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3章 你們倆什麼時候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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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鄙人不善言情,憋了半夜,改了一大堆,湊活湊活看吧,拜謝各位老爺們....金價又上去啦!!)

  李樂笑道,「你倆咋都一個德行。」

  陸小寧整個人從駕駛座里鑽了出來。八月的烈日毫無遮攔地打在他臉上,讓那張本就白皙清俊的面孔更顯出一種玉質的透亮,鼻尖和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

  穿著簡單的白色棉質短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有些纖細的小臂,整個人站在那輛硬朗的紅車旁,有種奇異的反差。

  車是跋山涉水的鋼鐵骨架,人卻像一株被暑氣蒸得微微發蔫、但根莖依舊堅韌的南方植物。

  他眼神有些急,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忐忑,在人群中飛快地掃了一圈,目光在落到一個身影之後,好像鬆了口氣,最終落在李樂身上,腳步便加快了些走過來。

  「樂哥,」氣息略有些不穩,「我……我來接你。」

  李樂挑了挑眉,眼底瞬間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那笑容里摻著「果然如此」的打趣和「你小子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的洞悉。

  昨天簡訊里,陸小寧問航班號、問落地時間,自己就回了句「不用你來接,這邊有人安排」,那邊就「哦」了一聲沒了下文。

  他還琢磨著這鋸嘴葫蘆今天會不會真不來了,沒想到,還是掐著點,巴巴地趕了來。

  心裡門兒清,面上卻不動聲色。

  李樂咧開嘴,露出那副慣常的、帶了點促狹意味的笑,抬手虛指了指他,「我不是說不用你來接麼,又不是沒有人。」

  陸小寧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像白玉上暈開了淡淡的胭脂。有些不自在地抬手蹭了下鼻尖,眼神飄向一旁,「來的那段路,繞城高速入口附近在施工,封了半邊道,堵得厲害。」

  「我繞了好大一圈,從西邊舊路過來的……還好趕上了。」 語氣裡帶著點如釋重負,又像是為自己這「恰巧」趕到找了個無比正當的理由。

  李樂眨眨眼,心說,我問你這個了麼?

  可看破不說破,還是順著他的意思,「行吧,你這要是再晚一會兒,我們可就要開拔了,影子你都追不上。」

  說著,李樂的眼風狀似無意地往旁邊一溜,馬大姐正被李笙扯著衣擺,指著地上的什麼東西問東問西,短髮梢隨著她彎腰的動作一跳一跳,側臉被陽光鍍了層金色的光,咧著嘴,笑得沒心沒肺。

  李樂心裡那點念頭更活泛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什麼,正好,馬大姐,」他朝馬闖那邊抬了抬下巴,「你跟著小陸的車走,讓他順路送你。我們這邊車擠,行李也多,關鍵還不順路,送你回家不知道得到幾點了。」

  馬闖聞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疑惑地看過來,「呀,小陸,你怎麼來了?胖子呢?李樂不說你們不來麼?」

  「臨時改主意不行?這不,正好。」李樂開始強行找理由,簡稱,瞎幾把扯。

  「啊?我跟你們擠擠不就行了?考斯特多寬敞,還能躺著。」馬闖眨眨眼,指了指那輛中巴,一臉「這有什麼必要」的直率。

  這時,車裡一直含笑看著的曾敏走了過來。她剛才接到了李樂遞過來的那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此刻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屬於長輩的體貼與「安排」。

  她先是對陸小寧溫和地笑了笑,「喲,小寧來啦?開車辛苦吧?」 接著轉向馬闖,「闖兒,聽李樂的。我們這車人太多,還得挨個送,繞來繞去不知道幾點才能到你家。你爸媽該等急了。」

  說著,曾老師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手機,一邊翻找號碼,一邊用那種「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的口吻道,「我這就給你媽打個電話,說一聲,讓她別惦記。小陸開車穩當,送你我們放心。」

  電話很快接通,曾敏走到一旁,聲音清晰地傳過來,「喂,陳盎啊,我們落地了,一切順利……對,正安排車呢。嗯,小闖跟著我們一起……不過我們這邊車得繞路,送她回去怕是得天黑。正好小寧開車過來了,讓他順路送闖兒回去,你看行不行?……嗐,就是,就是,小寧多穩重孩子……好,好,那就這樣,讓小闖到家給你電話。」

  三言兩語,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既全了陸小寧那點小心翼翼的心思,又給了馬闖一個無法反駁的、來自長輩的「安排」。

  馬闖眨眨眼,看看已經收起電話、笑眯眯望著自己的曾老師,又看看旁邊耳朵尖還殘留著一抹紅、眼神飄忽卻透著執拗的陸小寧,再瞅瞅一臉「事不關己、抬頭研究機場屋頂鋼結構」的李樂,嘴裡嘀咕了句,「至於嘛,搞得這麼複雜……」 但到底沒再反對。她性格里固然有大開大合的直爽,卻也懂得在某種溫暖的「設計」前妥協,或者說,潛意識裡,或許也並不抗拒這樣的安排。


  她彎腰拎起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紅色書包,隨意地往肩後一甩,對陸小寧揚了揚下巴,「那走吧,陸師傅?麻煩您繞個遠,送小的回趟家?」

  陸小寧忙不迭地點頭,那層薄紅似乎又深了些,「不麻煩,我該你的...不,不是,帶你的,順……順路的。」 說完,轉身快步走向小紅馬,拉開車門,又像是想起什麼,轉回頭,從車裡拎出個裝著冰鎮礦泉水飲料的大塑膠袋,挨個兒車給打招呼。

  「付奶奶好,李叔.....昂,我順路過來了的,我接她走,嗯嗯,知道,給我爸媽都說好了,誒誒。」

  「李姐,啊,不用,不用.....笙兒,椽兒,我給你們買了好大好大的樂高.....真棒。」

  「曹鵬,給你水....上次說的那個,你和其其格明後天有時間.....行,我給實驗室那邊說一聲,等你。」

  「成子....我知道,明天晚上我請客.....」

  「沒事兒,錢總....嗯,那我先過去。」

  「噹噹姐,張哥,你們喝啥.....誒,回見....」

  和一圈兒人打完招呼,陸小寧這才轉回身,遞給曾老師和李樂一瓶,又走到馬闖面前,擰開另一瓶的瓶蓋,遞過去,「天熱,喝點水。」

  馬闖接過來,咕咚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讓她滿足地眯了眯眼,一縷水痕順著嘴角滑到下顎,她隨手用手背抹去,「完了?」

  「昂,完了。」

  「那行吧,」馬大姐沖曾敏和李樂揮揮手,「曾姨,禿咂,那我先撤了啊!明天見啊。」

  「明天見,路上慢點。」 李樂笑著揮手,目送著馬闖跳上小紅馬副駕,那輛紅色的鋼鐵傢伙發出一聲低吼,利落地調頭,駛離了停車場,匯入機場路灼熱的天光與車流里。

  直到車影消失,李樂才收回目光,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短短的胡茬,對曾老師低聲笑道,「媽,您這電話打得,可真是及時雨。」

  曾老師瞥了兒子一眼,「你少來。我不過是順水推舟,修修橋,鋪鋪路罷了。這層窗戶紙,總得有人幫忙吹口氣,不然吶,憑他倆那性子,一個比一個能憋。」

  李樂哈哈一笑,攬住曾老師的肩膀,「媽,您就是這倆蔫兒葫蘆愛情路上的指路明燈。」

  「不過,你別說,還真有點小說里那味兒。」

  「生活比小說擰巴,」李樂嘿嘿著,「小說里這會兒該下雨了,男女主角困在車裡互訴衷腸。你看外面這太陽,能把雞蛋攤熟。」

  確實,下午三點的陽光正烈,毫無遮擋地潑灑在機場高速上。

  遠方的城市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未乾透的水彩畫。

  。。。。。。

  引擎的轟鳴在機場高速上漸漸沉落為平穩的嗡響。車內與窗外白晃晃的暑氣隔著一層玻璃,像是兩個世界。

  陸小寧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餘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副駕駛座。

  馬大姐整個人攤在真皮座椅里,軍綠色工裝短褲下兩條曬成小麥色的長腿隨意伸展著。她正,

  歪著頭看窗外飛速倒退的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短髮被車窗縫隙鑽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側臉的線條在午後斜射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怎麼把小紅馬開過來了?」她忽然轉過頭,「不是說停在燕京麼?」

  「開順手了。五一回長安的時候,就一路開回來了。」

  「一千多公里呢!」馬闖坐直了些,表情里透著羨慕,「你一個人開的?」

  「昂,其實要是不趕路,跑長途挺有意思的,一路看著窗外的景色慢慢變成熟悉的模樣,那種感覺……」陸小寧說得輕描淡寫,略去了更重要的,這車,她喜歡,她開過,車裡有她落下的半包紙巾,有她隨手塞在儲物格里、已經有些乾癟的糖果紙,有她調過的座椅角度和電台頻率。

  這些細微的、屬於她的痕跡,讓這輛鋼鐵傢伙有了溫度。

  「可以啊陸師傅,」馬闖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單人單車,千里走單騎,有點闖蕩江湖的味道了。」

  「嘖,可惜了。我開不了啊,軍照不敢亂用了。」

  馬闖往後一靠,她的聲音裡帶著遺憾。

  陸小寧知道她在說什麼,軍照不能開地方車輛,哪怕她能在戈壁灘上把幾十噸的發射車開得穩穩噹噹。


  路口紅燈,陸小寧緩緩踩下剎車。他轉過頭,看著馬闖有些悶悶不樂的側臉,「我在這邊找了個爬坡的場地,認識了一幫在長安玩兒越野的。你要不要去試試?」

  「真的?在哪兒?」

  「南五台,太乙宮那兒。原來是個採石場廢棄的工地,現在被人改成了越野場地。碎石路、交叉軸、泥坑、陡坡都有,最陡的那個坡差不多四十五度,我……去試過幾次。」

  「四十五度?」馬闖來了興致,「小紅馬改完FOX的減震調校得怎麼樣?低速四驅扭矩放大夠用嗎?」

  「還行,」陸小寧嘴角彎了彎,想起那些在塵土飛揚中沖坡、在夕陽下檢修車輛、和一群陌生人因為同一件事大笑的瞬間,那些時刻,堅硬的車身和轟鳴的引擎,似乎能短暫地填滿某種空曠。

  「都調過了,換了套胎,升高了一點。怎麼樣?去試試?」

  「不知道能去不。李樂結完婚,我就沒幾天假了。」馬大姐掰著手指頭,「……滿打滿算,能在長安自由活動的時間,也就三四天。」

  「你這次有幾天假?」陸小寧問。

  「十天。」馬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十」,又無奈地蜷縮起來,「不算來迴路程。簽了不平等條約換來的。我們師姑,嘖,你是不知道,那簡直了,恨不得我們一天二十四小時長在實驗室。」

  「我跟她磨了半個月,又拿項目階段性成果『要挾』,她才開恩批的。下次?估計得等過年了。」

  陸小寧沉默了幾秒。

  車子緩緩挪過一個路口,陽光從側面車窗撲進來,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線。

  「那……你在火箭院那邊的學習,快結束了吧?聽你說,是兩年的項目期?」

  「快了,估計明年上半年?」馬闖把車窗縫隙開大了點,熱風立刻灌進來,帶著塵土和植物蒸騰的味道,她眯起眼,迎著風,看著那些熟悉的店鋪招牌、公交站台、行道樹的輪廓,「等項目部結項,資料歸檔,我就能回學校準備畢業論文了。到時候……應該能輕鬆點。」

  這話說得含糊,帶著一種習慣性的、不太確定的期盼,像長期在隧道里行走的人,說起前方可能有的光,但陸小寧似乎聽懂了。

  輕鬆點,回到有網絡、有正常作息、或許……也能有更多私人時間的地方。心底某個地方,微微鬆動了一下,像凍土在春日下裂開第一道細縫。

  車子駛過城門,城牆厚重的陰影短暫地籠罩下來,車廂里的光線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那你呢?你這Gap year,不是結束了麼?下一步怎麼說?百信的事,都弄利索了?」

  「嗯,都弄得差不多了。原本的百信已經和國鎂完成了交割,收購的分期付款還剩年底最後一筆。原來百信的員工,也都陸續安排到了長鐵精工下屬的幾個公司,還有一部分給了補償和遣散費。」

  陸小寧伸手調了調空調溫度,「不過和這些員工說清楚了,只要長鐵精工和景東那邊招人,就會優先錄用。」

  馬闖點點頭,「學校那邊呢?」

  「和學校還有導師聊過了。」陸小寧帶著點兒謹慎的樂觀,「等九月十號開學就過去。導師對我帶過去的項目很感興趣,主要是行動裝置端的圖像壓縮,正好和他實驗室的方向契合。」

  「幾年?」

  「三,或者四年。」陸小寧笑了笑,「不過,我爭取三年。因為帶著項目過去的,導師說只要成果出來,畢業論文不會過分卡我。」

  馬闖笑起來,「那邊也講人情世故啊?」

  「天底下都一樣。」陸小寧聳聳肩,「就像畢業論文裡的導師致謝,國外的比咱們國內的更肉麻。我導師上次給我看他帶的另一個學生的論文,致謝里寫,您就是我學術上的親生父親,如果有機會,我願一輩子做您的牧羊犬巴拉巴拉,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哈哈哈~~~~」馬闖笑得前仰後合,短髮在椅背上蹭來蹭去,「那你也得準備準備了,到時候寫什麼?您是我代碼世界裡的編譯器?」

  「那還不如寫『您是我bug修復路上的斷點調試器』。」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起來。

  笑聲在車廂里迴蕩,沖淡了之前那些關於時間、距離的話題。

  有那麼一瞬間,陸小寧覺得,就這樣一直開下去也好,路沒有盡頭,話說不完,她在旁邊笑。


  車子穿過有些擁堵的市區,陽光西斜,熱度卻未減多少。路邊梧桐樹的葉子蔫蔫地垂著,知了聲嘶力竭。收音機里放著不知名的流行歌,聲音調得很小,成了背景音。

  路過建大附近時,車速慢了下來。

  馬闖靠著車窗,忽然鼻翼翕動了兩下,緊接著,坐直了身體,腦袋探向車窗。

  「誒誒誒!前面,前面靠邊停!」說著,一巴掌拍在陸小寧胳膊上。

  陸小寧被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打了轉向燈,放緩車速,靠向路邊,「怎麼了?」

  「看!看那邊!」馬闖手指著右前方人行道旁的一個小店,語氣興奮,「就那個!紅棚子!」

  陸小寧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臨街一排低矮的門面房,中間夾著一個紅底白字的招牌,「紅棚子炸串」。

  店面很小,門口支著簡易的摺疊桌凳,玻璃櫥窗里擺著各式串好的東西,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街面,在油鍋前忙碌。

  「是……以前鐵一中那家?姓徐?」陸小寧記憶里,那個總是笑眯眯、下巴上有一撮標誌性黑毛的老闆,是推著個帶著紅色遮陽棚的三輪車,在放學時分出現在校門口的。

  煙火氣,油鍋的滋滋聲,混合著辣子和孜然的焦香,是那段灰撲撲的刷題歲月里,最鮮活明亮的點綴。

  「肯定是!」馬闖語氣篤定,「我聞到他家辣椒油的味道了!請相信我的鼻子!走走走,我想這個味兒可是一天兩天了。」

  陸小寧笑了,打了轉向燈,慢慢靠邊,找了個空位,把車停下。

  剛拉上手剎,馬闖已經解開安全帶,推門跳了下去。

  眯眼打量著那家小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陸小寧鎖好車跟上去,看著她輕快的背影,T恤下擺隨著步伐晃動。

  忽然想起高中時的她也是這樣,發現什麼好吃的,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衝過去,回頭朝他揮手,「小陸!快來!」然後再接上一句,「你掏錢。」

  還沒靠近,一股熟悉又強烈的、混合著高溫油脂、各種香料和隱約甜麵醬味道的熱浪,撲面而來。

  店裡狹小,只擺得下四五張簡易的摺疊桌,坐了幾個學生模樣的娃。

  門邊上,一口改造的油桶里沸騰著,旁邊是碼放整齊的各式串串。

  老闆低頭在案板上切著什麼,手法利落。

  馬闖深吸一口氣,那味道鑽入肺腑,瞬間激活了所有關於那短暫放縱時刻的記憶。她清了清嗓子,揚聲喊道,「一撮毛!」

  那忙碌的背影猛地一頓。

  旁邊幾桌的食客也抬起頭,好奇地看過來。

  男人轉過身。依舊是那張圓胖的、被油煙燻得有些發亮的臉,只是眼角多了幾道深深的紋路。

  下巴上,那撮黑毛,依然倔強地存在著。手裡還拿著菜刀,眉頭習慣性地擰著,似乎要罵哪個沒大沒小的碎慫,「額賊尼瑪.....」

  可當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穿著肥大T恤、工裝短褲,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得一臉燦爛的短髮姑娘臉上時,那點慍怒瞬間消散,化作難以置信的驚訝,隨即,是同樣燦爛、甚至更勝一籌的笑容,在油光的臉上綻開。

  「靠!」他上下打量著馬闖,手裡菜刀「哐」一聲擱在案板上,用圍裙擦了擦手,聲音洪亮,帶著久違的驚喜,「瓜女子!」

  「一撮毛!」馬闖又叫了一聲,笑意更深。

  「瓜女子!」老闆也重複,然後,兩人對視著,忽然一起「嘎嘎嘎」地大笑起來。那笑聲暢快又熟悉,帶著某種跨越時間的默契,瞬間充滿了這間油膩悶熱的小店。

  陸小寧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有種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鐵一中晚自習前的校門口,小吃街煙火繚繞,學生熙熙攘攘。

  馬闖蹲在炸串攤前,跟老闆討價還價,「多刷點辣子!哎對著伲麼,來,再刷點,你嫑這么小氣!」

  那時夕陽總是金紅色的,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油炸食物的香氣混雜著青春期的汗味,在空氣里浮沉。

  而眼前這個笑起來眼角堆滿皺紋的老闆,和那個總是繫著油膩圍裙、一邊炸串一邊和學生們鬥嘴的一撮毛,分明是同一個人,卻又分明不是了,鬢角白了,肚子更圓了,那撮標誌性的白毛似乎也更顯眼了。

  沒想到十年過去,老闆還能一眼認出她。

  不過也難怪。陸小寧想,當年馬闖和李樂這倆在那條街上,哪家不認識?


  一個出名是因為靠飯量大,人咋呼,嘴甜,一個靠個子大,「單手掰鋼筋」的傳說和「吃涼皮只加一滴辣子」丟人現眼。

  等兩人笑夠了,老闆的目光落到陸小寧身上,打量了一下,遲疑道,「誒,這不是……那個總和你一起的,高胖瘦里,那個長得和女子一樣滴娃?」

  「可不就是他,」馬闖側身,小陸上前喊了聲,「徐老闆。」

  「是是是。」老闆笑著,目光落到陸小寧身上,眯著眼,「哎喲,這更好看咧。快,進來,那頭坐,那頭有風扇。」

  「你咋到這兒來了?」馬闖已經自來熟地拉了張塑料凳坐下,「不是三輪車麼?」

  老闆轉身從冰櫃裡拿出幾瓶冰峰,砰一聲打開兩瓶,推給馬闖和陸小寧,「別提了!去年,老王,說要整治校門口小吃攤,就和城管一起掃街,不讓擺攤了。」

  「我們這些老夥計,散的散,轉行的轉行,我就指這個吃飯的,就挪到這邊,靠著建大、師大幾個學校,學生多,你倆喝,我請!」

  「王扒皮!」馬闖捏著瓶子,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哈了口氣,「老王這是和城管狼狽為奸啊,忒不地道了。就知道搞這些破玩意兒,多少學生,就靠校門口這點吃的續命呢!他倒好.....」

  「可不,現在學校里那些學生也說呢,門口小攤沒了,晚自習要麼吃食堂,要麼餓肚子.....其實,倒也怨不得老王,你們上學那時候才多少車,現在車越來越多,學校門口那條路也就越來越窄,再擺上攤兒....」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罵老王,罵城管,罵物價漲了但炸串不敢漲太多怕學生吃不起。

  陸小寧安靜地坐著,小口喝著冰峰,聽著那些熟悉的抱怨和笑聲,覺得時間好像在這裡打了個彎,又繞回來了。

  「吃啥?還是老規矩?」老闆問。

  「你還記得?」

  「這話說的,豆皮卷金針菇,藕盒,蘑菇,骨肉相連,雞皮,年糕再加裡脊...」

  「別忘了,多刷辣子!」

  「麼馬達!」老闆轉身忙活去了。

  油鍋重新熱起來,滋啦滋啦的聲響伴隨著食物下鍋的脆響。香氣彌散開來,是記憶里的味道,看著不怎麼健康的油,辣椒麵的焦香,還有某種秘制醬料的甜鹹。

  馬闖吸了吸鼻子,眼睛眯成月牙。

  老闆邊干邊說,「你們那時候多熱鬧!對了,你們學校光榮榜上面,說你去讀軍校咧?」

  「昂,對。」

  「現在吶?」

  「讀博。」

  「噫~~真好。我看那個大個兒也在上面,在燕大?」

  「可不。」

  「好啊,那娃,你呢,還有那個小胖子?」

  「他留學的,在丑國,胖子在冰城工大,也在讀博。」

  「嘖嘖嘖,看看,看看,都出息了,都好!」老闆感慨著,手裡動作不停。炸好的串撈出來,控了控油,放進一個大不鏽鋼托盤裡。

  然後拿起刷子,從一個敞口的大搪瓷盆里,舀起一勺濃稠的、深紅髮亮的自製辣椒油。

  那辣椒油一離開盆,特有的、焦香中帶著醇厚辛辣的氣息就瀰漫開來,刷子均勻地掠過每一串,辣油覆蓋之處,食物的色澤瞬間變得誘人無比。

  接著是孜然粉、椒鹽,最後刷上一點兒甜醬。

  「來來來,趁熱吃!」

  老闆把堆成小山的托盤放到他們桌上,又拿出兩瓶冰鎮的「冰峰」,「嘭」「嘭」撬開,遞過來。

  馬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炸得酥脆的豆腐皮,吹了吹,一口咬下。

  外層焦脆,內里軟嫩,滾燙的辣油混合著孜然的辛香、甜醬的醇厚,瞬間在口中爆開,熟悉的味道衝擊著味蕾,燙得她直吸氣,卻滿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咂著,「唔!就這個味兒!絕了!」

  陸小寧拿起一串香菇,慢條斯理地吹著。看著馬闖被辣得鼻尖冒汗,臉頰緋紅,卻吃得眉飛色舞、毫無形象的樣子,覺得時光仿佛並未走遠,她還是那個在校門口,舉著炸串,笑得沒心沒肺的。

  只是那時,她身邊總是圍著一大群人,熱鬧得像是永遠不會散場。而現在,坐在她對面的,只有自己。

  「對了,你們這放假了?」老闆摸出一根煙,點上。


  「沒,這次是那個大個兒結婚,我們才回來的。我是伴娘,小陸和那個胖子當伴郎。」

  老闆點點頭,感慨道,「真快啊,一轉眼這都結婚了,那你倆呢?啥時候結?」

  空氣瞬間一靜,馬闖的手頓了一下,陸小寧的耳根開始泛紅。

  店裡很吵,油鍋聲、風扇聲、隔壁桌學生的談笑聲,但到了兩人身邊,好像都沒了聲息。

  老闆眼睛眨了眨,透過吐出的煙霧,看到兩人的表情,嘴角一翹,瞭然的笑了笑,「哈哈哈,那啥,算我沒說,沒說,呵呵呵。你們吃,我這有新進的紅芋,給你們嘗嘗。」

  兩人埋頭吃,誰也不說話。

  馬闖吃得快,左手筷子右手冰峰,額頭上很快沁出汗珠。

  陸小寧吃得慢些,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看她鼻尖上的汗,看她被辣得微微發紅的嘴唇,看她滿足得眯起來的眼睛。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伸手,把她嘴角沾著的一粒芝麻擦掉。但手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抬起來。

  吃完結帳,老闆死活不肯收錢。推搡了半天,馬闖直接掏出兩張二十的票子,拍在沾著油漬的案板上,拉起陸小寧就跑,「一撮毛,下回我們還來!走了啊!」

  「誒!瓜女子.....」老闆追到門口,手裡攥著那二十塊錢,衝著他們的背影喊,「一起來啊!!」

  兩人跑出一段,才停下,相視一笑,都有些喘。

  陽光依然熾烈,但心裡卻被那頓簡單卻滿足的炸串,填得滿滿的,裝著久違滋味兒。

  馬闖滿足地摸了摸肚子,「爽,爽啊~~~」

  陸小寧笑著搖頭,正要說話,目光落在小紅馬的前擋風玻璃上——那裡貼著一張白色的紙條。

  兩人對視一眼,過去瞧。

  違停,五十。

  「得,」他苦笑一下,把單子遞給馬闖看,「這頓炸串兒,真貴。」

  馬闖接過來,眯縫著眼睛看了看,然後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將那單子對摺,隨手塞進陸小寧襯衫胸前的口袋,拍了拍,「無妨!江湖兒女,要豁達!就當給長安市的交通建設做貢獻了」

  「再說了,多花五十,買一頓念想了好些年的味道,知道紅棚子沒倒閉,一撮毛還好好的。」

  陸小寧低頭,看著胸前口袋裡露出的那一角白色罰單,又抬頭看看她燦爛的笑臉。

  只要她這樣笑著,還能像今天這樣,和她坐在油膩的小店裡,吃一串滾燙的炸串,喝一口冰鎮的汽水,說些不著邊際的閒話。

  罰個五千也是好的。

  重新上路,已經是下午五點多。

  馬闖靠在椅背上,打了個自由自在的響亮的飽嗝。

  陸小寧聽著,嘴角彎了彎。

  夕陽漸漸西沉,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橙紅色,建築物的輪廓變得柔和。

  兩人都沒怎麼說話,電台里換了一首舒緩的老歌,女聲淺吟低唱。

  一種淡淡的、微醺般的情緒,在狹小的空間裡緩慢的增長。

  穿過越來越熟悉的街道,拐進航天院所在的那條路。梧桐樹更高更密了,樹蔭投下斑駁的光影。路邊有老人搖著蒲扇下棋,小孩追逐打鬧,自行車鈴鐺叮叮噹噹。

  陸小寧放慢車速,最後停在一棟六層樓前。

  馬闖看著那扇熟悉的單元門,「到了。」

  「到了。」陸小寧點點頭。

  窗外的蟬鳴變得清晰,一陣一陣的,不知疲倦。熱空氣從窗縫滲進來,很快驅散了涼意。

  馬闖的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卻沒拉。她轉過頭,看著陸小寧。陸小寧也看著她。

  兩人都沒說話。

  時間好像變慢了,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陸小寧能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一點灰塵,能看見她T恤領口微微汗濕的痕跡,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炸串辣油和洗髮水的味道。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比如「明天見」,但嘴張不開。

  馬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帶著點說不清的情緒。

  「小陸。」她說。

  「嗯?」

  「謝謝你送我。」


  「應該的。」

  蟬鳴更響了。

  馬闖深吸一口氣,終於拉開車門。熱浪湧進來,她跳下車,從后座拎出那個紅色書包,甩在肩上。然後她轉過身,趴在車窗邊,看著陸小寧。

  「那個……」她頓了頓,「爬坡的事,我給你打電話。」

  「好。」陸小寧點頭,「我等你電話。」

  馬闖直起身,揮揮手,「那我上去了。」

  「拜拜。」

  她轉身朝單元門走去,腳步不快。陸小寧看著她,看著她推開那扇鐵門,看著她走進去,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看了看儀錶盤上的時鐘顯示:下午六點十七分。

  他想起剛才在炸串店,想起她幫他打跑欺負他的人......想起去年在燕京,她站在車頂上,叉著腰大笑,陽光把她整個人鍍成金色。

  他想,有些話,是不是該....

  但他又想起她的工作,她的身份,她要回的戈壁,他要去的丑國,離家三萬里,十二個小時時差,未來三四年,也許....更久。

  車窗被敲響。

  陸小寧嚇了一跳,轉頭,看見馬闖又回來了。她站在車外,微微喘氣,臉頰泛紅,應該是跑上跑下的。

  「忘了說,」她趴在車窗上,眼睛亮得驚人,「你開車回去小心。還有……明天見。」

  說完,她轉身就跑,紅色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的,很快又消失在單元門裡。

  陸小寧坐在車裡,愣了好久。笑著搖搖頭,重新發動車子。

  引擎低吼,小紅馬緩緩駛離航天院。

  後視鏡里,那棟紅磚樓越來越遠。

  他想,有些話,現在不說,也許是對的。

  但有些感覺,已經藏不住了。

  就像這八月的長安,熱浪滾滾,蟬鳴不止,所有的心事都在暑氣里蒸騰、發酵,終有一天,會破土而出。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路燈漸次亮起,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溫柔起來。陸小寧開著車,忽然覺得,這個夏天,也許會有不一樣的故事。

  他打開收音機,調到熟悉的音樂頻道。

  主持人正用溫柔的聲音說,「接下來這首歌,送給所有在歸途上的人。」

  歌聲流淌出來,是《那些花兒》。

  陸小寧跟著哼了兩句,然後笑了。

  明天見。

  他想,這大概是世界上最好聽的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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