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7章 烏合之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門被推開。

  一條縫。

  裡面暗,不是那種歌舞昇平場所該有的曖昧昏黃,那種暗,是浸透了酒水氣泡和女人香氣的、溫吞水似的暗,而這裡,壁燈的光,藏在那圈U形卡座的輪廓底下,從沙發靠背的縫隙里滲出來,若有若無地勾出幾個人影的邊。

  沒有音樂,沒有杯盞聲,只有空調出風口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

  安靜里透著蹊蹺。這不對勁。

  念頭剛在腦子裡轉了半圈,人已邁進了門檻。

  腳剛落地,還沒來得及看清卡座上坐的是誰,耳畔先起了風。

  從背後、側面同時撲來的、帶著人身體溫度和某種急切喘息的風。

  兩道黑影一左一右撲了上來,兩條胳膊被人從左右同時抱住。

  緊接著,身旁炸開一聲嚎,「干他!!!」

  那聲音,興奮裡帶著三分緊張,三分激動,還有三分憋了不知多久終於逮著機會的暢快,像憋了一夜的尿終於找著廁所。

  抱住他右胳膊的那人,力氣還挺大,整個人的重量都往下墜,跟掛了個沙袋似的。左胳膊那個也不含糊,兩手死死扣在一起,勒得他小臂發麻。

  「嘿!抱住了!抱住了!」

  緊接著,更多的黑影從卡座那邊躥起來,朝這邊撲。

  雙臂被抱住,李樂沒有掙,反而順勢往下一沉,重心下移,雙腿一錯,腳跟蹬地......

  左邊的胳膊上,一張臉湊過來,腮幫子上的肉都在用力,可那聲兒剛落地,就覺得不對。

  懷裡抱著的這條胳膊,像浸了油的鐵棍,滑不溜手,還帶著一股子要把他帶得站不穩的蠻勁。

  再看時,李樂已轉了半個身,右手反叼住他手腕,一擰一送,那人「哎呦」一聲,順著力道就往一旁的沙發上栽去。

  「扯他後腿!快!」有人喊,聲音急促,帶著指揮作戰的亢奮。

  斜刺里真有人彎腰伸手過來,直奔李樂膝窩。

  李樂不躲不讓,等那人將至未至,左腳腳跟倏地抬起,一個側蹬,「啪嘰」一聲,緊跟著就是一聲慘嚎,「啊,他踹我!」

  「抱腰,抱腰!摁住他,別讓他動!」

  又一個人撲上來,從後面環住李樂的腰,腦袋抵在他後背上,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往後拖。

  李樂腳下踉蹌了一步,但沒倒。他兩腿分開,扎了個不丁不八的步子,沉腰,繃緊核心,像一根楔進地里的樁。

  「你特麼用勁啊!沒吃飯?」抱住他右胳膊的那人急了,聲音發顫,顯然是力氣快用盡了。

  「我用勁了!他勁兒太大!」

  混亂中,不知道誰的手摸錯了地方。

  「哎喲!你摸我腚干哈?」一聲驚叫,帶著羞憤。

  「誰摸你了?我特麼夠他腿呢!」

  「那誰摸的?」

  李樂卻在這時腰肢詭異一扭,像水蛇擺尾,那兩個只覺得懷中一空,自己反倒撞在了一起。「砰」的一聲悶響,兩人捂著額頭踉蹌分開。

  「攻他下盤!下盤!」那個指揮官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又有兩條黑影從沙發側面撲出,一前一後,張開手臂就要來鎖李樂的腿。

  李樂卻搶先半步,迎著前面那人沖了半步,在對方手臂即將合攏的剎那,右腿如鞭,自下而上撩起,腳尖精準地點在對方小腹軟肉上。力道不大,卻足夠讓對方疼得弓起身子,動作一滯,李樂順勢肩膀一靠,將其撞得踉蹌倒退,又絆倒了後面那個。

  然後被抱住的右臂猛然一曲,肘尖如槍,向後一撞!

  「唔!」身後傳來一聲悶哼,箍著他右臂的力道微微一松。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李樂借力打力,腰胯發力,擰身,一個乾淨利落的過肩摔!

  伴著一聲,「啊,我死了~~~」,那人像個沉重的面袋子,被他摔在沙發上。

  「薅他頭髮!」又有人出主意。黑暗中這句喊得尤其響亮。話音剛落,包間裡卻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幽幽接了句,「那他也得有啊。」

  可不是,李樂那圓寸腦袋,薅什麼?薅空氣?

  「噗~~~」有人沒憋住,笑出聲,隨即又趕緊收住,「嚴肅點!干正事呢!」


  「哎呦,誰踩我腳了!」

  「艹!你特麼,那我的手!」

  「看我烏鴉坐飛……」又一個身影凌空撲來,姿勢誇張,嘴裡還配著音效。李樂看都沒看,一抬手,抓著那人的脖領子旁邊一扯。

  「機!佛佛佛……」配音變成了痛呼。

  剛剛被摔出的幾個人,前赴後繼,又撲了上來,喊著,「我就不信了!」

  「哎呦!他掙了!」

  「抱緊!別撒手!」

  「艹!我抱不住了!」

  「啊,我的鞋!我新買的鞋!」混亂中,一隻皮鞋不知被誰踩掉,骨碌碌滾到卡座底下去了。

  「扯他褲子!把他褲子扯下來!」

  這主意歹毒。

  李樂他腰腹一收,猛地往下一頓,又往上一提,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甩掉身上的虱子,身上的人,被他這一下甩得七零八落,但馬上又有新的補上來,繼續死死纏住。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李樂在有限的方寸之地騰挪閃轉,動作簡潔有效,沒什麼花哨招式,就是快、准。撲上來的人不是被借力打力摔出去,就是被肘擊膝撞放倒,要麼就是自己人撞作一團。

  「干,看我猴子摘.....」

  「嘶~~~~你摘誰的?人離你八丈遠!」

  「那我這……」

  「那是我的手!」一個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帶著三分委屈七分惱火,「你捂著我不撒手,我怎麼抽出來!」

  慘叫聲中,李樂抬腳,用鞋底在那人撅起的屁股上不輕不重地印了一下,將其蹬開。

  「法克!」

  黑暗中,人影交錯,喘息聲、咒罵聲、身體碰撞的悶響混成一片。有人被甩出去,有人被踩了手,嗷嗷叫著往外爬。有人死死抱住李樂的腿不放,像抱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李樂像一頭掉進狼群里的熊,而那群狼,怎麼看都像是一群商量好了一起上、卻發現情況跟預想的不太一樣的二把刀獵手。

  「誰摸我咪咪!」

  又一聲尖叫,帶著七分驚恐三分委屈。

  「老子在勒他腰!」

  「那誰的爪子?」

  沒人承認。

  亂。亂成一鍋煮沸的八寶粥。場面徹底失控。

  黑暗裡,分不清誰是誰,只聽見拳腳到肉的悶響,哎喲連天的慘叫,還有互相指責、互相拆台的爭吵。

  「你抱著他腿!別撒手!」

  「我抱著呢!可他腿會動!」

  「廢話!腿不會動的那是假肢!」

  「你往他臉上招呼啊!」

  「打人不打臉,太黑,我看不見!」

  「我來!你上!」

  「你特麼按的是我的臉!」

  李樂在這片混亂中,倒漸漸穩了下來,只是沉默地、高效地、近乎「冷酷」地,一個一個地,把身上掛著的這些人往下撕。像撕掉粘在身上的螞蟥。

  終於,隨著最後一個人被他拎著後脖領子從身上扯下來、扔出去,終於,不知道是誰,在混亂中摸到了牆上的開關。

  「啪嗒」一聲。

  包間裡燈光大亮。

  一切靜止。

  明亮的光線,像一盆兜頭潑下的冷水,把所有的混亂、叫嚷、掙扎,瞬間定格。

  李樂站著,微微有些喘,額角滲出細汗,身上的T恤在剛才的「搏鬥」中皺了幾處,但大體還算齊整。他抬手,理了理剛才被扯歪的衣領,再看地上,躺著,坐著,趴著幾個人,形態各異。

  田胖子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地上,新買的襯衫卷到胸口,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兩隻手還保持著抱什麼東西的姿勢,眼神迷茫。

  曹尚蜷縮在茶几腿邊,抱著小腿,齜牙咧嘴,嘴裡還在吸冷氣。

  張曼曼趴在地上,臉貼著地毯,屁股撅得老高,一動不動,像一隻裝死的鴕鳥。

  梁燦歪倒在沙發上,頭髮亂成雞窩,一隻鞋不見了蹤影。

  大金子蹲在牆角,雙手捂襠,一臉生無可戀。


  成子還算體面,只是斜倚在沙發邊上,頭髮亂了,喘著粗氣,看向李樂的眼神里滿是懊惱和「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

  郁蔥最慘,被李樂擰了手腕又踹了屁股那位,此刻正甩著胳膊,嘴裡嘶嘶地吸著涼氣。

  李樂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地狼藉,然後抬起,投向沙發。

  U形沙發的正中央,原本那個發號施令的黑影,小雅各布,此刻正和另一個人,張鳳鸞,以及.....不知道是該歸為伴娘還是伴郎的潘迪迪,三人以極其古怪的姿勢抱在一起,縮在沙發最裡面,滿臉驚恐,活像三隻被雷劈了的鵪鶉。

  沙發另一側,還坐著三個人。

  陸小寧,坐得端端正正,手裡甚至還端著杯沒喝完的橙汁,表情平靜,只是眼睛微微彎著,泄露出些許看好戲的笑意。

  廖楠,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杯可樂,正慢悠悠地滋兒咂著。

  王伍則抱著胳膊,靠在沙發背上,一臉「與我無關」的事不關己,只是那微微抽動的嘴角,暴露了他忍笑忍得很辛苦。

  李樂瞅了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幾位,又看了看沙發上形態各異的這一堆,最後,目光定格在抱成一團的張鳳鸞、小雅各布和潘迪迪身上。

  他理了理並沒什麼可理的襯衫袖口,邁步。

  地上那幾個,有的悄悄抬眼看他,有的繼續裝死。

  跨過橫在路上的田胖子的一條腿,繞過曹尚,不緊不慢地走到沙發前,那仨擠在一起的慫貨。

  地毯柔軟,吸音,他的腳步無聲。可那三人卻像是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

  潘迪迪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鬆開抱著小雅各布脖子的手,舉起雙手,嘴裡飛快地說道,「不是我!真的不是迪迪!迪迪什麼都不知道!迪迪是被拉來的!迪迪是無辜的!他們非拉我來……迪迪說迪迪不干.....」

  語速快得像蹦豆子,小臉嚇得煞白,眼裡迅速聚起水光,看起來倒真有幾分我見猶憐。

  李樂點點頭,語氣竟然很平和,「知道不是你。你沒這膽兒。」

  說完,伸手,不是粗暴的拉扯,而是用兩根手指,像捏起一片擋路的樹葉一樣,捏開最前面的潘迪迪。

  潘迪迪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三人堆里脫離出來,縮到沙發另一端,離得遠遠的。

  剩下張鳳鸞和小雅各布,四目相對,面面相覷。然後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情緒。

  然後,小雅各布搶先一步,毫不猶豫地抬手,食指筆直地指向緊挨著他的張鳳鸞,「我投降。他出的主意。」 語氣誠懇,表情嚴肅,撇清關係的速度堪稱光速。

  張鳳鸞正努力想把小雅各布指向自己的手指掰開,聞言猛地扭頭,瞪大眼睛,「嘿!你個法國佬!過河拆橋是吧?當初是誰在跟我痛心疾首,說李樂英明一世,婚姻大事豈能沒有單身派對這種儀式感的?是誰說這是對自由時代最後的致敬?啊?現在你特麼全推我頭上了?」

  小雅各布面不改色,甚至微微挺了挺胸,義正辭嚴,「你才是法國人。你全家都是法國人!」

  「樂,不要信他的。他是導演!他負責寫劇本!我……我只是投資方!」

  李樂看著這兩人互相指認、狗咬狗一嘴毛的精彩場面,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獰笑」的弧度。

  「行了,」他打斷兩人的爭執,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我早就看穿一切」的疲憊和戲謔,「你倆,」他手指在張鳳鸞和小雅各布之間虛點了點,「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滿肚子餿主意,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還自帶國際主義瞎摻和精神。」

  他頓了頓,在兩人驟然驚恐放大的瞳孔注視下,慢悠悠地說,「來吧,既然是同謀,那就得同罪。一個也別想跑。」

  話音剛落,李樂動了。

  動作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他抬手,不是拳頭,也不是巴掌,而是張開五指,如同老鷹抓小雞,精準地同時捏住了張鳳鸞和小雅各布命運的後脖梗子。

  兩人甚至沒來得及做出有效的躲避動作,只覺得頸後一緊,一股無可抗拒的大力傳來,天旋地轉。

  「砰!砰!」

  兩聲悶響,幾乎不分先後。張鳳鸞和小雅各布被李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捏著脖子,用力摁倒在了寬大柔軟的沙發坐墊上,臉朝下,屁股撅起。

  隨即,李樂提膝。


  動作標準,發力短促,照著兩人那因驚恐和姿勢而格外突出的臀大肌部位,一人給了一下結實實的膝擊。

  「嗷——!」

  「Nooooo——!」

  「哎喲我艹!」

  「別!樂!輕點!骨頭!骨頭要碎了!」

  包間裡瞬間響起「痛徹心扉」、中英雙語混合的慘叫聲。

  小雅各布的「NO」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包間裡迴蕩,帶著哭腔。張鳳鸞的「哎喲」則短促有力,像是被捅了一刀的豬。

  地上那幾個,有的抬起頭,眼裡滿是同情;有的又把臉埋回去,肩膀聳得更厲害了;還有的,比如成子,終於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

  李樂鬆開手,後退半步,嘆口氣,看著兩人在沙發上捂著屁股滾作一團,齜牙咧嘴,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才轉過身,從左到右,目光緩緩掃過房間裡的人,田胖子,曹尚,張曼曼,梁燦,大金子,成子,郁蔥,還有縮在沙發另一端的潘迪迪,以及正揉著屁股、滿臉怨念卻不敢吭聲的張鳳鸞和小雅各布。

  還有邊上,靠著牆、雙手抱胸、笑嘻嘻看熱鬧的陸小寧,坐在角落裡嗑瓜子的廖楠,以及一臉「我是誰我在哪兒」的王伍。

  好嘛,伴郎團的大部分主力都在這兒了。

  李樂走到包間中間,那裡原本有個矮几,已經被踢翻了,用腳尖勾起,然後坐了上去。

  「說說吧,」他開口,「從動機到策劃,從分工到實施,談一談你們的心路歷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