

  「是那種,明明知道可能沒結果,可還是忍不住想。明明知道你在戈壁灘,我在,中間隔著三萬公里和十二個小時的時差,可還是想。」

  「是那種,今天接繡球的時候,手碰到你的手,心跳得好像要蹦出來。可我沒敢說。我又沒敢說。我縮回去了。我站在那,捧著那個紅球,心裡罵了自己一萬遍,可我還是沒敢說。」


  「然後我就想,我是不是這輩子就這樣了。永遠站在你身後,永遠不敢往前走一步,永遠只能當那個需要你保護的人。」

  他抬起頭,飛快地瞥了馬闖一眼,見她只是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又迅速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頭。

  「我知道我跟你不一樣。你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麼,勇敢,灑脫,像風一樣,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我好像總是慢半拍,猶豫,想得多,做得少。在康奈爾的時候,實驗室、代碼、論文,有時候也覺得挺充實的,但一個人走在伊薩卡那個小城街上,看到特別藍的天,或者秋天葉子全變黃變紅的時候,我總會想,你要是也能看到,就好了。」

  「我談過那次戀愛,失敗了。後來我才想明白,為什麼失敗。因為我潛意識裡總是在跟你比……沒有誰能像你。誰都不是你。」

  陸小寧的聲音越來越低,但越來越穩,像一條終於找到河道的溪流,雖然曲折,卻固執地向前流淌。

  「我以前覺得,能當你的朋友,特別幸運,特別知足。我不敢說,怕說了,連朋友都沒得做。你那麼好,那麼亮,我總覺得,我要是說了,就像……就像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是痴心妄想。」

  「可我還是想讓你知道。」

  陸小寧說完了。

  他坐在那,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浸透了。額頭也是汗,順著眉骨往下淌,他顧不上擦。他低著頭,不敢看馬闖。

  房間裡再次陷入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和空調單調的嗡鳴。

  他等待著。等待著審判,或者赦免,或者,只是一聲無奈的嘆息,和一句「謝謝你,但我們還是好朋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然後,就聽到馬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和平常一樣,帶著點隨意,甚至還有點……笑意?

  「就這些?

  陸小寧抬起頭。

  馬闖靠在桌邊,手裡那支筆還在指間轉著。她的表情有點奇怪,不是震驚,不是感動,不是尷尬,也不是生氣,而是一種……探究?

  好像他剛才說的不是一番表白,而是審視一項研究成果。

  「就……就這些。」陸小寧訥訥地重複,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這反應,和他預想的任何一種都不同。

  馬闖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大笑,也不是假笑,是一種很淺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睛裡閃著一點光的笑。

  「行了,我知道了。」她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說「我知道明天早上吃豆漿油條」。

  知道了?然後呢?沒有然後了?

  陸小寧懵了。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這一種。

  平靜的「知道了」,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連點像樣的水花都沒有。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羞窘席捲而來。

  果然,還是自己一頭熱。他站起身,啞著嗓子說,「那我……我走了。」轉身就想逃。

  「誒,等等。」

  馬闖叫住他。

  陸小寧身體一僵,停在原地,背對著她。

  「你就這麼走了?」馬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叭叭說了這麼一大通,就不想知道我怎麼想?」

  「我……我把我的心裡話說了。你怎麼想,我……我不在乎。」

  他說完,繼續往前走。

  「站那,別動。」

  陸小寧定在原地。

  馬闖拿起剛才那支筆,扯過一張空白的演草紙,刷刷刷地寫了起來。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寫了幾行,她停下筆,拿起紙,看了看,然後「刺啦」一聲,把那一小塊紙撕了下來。

  她走回來,把那張對摺了一下的紙條,遞到陸小寧面前。

  「喏。」

  陸小寧茫然地接過,手指觸到紙張,邊緣有些毛糙。

  「這……這是……」他低頭看著手裡對摺的紙條。

  「你這麼愛想,那就好好想。」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回書桌後,重新坐下,拿起那本《飛行器協同控制理論》,翻開,目光落在書頁上,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陸小寧捏著那張薄薄的、對摺的紙條,站在房間中央。

  「還愣著幹嘛?」馬闖頭也不抬地說,「回去睡覺。明天還得早起。」

  「……哦。」陸小寧從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他最後看了一眼馬闖的側影,她濕漉漉的頭髮,她專注的側臉,她搭在書頁上的、骨節分明的手指。

  然後,他轉過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又輕輕把門帶上。

  「咔噠」一聲輕響,門合攏了。

  門外,走廊安靜依舊。陸小寧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站了好幾秒,才慢慢攤開手心。

  那張對摺的紙條,安靜地躺在他汗濕的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

  紙條上,是馬闖那手和她性格一樣飛揚不羈、甚至有些潦草的字跡。寫的不是字,而是一行行……符號和數字。

  陸小寧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大概能看懂符號和問題在問什麼,但……

  這是什麼意思?

  門內。

  聽到門外那幾乎微不可聞的、離開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馬闖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鬆了下來。

  她手裡那本《飛行器協同控制理論》,還保持著翻開的姿勢,但她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書頁上。

  她盯著面前攤開的演草紙,看了幾秒,然後忽然把筆一扔,身體往前一趴,整張臉埋進了臂彎里,只露出兩隻通紅的耳朵。

  趴了大概十幾秒鐘,她忽然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動起來。

  然後,抖動變成了明顯的聳動。

  悶悶的、壓抑不住的笑聲,從臂彎里泄露出來。開始還是低低的,咯咯的,後來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毫無形象的、暢快的大笑。

  她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笑,一邊用拳頭輕輕捶著桌面,發出「咚咚」的悶響。

  笑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停下來,抬起臉。

  燈光下,她的臉頰緋紅,眼睛裡面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笑出來的,還是別的。

  她抹了抹眼角,吸了吸鼻子,重新坐直身體,拿起筆。

  在剛才那張寫滿了複雜公式的演草紙空白處,隨手畫了一隻簡筆的小兔子。兔子耳朵很長,一個立著,伊戈達拉著,眼睛兩個圈兒,三瓣嘴,旁邊還畫了顆歪歪扭扭的胡蘿蔔。

  畫完,她盯著那隻丑萌丑萌的兔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筆一扔,兩腿一盤,直接盤坐在了寬大的椅子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兩手掐腰,再次笑了起來。

  這一次,笑聲清亮,坦蕩,帶著夏日夜晚獨有的、微涼而甜蜜的氣息,在安靜的房間裡的瀰漫開來。

  窗外,麟州城的燈火漸次熄滅,只有遠處公路上的拉煤的車流,還亮著綿延不絕的光帶,像一條發光的河,沉默地流向遠方。

  夜還很長。

  而某些沉澱了太久的東西,似乎終於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漣漪正在盪開。

  。。。。。。

  陸小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

  走廊很長,地毯很軟,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心跳在耳朵里擂鼓,眼前所有的東西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影影綽綽的。

  直到房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上,他才像是被什麼驚醒,愣愣地站在玄關,看著黑暗裡模糊的家具輪廓。

  他開了燈。

  暖黃的光瞬間充盈了整個房間,卻照不進他心裡那片混沌。

  他在床邊坐下,雙手撐著膝蓋,盯著地毯上那道暗紅色的花紋。

  然後,他開始回想剛才那十幾分鐘。不,也許是二十分鐘?或者更長?他記不清了。

  但,說出來了,自己真的說出來了。

  那些在心裡盤旋了無數個日夜、在夢裡排練了無數遍、在伊薩卡的雪夜裡對著空蕩蕩的公寓默念過的句子,剛才,就在剛才,全倒出來了。

  沒有心中自言自語的流暢,沒有夢裡的漂亮,磕磕絆絆,顛三倒四,像一隻笨拙的、努力想表達什麼的三歲孩子,可他說了。

  一股奇異的、近乎失重的輕鬆感忽然從胸腔里升起來,輕飄飄的,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吸到第一口空氣。像悶熱夏天裡終於炸開的第一聲驚雷,隨後雨「嘩」地澆下來,雖然狼狽,但那股憋悶粘稠的熱氣,總算被沖開了縫隙。


  盯著天花板上被燈光暈染出的、模糊的光斑,長長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扯了扯,想笑,又覺得有點傻。

  可這輕鬆沒持續幾秒,另一種情緒就像藤蔓一樣,悄悄攀爬上來,纏繞住心臟。

  患得患失。

  他說了,然後呢?

  她就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知道了。然後呢?就只是,知道了。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全卸了,空落落的沒著沒落。

  這算什麼反應?是沒聽懂?是不想接話?是覺得他莫名其妙,懶得搭理,用最省事的辦法打發他走?

  陸小寧搓了搓臉,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復盤,像運行一段出了BUG的程序,一行一行檢查剛才的「代碼」。

  「我喜歡你。」這句開場白是不是太直接了?會不會嚇著她?應該更委婉點?比如說「我一直覺得你很好」?或者「有句話放在心裡很久了」?

  後面那些話呢?什麼「早上醒來第一個想到你」,是不是太肉麻了?還有「想你想得自己都覺得傻」,這什麼蠢話!她會不會覺得他特別幼稚,特別可笑?

  說她在戈壁灘,自己在丑國,隔著時差和距離……這算賣慘嗎?會不會讓她覺得有壓力?好像在暗示什麼。

  提到前女友那段更糟!說什麼「潛意識裡在跟你比」……這都什麼跟什麼!

  還有那句「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酸,太酸了!陸小寧,你當時腦子裡到底進了多少水?怎麼能說出這麼瓊阿姨一樣的台詞!

  他越想越懊惱,越想越覺得剛才那番話漏洞百出,蠢態百出。

  每一個用詞,每一個停頓,此刻在腦海里都被無限放大,反覆審視,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那麼笨拙可笑。

  希冀和恐懼像兩股麻繩,擰在一起,反覆絞著他的心。

  也許……也許她只是沒反應過來?畢竟太突然了。也許她需要時間消化?也許她「知道了」背後,並不是拒絕,只是一種謹慎,或者……她也在猶豫?

  可萬一,她就是覺得尷尬,不想把話說死,用「知道了」來禮貌地終結這個話題呢?萬一她此刻正在房間裡,吐槽「我的天,陸小寧剛才居然跟我表白了,好尷尬,我該怎麼辦」,或者乾脆覺得他是個麻煩,以後都不想再單獨見面了?

  各種念頭在腦海里翻滾、碰撞,吵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一會兒覺得豁出去了,反正說也說了,最壞也就是回到原點,還能壞到哪兒去?

  一會兒又墜入深淵,覺得徹底完蛋了,連朋友都沒得做,以後見面都尷尬。

  就在這翻來覆去的自我折磨中,他的手指無意間碰到了褲子口袋。

  一個硬硬的、對摺的觸感。

  紙條。

  他猛地坐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軟的紙條。昏黃的光線下,粗糙的演草紙邊緣毛糙,對摺的痕跡清晰。

  這是什麼?

  他擰亮檯燈,暖白的光線灑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仿佛裡面藏著什麼易碎的珍寶,或者……定時炸彈。

  紙上,是馬闖那手飛揚潦草的字跡。不是預想中的隻言片語,甚至不是一個字。

  是一行行符號和數字,工工整整(以她的標準而言)地寫著一個數學題目,

  「求解下列初值問題:∂²u/∂x∂t = 0,u(x,0) = x + Ax² + e^x, u(0,t) = gt + rt² + e^t。其中 I, A, g, r 為常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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