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3章 大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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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吃過早飯,李樂坐在臨窗的扶手椅里,把一沓厚薄不一、質地各異,泛著各色啞光的名片一張張的翻看著。

  光潔的銅版紙印著各種頭銜和壓著暗紋或者燙金的姓名,甚至有幾張是手寫體,帶著淡淡的香水息。

  似乎每一張都代表著一扇門,門後是洛杉磯、紐約或是利雅得某個圈層的通行密碼。

  他指尖拈起一張,看了看,是瑞銀寶盛那位羅森索的,邊緣鋒利,質地挺括,像鈔票。

  又拈起一張,金光閃閃,某位影業公司高層的。

  再一張,紙條,淡淡的香水味,背面一串號碼,名字是Nic

  .....內曼·馬庫斯那位睫毛膏紋絲不動的女買手,戴比爾斯董事范德梅韋……還有經紀人、雜誌主編、記者......

  他一張張看過去,像在檢視戰場上收繳來的、印著不同番號的銘牌。

  昨夜衣香鬢影間的笑語寒暄,握手時目光的掂量,舉杯時言辭的機鋒,此刻都凝固在這些小小的紙片上。

  一個濃縮的、流動的、用財富與名聲作為通行證的世界的切片,初次如此具象地攤開在眼前。李樂恍惚間,回到另一個世界裡,自己也經常在空閒的時候,拿起名片夾翻看著,尋找機緣的時光里。

  而昨晚與麥昆、基德曼那些關於「地心暴力」與「偶然性」的交談,此刻回想,竟有種奇異的疏離感,而手中這些名片,才是這個世界運轉最真實的註腳。

  「呵,」李樂輕笑一聲,忽然想起想起很多年前,燒烤攤前,髒師兄叼著煙,眯眼望著灰撲撲的天,說過的那番話。

  「你看啊,這西邊,扒開那些花里胡哨的,裡頭就倆,有產的,和沒產的。啥中產?那是人家編出來糊弄人的大餅,畫在牆上,讓你覺著踮踮腳就能夠著。其實呢?那是緩衝區,是給金字塔尖兒穩盤子用的。」

  「給你點兒貸款,讓你住上郊區小房子,開上分期付款的車,送娃上還算不錯的公立學校,琢磨著上哪度假.....這樣,你就覺著是人上人了,就不琢磨別的。體面?那是人家賞給你的維穩費,是你那體面生活的骨頭錢。」

  「收成好,你是消費主力,是牛馬,收成不好,你第一個掉下去,房子貸款還不上,法拍,股票成紙,還得替上頭背鍋,罵你自己不努力,是替罪羊。你那點紙面富貴,槓桿撬起來的空中樓閣,暴風雨來,嘩啦,最先塌的就是你。真到了要動刀子見真章的時候,你以為你是誰?」

  當時只覺得這話偏激,是酒喝多了擠壓出的憤懣。此刻,指間這些名片冰涼,背後代表的無一不是有產,或是其忠實的代理人。

  那番關於「河床意義」、「向上生長」的議論,在這冰冷的、以淨值與社交貨幣衡量的現實里,又有幾斤幾兩?

  中產?那些在弗里蒙特新區咬牙付著高額房貸、在Target超市里計算著信用卡返點的華人工程師家庭,那些在聖蓋博谷打三份工、夢想攢夠首付的「新移民」,或許才是這個「大餅」最忠實的信徒和潛在犧牲品。

  正胡思亂想著,腳步聲從樓梯傳來。曹鵬和其其格穿戴整齊下了樓。曹鵬還是那件淺灰polo衫,其其格換了身輕便的牛仔背帶褲,辮子扎得高高的,渾身洋溢著青春的利落。

  「哥,」曹鵬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我們出去了,我們大概下午五六點回來。」

  「晚上十點的飛機,去哪兒?」李樂把手裡一張鑲金邊的名片彈到一邊。

  「去……逛逛。」曹鵬笑道,「其其格說,回去一趟,得給家裡帶點東西。我姐,我奶,李叔曾姨,付奶奶……還有她爸媽、她姑舅什麼的。總得有點表示。」

  李樂樂了,「好傢夥,你這清單開下來,怕不是得拖幾個大箱子回去,我爸我媽還有我奶那邊啥都不缺。你省點錢,給你奶他們買就成了。」

  「我們有數,」曹鵬撓撓頭,「我這邊獎學金,加上今年拿的那個學院Fellowship,兩萬多呢。其其格那邊也接了新的安全審計私活。夠的,你別管了。」」

  李樂看著他認真的臉,再看看旁邊其其格的眼神,擺擺手,「得得得,去吧去吧。悠著點兒啊,別被那些購物中心忽悠了,看見tax Free就跟不要錢似的胡買,挑有點意思的、輕便的,不在意價錢,在意個心意。」

  「知道啦!」其其格拉了拉曹鵬的胳膊,「哥,那我們走了啊。」

  看著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客廳,穿過灑滿陽光的門廊,院子裡很快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漸漸遠去。李樂搖搖頭,嘴角卻帶著笑。這種樸素的、帶著煙火氣的惦記,反而比昨夜那些浮華的交際更讓他覺得真切。


  他轉回身,目光落回那攤名片上。看了幾秒,從中撿出安娜·溫圖爾、羅森索、謝赫親王助理,以及昨晚短暫交談過、感覺日後或許有用的另外兩張,放在一旁。

  剩下的攏到一起,直接掃進了茶几旁的鎏金貝殼形廢紙簍里。紙片落入桶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秋葉歸根。

  拿起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郵箱裡,安德魯的新郵件標著星號。

  點開,附件里是進一步完善的計劃書,以及達歷桑德羅構建的套息交易模型的最新變量分析,密密麻麻的收益率曲線、匯率波動區間、槓桿倍數敏感度測試……變量更多,假設更複雜,像一幅精密而冷酷的戰爭沙盤圖,又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李樂對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和曲線出神,試圖將自己從昨晚那個「意義」與「欲望」交織的場域裡拔出來,重新浸入「風險」與「概率」的冷水,摳出最關鍵的幾個風險參數。

  不知過了多久,管家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客廳門口,微微躬身,「李先生,奧康納女士來訪,您看……」

  李樂從屏幕上抬起頭,略感意外。桑德拉·奧康納?那位狗掉溝里銀髮老太太?

  「麻煩你,招呼她進來。」他合上電腦,站起身,順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再普通不過的純棉白T恤。

  走到客廳門口,便看見桑德拉·奧康納已經走進了前院。一身便裝,淺藍色條紋襯衫配白色長褲,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那位叫瑪利亞的保姆,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約莫鞋盒大小、用深藍色緞帶紮好的硬紙盒。

  瞧見門口的李樂,遠遠便揮了揮手,笑容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舒展。

  李樂走下台階迎上前。兩人在門廊前的陽光里輕輕貼了貼面,老太太身上有股淡淡的、類似薰衣草與舊書混合的潔淨氣息。

  「終於能走進來看看了,」桑德拉站定,抬眼環顧四周蔥蘢的庭院,語氣裡帶著如願以償的輕鬆,「每次散步路過,總忍不住從院牆縫隙里張望幾眼。這片地方,從外面看,總覺得藏了不少故事。」

  李樂笑道:「那您覺得,這故事的開頭,還入眼麼?」

  「比想像的更有呼吸感,」桑德拉的目光掠過修剪得當的草坪、遠處泛著粼光的泳池,最後停留在側面一隅那片蒼翠挺拔的竹叢上,「尤其是那裡……那片竹子。在加州看見這樣茂密的竹叢,可不常見。過去只能從牆頭瞥見幾梢搖曳的綠意,聽得見風過的沙沙聲,心裡總惦記著,這大概就是你們東方人常說的……韻味?」

  她用了「resonance」這個詞,但眼神里的探尋分明指向更深的意象。

  李樂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片鳳尾竹經年累月,已自成氣候。晨光穿過高牆,被竹葉篩成碎金,灑在青石板小徑上,浮動著清冽的植物氣息。

  「要不要帶您仔細轉轉?光站在門前,像看一本書只讀了扉頁。」李樂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桑德拉眼睛一亮,「可以麼?不會太打擾?」

  李樂笑起來,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狡黠與坦誠,「說實話,我覺得住在這片山坡上的任何人,恐怕都很難,或者說,都不應該,拒絕一位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想看看自家院子的請求。」

  「除非這人幹了什麼十惡不赦、生怕被您那雙眼睛看穿的勾當。」他說這話時,眼風幾不可察地掃過一旁垂手侍立的管家,話裡帶著調侃。

  桑德拉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朗聲笑起來,眼角細密的皺紋舒展開,像被風吹皺的湖面。

  她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李樂,「哦?你知道了?我還以為我這個退休老太太,已經沒什麼可讓人忌憚了。」

  李樂聳聳肩,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住在這裡,學會識別鄰居,並且儘量不冒犯那些不該冒犯的人,大概是生存的基本準則之一。更何況,」

  「幫了忙之後,總得知道自己幫的是誰。我家管家先生在我問起您時,那副緊張又鄭重的樣子,比聽說我要拆了房子,或者在客廳里點篝火還嚴肅。我想,這大概不只是因為您是一位可敬的長者。」

  桑德拉搖搖頭,「頭銜是件沉重的袍子,穿了太久,有時候自己都忘了重量。退休了,總算能把它掛進衣帽間最裡頭。不過看來,袍子上的金線還在反光,照得別人不自在。」她說著,已自然地隨著李樂引路的方向,朝庭院深處走去。

  管家微微躬身,安靜地在前方幾步遠處引路,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穿過一片以加州本地耐旱植物為主、點綴著幾尊抽象銅雕的現代風格區域,便踏上了通往竹叢的蜿蜒石板小徑。


  周遭的聲響仿佛瞬間被過濾了,城市的背景嗡鳴遠去,只剩下風拂過萬千竹葉時,那連綿不絕的、細碎又龐大的「嘩嘩」聲,如潮汐,又如低語。

  「您看怎麼樣。」李樂停步。竹叢占地約半畝,並非整齊的陣列,而是依著原有的坡地起伏,疏密有致,頗有野趣。

  竹竿挺拔青翠,高者達七八米,枝葉交錯,形成一片綠意盎然的穹頂。

  桑德拉靜靜地站在小逕入口,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嘆,「真美。一種……有秩序的生命力。和我們這兒習慣的玫瑰、繡球、或者那些張牙舞爪的熱帶植物,感覺很不一樣。」

  「竹子在我們那邊,不單是種植物,」李樂引著她緩步走入竹蔭下,走起來需要稍加留意,「它被文人墨客琢磨了上千年,早就成了文化符號。看著簡單,一根竿子幾片葉子,裡頭講究可多。」

  「哦?」桑德拉興致勃勃,她彎下腰,小心地避開一根斜出的竹枝,手指輕輕觸碰著冰涼光滑的竹竿表面,像是在感受它的質地。

  「首先說這直,」李樂指了指身邊一竿修竹,從根到梢,筆直向上,幾乎不見彎曲,「這是竹子最外在的品格。象徵正直、氣節、不屈。我們的詩詞裡有出土時先有節,及凌雲處尚虛心。」

  「有節,是講自律、有原則,虛心,是說不自滿、能容物。您看這竹節,一段一段,就是它生長記錄的節,也是約束自己的節。」

  桑德拉順著他的指引,仔細觀察著竹節,點頭道,「像法律條文,一段一段,界定著行為的邊界,也記錄著成長的刻度。不過法律追求的是普遍適用的剛性,你們這節,似乎更指向個人內在的道德律令?」

  「可以這麼理解。但又不全對。」李樂彎腰拾起一片落在石階上的枯黃竹葉,葉脈清晰如畫,「竹子的直和節,不是死板的。」

  「您看這片竹林,風來了,它們會彎腰,甚至俯得很低,但風過了,又能彈回來,依舊挺直。這叫韌,外柔內剛。」

  「我們東方哲學裡,很看重這種韌性,認為過於剛直易折,懂得審時度勢地彎曲,才是長久的智慧。就像……嗯,就像某些法律原則的解釋,在時代變遷中,也需要保持核心穩定下的靈活適應?」

  桑德拉聽了,眼神微微一亮,笑道,「這個類比有點意思。就像斯卡利亞大法官大概會激烈反對這種靈活,他信奉原旨主義,認為憲法像石刻一樣固定。但我個人更傾向於認為,法律的生命力,正在於那些偉大而模糊的條款,能在不同的時代被賦予符合當下正義觀念的內涵。」

  「就像這片竹子,根基不動,但枝葉可以隨風向調整。」

  老太太幽默地補充,「當然,調整幅度不能大到把自己連根拔起,那就不叫韌性,叫投降了。」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往深處走,竹蔭更濃,光線幽暗下來,只有偶爾幾縷金線穿透葉隙。

  「再說這空,」李樂敲了敲一根粗壯的竹子,發出「篤篤」的輕響,「竹子內心是空的。這被引申為虛懷若谷,能容納、能學習。但也因為中空,它才能長得又高又直,重量輕而結構強。」

  「有時候我在想,一個好的思維框架,或許也該像竹子,有清晰的邊界,但內核要留有空間和彈性,才能承載不斷湧入的新知和變化,不至於被固有的觀念撐破。」

  桑德拉若有所思,「中空才能有用……你必須先清空自己的預判,才能讓雙方的論據、邏輯、情感充分進入你的思考空間。過早塞滿成見,就聽不到真正重要的聲音了。」

  「法律裁決,很多時候是在各種充實的論辯之後,於那個中空的理性與良知交匯處,找到落點。」她搖搖頭,「當然,理想狀態如此。現實中,各自心裡都難免有些早已成型、根深蒂固的竹節。」

  「有節不是壞事,」李樂笑道,「那是成長的年輪,是經驗的沉澱。怕的是節與節之間,完全鏽死,再也通不了風,透不進光。竹子空了心,但節與節之間,氣息是相通的。」

  他們在竹林深處一張簡單的石凳上坐下。

  四周竹影婆娑,靜謐異常,只有風聲與葉聲。陽光在竹竿間移動,光影變幻,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桑德拉沉默了片刻,「太多人試圖用華麗繁複的言辭、精密卻冰冷的邏輯構建起來的大廈。它們有時候很壯觀,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或許是缺了這種與自然律動相通的生命感和韌性,生活,從來不是純然剛性的邏輯可以框定的,它需要理解、彈性,甚至需要一點像竹子彎腰那樣的智慧。」


  李樂點頭,「我老師常說,研究社會,研究人,到最後會發現,最堅硬的規則,往往需要最柔軟的內心去駕馭。否則,規則就成了傷人傷己的利器。」

  「竹子長得快,一場春雨能躥高好幾尺,但它懂得把根基扎深,把結構長結實。表面的速生和內在的穩固,不矛盾。」

  「速生與穩固……」桑德拉喃喃重複,目光投向竹林外隱約可見的、屬於這棟宅邸的現代建築線條,「這很像你們年輕人面臨的世界,變化太快,新事物層出不窮,像竹子拔節。」

  「但如何在這種快速生長中,保持內心那些節,原則、底線、核心價值不迷失,是個永恆的課題。在我那個年代,變化是緩慢的,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去形成、去鞏固節。現在?」她攤攤手,笑容里有些許感慨,「考驗更大了。」

  又坐了一會兒,聽風觀竹,直到林外傳來隱約的人聲,大概是宅邸里其他人在活動。

  走出竹林,重回陽光燦爛的主庭院,光線和溫度的對比讓人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李樂引著桑德拉來到主宅二樓那處視野開闊的露台。管家早已備好了茶具,是一套簡約的白瓷,而非過於傳統的紫砂或青花,旁邊配著幾樣清爽的茶點。從這裡望出去,洛杉磯城鋪展在遠方,上午的霧氣尚未散盡,城市輪廓有些朦朧,反而別有一種遼闊的詩意。

  兩人落座。桑德拉這才示意一直安靜跟在後面的瑪利亞。

  瑪利亞上前,將那個繫著深藍色緞帶的硬紙盒輕輕放在茶桌上。

  「我自己烤的一些餅乾,」桑德拉解開緞帶,打開盒蓋,裡面整齊碼放著數十塊金黃酥脆、點綴著杏仁片和蔓越莓乾的黃油餅乾,香氣樸實地散發出來,「手藝普通,但用料實在。一點小小的心意,別嫌棄。」

  李樂連忙道,「您太客氣了。真的只是舉手之勞。黛西現在怎麼樣了?腿沒事吧?」

  「獸醫檢查過了,除了有些肌肉拉傷和驚嚇,骨頭沒事,休息幾天就好。現在已經能瘸著腿滿屋子追著網球跑了,精神得很。」

  桑德拉說起愛犬,眼神柔軟,「它可是我的寶貝夥伴,尤其是約翰生病這幾年,多虧了它陪著我。所以,真的非常感謝你。」

  茶水氤氳起清香。李樂斟上茶,透過裊裊熱氣,看著對面這位氣質嫻雅的老太太,還是忍不住笑著搖頭,「說實話,直到現在,我還是很難把您和我想像中……嗯,那位坐在最高法院高背椅上、一言能影響這個國家無數人命運的大法官形象完全重合起來。我印象里的大法官,應該更……更威嚴,更雲端之上,每天思考著宏大的憲法原則和國家基石,而不是為了一隻調皮小狗的腿傷擔心,或者琢磨鄰居家的竹子長得好不好。」

  桑德拉聞言,放聲大笑,「親愛的李,你這就是典型的、把人臉譜化或者符號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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