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2章 陽光快樂生活旅行社
飛機穿出雲層，高度漸低。
那是一幅被季節和烈日雙重定義過的畫卷。
大地是底色，卻不是單一的土黃，而是無數種褐色、赭石與灰白交織的、巨大的調色盤。那是剛剛收割過的麥茬地，裸露的田壟，等待秋播的休耕地，以及遠方丘陵裸露的土層。
一條條灰白色的公路、村道，像隨意拋撒的帶子，切割著這遼闊的褐黃。
渭河如一道慵懶的銀亮帶子，在塬、川、壑之間蜿蜒迂迴，將土地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塊壘，水色在正午的強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岸邊叢生的楊樹、柳樹，綠得有些發悶，紋絲不動，仿佛也被這酷暑蒸去了最後一絲搖曳的力氣。
遠處，秦嶺的輪廓在蒸騰的地氣中微微浮動，呈現一種沉鬱的、毛茸茸的深青色，是這片坦蕩平原盡頭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又像是天地之間一道沉靜的嘆息。
村莊是灰黃色的點，被縱橫連接，蜷縮在樹影里，偶有白亮的水塘如鏡片般鑲嵌其中，反著刺目的光。安靜得幾乎看不見人跡，只有偶爾一閃而過車影，提醒著這片土地脈搏的微動。
空氣澄淨得有些殘酷，將地面上的一切細節，田埂的走向、灌溉渠的網格、甚至遠處工廠煙囪的形狀都清晰地投射上來。
沒有江南水鄉的氤氳，沒有草原的遼闊無垠，這是一種乾燥的、坦蕩的、甚至帶著點粗糲質感的展露，是關中平原特有的、積澱了太多歷史又與眼前現實嚴絲合縫的地氣。
它不浪漫，甚至有些枯燥，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屬於土地本身的真實分量與厚重。
艙內響起輕柔的降落提示音。
巨大的機體在咸陽機場的跑道上輕觸，一陣短暫的顛簸後，滑行，轉彎，最終穩穩停靠在遠機位。
艙門打開，懸梯車靠攏，一股灼熱而乾燥的氣流猛地涌了進來，瞬間沖淡了機艙內恆溫的清涼。
那風裡帶著瀝青被曬軟的氣味、遠處農田植物蒸騰的土腥氣，還有一種停機坪特有的、混合了燃油與金屬的躁動。
李樂站在舷梯上，眯了眯眼，適應著外面白花花的日光，曹鵬、馬闖、許曉紅緊隨其後。四人幾乎是同時，在舷梯的金屬踏板上頓了頓，不約而同地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卻又無比自然。
李樂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噥，「鵬兒，聞到了麼？」
曹鵬點點頭，「嗯。就是這個味兒。」
跟在後面的張曼曼張曼曼有些疑惑地學著吸了吸鼻子，除了那股子飛機發動機餘熱和跑道特有的、略顯刺鼻的「膠皮味兒」，什麼也沒捕捉到。「啥味兒？一股子……膠皮燒糊了的味兒？」
許曉紅扭過頭，瞥了眼張曼曼，「你懂啥！仔細聞聞，你沒聞到……油潑辣子剛滋啦一下澆上去的那股子焦香？還有臘汁肉在老湯里咕嘟了一天一夜、浸透了滋味兒的肉香？白吉饃烤得外脆內軟、麥子本身味道？沒聞見羊肉在濃白湯里翻滾的那股子腥膻鮮氣？」
曹鵬也睜開眼，「還有老陳醋的那股子醇酸，新蒜剝開時辛辣沖鼻的勁兒……」
馬闖用力點著頭，短髮在熱風裡晃動：「嗯！還有曬透的牆磚味兒，被太陽烤了一天的乾巴巴的黃土坷垃味兒。」
李樂這時才睜開眼，眼底漾開一片實實在在的笑意，鬆快而明亮。
他看了看身旁同樣面帶感慨的三人，朗聲笑道，「聞到這些，那說明我們……」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幾乎是異口同聲，帶著點玩笑，又無比認真地，對著這片灼熱的空氣喊了出來：
「到家啦——！！！」
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釋然，帶著點歸屬，消散在機場空曠的停機坪上空。
這略顯孩子氣的舉動和喊聲，惹得後面正陸續下飛機的眾人一陣善意鬨笑。
付清梅被老李和大小姐一左一右攙著，穩健地走下舷梯，聽到這喊聲，眼角漾開深深的笑紋。
李笙被曾敏牽著，小腳小心翼翼地踩在金屬階梯上，仰著小腦袋，看著前面忽然停止「發病」的李樂幾個人，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奶奶，阿爸他們在幹嘛呀？」她扯了扯曾敏的手。
曾敏低頭，看著孫女被陽光照得毛茸茸的側臉，輕聲說，「他們在聞味道呀。」
「聞味道？」李椽也被老李抱著，探過小身子，細聲問，「爺爺，什麼味道呀？」
老李哈哈一笑，用鬍子蹭了蹭孫子嫩乎乎的臉蛋，「家的味道唄！」
「家的味道？」李笙眨巴著大眼睛，努力理解這個抽象的詞，皺起小鼻子，像只警覺的小狗，對著燥熱的空氣使勁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小臉頓時垮了下來，茫然地眨巴著眼睛，「可……笙兒啥也沒聞到呀。」
她轉頭看李椽，「椽兒，你聞見了麼？」
李椽也學著姐姐的樣子，很認真地吸了吸小鼻子，然後搖搖頭，細聲細氣地說：「熱，風。還有……汽油。」
付清梅，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笑眯眯地開口，「等你們長大了，走得遠了，再回來的時候，就知道什麼是家的味道了。現在呀，你們就在家裡，所以聞不到。不是用鼻子聞的，是用這裡。」她抬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老太太的話像一句讖語，又像一句最樸素的真理。
兩個小人兒聽得半懂不懂，只是仰頭看著老太太慈和的笑臉，又看看前面那些大人們似乎瞬間變得格外鬆快、連背影都透著愉悅的模樣，隱約覺得，這個「家的味道」，大概是一件很好的東西。
咸陽機場沒有專門的FBO，但機場這邊顯然得到了關照，安排得很是「貼心」。一行人下了飛機就上了等在停機坪上的接駁車，再通過貴賓通道出來時，便看見雨棚下停著一溜車。
打頭的是一輛白色豐霸，後面跟著兩輛黑色奔馳唯雅諾，再後面，則是一輛白色的考斯特中巴，車身一側，赫然印著「陽光快樂生活旅行社」幾個藍色大字。
其他人到沒覺得什麼，只當時接來接人的。
只有李樂目光掃過那幾個字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跳。這名字……還真是，樸實。
沒等他細想，只見前面霸道的車門打開，成子和錢吉春一前一後跳下車，小跑著迎了過來。
大半年不見，成子身板厚實了些，穿著件深藍色的POLO衫，熨燙平整的卡其褲，腕上一塊明晃晃的機械錶，眉眼間的跳脫被一層圓融的世故包裹了些，但那股子混不吝的精神頭還在。
錢吉春依舊是一副鄉村企業家的標準形象，胸前一朵大紅花的綠色翻領T恤，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肥嗒嗒的西褲，一雙皮涼鞋，只是鬢角添了幾星白，那笑里透著熟稔與周到。
兩人先直奔付清梅面前。成子彎下腰，聲音洪亮又帶著親昵，「奶！」
付清梅眯眼打量他，伸手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笑道，「好孩子，壯實了點兒，也老成了。」
「奶，我都二十六啦！」成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和年齡沒關係，」老太太搖搖頭，目光溫和，「是經了事，擔了擔子，人就更穩當了。好，這樣好。」
成子嘿嘿笑著，又轉向老李和曾敏，「叔，姨！」
目光落到一旁含笑而立的大小姐身上，語氣添了三分鄭重，「嫂子！長安這邊兒都安排妥了，您放心！」
「嗯嗯，你哥給我說了。」
老李伸手摟過他脖子，扯了扯他身上那件質地不錯的POLO衫，打趣道，「行啊，這一身，挺洋氣！像個大老闆了！」
成子只是憨笑，一低頭，瞧見正被曾敏牽著、仰頭好奇打量他的李笙和李椽，他眼睛一亮，蹲下身，平視著兩個小傢伙，放柔了聲音，「笙兒，椽兒，還認識我不？」
李笙皺著淡淡的小眉頭，仔細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陌生的面孔，似乎在記憶里努力搜尋。李椽也抿著嘴，小臉上有些困惑。
李樂走過來，蹲在兩個孩子身邊，提示道，「忘了？你們喜歡吃的小熊餅乾，還有軟軟的果凍，甜甜的果汁軟糖，是誰給的呀？」
聽到「小熊餅乾」、「果凍」、「軟糖」這幾個關鍵詞，李笙的眼睛「唰」地亮了，小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舉起一隻小胖手，脆生生地喊道：，「小蜜蜂叔叔！」
「哈哈哈~~~」周圍人都笑起來。
李樂輕輕拍了拍李笙的小屁股：「是成子叔叔！什么小蜜蜂叔叔……」
成子無所謂，一把將李笙抱起來，顛了顛，「這名兒好，說明額做的東西甜，招人喜歡！」說著，又騰出一隻手，把李椽也抱了起來，「明天，好不好？給你們用餅乾、糖果、零食堆個小山，能把你們倆都埋起來那種！想吃啥就拿啥，管夠！」
李笙聞言，眼睛瞪得滾圓，仿佛看到了夢幻般的景象，興奮地摟住成子的脖子，響亮地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嚷道：「笙兒要看零食山！要吃好多好多！」
李椽似乎對這個建議很認可，小腦袋用力點著，眼睛裡滿是期待的光。
李樂站起身，對身旁的大小姐低聲嘟囔一句，「得，這下可好，這不就是老鼠掉進米缸里了。」
大小姐抿嘴輕笑，目光溫柔地看著在成子懷裡雀躍的兩個娃。
放下娃，成子又抱著孩子，和張鳳鸞、王伍、荊明、傅噹噹幾個人打招呼。
等到了曹鵬和其其格面前，成子上下打量了一根大辮子眉眼深邃的其其格，笑道，「鵬兒，這你婆姨？」
「昂！咋？」
成子沖其其格笑得一臉燦爛，「來，弟妹，叫哥！」
曹鵬不干，「想得美！」
「我比你大！」
「你說大就大？身份證亮亮」
「行，你牛，一會兒你新家鑰匙別想要了。」成子威脅。
曹鵬脖子一梗：「切，我住酒店！」
李樂看這倆貨鬥嘴，上前一步，一手一個，掐住兩人脖子，把他們腦袋往中間一湊，「你倆見面就掐，累不累？那什麼，公平點，成子，我封你為大太子，鵬兒，你是二太子，怎麼樣？」
成子聽了，沖曹鵬道，「聽見沒？我是大太子！」
曹鵬脖子一擰，「憑什麼你是大太子？」
「我……誒， 不對，你等我捋捋。」成子和曹鵬對視一眼，眼神一碰，同時轉向一臉壞笑的李樂。
「鵬兒，他是不是……占咱倆便宜了？」
「你才發現？」
「占便宜，揍他！」
曹鵬往後退了半步，慫恿道，「你先上，打個樣兒。」
成子很「講義氣」地一揮手，「你是哥，你先上。」
「不，你是哥。」
「我也可以不是。」
見兩人「兄友弟恭」的謙讓著，李樂笑道，「要不，你倆一起上吧，我趕時間。」
曹鵬一扭頭，「那算了，」攬著成子的肩膀，「誒，說正經的，我那房子，你到底給裝成啥樣了，裡面別....」
「那不能，我辦事，你放心，艷兒姐給我說了，那房子，以後還得等你奶來住，保暖是對重要.....」
這邊說笑著，那邊錢吉春也上前。先規規矩矩給付清梅問了安，「嬸兒，瞧您氣色真好。」
付清梅笑道：「錢總，你這麼忙，還專門跑一趟，勞煩你了。」
「哎喲，嬸兒，您這話可折煞我了！」錢吉春連連擺手，腰不自覺地彎了彎，「淼弟結婚，這是天大的喜事，頭等大事！我老錢別的不行，跑跑腿、安排安排，那必須得給咱們安頓得妥妥帖帖。」
「不能讓新娘子、還有各位親朋，覺著咱們老李家禮數不周！不是？」
說罷，又轉向老李和曾敏，說了些吉祥話，最後對大小姐道，「弟妹，放心，燕京咱照顧不到，但到了這兒，就跟到家一樣！」
「錢總，辛苦您了。」大小姐笑道。
「誒，應該的，應該的，呵呵呵。」
他又轉向李樂，笑容里多了幾分親近與感慨，「淼弟，恭喜啊！終於要把這事兒給辦圓滿了。」
李樂笑著，「錢總，太麻煩你了，還弄這麼大陣仗。」他壓低聲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輛印著旅行社字樣的考斯特，「不過那車……以後能不能換一輛？」
「換車？」
錢吉春順著他目光一看，「這車……現在還真是咱們自己集團的車。」
「啥？」
「去年，小白把這『陽光快樂生活旅行社』的牌子連人，都給盤過來了，現在就掛在咱們萬安集團下面，當個三產。平時集團員工旅遊、客戶接待、團建啥的，都用得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李樂聞言，挑了挑眉，咂咂嘴，最終也只能笑著搖搖頭，「行吧行吧。」
「呵呵呵。」錢吉春一拍手，轉身對眾人朗聲道，「各位親朋好友，一路辛苦！招待不周，多多包涵哈！」
「那什麼，咱們這就上車！家在長安的，上後面那兩輛奔馳，挨個兒給送到家！要住酒店的，上這輛考斯特，酒店都安排好了。晚上我老錢在『曲江春』略備薄酒，給大家接風洗塵，務必賞光哈！」
眾人紛紛道謝，開始按照安排登車。
張鳳鸞晃晃悠悠地蹭到錢吉春身邊，胳膊很自然地搭上老錢的肩膀，似笑非笑，「錢總~~~好久不見，最近……氣色不錯啊？」
他這一聲拉長了調子的「錢總」，讓錢吉春下意識地一個激靈，只覺得從大腿根兒到後脊梁骨，過電一樣，臉上笑容有點僵，「額，張、張律……干……干甚？」
「誒，你咋了？臉咋白了？我又不吃人。」
「啊？白了麼？沒，沒。」錢吉春心裡嘀咕著，你是不吃人，你驢球哈滴電人。
張鳳鸞不覺，攬著他的肩膀又湊近些，低聲道，「我想問問，老長時間沒來了，最近長安……有沒有什麼……嗯，新開的好地方.....」
錢吉春被他攬著，感覺肩膀都有些發硬，乾咳兩聲，眼神飄忽，也小聲道，「張律，我與你說，最近這裡開了個.....金都....火鳳凰....亞洲豹就比較.....那啥，晚上，晚上咱們好好喝，嘿嘿，回頭細聊，細聊……」
這邊正說著，李樂看見許曉紅和阿文站在一旁，便走過去，「紅姐，文哥，你倆怎麼安排？直接回驪山？」
阿文點點頭，「嗯，我跟小紅先回家看一眼。她爸前幾天就打電話了。」
許曉紅攬著阿文的胳膊，接話道，「對，先回去點個卯再回市里。」
李樂笑道，「不急，大後天才去麟州呢。這次人多，不用你倆當伴郎伴娘了，」他轉向阿文，促狹地眨眨眼，「回去在你未來老丈人面前，好好表現表現，呵呵呵。」
難得一向嚴肅的阿文臉上一赧，點點頭。
李樂又沖許曉紅說道，「那什麼，有文哥，你家的那些個大牲口什麼的，就歇歇吧，給他干。」
許曉紅白了李樂一眼，「我家那點兒地早沒了，現在最大的牲口就是他了，活兒好著呢！」
「嗯，嗯？」
李樂正覺得這話怎麼帶著點兒別的意思，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尖銳的汽車剎車聲。
「吱——嘎！」
循聲望去，只見一輛改裝的張牙舞爪的，掛著京牌的紅色牧馬人，一個急停，立在了考斯特旁邊，帶起一陣塵土微微揚起。
車門「砰」地被推開，露出一張眉蹙春山，目含秋水，唇若新荔，似嫩柳扶風的清俊面龐來，隨後，利落地跳下車。
「樂哥，我來晚了麼？」
看到這人，李樂貓咪唇翹起，「你倆，咋都一個德性。」
那是一幅被季節和烈日雙重定義過的畫卷。
大地是底色，卻不是單一的土黃，而是無數種褐色、赭石與灰白交織的、巨大的調色盤。那是剛剛收割過的麥茬地，裸露的田壟，等待秋播的休耕地，以及遠方丘陵裸露的土層。
一條條灰白色的公路、村道，像隨意拋撒的帶子，切割著這遼闊的褐黃。
渭河如一道慵懶的銀亮帶子，在塬、川、壑之間蜿蜒迂迴，將土地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塊壘，水色在正午的強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岸邊叢生的楊樹、柳樹，綠得有些發悶，紋絲不動，仿佛也被這酷暑蒸去了最後一絲搖曳的力氣。
遠處，秦嶺的輪廓在蒸騰的地氣中微微浮動，呈現一種沉鬱的、毛茸茸的深青色，是這片坦蕩平原盡頭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又像是天地之間一道沉靜的嘆息。
村莊是灰黃色的點，被縱橫連接，蜷縮在樹影里，偶有白亮的水塘如鏡片般鑲嵌其中，反著刺目的光。安靜得幾乎看不見人跡，只有偶爾一閃而過車影，提醒著這片土地脈搏的微動。
空氣澄淨得有些殘酷，將地面上的一切細節，田埂的走向、灌溉渠的網格、甚至遠處工廠煙囪的形狀都清晰地投射上來。
沒有江南水鄉的氤氳，沒有草原的遼闊無垠，這是一種乾燥的、坦蕩的、甚至帶著點粗糲質感的展露，是關中平原特有的、積澱了太多歷史又與眼前現實嚴絲合縫的地氣。
它不浪漫，甚至有些枯燥，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屬於土地本身的真實分量與厚重。
艙內響起輕柔的降落提示音。
巨大的機體在咸陽機場的跑道上輕觸，一陣短暫的顛簸後，滑行，轉彎，最終穩穩停靠在遠機位。
艙門打開，懸梯車靠攏，一股灼熱而乾燥的氣流猛地涌了進來，瞬間沖淡了機艙內恆溫的清涼。
那風裡帶著瀝青被曬軟的氣味、遠處農田植物蒸騰的土腥氣，還有一種停機坪特有的、混合了燃油與金屬的躁動。
李樂站在舷梯上，眯了眯眼，適應著外面白花花的日光，曹鵬、馬闖、許曉紅緊隨其後。四人幾乎是同時，在舷梯的金屬踏板上頓了頓，不約而同地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卻又無比自然。
李樂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噥，「鵬兒，聞到了麼？」
曹鵬點點頭，「嗯。就是這個味兒。」
跟在後面的張曼曼張曼曼有些疑惑地學著吸了吸鼻子，除了那股子飛機發動機餘熱和跑道特有的、略顯刺鼻的「膠皮味兒」，什麼也沒捕捉到。「啥味兒？一股子……膠皮燒糊了的味兒？」
許曉紅扭過頭，瞥了眼張曼曼，「你懂啥！仔細聞聞，你沒聞到……油潑辣子剛滋啦一下澆上去的那股子焦香？還有臘汁肉在老湯里咕嘟了一天一夜、浸透了滋味兒的肉香？白吉饃烤得外脆內軟、麥子本身味道？沒聞見羊肉在濃白湯里翻滾的那股子腥膻鮮氣？」
曹鵬也睜開眼，「還有老陳醋的那股子醇酸，新蒜剝開時辛辣沖鼻的勁兒……」
馬闖用力點著頭，短髮在熱風裡晃動：「嗯！還有曬透的牆磚味兒，被太陽烤了一天的乾巴巴的黃土坷垃味兒。」
李樂這時才睜開眼，眼底漾開一片實實在在的笑意，鬆快而明亮。
他看了看身旁同樣面帶感慨的三人，朗聲笑道，「聞到這些，那說明我們……」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幾乎是異口同聲，帶著點玩笑，又無比認真地，對著這片灼熱的空氣喊了出來：
「到家啦——！！！」
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釋然，帶著點歸屬，消散在機場空曠的停機坪上空。
這略顯孩子氣的舉動和喊聲，惹得後面正陸續下飛機的眾人一陣善意鬨笑。
付清梅被老李和大小姐一左一右攙著，穩健地走下舷梯，聽到這喊聲，眼角漾開深深的笑紋。
李笙被曾敏牽著，小腳小心翼翼地踩在金屬階梯上，仰著小腦袋，看著前面忽然停止「發病」的李樂幾個人，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奶奶，阿爸他們在幹嘛呀？」她扯了扯曾敏的手。
曾敏低頭，看著孫女被陽光照得毛茸茸的側臉，輕聲說，「他們在聞味道呀。」
「聞味道？」李椽也被老李抱著，探過小身子，細聲問，「爺爺，什麼味道呀？」
老李哈哈一笑，用鬍子蹭了蹭孫子嫩乎乎的臉蛋，「家的味道唄！」
「家的味道？」李笙眨巴著大眼睛，努力理解這個抽象的詞，皺起小鼻子，像只警覺的小狗，對著燥熱的空氣使勁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小臉頓時垮了下來，茫然地眨巴著眼睛，「可……笙兒啥也沒聞到呀。」
她轉頭看李椽，「椽兒，你聞見了麼？」
李椽也學著姐姐的樣子，很認真地吸了吸小鼻子，然後搖搖頭，細聲細氣地說：「熱，風。還有……汽油。」
付清梅，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笑眯眯地開口，「等你們長大了，走得遠了，再回來的時候，就知道什麼是家的味道了。現在呀，你們就在家裡，所以聞不到。不是用鼻子聞的，是用這裡。」她抬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老太太的話像一句讖語，又像一句最樸素的真理。
兩個小人兒聽得半懂不懂，只是仰頭看著老太太慈和的笑臉，又看看前面那些大人們似乎瞬間變得格外鬆快、連背影都透著愉悅的模樣，隱約覺得，這個「家的味道」，大概是一件很好的東西。
咸陽機場沒有專門的FBO，但機場這邊顯然得到了關照，安排得很是「貼心」。一行人下了飛機就上了等在停機坪上的接駁車，再通過貴賓通道出來時，便看見雨棚下停著一溜車。
打頭的是一輛白色豐霸，後面跟著兩輛黑色奔馳唯雅諾，再後面，則是一輛白色的考斯特中巴，車身一側，赫然印著「陽光快樂生活旅行社」幾個藍色大字。
其他人到沒覺得什麼，只當時接來接人的。
只有李樂目光掃過那幾個字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跳。這名字……還真是，樸實。
沒等他細想，只見前面霸道的車門打開，成子和錢吉春一前一後跳下車，小跑著迎了過來。
大半年不見，成子身板厚實了些，穿著件深藍色的POLO衫，熨燙平整的卡其褲，腕上一塊明晃晃的機械錶，眉眼間的跳脫被一層圓融的世故包裹了些，但那股子混不吝的精神頭還在。
錢吉春依舊是一副鄉村企業家的標準形象，胸前一朵大紅花的綠色翻領T恤，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肥嗒嗒的西褲，一雙皮涼鞋，只是鬢角添了幾星白，那笑里透著熟稔與周到。
兩人先直奔付清梅面前。成子彎下腰，聲音洪亮又帶著親昵，「奶！」
付清梅眯眼打量他，伸手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笑道，「好孩子，壯實了點兒，也老成了。」
「奶，我都二十六啦！」成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和年齡沒關係，」老太太搖搖頭，目光溫和，「是經了事，擔了擔子，人就更穩當了。好，這樣好。」
成子嘿嘿笑著，又轉向老李和曾敏，「叔，姨！」
目光落到一旁含笑而立的大小姐身上，語氣添了三分鄭重，「嫂子！長安這邊兒都安排妥了，您放心！」
「嗯嗯，你哥給我說了。」
老李伸手摟過他脖子，扯了扯他身上那件質地不錯的POLO衫，打趣道，「行啊，這一身，挺洋氣！像個大老闆了！」
成子只是憨笑，一低頭，瞧見正被曾敏牽著、仰頭好奇打量他的李笙和李椽，他眼睛一亮，蹲下身，平視著兩個小傢伙，放柔了聲音，「笙兒，椽兒，還認識我不？」
李笙皺著淡淡的小眉頭，仔細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陌生的面孔，似乎在記憶里努力搜尋。李椽也抿著嘴，小臉上有些困惑。
李樂走過來，蹲在兩個孩子身邊，提示道，「忘了？你們喜歡吃的小熊餅乾，還有軟軟的果凍，甜甜的果汁軟糖，是誰給的呀？」
聽到「小熊餅乾」、「果凍」、「軟糖」這幾個關鍵詞，李笙的眼睛「唰」地亮了，小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舉起一隻小胖手，脆生生地喊道：，「小蜜蜂叔叔！」
「哈哈哈~~~」周圍人都笑起來。
李樂輕輕拍了拍李笙的小屁股：「是成子叔叔！什么小蜜蜂叔叔……」
成子無所謂，一把將李笙抱起來，顛了顛，「這名兒好，說明額做的東西甜，招人喜歡！」說著，又騰出一隻手，把李椽也抱了起來，「明天，好不好？給你們用餅乾、糖果、零食堆個小山，能把你們倆都埋起來那種！想吃啥就拿啥，管夠！」
李笙聞言，眼睛瞪得滾圓，仿佛看到了夢幻般的景象，興奮地摟住成子的脖子，響亮地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嚷道：「笙兒要看零食山！要吃好多好多！」
李椽似乎對這個建議很認可，小腦袋用力點著，眼睛裡滿是期待的光。
李樂站起身，對身旁的大小姐低聲嘟囔一句，「得，這下可好，這不就是老鼠掉進米缸里了。」
大小姐抿嘴輕笑，目光溫柔地看著在成子懷裡雀躍的兩個娃。
放下娃，成子又抱著孩子，和張鳳鸞、王伍、荊明、傅噹噹幾個人打招呼。
等到了曹鵬和其其格面前，成子上下打量了一根大辮子眉眼深邃的其其格，笑道，「鵬兒，這你婆姨？」
「昂！咋？」
成子沖其其格笑得一臉燦爛，「來，弟妹，叫哥！」
曹鵬不干，「想得美！」
「我比你大！」
「你說大就大？身份證亮亮」
「行，你牛，一會兒你新家鑰匙別想要了。」成子威脅。
曹鵬脖子一梗：「切，我住酒店！」
李樂看這倆貨鬥嘴，上前一步，一手一個，掐住兩人脖子，把他們腦袋往中間一湊，「你倆見面就掐，累不累？那什麼，公平點，成子，我封你為大太子，鵬兒，你是二太子，怎麼樣？」
成子聽了，沖曹鵬道，「聽見沒？我是大太子！」
曹鵬脖子一擰，「憑什麼你是大太子？」
「我……誒， 不對，你等我捋捋。」成子和曹鵬對視一眼，眼神一碰，同時轉向一臉壞笑的李樂。
「鵬兒，他是不是……占咱倆便宜了？」
「你才發現？」
「占便宜，揍他！」
曹鵬往後退了半步，慫恿道，「你先上，打個樣兒。」
成子很「講義氣」地一揮手，「你是哥，你先上。」
「不，你是哥。」
「我也可以不是。」
見兩人「兄友弟恭」的謙讓著，李樂笑道，「要不，你倆一起上吧，我趕時間。」
曹鵬一扭頭，「那算了，」攬著成子的肩膀，「誒，說正經的，我那房子，你到底給裝成啥樣了，裡面別....」
「那不能，我辦事，你放心，艷兒姐給我說了，那房子，以後還得等你奶來住，保暖是對重要.....」
這邊說笑著，那邊錢吉春也上前。先規規矩矩給付清梅問了安，「嬸兒，瞧您氣色真好。」
付清梅笑道：「錢總，你這麼忙，還專門跑一趟，勞煩你了。」
「哎喲，嬸兒，您這話可折煞我了！」錢吉春連連擺手，腰不自覺地彎了彎，「淼弟結婚，這是天大的喜事，頭等大事！我老錢別的不行，跑跑腿、安排安排，那必須得給咱們安頓得妥妥帖帖。」
「不能讓新娘子、還有各位親朋，覺著咱們老李家禮數不周！不是？」
說罷，又轉向老李和曾敏，說了些吉祥話，最後對大小姐道，「弟妹，放心，燕京咱照顧不到，但到了這兒，就跟到家一樣！」
「錢總，辛苦您了。」大小姐笑道。
「誒，應該的，應該的，呵呵呵。」
他又轉向李樂，笑容里多了幾分親近與感慨，「淼弟，恭喜啊！終於要把這事兒給辦圓滿了。」
李樂笑著，「錢總，太麻煩你了，還弄這麼大陣仗。」他壓低聲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輛印著旅行社字樣的考斯特，「不過那車……以後能不能換一輛？」
「換車？」
錢吉春順著他目光一看，「這車……現在還真是咱們自己集團的車。」
「啥？」
「去年，小白把這『陽光快樂生活旅行社』的牌子連人，都給盤過來了，現在就掛在咱們萬安集團下面，當個三產。平時集團員工旅遊、客戶接待、團建啥的，都用得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李樂聞言，挑了挑眉，咂咂嘴，最終也只能笑著搖搖頭，「行吧行吧。」
「呵呵呵。」錢吉春一拍手，轉身對眾人朗聲道，「各位親朋好友，一路辛苦！招待不周，多多包涵哈！」
「那什麼，咱們這就上車！家在長安的，上後面那兩輛奔馳，挨個兒給送到家！要住酒店的，上這輛考斯特，酒店都安排好了。晚上我老錢在『曲江春』略備薄酒，給大家接風洗塵，務必賞光哈！」
眾人紛紛道謝，開始按照安排登車。
張鳳鸞晃晃悠悠地蹭到錢吉春身邊，胳膊很自然地搭上老錢的肩膀，似笑非笑，「錢總~~~好久不見，最近……氣色不錯啊？」
他這一聲拉長了調子的「錢總」，讓錢吉春下意識地一個激靈，只覺得從大腿根兒到後脊梁骨，過電一樣，臉上笑容有點僵，「額，張、張律……干……干甚？」
「誒，你咋了？臉咋白了？我又不吃人。」
「啊？白了麼？沒，沒。」錢吉春心裡嘀咕著，你是不吃人，你驢球哈滴電人。
張鳳鸞不覺，攬著他的肩膀又湊近些，低聲道，「我想問問，老長時間沒來了，最近長安……有沒有什麼……嗯，新開的好地方.....」
錢吉春被他攬著，感覺肩膀都有些發硬，乾咳兩聲，眼神飄忽，也小聲道，「張律，我與你說，最近這裡開了個.....金都....火鳳凰....亞洲豹就比較.....那啥，晚上，晚上咱們好好喝，嘿嘿，回頭細聊，細聊……」
這邊正說著，李樂看見許曉紅和阿文站在一旁，便走過去，「紅姐，文哥，你倆怎麼安排？直接回驪山？」
阿文點點頭，「嗯，我跟小紅先回家看一眼。她爸前幾天就打電話了。」
許曉紅攬著阿文的胳膊，接話道，「對，先回去點個卯再回市里。」
李樂笑道，「不急，大後天才去麟州呢。這次人多，不用你倆當伴郎伴娘了，」他轉向阿文，促狹地眨眨眼，「回去在你未來老丈人面前，好好表現表現，呵呵呵。」
難得一向嚴肅的阿文臉上一赧，點點頭。
李樂又沖許曉紅說道，「那什麼，有文哥，你家的那些個大牲口什麼的，就歇歇吧，給他干。」
許曉紅白了李樂一眼，「我家那點兒地早沒了，現在最大的牲口就是他了，活兒好著呢！」
「嗯，嗯？」
李樂正覺得這話怎麼帶著點兒別的意思，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尖銳的汽車剎車聲。
「吱——嘎！」
循聲望去，只見一輛改裝的張牙舞爪的，掛著京牌的紅色牧馬人，一個急停，立在了考斯特旁邊，帶起一陣塵土微微揚起。
車門「砰」地被推開，露出一張眉蹙春山，目含秋水，唇若新荔，似嫩柳扶風的清俊面龐來，隨後，利落地跳下車。
「樂哥，我來晚了麼？」
看到這人，李樂貓咪唇翹起，「你倆，咋都一個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