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6章 魚已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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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鑽進唯雅諾后座,「佟師傅,金朝俱樂部,知道在哪兒麼?」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略遲疑了下,「知道,西大街那頭,新起的樓。李總……去那兒?」

  「嗯,找個朋友。」

  也沒多問,佟師傅只是從後視鏡里瞥了李樂一眼,那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意味,隨即打了把方向盤,車子平穩地滑出酒店門廊,融入晚高峰尾聲的車流里。

  李樂被車裡的冷氣一激,腦子清明起來。他搖下車窗一條縫,讓帶著城市餘溫的風灌進來。

  「佟師傅,」他忽然開口,「這金朝俱樂部,是個什麼來路?我這些年不在長安,只是以前的亞洲豹、火鳳凰知道些,現在,倒是不太熟了。」

  佟師傅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得很,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半晌沒言語,似乎在琢磨怎麼開口。

  過了個紅綠燈,他才不緊不慢地說,「李總,那地方……前年才開的。老闆具體啥來路,外頭說法很多,有的說是晉商那邊過來的,有的說是咱們本地幾個煤老闆和地產商合夥弄的,還有說是燕京有背景的人在這邊設的點。眾說紛紜,沒個準話。」

  李樂「嗯」了一聲,沒接話,等下文。

  「門臉弄得跟外國皇宮似的,晃眼。裡頭嘛,聽說也高級得很。去的都不是一般人。前兩年,咱們這兒有點錢的,談生意、搞接待,喜歡去東邊那幾個老場子,或者自家熟悉的酒樓包間。」

  「這兩年,風向變了,都好往那兒扎堆。說是……有面子,辦事方便。」

  「場子很大,上下好幾層,吃喝玩樂,啥都有。關鍵的,那邊的人.....傳說,質量很高。」佟師傅說到「人」字時,頓了一下,那停頓裡頭的含義,李樂聽得明白。

  「嗨,就是那麼個意思。」佟師傅繼續道,「據說安保做得極嚴,門口卡得嚴。裡頭也隔得開,各玩各的,互不打擾。有說裡頭有些包間,門一關,自成一國,外面天塌了都聽不見。」

  李樂聽著,心裡大概有了譜。

  張鳳鸞這鳥人,果然是夜行動物。

  一雙桃花眼永遠帶著三分醉意七分戲謔,對這種地方,就像蒼蠅聞見葷腥,這回怕不是又遇上什麼桃色事件了。

  「那這邊的老闆,真的一點風聲沒有?」李樂問。

  司機搖搖頭,「水面下的東西,咱哪能清楚。只聽說能量不小,開業到現在,順風順水,沒見有什麼人去找過茬。哦,對了,」司機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倒是聽說這裡和小滿哥有關係。」

  「小滿哥?誰啊?」

  「長安這些年有名的人物。」

  「多有名?有道北小黑有名?」

  「噫,不一樣,小黑是悍匪,小滿是做生意的,之前接了老山的班兒,底子麼,嘿嘿,不過現在手底下有批發市場、有車隊、有貨場倉庫、有物業地產,好多產業,反正,青年企業家。」

  李樂點點頭,沒說話。

  車子穿過城牆門洞,拐進西大街。這一帶算是老城新顏,沿街不少仿古建築里塞著時髦店鋪,燈火通明。司機放緩車速,朝路邊努努嘴,「喏,就那兒。」

  李樂抬眼望去。

  一棟明顯新建不久、拔地而起的仿歐式建築,在周圍一片灰撲撲的樓宇中,顯得格外突兀且……囂張。

  巨大的穹頂,繁複的羅馬柱,外牆貼著在射燈下金燦燦反光的石材,雕花鐵藝的陽台,一股腦地堆砌在一起,試圖營造一種巴洛克式的奢華,結果只落得個暴發戶式的審美災難。

  門頭尤其誇張,「金朝俱樂部」幾個鎏金大字,每個都有人高,襯著深紅色的背景,在無數小射燈的烘托下,亮得簡直要刺瞎人眼。

  門前的空場被特意拓寬了,一溜兒排開的車,在夜色里泛著沉沉的金屬光澤。

  不是尋常的轎車,多是些大傢伙,路虎、大G、豐霸、悍馬,還有幾輛皮卡,車身龐大,輪胎粗壯,透著西北地面上特有的、粗糲的豪橫。

  牌照有陝晉甘寧青新蒙京,甚至還瞧見倆藏區的,天南海北的,匯聚於此。

  幾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扎著領結的年輕泊車小弟,正手腳麻利地引導車輛進出。他們的動作很利落,開門、接鑰匙、遞牌子、把車開走,一氣呵成,透著訓練有素的恭謹。

  樓門口站著四個穿黑T恤的安保,不是尋常那種虛張聲勢的大塊頭,而是身形精悍的那種,站在那兒像四根釘,對步行路過、好奇張望的路人視若無睹,只有車輛靠近時,才會微微繃緊身體。


  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西裝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身邊跟著的衣衫襤褸的女子,踩著恨天高,走起路來搖搖曳曳,像風裡的柳條。

  也有三三兩兩結伴而來的年輕人,身上都是些數得著認不清的牌子,眉眼間那點亢奮的輕浮藏不住。

  透過那兩扇厚重的、鑲嵌著繁複黃銅裝飾的玻璃旋轉門,能隱約看到裡面更炫目的水晶吊燈光芒,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反射著晃動的光影,以及一些窈窕身影,像水族館裡游弋的熱帶魚,在特定區域一閃而過。

  門開合間,有隱約的音樂聲和笑聲泄露出來,又被厚重的門迅速吞噬。

  李樂讓佟師傅繞了一圈兒,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稍遠一點的陰影里,沒急著下車。

  坐在車裡,隔著茶色的車窗,看著這棟燈火輝煌、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宮殿」。

  外面的一切都喧囂著、浮華著、流動著,像一鍋煮開的水,冒著滾燙的泡。可在那金碧輝煌的殼子底下,到底煮著什麼,煮給誰吃,作為上輩子多年混跡於各大夜場商K的小李廚子,門兒清。

  這地方,這做派,這聚集的車型和隱約透出的氣息,都明確無誤地指向某種,乃至更大範圍滋生蔓延的趣味和規則。

  髒師兄那隻花蝴蝶,一頭撞進這麼個精緻又油膩的蛛網裡......是該幾時伸手呢,還是讓丫在裡面撲騰一會兒再說?

  李樂想了想,嘆了口氣,拉開車門。哎,再怎麼說,也是自己的摯愛親朋,手足師兄啊,得加錢!

  晚風裹著城市的熱浪撲進來,帶著一股子混雜了汽車尾氣、燒烤攤煙火氣和某種若有若無的、脂粉氣的複雜味道。

  李樂跺了跺腳,邁步朝那扇金碧輝煌的旋轉門走去。

  而不遠處,一個巷口停著的一輛車裡,一人拿起手機,「B組,B組,魚已進網,魚已進網。」

  。。。。。。

  旋轉門無聲地轉動,將李樂吞入一片過於明亮的光暈里。

  冷氣混著香氛,某種刻意調製、試圖模仿雪松與白檀卻終究流於甜膩的香氣撲面而來,瞬間裹住周身,與門外黏稠的夜氣判若兩界。

  而且,那香氣複雜得很,底下沉著檀香,中間浮著脂粉,頂上還飄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混合著地毯清潔劑的氣息。

  幾種味道擰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專屬於這種場所的體感,像一塊浸透了廉價香精的絲絨,華麗地悶著,悶得人太陽穴發緊

  李樂眯了眯眼,適應這驟然的亮度。

  四個黑T恤安保的目光,像探照燈,齊刷刷掃過來,在他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來回了兩遍,那裡有審視,有評估,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訝異。

  來這兒的人,穿范思哲的有,穿阿瑪尼的有,穿布衣捏著手串兒拎著扇子裝文化人的有,穿那種看不出牌子但一眼就知道貴得要死的休閒裝的有,但穿著印有野原新之助憨笑大頭像的寬鬆棉T恤,沒怎麼見過。

  更鮮有這般身量:肩寬背厚,像一堵移動的牆,隨意站著,卻把門口那片光都遮去小半。

  目光向下,是條洗得發白的舊牛仔褲,腳上一雙分不清品牌的深色運動鞋。

  全身上下,唯一值點錢的,大概是腕上那塊CASIO和黃不熒紅不熒的念珠。

  但目光交接只一瞬,便滑開了。能走到這門,穿著什麼,不打緊,打緊的是能不能走進那扇門,以及走進門後,能不能讓裡頭那套精密運轉的機器,為你開動。

  幾人恢復成釘子的姿態,目視前方,對李樂視若無睹。

  李樂掃了一眼大廳。

  挑空至少有十米,正中懸著一盞大得離譜的水晶吊燈,枝枝蔓蔓垂下來,亮得晃眼,亮得心虛,像生怕別人不知道這兒燒錢。

  地面是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幾種花色拼出繁複的圖案,金黃色打底,暗紅色勾邊,富貴是富貴了,富貴得沒有一絲喘息的餘地。

  牆壁貼著暗金色帶有繁複花紋的牆紙,或是某種反光強烈的石材,嵌著鎏金的裝飾線條。

  幾根仿羅馬式的立柱撐著穹頂,柱頭雕著卷葉與莨苕,金漆顯得不怎麼均勻,不是掉色,就是裝修的幹活時候有些糊弄。

  正對門的牆上一幅巨大的油畫,臨摹的某幅歐洲宮廷作品,聖母抱著聖子,坐在一個馬槽前,旁邊站著幾個穿盔甲的男人。筆觸僵硬,人物面目模糊,只剩下金紅二色在燈光下喧囂。畫框是鎏金的,雕著葡萄藤和卷草,厚得能當玄武門的門框用。


  左手邊,一尊等身高的維納斯石膏像,偏偏披著一條明黃色的綢帶,右手邊,一個巨大的景泰藍花瓶上,燒著荷塘月色。

  最絕的是角落竟設了個神龕,供著尊關公像,紅臉長髯,青龍偃月,臥蠶眉丹鳳眼,威嚴地注視著這群西洋男女,滿屋子不中不西、不倫不類的堆砌,以及進出這扇門的人,默默計算該砍哪一個。

  香爐里還插著幾根殘香,青煙裊裊地往上飄,飄到那幅畫的邊緣,散成無形。

  李樂在心裡給這創意鼓了鼓掌。兩邊神都拜了,總不能說我心不誠。

  大廳兩側擺著幾組沙發,義大利款,皮面油光水滑,坐進去能把人陷進去那種。

  沙發之間的角几上,擺著些雕塑。有琢磨晚上吃啥這個永恆難題的光腚男人,有佛頭,還有仿製的唐三彩駱駝,駱駝背上馱著幾個胡人,胡人的臉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表情曖昧。

  這種暴發戶式的審美趣味里,什麼貴來什麼,什麼顯眼擺什麼,拼湊出一股子「精緻的粗糙」味兒,正是這個年代某些場合特有的、用錢砸出來的底氣與心虛並存的氣場,簡稱,沒有品味。

  「什麼玩意兒。」

  李樂在心裡給這個空間的「美學價值」下了定論。

  空氣里飄著背景音樂,是音量壓得很低的爵士改編版《夜來香》,甜膩慵懶,粘在每一寸富麗堂皇的裝飾上。

  他往裡走了幾步,摸出手機,再一次給張鳳鸞撥過去,嘟~~~嘟~~~~嘟~~~

  響了會兒,傳來一句,「你所撥打的電話,現在無人接聽,請......」

  稍候再撥,還是一樣。

  李樂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又給錢吉春撥過去。

  這回通了,但沒人接。

  皺了皺眉,收起電話,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沒看到老錢的影子。

  「先生,晚上好。請問有預約嗎?」一個穿著修身黑馬甲、白襯衫、打著領結的服務生小哥出現在身側,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微笑,目光卻下意識地往李樂那件T恤上瞟了一眼。

  李樂側過頭,也笑了笑。

  這話他熟。上輩子那些年,這種地方進進出出,類似的話聽過無數遍。

  有預約嗎,翻譯過來就是,您是我們這兒認得的熟客嗎?您是我們這兒認可的那種客人嗎?您是那種值得我們把高質量人群帶出來讓您挑選的人嗎?

  不是那種路邊大車店,誰都能進,誰都能點。這種場子,要的就是個私密,要的就是個篩選。門開得大,縫留得窄。你不認識人,沒人帶你,進了門也只能進普通間,然後花了大錢享受和量販式KTV一樣的服務。

  進化中的高端場。李樂在心裡又給這地方補了個標籤。

  可張鳳鸞一個外地來的「散客」,能找到這地方,還提前訂了包間,十有八九是老錢的功勞。

  「哦,我等人。」他說。

  小哥臉上的笑容沒變,目光卻更仔細地在他臉上掃了一遍,似乎在確認這話的可信度。

  「沒關係,您這邊坐一會兒。」小哥側身一讓,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李樂走向那組酒紅色沙發。

  李樂也不推辭,跟著過去,剛坐下,另一個穿同樣制服的小哥端著一杯飲料過來了。

  玻璃杯,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裡面是橙黃色的液體,插著吸管,杯沿上還別著一片檸檬。

  「先生,請慢用。」小哥要把飲料放在他面前的角几上。

  李樂看了一眼那杯飲料,又看了一眼那小哥臉上殷勤的笑,忽然抬起手。

  「四套鋪,別動!」

  小哥手一僵,停在半空。

  「我不渴,拿回去。」

  小哥愣了一秒,臉上那點殷勤的笑容僵了僵,隨即迅速收回去,換成另一種更職業化的表情。訕訕地收回手,端起那杯飲料,「好的,先生。您有需要隨時吩咐。」轉身走了。

  李樂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嘖了一聲。

  這尼瑪。差點著了道。

  這種地方,這種飲料,拉環一響,不說黃金萬兩,至少也得三十八起步。他一沒預約,二沒熟人,三沒點單,憑什麼給他上飲料?上的就是鉤子。你喝了,就得結帳。

  規矩他懂,說多了都是淚,都是上輩子趟過的河,踩過的坑。


  比如尿完尿洗個手,出門有小姐姐溫柔的、含情脈脈的給你連指頭縫都擦乾淨,你還美呢。轉頭帳單上就是一筆,紙巾,一元,服務費,二十。

  李樂往沙發里靠了靠,掏出手機,開始擺弄。只不過表面上在看手機,餘光卻一刻沒停。

  他在觀察,大廳里的人們在流動。

  三三兩兩的人從旋轉門進來,有說有笑,被服務生迎進去,消失在電梯裡。可出去的,卻極少。

  除了正門那個主要入口,右側一條走廊似乎通向什麼別的地方,盡頭隱約有燈光和人影晃動,但被一道厚重的、包著皮革的門隔開了。

  按照這種場子的設計,應該還有另外的出口,甚至可能有地下停車場直接出入的通道。

  隱秘,安全,雙向選擇。玩的就是這種心照不宣。這地方,明面上的大廳只是門面,甚至是個篩選器。

  等了十來分鐘,老錢沒來,張鳳鸞的電話也依舊是那副死不瞑目的無人接聽狀態。

  李樂正琢磨著是不是該找個人打聽打聽今天有沒有什麼「特殊情況」時,手機終於在褲兜里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著「錢吉春」三個字。

  接通,老錢的聲音從聽筒里冒出來,背景里隱約有風聲和車輛行駛的噪音,「淼弟!你到了?」

  「到了。你在哪兒呢?」

  「別提了!城南那邊他媽的挖出古墓了,把路給封了,我得繞一大圈!剛才金朝那邊的人給我聯繫了.....要不……你等等,馬上有人下去找你。」

  下去找我?不是,這話怎了麼聽著這麼彆扭。

  李樂皺了皺眉,「具體什麼事兒說了沒?是錢沒帶夠,還是衝撞著誰了?」他頓了頓,看了眼大廳里掛著的、指在八點半的歐式大鐘,「這剛八點多,場子都沒熱呢。這狗日的大白天就來了?」

  「我也知不道啊!」錢吉春也無奈,「就說讓咱們去領人。反正……你稍等!馬上,馬上到!他們的人應該已經下來了!」

  沒等李樂再問,電話掛了。

  李樂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串號碼,眉頭慢慢擰起來,

  這一個個的,都什麼毛病。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靠著沙發,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大廳角落那部電梯門上。心裡那點疑惑,像水裡的墨滴,慢慢洇開,越來越濃。

  事兒透著古怪。流程走得太順,順得有些不正常。

  正思忖著,電梯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金色的大門緩緩打開,從裡面走出一個女人。

  披肩發,西裝套裙,藏青色,收腰,裙擺到膝蓋下面一點,腳上一雙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細又高,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她四下掃了一眼,目光很快鎖定了李樂。踩著那雙高跟鞋,篤篤篤地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目光在李樂身上快速一掃,在那件蠟筆小新T恤上略微停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您好,是李先生?」

  李樂抬起頭,也打量她。

  年紀三十左右,五官端正,妝容精緻,身段窈窕,妝容得體,但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裡,有一種見慣了場面的從容。

  隊長。哦不對,這年頭應該叫mamsang,李樂在心裡給她定了位。

  但他隨即想到另一個問題:這種場合,出了糾紛,下來的應該是安保主管,或者至少是個店面管事兒的,怎麼,派個「隊長」下來?

  「是我。」李樂站起身,個頭帶來的壓迫感讓女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李先生,我是這裡的客戶經理,您叫我Anna就好。」

  「哦,我來領人的。到底怎麼回事?」

  女人笑了笑。不多不少,標準的服務行業表情。

  「和演員發生點兒糾紛。」她說,「但大概率是個誤會。不過既然來了,那咱們先上去,見了面再談怎麼解決,可好?」

  「行啊。」李樂也笑了笑。

  「這邊請。」Anna側身引路。

  等李樂跟著這女人起身,前台邊上,一扇屏風後面,一個背身的男人,摸出手機,撥號,說道,「C組,C組,魚已上鉤,魚已上鉤......」

  。。。。。。


  穿過喧囂與暗香浮動的大廳,走向側面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廊道鋪著深色地毯,牆壁是吸音的軟包。

  這裡幾乎聽不到大廳的隱約樂聲,隔音效果極佳。

  走到盡頭,是一個不大的電梯廳,三面都是電梯門,金屬面板光可鑑人。門上貼著號碼,1、2、3。

  這時,一個同樣白襯衫馬甲黑領結的小伙從旁邊過來,手裡捧著一個盒子。木質的,打開著,裡面是橫豎交錯的格子,每個格子裡襯著絨布。

  「哥,」小哥笑著開口,「不好意思,我們這兒.....」

  李樂抬手,打斷他。

  「知道。交手機是吧?」

  小伙一愣,隨即笑得更殷勤了,「對對對!一看您就是老客戶!」

  李樂點點頭,很配合地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放進那鋪著絨布的方盒裡,隨口笑道,「我要是老客戶,你這時候應該稱呼我一聲什麼先生什麼哥,而不是就叫個哥。」

  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小伙訕訕地笑著,不知道怎麼接,下意識看向旁邊的Anna。

  Anna笑著說,「李先生真是細緻人。您多包涵。這邊請。」

  她按下按鈕。電梯門無聲滑開,內部空間寬敞,轎廂四壁是暗色的鏡面,倒映出幾人模糊的身影,角落裡有淡淡的香薰氣味。

  李樂走進去,站在靠里的位置,Anna跟進。

  電梯上行,微微的失重感,數字跳到6,停了。

  電梯門打開,又是另一條走廊。

  Anna引著李樂往前走。

  走廊並非直通,而是略帶弧度,加上巧妙的隔斷和綠植擺放,確保從任何一個包廂門口,都無法直接窺見其他包廂的門,也無法看到走廊全貌。

  地毯很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牆上的壁燈光暈漫開,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琥珀色。

  李樂一邊走,一邊觀察這裡的布局和動線。

  多通道分流,弧度的迴廊式布局,物理和視角隔斷,再加上服務人員的引領,客人從進門到進包間,全程不會和別的客人打照面。隱私做到這個份上,確實是用心了。

  他心裡那點評判又加了幾分,別看裝修沒什麼品位,可這動線設計,高手。

  正走著,迎面拐彎處,飄來一陣混雜的香水氣,緊接著,碰到一隊濃妝淡抹總相宜的人馬。鶯鶯燕燕,環肥燕瘦,ABCDEFG。

  見到Anna和李樂,齊齊側身,微微鞠躬,動作整齊劃一,臉上掛著模式化的甜美微笑。

  李樂腳步未停,只不過那雙鈦合金狗眼,瞬間掠過。

  嗯,質量確實不錯,琳琅滿目,各有風情,都挺納愛斯的,只是……神情里似乎帶著點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沮喪?這是……剛被「退台」了?

  嘖嘖。只能說,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審美這事,勉強不來。

  Anna似乎對這一幕司空見慣,只是略微加快了些腳步。又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些,是一個小的緩衝廳,設著沙發和茶几,牆上掛著幅巨大的抽象畫。

  正對著的,是一扇尤其寬大厚重的對開實木門,門牌號是燙金的「8802」。

  Anna在門前停下,抬手,指節在冰涼的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轉過身,對李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眼神卻微微閃爍了一下。

  「李先生,請進。」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她推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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