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8章 我是個社會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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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說吧,」李樂開口,「從動機到策劃,從分工到實施,談一談你們的心路歷程。」

  地上爬起來的幾位互相看了看,又偷偷瞄向沙發上的「主謀」們。

  張鳳鸞低頭看腳面,假裝自己不存在。小雅各布仰頭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嘴裡念念有詞,似乎在念什麼祈禱詞。

  沉默,只維持了一點零一二五秒,

  「我檢舉!」張曼曼第一個舉手,那隻手舉得高高的,生怕李樂看不見,「是張鳳鸞!他先找的我!」

  「我要揭發!」捂著胸口的梁燦掙扎著坐直,指著角落裡蹲著的成子,「成子提供的場地!」

  「不是我,是老錢,老錢給提供的!!」

  「我要指認!」大金子從沙發扶手上抬起臉,臉壓得通紅,指著田胖子,「胖子拉的群!他是群主!」

  田胖子一聽,一個激靈坐起來,臉上的肉都跟著抖了抖,急赤白臉地辯解,「我……我是被拉進來的!我特麼也是受害者!」

  「你受害者個屁!」曹尚一手扶著腰,一手指著田胖子,「那天你發消息的時候我都看見了!你興奮得手都在抖!」

  「你發你也抖!」

  「我那是幫你轉發!」

  「行了。」李樂抬手,制止了這場眼看要升級的互相攻訐,「一個一個來。胖子你說。」

  田胖子語氣充滿了委屈和控訴,「樂哥,你是知道我的。」

  「都是髒師兄,他說要給樂哥你一個終身難忘的單身派對驚喜,我一想,樂哥你對我恩重如山,情同手足,這種大事我怎麼能不參與?我就……我就稀里糊塗被他忽悠進去了!」

  「放屁!」張鳳鸞抬起頭,頭髮凌亂,「你個死胖子!當初在群里誰嚷嚷得最歡?說咱們都是被李樂欺壓過得苦命人,所以,早就應該聯合在一起,一直苦於沒有機會,啊?你那叫稀里糊塗?你那是蓄謀已久!」

  「我……我那是嘴痛快,」田胖子臉漲紅了,「再說了,主意是小雅各布出的!這法國佬蔫壞!他在國外就跟張鳳鸞勾搭上了!」

  小雅各布一骨碌坐起來,也顧不得屁股疼了,指著田胖子,「再說一遍,我不是法國人!」

  「還有,你誹謗!你這是赤果果的誹謗!我只是提出了一個富有浪漫情懷和人文關懷的建議!是張鳳鸞!是他曲解了我的好意,並且進行了violent transformation的篡改!」

  「violent transformation?嘛意思?」曹尚扭頭,問一旁的廖楠。

  「呃......暴力轉型?差不多這意思。」

  「哦~~~~~」曹尚點點頭,一挺胸,「還浪漫情懷?你在郵箱裡些拉斯維加斯單身派對參考視頻,尺度都快趕上限制級了!那叫人文關懷?那叫教唆犯罪!」

  「就是!」張曼曼也緩過勁來了,一邊整理著散亂的頭髮,一邊說,「還有那個什麼行動計劃表,分什麼監視組、外聯組、後勤保障組……你這是搞驚喜派對還是策劃襲擊?」

  梁燦一旁有氣無力地舉手,「我證明……他們還搞了兩次兵棋推演……嘶……」 他扯了扯嘴角,剛才差點兒背過氣去。

  大金子悶聲道,「說好了一擁而上,捂嘴的捂嘴,抱腿的抱腿,結果真上了……一個個慫得跟鵪鶉似的。」

  成子嘆了口氣,看向李樂,表情無奈,「哥,我真勸了。我說你這招不靈,我哥是什麼人你們心裡沒數?多英明神武的?可他們不聽啊,尤其張鳳鸞和小雅各布,說什麼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一人計短多人計長……我攔不住啊~~~~」

  郁蔥捂著手腕,還不忘補充,「對,李樂,你知道我的,我應該是被裹挾的,你信我!」

  李樂聽著這一片「我檢舉」、「我要揭發」、「我要指認」的喧囂,眉頭都沒動一下。

  又經過一陣七嘴八舌,李樂終於拼湊出了大概的劇情。

  小雅各布,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忽然產生了一個在他看來無比正確、無比必要的想法:作為自己最好的朋友,李樂的人生,缺少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婚前單身派對。

  用他的話來說,「連孩子都有了,卻沒有被兄弟們灌醉扔進泳池、醒來發現自己被畫成大花臉、內褲里塞滿冰塊,這叫特麼什麼人生?」

  於是,他把這個想法,通過郵件,傳遞給了自己的IdeaPocket1pondo TokyoHot同好密友張鳳鸞。


  張鳳鸞,這位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散發著騷氣的男人,一看這提案,當場認為,可以干。於是,迅速聯繫了田胖子,在田胖子的協助下,拉了一個工作組。

  組名經過七次修改,最終定為「反樂聯盟」。

  成員分內、外協,包括但不限於,張鳳鸞、小雅各布、田宇、曹尚、張曼曼、梁燦、大金子、成子、郁蔥、潘迪迪.....

  組織成立後,迅速進行了分工。張鳳鸞任總導演兼劇本策劃,負責設計整個誘騙方案。

  小雅各布任總製片人兼國際聯絡,負責遠程提供創意和資金支持。

  其他還有監視,後勤保障、行動組若干。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整個策划過程,熱鬧得像過年。

  可策劃著名策劃著名,他們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別的都好說,場地能找,酒水能備,流程能定,可李樂這人……

  粘上毛就是猴,精得要死,還老婆奴屬性拉滿,那叫一個「正人君子」。要直接拉他來參加什麼單身派對?門兒都沒有。

  得想個辦法,讓他主動上鉤。

  於是,這群人貢獻了他們全部的聰明才智,經過吵吵之後,終於想出了一齣戲。

  用張鳳鸞做餌。

  張鳳鸞,這個常年遊蕩在風花雪月里的男人,又是李樂的「摯愛親朋手足師兄」,用他做餌,最合適不過。李樂對他,警惕性最低。

  讓張鳳鸞在金朝俱樂部製造一場「糾紛」,然後打電話給串通好的錢吉春,再由錢吉春轉告李樂。

  李樂一聽張鳳鸞出事,十有八九會來。他來了,進了包間,剩下的事,就交給埋伏在暗處的「行動組」了。

  一切準備就緒。

  實施時間,定在小雅各布抵達長安的今天。

  今天下午,小雅各布的飛機落地,入住酒店,稍事休息後,晚上八點,所有人按計劃到達金朝俱樂部。

  然後,就等著李樂上鉤。

  「所以,根子出在小雅各布那兒。人在國外,心繫長安。隔著大洋就開始煽風點火。」

  小雅各布想辯解,被看到李樂的眼神,又閉上了嘴。

  「張鳳鸞呢,屬於唯恐天下不亂,聞著腥味就上的主。」

  張鳳鸞縮了縮脖子。

  「然後你們,」李樂手指虛點著田胖子、曹尚等人,「一個個的,要麼是舊怨難忘,要麼是閒得蛋疼,要麼就是純粹腦子一熱被人當槍使。拉個群,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我看是群閒畢至,少長閒集吧?閒出來的!」

  眾人低頭,不敢吭聲。

  「策劃得還挺周全,」李樂繼續,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嘲諷,「監視組?跟蹤我?外聯組?聯繫這個場地?後勤保障?連特麼啤酒零食都備好了是吧?」

  但是。

  「我們低估了這禿咂。」田胖子總結髮言,一臉沉痛,「我們以為,十個人,對付一個,綽綽有餘。沒想到……」

  他看了看四周歪七扭八的「戰友」,又看了看李樂,長嘆一聲,「知道你牲口,沒想到這麼牲口。」

  「你們沒低估我。」李樂笑笑,「你們是高估了自己。」

  「你......」一群人怒目而視,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可惜啊,」李樂小道,「團結是挺團結,就是這戰鬥力嘛……」他目光掃過地上諸位,「實在是戰五渣。一擁而上,結果被我一個人包圍了。復盤一下?行啊,我聽聽,到底哪出了岔子?是攻下盤那位腿軟了,還是薅頭髮那位發現我沒頭髮可薅就傻眼了?還是烏鴉坐飛機那位起飛姿勢不對?」

  眾人面紅耳赤。剛才那一場混亂的「圍攻」,此刻回憶起來,確實漏洞百出。

  說好的一起上,結果有人怕疼不敢用力,有人瞎嚷嚷不出力,有人想使陰招又臨陣退縮,還有人純粹是來搞笑的。

  「我就說直接上電擊器!」張鳳鸞說道。

  「上你個頭!那玩意兒違法!再說了,哪兒弄去?」

  「問錢總,他那有。」

  「那麻袋套頭呢?套了頭再打!」

  「你電影看多了吧?李樂那警覺性,你扛著麻袋離他十米遠他就發現了!」


  「還有,你那是用勁?」梁燦捂著胸口,虛弱地反駁,「我抱著他的腰,你人呢?你在後面指揮?」

  「我那是戰略指揮!」張鳳鸞理直氣壯,「總指揮當然不能親自上陣!」

  「你特麼就是膽小!」曹尚一隻腳光著,指著張鳳鸞,「剛才你躲在卡座上,瑟瑟發抖,我都看見了!」

  「我那是保存實力!萬一他們不行了,我再上!」

  「你上什麼?上菜嗎?」

  「行了行了,」大金子揉著被踩過的手,有氣無力地打斷他們,「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都趴下了,趴得整整齊齊的。」

  「關鍵是,」成子嘀咕,「我還沒喊開始呢,你們就撲上去了。說好的暗號呢?說好的三、二、一、呢?誰喊的干他?」

  「我喊的。」張曼曼舉手,一臉無辜,「我看他進門了,一激動,就喊了。」

  「你特麼……」一群人齊齊看向張曼曼,眼神能殺人。

  「我……我那不是激動嗎?」張曼曼縮了縮脖子,「終於見他進來了,我……」

  眼看又要吵起來,李樂一拍大腿,「行了。」

  然後轉頭,看著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陸小寧、廖楠和王伍。

  「你們仨呢?」李樂問,「看戲看得挺開心?」

  廖楠立刻舉手,笑道,「小樂,別看我。我可是今天下午才知道有這麼個驚喜派對的。鳳鸞神神秘秘打電話讓我來這兒,說有好戲看,我還以為是什么正經聚會呢。」

  他說著,指了指自己身上熨帖的襯衫和西褲,「你看我穿這樣,像嗎?」

  陸小寧微微垂下眼,輕聲說,「他們不讓我說。我不想當叛徒。」語氣坦然,邏輯自洽。

  王伍迎上他的目光,立刻舉起雙手,「別看我,我和楠哥一樣,到了這兒我才知道,我想給你打電話的,可手機被收了。沒辦法,但我覺得你沒問題。」

  一群人,「噫~~~~~~」

  「吁~~~~~」

  李樂看著他們三個,又看看地上沙發上這一群烏合之眾,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莫名的……感動?

  他揉了揉眉心,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行了,好歹,你們的結果,從某個角度來說,算是成功了。」

  「雖然手段拙劣,過程滑稽,結局……慘烈。但畢竟,我人在這兒了。」

  「驚喜,給了。雖然對我而言,驚嚇多一點。」

  「意外,也給了。雖然主要是給了你們自己。」

  「單身派對?」李樂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我婚也結了,娃都會打醬油了,你們才想起來搞這個?還搞得這麼……別出心裁。」

  「謝了。雖然方式清奇,動機不純,效果感人。但這份心……我勉強收下了。」

  「行了,鬧也鬧了,」李樂擺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隨意,「散會!」

  說著,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誒誒誒!等等!」身後響起一片雜亂的喊聲。

  李樂回頭。

  張鳳鸞已經從沙發上爬起來,揉著屁股,一瘸一拐地追過來。小雅各布緊跟其後,一臉期待。其他那些躺著的、趴著的、坐著的,也紛紛掙扎著起來,用各種眼神看著他。

  「怎麼了?」

  張鳳鸞張了張嘴,似乎在組織語言。最後,用那張風騷的臉上所能擠出的最真誠的表情,說道,「你看,來都來了。

  李樂看著他。

  又看看他身後那群人。

  他忽然笑了。

  來都來了。小李廚子心中一動。

  。。。。。。

  包間裡,剛剛鬆懈下去的氣氛,因為這四個字,又變得有些微妙起來。一種心照不宣的、混合著殘餘的惡作劇心態和某種「事情似乎還沒完」的期待,在空氣中悄然瀰漫。

  地上的、沙發上的、角落裡的,一個個齜牙咧嘴爬起來,揉著被摔疼的胳膊腿,臉上卻都掛著一種劫後餘生又心有不甘的複雜表情。

  「行,」心中動了幾動的李樂嘆了口氣,擺擺手,「那就……來都來了。」


  話音落下,於是,這包間瞬間活了過來。

  門被推開,幾個穿馬甲的服務生魚貫而入,端著盤子的,推著小車的。

  張鳳鸞一把將李樂按在沙發最中間的位置,自己挨著坐下,小雅各布占據了另一邊。其他人也各自找位置落座,氣氛終於鬆弛下來,開始有了點「派對」的樣子。

  田胖子擰開一杯小蜜蜂綠茶,仰脖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吁了口氣,「舒坦!剛才可累死我了。」

  「你累個屁,」曹尚一隻腳光著,還沒找到鞋,「你就躺地上裝死,全程一動不動。」

  「我那叫戰略性裝死!」田胖子理直氣壯,「我在觀察局勢!」

  「觀察出什麼了?」

  「觀察出咱們十個打不過人家一個。」

  眾人一陣鬨笑,笑聲裡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又帶著點「這事兒幹得真他媽蠢」的自嘲。

  不到五分鐘,包廂的矮几上就擺滿了。

  芝華士、黑方、皇家禮炮,還有幾瓶李樂叫不出名字起泡酒,琥珀色的、深紅色的、金黃色的酒液在射燈下泛著曖昧的光。

  碩大的果盤裡是切好的西瓜哈密瓜火龍果,碼得整整齊齊,邊上一圈兒小番茄、葡萄、還點綴著幾顆櫻桃。

  乾果碟里是杏仁腰果開心果,還有什麼據說是從泰懶得空運來的芒果。香菸拆了封,散在煙缸旁邊。冰塊、飲料,一樣樣擺上茶几,擺得滿滿當當。

  李樂瞧了眼,都是這個年月里的餐標,不說生蚝、生魚片、壽司或者松露小蛋糕,連個炸雞都沒,差評。

  酒水齊備,音響里開始流淌出前奏,是那幾年夜場裡經久不衰的曲子。

  張鳳鸞抓過一瓶芝華士,三兩下擰開蓋子,對著桌上那一排方杯,咕咚咕咚倒了半圈。

  「來來來!先走一個!為了咱們雖敗猶榮的第一次行動!」

  「對!雖敗猶榮!」小雅各布接過一杯,用歪扭七八口音的中文說了句。

  眾人七手八腳端杯子,叮叮噹噹碰了一圈,幹了的幹了,抿了的抿了。

  李樂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還成,一般年份,沒摻水,也沒摻利尿劑,算是有點兒良心。

  「點歌點歌!」曹尚已經撲到點歌屏前,手指戳戳點點,「來首什麼?朋友?真心英雄?還是海闊天空?」

  「海闊天空!」大金子嚷道,「Beyond!粵語版的!」

  前奏響起,黃家駒的聲音從音響里流淌出來。一群人開始鬼哭狼嚎。

  「鋼鐵鍋~~~~~含眼淚喊修瓢鍋......壞缺爛角的換新鍋瓢亂放.....風雨里追鍋,」

  調子起高了,田胖子吼了兩句就劈了,轉而用他破鑼般的嗓子開始說唱式演繹。張曼曼在一旁給他和聲,和得七零八落。梁燦大聲嚷嚷著,鄙夷這幫人的自創的粵語。

  小雅各布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樂,你不生氣?」

  「生氣什麼?」

  「這個……派對。我們瞞著你。」

  李樂側過臉看他,小雅各布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的「真誠」。

  「生氣有用嗎?你們這群人,不打一頓是不長記性的。」

  小雅各布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湊過來,「那……你覺得怎麼樣?這個驚喜?」

  「驚喜?」李樂慢悠悠地說,「你們十個人,被我一個人按在地上摩擦,這叫驚喜?這叫送人頭。」

  小雅各布噎住了。

  「下面,由我,張鳳鸞,為大家帶來一首,」

  話沒說完,麥克風被人搶走了。曹尚搶過麥克風,張嘴就來,「她嘿丟滿等,有有億涼即~~~高澤留佛伐,跟在怎底~~~」

  調跑得比長安到倫敦的距離還遠。

  眾人起鬨的起鬨,捂耳朵的捂耳朵。受不了這幫人的梁燦終於「起義」,推開曹尚,拿起另一個話筒,讓這幫人聽聽啥是南粵正音。

  二重唱變成了二重吼。

  李樂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幫人雖然「蠢」是蠢了點,但「蠢「」得挺真誠。

  鬼哭狼嚎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

  田胖子和王伍合唱了一首《縴夫的愛》,把「妹妹你坐船頭」唱出了殺豬的質感。廖楠獨唱《吻別》,唱到高音部分直接破音,破完之後還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唱,臉不紅心不跳。潘迪迪則被硬塞上麥克風,很有感情的唱了首原版的千千闕歌,一般人雖然一個字沒聽懂,但掌聲照樣熱烈,高喊著蘇巴拉西,喲西,八格牙路再來一個!!


  就在氣氛逐漸升溫的時候,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不輕不重,三下。

  然後門被推開一條縫,先前那位「隊長」Anna,探進半個身子,臉上是訓練有素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張少,都準備好了。」她的聲音甜潤,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那就進來唄,等什麼呢?」張鳳鸞一揮手。

  門徹底敞開。

  光,從走廊傾瀉而入,然後,人影,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入。

  李樂目光掃過去,瞳孔里映出那些陸續走進來的身影,然後,在心裡輕輕「嚯」了一聲,「演員」上場了。

  高跟敲擊地毯的聲音細密而清脆,像雨點打在芭蕉葉上。

  香水的味道先於人影瀰漫開來,不是單一的某一種,而是混雜的、層次豐富的暖香、甜香、果香,強勢地沖刷著方才留下的汗味與煙味。

  她們走進來,在電視機屏幕幽藍的背光與壁燈吝嗇的光暈里站成一排。

  十幾個人,各式各樣的。

  有的一頭栗色大波浪,發尾蜷曲在裸露的肩頭,吊帶小黑裙緊裹著起伏的曲線,眼角眉梢帶著經見的、懶洋洋的風情;有的梳著清純的直發,齊劉海下一雙鹿眼圓睜,白色紗裙蓬鬆,裙擺剛到膝上,小腿筆直,透著股刻意雕琢的無辜;有的則是一頭利落的短髮,染成時興的亞麻灰,穿著裁剪合體的西裝馬甲和包臀皮裙,指尖夾著未點燃的細長香菸,目光帶著審視,像在估價;還有一個,個子最高,怕是有一米七五以上,簡單的黑色抹胸配牛仔熱褲,腿長得驚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安靜站著,就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

  衣著更是爭奇鬥豔。亮片、流蘇、蕾絲、雪紡、皮革……在曖昧的光線下閃著不同質地的光。

  裙擺有短至腿根的,有長及腳踝卻開了高衩的;領口有深V幾乎開到肚臍的,也有保守的圓領但布料輕薄隱約透出內里輪廓的。

  妝容也各異,有的煙燻濃重,睫毛像兩把扇子;有的則看似清淡,只在唇上點綴一抹飽滿的正紅。

  唯一相同的,是她們看向沙發上這一幫人時,那種迅速而專業的評估的眼神。

  李樂靠在沙發里,目光平靜地掠過這一排「風景」,心裡明鏡似的。

  小雅各布和張鳳鸞倆碎慫那肚子裡的牛黃狗寶,湊在一起,能憋出什麼好屁?

  三分捉弄,三分獵奇,還有,大約是某種男性之間無需言說的、隱秘的默契,一種「最後瘋狂一把」的集體儀式感,借著這滿屋的脂粉氣和酒精,向即將逝去的某種自由身份,做個潦草而熱烈的告別。

  可惜啊。

  李樂心裡嗤笑一聲。上輩子,在那些身不由己的應酬里,在那些光怪陸離的場合中,他見識過的、周旋過的,比這陣仗大、比這手段高的,不知凡幾。

  雖然後來上了岸,但有些東西,就像騎自行車,一旦會了,哪怕隔著時空,蹬上去,照樣能走。

  行吧,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夜場金腰帶的含金量。

  李樂端起桌上不知誰倒的一杯酒,晃了晃,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仰頭一飲而盡,再放下杯子時,整個人的氣息似乎都微妙地變了。

  那股方才動手時的凌厲、審視時的沉靜悄然斂去,換上了一層鬆弛的、甚至略帶玩世不恭的殼。背脊稍稍陷進柔軟的沙發里,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腳尖輕輕點著。

  「都別拘著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壓住場子的溫和力量,目光掃過略顯緊張的田胖子、正襟危坐的陸小寧、眼神不知該往哪兒放的王伍和略顯尷尬的大金子,「髒師兄和小雅費心安排的,別浪費了。不過……」

  話鋒微微一轉,手指虛點了點田胖子他們幾個,「你們邊上玩去。」

  田胖子如蒙大赦,拉著張曼曼,趕緊往沙發角落又縮了縮。陸小寧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成子早就躲到沙發尾,王伍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大金子則悶聲點了點頭。

  李樂笑著,說道,「Anna,麻煩,換一批。」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隨意,卻讓張鳳鸞和小雅各布同時一愣。

  換一批?這流程……不是,他怎麼......

  李樂沒理會他們的詫異,對著Anna點點頭,「都辛苦了,讓她們先休息.....這樣,活潑開朗的,最好再來兩個能喝點、會玩骰子的。麻煩再費心安排一下。」


  話說的客氣,用詞妥帖,甚至帶著點商量的意味,

  Anna臉上完美的笑容絲毫未變,只深深看了李樂一眼,隨即點頭:「好,您稍等。」輕輕拍了下手,那排進來的演員們便訓練有素地、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新進來的幾位,果然氣質更「活潑」些。衣裙色彩更鮮艷,笑容也更富感染力,眼神流轉間,主動的成分多了幾分。不用過多吩咐,很有眼力見兒的分散到幾人身邊。

  張鳳鸞率先舉杯,咋咋呼呼,「來!為了樂子走進墳墓,為了咱們逝去的青春,為了……為了今晚不醉不歸,幹了!」

  玻璃杯碰撞,發出參差不齊的脆響。

  幾杯酒下肚,剛才那點尷尬和拘謹似乎被沖淡了些。曹尚拉著廖楠開始和身邊的幾個演員玩骰子,大呼小叫。

  梁燦則手舞足蹈的開始多重唱。

  張鳳鸞已經給身邊的開始講起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段子,逗得姑娘們咯咯直笑。

  李樂沒怎麼動,只偶爾抿一口酒,看著,聽著,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他身邊也坐了一位,年紀不大,穿著鵝黃色的連衣裙,眼神清澈,甚至帶著點學生氣,不太主動說話,只安靜地待著。

  「你們那骰子玩兒的多沒勁,」李樂忽然放下杯子,拿起茶几上閒置的幾個骰盅,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啪」地扣在茶几上。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莫名的韻律感。

  「今天不玩那些虛的,我教大家玩個新的。」

  「什麼新的?」

  「血戰到底,玩兒過沒?就是古代骰令的變種,紅樓夢裡有玩,最早追溯至唐代」

  「嘿,說的這麼玄乎?還唐代?」

  幾人來了興趣,紛紛湊過來。

  「怎麼玩?」張鳳鸞問道。

  「這樣,小雅,拿六個杯子。」

  「OK。」

  待六個杯子一字排開,李樂說道,「這些杯子,從1到6編號......所有骰子放在骰盅中,輪流搖動骰盅並猜測骰子點數......對應的杯子裡若有酒,他必須喝完那杯酒,若杯子是空的,他可以隨意倒入啤酒繼續.....怎麼樣,這關係到彼此之間的博弈策略、理性決策,變數也大,懂了麼?」

  這個年代,骰子玩的還是老幾樣,猜拳、擲骰子比大小、或者是那種一人一個骰盅喊「幾個幾」的簡單吹牛。

  但李樂拿出來的這套規則,明顯要複雜得多。輸家要喝酒,贏家繼續坐莊,每一輪輸贏都有相應的懲罰,還穿插著各種變數和「玩法」。

  「嘿,這個有意思,玩兒!」

  「我也明白了,誰怕誰,小雅,我剛翻譯的你聽懂了麼?」

  「當然,簡單。」

  「喲,這就是個挖坑啊?」

  「來來來,酒拿過來。」

  眾人開始圍著矮几,玩了起來。

  幾輪下來,李樂輸少贏多。他叫骰穩准狠,開骰時機刁鑽,把張鳳鸞、曹尚幾個灌得直咂嘴。

  包間裡的氣氛徹底變了,一開始那種僵硬、尬聊、雙方互相試探的彆扭感消失了。

  演員們也被帶動起來,嬌笑著參與其中。不是那種職業的、嘴角彎到固定弧度的笑,是那種被逗樂了的、肩膀都在抖的笑。一時間包間裡驚呼、笑罵、起鬨聲不斷。

  她們開始主動給李樂倒酒,主動和他碰杯,有人還撒嬌讓他教自己怎麼搖骰子。

  一個演員搖玩骰子,看向李樂,「哥,咋樣?」

  李樂瞥了一眼,說,「手腕太僵,骰子在裡面是滾不是跳,沒用。」

  他拿過來,示範了一次,手腕一抖,骰盅在掌心轉了小半圈,扣下,「六個六,純豹子。你們猜我是真是假?」

  「真的!」

  「假的!」

  李樂一開,眾人看過去,果真,豹子。

  「李哥,你這手法哪兒學的呀?太厲害了!」

  「就是就是,你是不是開賭場的?」

  「想學啊,來, 喝酒就教你。」

  「好,你說多少?這麼多?我幹了!」


  「嚯,好酒量!」

  「怎麼樣,哥,教我?」

  「行吧,你看,這樣.....」

  李樂,玩得很開。

  和姑娘們划拳,輸了喝酒,贏了聽她們唱幾句跑調的歌。甚至教她們玩一種叫「七八九」的簡單遊戲,兩顆骰子,輪流搖,搖到七倒酒,搖到八喝一半,搖到九全喝,搖到對子的可以指定任何人喝。

  隨著遊戲越玩花樣越多,酒氣逐漸瀰漫在包間裡,笑聲不斷,熱鬧得像過年。

  「哥,你輸了,喝酒,再講個笑話。」

  李樂端起酒杯,一口乾了,手背一抹嘴,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慢悠悠開口,「行,說,有一女,極丑,丑到什麼程度?鬼見了她都跑。」

  眾人都豎起耳朵。

  「後來有個窮設計師,把她做成了畫報。然後,這個設計師靠賣畫報完成脫貧,邁進小康。」

  「畫報?」有人疑惑,「這麼丑當畫報賣給誰?還能發財?」

  「對啊,」李樂點點頭,繼續道,「因為GG詞他是這麼寫的.....」他頓了頓,等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最高,才一字一句道,「掛門頭,避邪,掛床頭,避孕。」

  靜。

  足足有兩秒鐘的絕對安靜。

  然後,「噗——!」不知誰先噴了酒,緊接著,哄堂大笑猛地炸開。

  張鳳鸞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曹尚一口酒嗆在氣管里,咳得滿臉通紅.....幾個演員更是笑得花枝亂顫。

  小雅各布雖然一開始沒明白,但等廖楠憋著笑給翻譯了之後,也明白過來,指著李樂,笑得直喘氣。

  李樂只是笑笑,等笑聲稍歇,繼續。

  有輸有贏,李樂看似隨意地說了幾個類似的、帶著機鋒、需要轉個彎才能領會妙處的段子,既不低俗,又足夠有趣,牢牢掌控著話題的走向和氣氛的熱度。

  他說話時,眼神會照顧到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那些演員,讓她們不覺得被冷落。而田胖子那幾人的「安全區」,也被李樂照顧到,見那幾個碎慫還挺開心,李樂嘴角彎了彎,又轉回頭。

  勸酒有分寸,玩遊戲懂節奏,講笑話有格調,很快,不僅張鳳鸞他們,連那些演員們,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東西。

  坐在李樂身邊那個黃裙子的演員,更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趁著一個笑鬧的間隙,湊近了些,帶著酒意和由衷的讚嘆,小聲說:「哥,你真的好會哦。你在哪兒學的這些?我們這兒來的客人,像你這麼會玩的,真不多。感覺你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這聲「好會哦」,聲音不大,卻讓張鳳鸞和小雅各布對視一眼,對啊,這禿子,剛才這.....不對啊。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這侃侃而談、遊刃有餘、甚至成為場子焦點的傢伙是誰?

  「他在倫敦進修了?」

  「沒,他在那邊更完蛋,整天三天一線,天天泡圖書館寫論文那種。」

  「那?」

  「我哪知道。」

  然後就聽到。

  「會?」李樂笑了笑,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融入的、遊戲的、屬於這個場合的。此刻的笑,卻像是從水面浮出來換了一口氣,帶著一點距離,一點審視。沒什麼得意,倒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淡薄。

  「其實沒什麼會不會的,玩這種東西,跟別的事一樣,就是個經驗積累。見得多了,自然就會了。」

  黃裙子眨眨眼,似懂非懂。

  李樂放下骰盅,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說道,「你們這行,其實挺有意思的。」

  「你們每天見的,什麼人都有。有錢的,沒錢的,裝大款的,真大款的,喝多了耍酒瘋的,清醒著裝醉占便宜的;還有那種,明明心裡想得要死,臉上還要裝正人君子的……」

  「能在這種地方待下來,還能每天笑著面對,這都是本事。」

  「哥,您是做啥的?怎麼對我們這行這麼熟?」黃裙子問道。

  「我?」李樂笑了笑,「我是個社會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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