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2章 她可不是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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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蘭妮·斯皮爾斯正提著裙擺,微微喘著氣,從一叢被燈光染成幽藍的龜背竹後轉出來。

  她今晚穿了件Le'long特別定製的短款小禮服,香檳色,綴滿細碎的水晶,在昏昧光線下隨著她的動作流淌著蜜一樣的光澤,襯得她整個人像顆剛剛躍出海面的、濕漉漉的小太陽。

  金髮盤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妝容精緻,卻掩不住那雙藍眼睛裡跳脫的、近乎天真的神氣,儘管李樂知道,這「天真」如今已是精心淬鍊過的鎧甲與武器。

  「怎麼,我腦門上還得裝個探照燈,閃一閃,給您指路?」李樂沒起身,只將長腿從高腳凳的橫檔上放下,給她騰出點空間,笑意漫上眼角。

  布蘭妮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屬於老友重逢的燦爛笑容,徑直走過來,挨著他剛才坐過的凳子邊緣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那動作里有種超越了一般社交禮儀的親昵。

  「你來洛杉磯為什麼不來找我?」她微微歪頭,金色的長髮滑到肩側,眼睛在精心描繪的眼線襯托下顯得格外大,此刻正瞪著他,帶著點嗔怪,也帶著點真實的困惑。

  「我這是臨時被抓差,從舊金山直接拐過來的,要不是這場秀,我這會兒早應該在燕京陪著笙兒和椽兒下河摸魚了。」李樂叫屈,順手拿過那杯水遞給她,「你這不是還有三十二場巡迴演唱會麼?The M+M’s什麼玩意兒的?我也是昨天才在來賓名單上看到你。要不然還以為你正在哪個場館的後台,對著鏡子往臉上撲金粉呢。」

  「那打個電話總成吧?」布蘭妮不依不饒,身體又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帶著點促狹,「你還是怕老婆。她又不吃人。」

  李樂看著她那張寫滿「我可逮著你了」的臉,「你說這話的時候,摸摸自己的良心痛不痛?你翻翻你的手機,看看聊天記錄,上個月是誰大半夜發一堆舞台感悟,抱怨耳返又出問題,害得我陪著聊了半小時生命有多麼輝煌?」

  「另外,」他挺了挺背,一臉嚴肅,「我必須嚴肅糾正你一點,我不是怕誰,我是獨立的個體,擁有完整的行動自由和社交選擇權。這選擇權里,包括判斷某位是否處於可聯絡狀態。我是有獨立思想的。」

  布蘭妮噗嗤笑出聲,隨即又忍住,撇撇嘴,「嘁。」

  她當然知道李樂和大小姐的關係,那是一種她偶爾會羨慕的、建立在深刻理解與各自強大基礎上的穩固同盟,遠非簡單的「怕」或「不怕」所能概括,像是勢均力敵的合作夥伴與親密愛人,有種旁人難以介入的默契與空間。剛才那話,更多的是一種朋友間的玩笑和試探。

  李樂卻還沒完,開始翻舊帳,「還有,你那不靠譜的爹,現在在佛羅里達迷上了海釣,新買的遊艇比我的車都貴,還有之前那個伴舞……」

  布蘭妮的睫毛飛快地眨動了幾下,像蝴蝶試圖穩住翅膀。端起水瓶,掩飾性地喝了一小口,才嘀咕道,「那個查德……是我自己先覺得不對勁的……」

  「是,你眼神好。」李樂點頭,毫不留情地拆穿,「但那個人的銀行流水、大學肄業真相,還有他那位在家待產的老婆,那份記錄了他之前三次巧合地與過氣女星閃電結婚又更快離婚、並成功分割對方財產的法庭文件摘要,還有他那個掛名皮包公司的真實負債表,是誰找人送到你律師桌上的?難道是你家那隻吉娃娃叼來的?」

  布蘭妮不吭聲了,只是瞪著他,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過了幾秒,她才小小聲說:「行吧,算你……幫了點小忙。

  她臉上有點赧然,但更多的是被戳穿後的輕鬆笑意。

  那些事,她記在心裡。眼前這個男人,還有遠在漢城的妻子,在她人生最低谷、最混亂、被無數雙眼睛盯著、被最親近的人算計的時候,用一種並不煽情卻極為有效的方式,幫她搭建起了一道堅固的防線。

  「這還差不多。」李樂見好就收,笑容重新變得懶散。

  他打量著布蘭妮。比起幾年前在倫敦奧丁公寓初遇時那個被狗仔、家庭和失控的名氣圍剿得有些惶然的少女,眼前的她顯然已大不相同。

  Le'long的代言合作只是冰山一角。大小姐的手腕他是知道的,藉由布蘭妮這個全球性的IP,不僅迅速打開了品牌知名度,更聯合伊莉莎白·雅頓鼓搗出了暢銷的聯名香水和化妝品線。讓她在音樂收入之外,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可持續的時尚資產。

  之後大小姐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說動了三松前任「長公主」的大堂姐李美敬,將布蘭妮那攤複雜混亂的經紀約,從原來那個吸血鬼般的公司,平穩過渡到了CAA(創新藝人經紀公司),後者有CJ娛樂的股份,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自己人」。


  至於布蘭妮那位一度試圖全面掌控女兒生活和財產的爹,則被一個「模特經紀公司總裁」的頭銜、一份豐厚的薪酬,以及一群青春靚麗的「合作夥伴」,牢牢「安撫」在了佛羅里達的陽光沙灘上,樂不思蜀,再也無暇也無力來指手畫腳。

  還有他手底下那支初來乍到、在丑國尚無名氣的PMC隊伍,接到的第一單正經長期合同,就是布蘭妮的私人安保。

  她得到了寶貴的喘息空間和事業的新支點,而Le'long,也藉助她全球性的知名度,在高端珠寶這個講求歷史與血統的領域,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迅速站穩了腳跟。

  今晚蓋蒂中心的星光熠熠,便是明證。這是一種雙贏,但其中超越利益的部分,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

  眼前的布蘭妮,眼神明亮,姿態舒展,雖然仍籠罩在巨星光環下,但那種緊繃的、易碎的感覺消散了許多。

  她仍是如今能和MJ、麥當娜平分秋色的流行樂壇的公主,在新千年之後,這個網絡媒體還不發達時代里,卻能在全球家喻戶曉的女星。

  布蘭妮收斂了玩笑的神色,仔細打量著李樂。倫敦之後,他似乎沒什麼變化,還是那種獨特懶慢的氣質。她湊近了些,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妝粉和香水的味道淡淡傳來。

  「誒,那個……」她用下巴幾不可察地朝方才基德曼消失的方向點了點,嘀咕道,「你剛才和那位妮可聊得挺開心啊?」

  李樂失笑,「一共說了不到十句話,其中五句是在討論亞歷山大設計的哲學意義,你什麼時候也這麼八卦了?」

  「我不是八卦,我是提醒你。那個白蠟杆,可不是什么小白兔。前些天,能把還在度蜜月的新郎直接送進戒毒所,這手腕和心腸……嘖嘖。你這種……嗯,看起來挺好說話的,小心被捲入什麼奇怪的劇情里。」

  話裡帶著點複雜的意味,有關注,有警惕,或許還有一絲同為頂尖女星、對彼此處境心照不宣的微妙共鳴。

  李樂看了她一眼,臉上沒什麼波瀾,「就是一面之緣,碰巧坐在這兒,聊了幾句,沒什麼交集,以後見不見得到都兩說呢。怎麼,你這是……嫉妒人家比你個兒高?」

  「我嫉妒她?!」布蘭妮眼睛瞪得溜圓,聲音也忘了壓低,「開什麼玩笑!我有什麼好嫉妒的?我……」她忽然剎住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注意這個角落,才又湊回來,用氣聲快速說道,「我是說,她和哈維·韋恩斯坦那伙人走得很近,你知道的,那個圈子裡……」

  李樂立刻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吁~~~~打住,怎麼告訴你的?忘了?」

  布蘭妮愣了一下,隨即想起某次在電話閒聊里,眼前這人說的,「在這個圈子裡,保護自己的方式之一,就是少議論他人確鑿的長短,尤其是那些沒有擺在明面上的。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作品和邊界上。」她當時深以為然。

  吐了吐舌頭,「少議論他人長短……」

  「有些事兒,自己知道就成,尤其是你現在,好不容易清淨點兒。」

  布蘭妮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提醒。她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你等等!」說著,站起身,快步走到不遠處一群正在談笑、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女那邊,伸手拉住其中一個金髮姑娘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人拽了過來。

  李樂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金髮姑娘,擺脫了兩個圍著她的年輕男人的搭訕,拎著那隻標誌性的、小巧閃亮的手包,搖曳生姿地朝這邊走來。

  穿了件粉紅色的抹胸短裙,裙擺蓬鬆,脖子上戴著一條誇張的、綴滿水晶和羽毛的項鍊,金髮盤在腦後,妝容精緻,整個人像剛從糖果包裝紙里剝出來的洋娃娃,甜美,閃耀,帶著一種精心設計過的懵懂。

  「帕里斯,我好姐妹。」布蘭妮介紹道,語氣親熱,「就是那個希爾頓家的。帕里斯,這是李樂,我跟你提過的,我在倫敦認識的好朋友,李樂。」

  被拉過來後,用一雙媚態盡現的大眼睛,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驚艷和興趣,上上下下將李樂打量了個遍,從那雙麂皮樂福鞋,到修長的腿,到勁瘦的腰身,再到那張在昏暗光線下越發清俊突出的臉。

  「Wow,」她紅唇微啟,拖長了調子,「你就是Brit常說的那個……東方帥哥好朋友?Le'long的那個神秘幕後老闆?對不對?」她伸出手,指甲上是亮粉色的彩繪,鑲著細碎的水鑽。

  李樂站起身,與她輕輕一握,觸感柔軟微涼。

  「希爾頓小姐,幸會。說幕後老闆可不敢當,我就是個臨時被抓來站台的吉祥物。不過……」他微微一笑,笑容坦蕩,「說帥哥這點,倒沒誇張,我勉強認了。」


  其實李樂一搭眼就知道這位是誰。

  即便在2006年,帕里斯·希爾頓也早已是名流八卦版塊的常客,「希爾頓酒店集團繼承人」的頭銜、富家女的生活方式、以及那盤不慎流出、讓她以另一種方式「舉世聞名」的,讓無數人知道這位的身材以及那啥的錄像帶,共同塑造了一個充滿爭議的公眾形象。

  長得確實漂亮,是一種符合好萊塢黃金時代審美的、金髮碧眼的甜心模樣,但眼神里並非純粹的懵懂,偶爾閃過的機敏與打量,透露出這並非一個簡單的「傻白甜」。

  如果跳出此時的輿論旋渦,以更長遠的眼光看,這位被許多人輕視的「豪門浪女」,實則是網絡時代注意力經濟的先行者。

  在家族光環漸黯、個人聲譽受損的逆境中,她憑藉精準的自我營銷,將「帕里斯·希爾頓」這個符號本身,經營成了估值幾十億美刀的時尚IP。

  香水、化妝品、服裝、夜店代言……她看似荒誕不經的言行舉止,包裹著的是一套可複製的商業邏輯。

  更別提後來,她甚至能通過妹妹的聯姻,搭上那艘名為「羅斯柴爾德」的大船。這種在浮華與爭議中開闢生路的能力,絕非尋常。

  只不過此刻的帕里斯,似乎還更多地沉浸在家族名望與個人醜聞交織的複雜光環里,尚未完全蛻變為後來那個將個人IP資本化運作到極致的充滿商業算計的女人。

  她身上還帶著些被寵壞的驕縱,以及一種試圖證明自己並非僅有「那盤錄像帶」的、略顯急切的表現欲。

  帕里斯被他的自嘲和幽默逗得大笑起來,那笑聲不算矜持,在相對安靜的角落裡顯得有些突兀,但她毫不在意。她轉向布蘭妮,用那種熟稔的、閨蜜間分享秘密的語氣說,「Brit,你這朋友真有意思!」

  眼神卻在李樂身上又多停留了幾秒,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好奇。李樂高大健碩的身材與清俊面孔形成的反差,以及他身上那種與周遭精緻氛圍既融合又疏離的氣質,確實很抓人眼球。

  布蘭妮笑著白了李樂一眼,對帕里斯說,「他就這樣,嘴裡沒幾句正經的,但人可靠譜了。」

  「當然,看得出來。」帕里斯笑道,很自然地就在布蘭妮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了,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嘿,Lee,你的口音……你在腐國待過?不對,好像還有點別的味道。」

  「我還是個學生,現在在LSE讀書的學生」李樂也重新坐下,「口音這東西,就像沙拉醬,混得多了,就說不清原來是什麼味兒了。」

  「LSE?酷!」帕里斯故作驚訝道,「我妹妹明年想去腐國讀書,也許你可以給她點建議?關於學校,或者……派對?」她說著,自己先咯咯笑起來。

  閒聊了幾句。帕里斯問了些關於Le'long珠寶設計的問題,顯然並非完全不懂,偶爾還能冒出幾個專業術語,顯示出她並非對時尚產業毫無接觸。李樂回答得簡潔風趣,既不深奧,也不敷衍。

  很快,又有人來喊帕里斯,似乎是她相熟的一個模特。帕里斯有些不情願地起身,對李樂說:「很高興認識你,真的。希望下次派對能見到你?Brit有我的號碼。」她眨眨眼,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跟著來人走了。

  看著她搖曳生姿沒入人群的背影,布蘭妮重新在李樂身邊坐下,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有些複雜,「我以為……你會看不起她呢。」

  她是知道外界,尤其是所謂「正經」圈層,對帕里斯那種混雜著鄙夷、獵奇和隱約嫉妒的普遍態度的。

  李樂端起之前放在小几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目光平靜地望著人群的方向,「誰看不起誰?她又沒礙著誰的事。她那點『荒唐』,比起這個圈子裡很多衣冠楚楚下的腌臢,乾淨多了。至少明碼標價,願打願挨。」

  布蘭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冰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深思。她想起自己經歷過的那些更隱蔽的算計和背叛,沉默地點了點頭。

  李樂轉過頭,看著她,「一個丑國頂級家族出來的繼承人……沒那麼簡單。她現在可能自己都還沒完全想清楚,但她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東西,對時代氣氛的嗅覺,把自己變成話題、變成符號的能力。這在以後,會是了不得的本事。」

  「你是說……」布蘭妮喃喃道。

  「真真假假,誰說得清。」李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難以捉摸的東西,「或許那本身就是她的一部分,只是她還懂得如何把它放大、包裝、賣出去。在好萊塢,在名利場,純粹的天真活不過三集。」

  「能活下來的,要麼真有靠山,要麼就是頂尖的演員。而她,似乎都有。」


  像是提醒,又像是陳述一個觀察結論,「你要是真把她當朋友,就把這個朋友關係好好維繫下去。別管別人怎麼說。」

  布蘭妮怔住了,她認識帕里斯不短時間,覺得這姑娘熱情、仗義,有點被寵壞的天真,愛玩,心思簡單,她喜歡她的直率和至少在她面前的不作偽,但也受困於外界將她們綁定比較的壓力。

  可李樂這番話,像突然給她推開了一扇從未想過的窗,看到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帕里斯。那個在鏡頭前嘟嘴、比V字手、說話嗲聲嗲氣的女孩形象,忽然蒙上了一層複雜的、甚至有些令人心悸的算計色彩。

  再看向人群中正與人談笑、仿佛毫無心機的帕里斯時,眼神里多了些複雜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大小姐說的,「這個世界很樂意給你貼標籤,但你要記住,標籤是別人為了快速識別你貼上的,不是你本身。你可以利用標籤,但絕不能被標籤定義。」

  當時她似懂非懂,但現在,李樂的話,又給她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超越當下輿論的視角。

  「你總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布蘭妮輕聲說。

  「職業病,就是琢磨人。」李樂笑笑、

  這時,埃莉諾·卡特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不遠處,朝李樂這邊示意了一下,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但眼神里透著「有事」的信號。

  李樂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行了,你這好朋友也介紹了,悄悄話也說了。我估計米納斯他們該找我了,吉祥物還得去完成最後的亮相任務。」

  「明天有空沒?來家裡吃個便飯?我弟也在。」

  布蘭妮眼中閃過一絲嚮往,但很快黯淡下去,搖搖頭,語氣帶了點遺憾,「不行啦,我今晚活動結束就得飛拉斯維加斯,明天下午那邊還有一場排練,後天演唱會。」她的行程永遠排得滿滿當當,光鮮背後是近乎殘酷的奔波。

  「好吧,大忙人。」李樂理解地點頭,「那電話聯繫。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別忘了我的禮物,別想賴帳。」

  「知道啦。」布蘭妮皺了皺鼻子,卻笑得更甜了。

  李樂轉身朝埃莉諾走去,布蘭妮望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融入璀璨交錯的人影與燈光中,那雙總是盛滿旋律與節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的微光。

  這個人,像一片看似平靜的深海,表面波光粼粼,偶爾露出溫和的島嶼,底下卻沉著別人看不見的冰山與溝壑。溫暖,但不可測,親近,卻有距離。他總能這樣,輕易地進入任何一個場合,又好像隨時可以抽身離開。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將杯中剩餘的水一飲而盡。

  「真好看,一股……不一樣的味道。」一個帶著笑意的沙啞聲音在身旁響起。帕里斯·希爾頓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順著布蘭妮的目光看向李樂的方向,眼裡閃著興趣盎然的光,「怎麼,還不主動出擊?」

  布蘭妮收回目光,轉頭看了帕里斯一眼,臉上露出一個複雜的、介於微笑與嘆息之間的表情。

  「你想說什麼呢?我們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再說,人家孩子都有了。他妻子……你又不是不認識。」

  帕里斯聳聳肩,不以為然,「三松又怎樣?」她的話裡帶著某種看透規則的直白,甚至有點慫恿的意味。

  布蘭妮輕輕搖頭,目光重新投向遠處洛杉磯燦爛卻虛幻的燈火海洋,「你不懂的,有些關係……比那些可能更重要,也更牢固。」

  帕里斯側頭看著她朋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靜謐柔和的側臉,似乎隱約感受到了什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夜景,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拉起布蘭妮的手:「走吧,去那邊,我看到萊昂納多了,咱們去把他身邊的那些長腿精給趕跑.....」

  這邊,李樂在埃莉諾的引領下,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朝露台另一端相對安靜的VIP區域走去。

  那裡用更高的紗幔和精心擺放的熱帶植物做了區隔,幾張舒適的沙發圍出幾個相對私密的小圈子。

  卡爾·米納斯正與一位一臉大鬍子的男子交談,看見李樂過來,立刻終止了談話,微笑著迎上兩步。

  「李先生,請允許我為您介紹,這位是謝赫·阿卜杜勒·法赫德親王殿下,來自薩烏迪。殿下對我們的落日熔金系列,尤其是那顆主石,表現出了深厚的興趣。」米納斯用的是「interest」這個詞,但在這種語境下,幾乎等同於「強烈的購買意向」。


  李樂伸出手,「殿下,歡迎。我是李樂。感謝您對Le'long的青睞。」

  這位親王殿下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面容清癯,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髯,眼神銳利而平靜。他握住李樂的手,力道適中,時間也恰到好處,是典型的、受過良好西式教育的阿拉伯貴族做派。

  「李先生,很高興認識你。你們的設計,很有力量,不像很多珠寶,只是把石頭堆起來。它讓我想起沙漠裡的日落,金色,但是帶著沙礫的味道。」

  「您能感受到沙礫的味道,那是我們設計師的榮幸。」李樂微笑回應,心思卻飛快轉動。狗大戶的親王,對黃金和濃彩黃鑽有興趣,這背後可能不僅僅是個人的收藏癖好。

  近年來,中東資本對西方奢侈品、藝術品乃至足球俱樂部的收購日益頻繁,這既是一種資產配置,也是一種軟實力投射。這位親王殿下,恐怕不止是來看珠寶的。

  他面上不顯,與親王寒暄著,從沙漠日落談到洛杉磯乾燥的氣候,再不經意地提及大小姐在非洲礦場的一些見聞,語氣輕鬆,像在聊閒天,卻巧妙地將話題引向Le'long的礦源獨特性、倫理開採承諾以及未來高端定製系列的潛力。

  既展示了品牌的底蘊,又留下了足夠的想像空間。

  米納斯在一旁適時補充著專業細節,三人言談甚歡。親王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顯然對珠寶和投資都頗有見地。

  他並未當場做出任何承諾,但離開時,留下了私人助理的聯繫方式,並邀請李樂「下次訪問利雅得時,務必讓他盡地主之誼」。

  送走親王,米納斯明顯鬆了口氣,低聲道:「這位殿下在家族中掌管部分投資事務,眼光很毒。如果能建立起關係,不僅是單一訂單的問題。」

  李樂點點頭,目光掃過不遠處另一個小圈子,那裡站著內曼·馬庫斯的那位女買手和瑞士寶盛銀行的羅森索,兩人正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瞥向靜態展櫃的方向。

  「意料之中。我說呢,好東西自己會說話,但也需要對的人來聽。我們做好該做的,剩下的,交給……欲望和實力。」

  米納斯看著他沉靜的側臉,忽然想起方才在人群中隱約瞥見他與亞歷山大·麥昆、妮可·基德曼坐在一處的畫面。那幅畫面,與眼前這個從容周旋於潛在頂級客戶間的年輕男人,奇異地重疊在一起。

  他究竟是如何在那些深邃甚至略帶悲觀的思想對話,與此刻精明務實的商業應對之間,如此自如地切換的?

  李樂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淡淡的倦意,也有洞悉一切的清明。

  「卡爾,我去那邊看看我家那個傻不拉幾的弟弟,別被人用棒棒糖拐跑了。」他指了指遠處正被麗娜引著、興奮地圍著莫妮卡貝魯奇和旁邊一位拉丁裔美女說著什麼的曹鵬和其其格。

  米納斯會意,頷首道,「您請便。稍後的晚宴,需要您簡短致意,稿子埃莉諾已經準備好了。」

  「算了,你來吧,吉祥物最好別說話,大家是來看石頭和吃飯的,不是來聽我演講的。」李樂擺擺手,轉身朝著曹鵬他們的方向走去,重新沒入那片由星光、珠寶、欲望與精巧言辭構成的浮華之海。

  他的背影挺直,卻莫名帶著一種隨時可以抽身離去的疏淡,仿佛這場耗費無數心血、匯聚頂級資源、旨在奠定品牌傳奇的夜晚,於他而言,不過是漫長日子裡一個值得稍微駐足觀察的、略微嘈雜的片段。

  露台邊緣,洛杉磯的燈火已徹底取代了天光,浩瀚如倒懸的星河,無聲奔流。太平洋的夜風自山谷深處升起,帶來微鹹的涼意,拂過那些精心打理的發梢、裸露的肩頸,以及玻璃櫃中沉默的、億萬年前形成的石頭。

  一場關於永恆的展覽剛剛達到高潮,而關於價值、欲望與時間的博弈,永不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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