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4章 Empire State of Min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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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約夏令時的晚上七點剛過,天色是一種遲暮的、被城市燈火強行染成的暗紫色,像一塊用舊了的、浸透了油漬的絲絨。

  暑氣未散,沉甸甸地貼在皮膚上。

  伍岳也套了件短袖Polo,可瞅著,還是一股子科學小達人的氣質,而李樂,亞麻襯衫大褲衩,腳踩涼鞋一腿毛,配上圓寸腦袋,則透著十足的雅痞范,加上一身襯衫西褲板板正正的博伊奇,仨看著毫無關聯的男人出了電梯門。

  大堂依舊靜穆,水晶燈的光落在暗紅地毯上,軟綿綿吸掉了所有腳步聲。

  李樂晃蕩到前台,抬手在光潔的桃花心木檯面上敲了敲,「勞駕,給張地圖,旅遊的那種。」值班的是個銀白頭髮的瘦高男人,遞過來一張摺疊整齊、印著「I ❤ NY」鮮紅字樣的地圖,手指點了點,「先生,夜晚有些區域建議避開。」語氣是程式化的謹慎。

  「往人多的地方去?」

  「差不多,祝您玩兒的愉快。」

  道了謝,展開地圖瞥了眼,密密麻麻的街道網格和景點圖標像一塊過度裝飾的電路板,李樂此時又一次無比懷念手機里的導航。

  三人剛出旋轉門,熱浪與聲浪便劈頭蓋臉砸來。

  公園大道上,車燈已匯成斷續的、緩慢移動的光河,引擎的低吼、斷續的喇叭、遠處隱約的警笛,混雜成紐約夜晚恆定的背景音。

  空氣里有燒胎的焦糊味、街邊店飄出的油炸氣,以及某種屬於大都市的、無所不在的、由數百萬種生活蒸騰出的躁動。

  門口的車道旁,幾輛等待的豪華轎車像黑色的甲蟲靜伏著。伍岳目光隨意一掃,便落在不遠處靠牆站著的幾個人影上。

  極其普通的便裝,深色T恤或圓領衫,牛仔褲或休閒褲,混在進出酒店的各色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心細的伍岳幾乎立刻感覺到了不同。那不是衣著上的,而是一種身體語言:站姿看似隨意,重心卻異常穩定,肩背的線條在放鬆中仍保持著一種可以瞬間繃緊的預備感。

  眼神即便是最漫不經心地掃視,也帶著一種快速而精準的過濾,像雷達掠過平靜的海面,搜尋著任何不規則的波紋。

  彪悍的氣息,並非外露的肌肉或紋身,而是內斂的、如同鞘中利刃般的沉靜。

  就見李樂咧嘴一笑,折好地圖,快步走過去,張開手臂,跟為首那個留著極短金髮、眼窩深邃、鼻樑高挺的男人結結實實擁抱了一下,還用力拍了拍對方的後背,發出「啪啪」的悶響。

  「斯米爾!哈哈,你這傢伙,怎麼不進去,裡面多涼快?」

  斯米爾臉上也泛起笑容,但那笑容是克制的,甚至帶了點兒靦腆,不過眼睛依舊習慣性地在李樂身後的環境快速掃過。

  「老闆,在等您吩咐。」斯米爾鬆開手,退後半步,目光很自然地在李樂臉上停留一瞬,確認狀態,隨即掃過他身後的伍岳,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把你從坦桑那鬼地方弄過來,感覺怎麼樣?這邊還習慣嗎?」李樂笑著問,又和斯米爾身後的三個人握手撞肩。

  斯米爾聳了聳肩,似乎有些無奈,「干老本行唄,還成。流程更複雜,文件更多,客戶....要求也更微妙。」

  「不過,說實話,不如在坦桑那邊舒服。至少那邊的太陽和風,是真的。」

  「這邊需要你,斯米爾。你還是發揮特長的好。在那邊跟部落武裝打交道,或是保護礦場,多少有些屈才了。」李樂轉回頭,笑道,「現在這年頭,有錢人越來越惜命,也越來越會惹麻煩。市場很大,老韓還指望著你能在這邊站住腳,好好拓展業務。」

  博伊奇也湊過來,拍了拍斯米爾的肩膀,「除了私人保鏢服務,還有藝術品運輸護送、高淨值客戶的全套風險諮詢、企業高管海外行程安全規劃....領域很多。」

  「斯米爾,你腦子裡那些關於要員保護、路線規劃、威脅評估的條條框框,在這裡比在那邊吃沙子有用得多,更何況,收入也高不是?紐約的公寓,可比在三蘭港的宿舍舒服。」

  斯米爾嘴角扯了扯,「嗯」了一聲,算是認可。對他們這類人來說,談錢不傷感情,反而直接。

  李樂想起什麼,又問,「對了,最近那個小甜甜布蘭妮巡演期間的安保協調,活兒怎麼樣?那可是我拉來的大客戶,怎麼樣?沒為難你們吧?」

  一提「小甜甜」三個字,斯米爾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其生動的、近乎便秘般的複雜神色。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抱怨,「她本人.....還好。專業,知道規矩,大部分時間待在酒店或車裡。但她那個爹.....」

  斯米爾嘖了一聲,似乎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琢磨琢磨才說道,「要不是因為僱主的關係和合同的份上,下面幾個夥計,早就想.....想建議他換個方式愛女兒了。」

  「怎麼個愛法?」

  「過度保護,外加表演型父愛。」斯米爾言簡意賅,但每個詞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任何陌生男性靠近十米內,他就進入一級戰備。安保的任何常規防護建議,他都要質疑,然後提出一堆....好萊塢電影裡看來的、花里胡哨但不切實際的方案。」

  「還特別喜歡在公開場合,突然搞出些動靜,搞得我們預案全亂。關鍵是他自己毫無專業意識,經常製造不必要的風險點。」

  博伊奇在一旁聽著,忍不住低笑出聲。

  李樂嘆口氣,拍拍斯米爾結實的胳膊,「行了,忍忍。掙得就是這份『委屈錢』。保鏢這行,保護目標容易,應付目標的奇葩家屬才是真本事。總之時三分防外賊,七分哄內鬼,習慣就好。就當,修行了。」

  「我們倒都想來您身邊。可您.....」他看了李樂一眼,那意思是「您這活法,好像也用不著我們這號人前呼後擁」。

  「這次不就叫你來了?」李樂笑道,「走吧,別在這兒杵著了。剛跟博伊奇說好了,我請客,吃熱狗去。」

  他又轉向其他幾人,挨個問了幾句,老婆孩子怎麼樣,住處安頓好了沒,公司安排的語言課程上了沒,絮絮叨叨.

  幾人一一簡短回答,話不多,但眼神里的恭敬和放鬆是實實在在的。

  伍岳在一旁靜靜聽著,這幾人與李樂交談時,那種熟稔中帶著的、絕非下屬對老闆的畏懼,而更像是一種.....經過生死與共的考驗後沉澱下來的信賴與服從。

  像是經歷過另一種秩序打磨後的質感,沉默底下藏著鋒刃。

  心裡那點關於李樂的模糊輪廓,似乎又被勾勒出新的、意想不到的稜角。

  正思忖間,李樂回頭招呼他,「岳哥,發什麼呆呢?走吧!這邊,有啥特別想看的沒?自由女神像?華爾街銅牛?時代廣場那塊不停閃啊閃的GG牌?還是大都會博物館裡那些從別人家搬來的石頭?」

  伍岳推了推眼鏡,看著地圖上那些熟悉的地名,在霓虹初上的紐約夜晚,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不真實感。他想了想,笑道,「既然來了,那個地方,總得去看一眼吧?」

  兩人對視,幾乎同時從對方眼裡讀出同一個詞,異口同聲道,「世貿大廈?」

  「Ground Zero。」

  確定了方向,李樂展開那張旅遊地圖,就著酒店門口昏黃的燈光和遠處霓虹的溢彩,粗粗辨了下方位。

  「不算太遠,溜達過去?正好穿中城,看看夜景。」

  一行人融入公園大道傍晚的人流。晚風裹著汽車尾氣的微熱和遠處中央公園傳來的草木濕氣。霓虹燈次第亮起,給古典建築的立面塗上流動的彩釉。

  李樂把地圖塞給伍岳,「我看地圖眼暈,你來。」

  「我不定給指哪兒去。」

  「沒事兒,走哪兒算哪,方向對就成。」

  兩人並肩走著,起初伍岳沒太在意,只顧著東張西望,看那些在明信片和電影裡見過無數次的摩天樓。但走過兩個街區,穿過那片有著金色的普羅米修斯雕像,映著四周摩天樓的燈光,像個巨大的、沉默的黑色透鏡的洛克菲勒中心的下沉式廣場時,他忽然察覺出異樣。

  人行道上人流如織,遊客、下班的白領、街頭藝人、眼神飄忽的流浪漢.....摩肩接踵。

  但無論街上人多麼擁擠,摩肩接踵,他和李樂身前身後,似乎總保持著一種奇特的、恰到好處的「寬鬆」。

  他和李樂只需往前走,完全不用擔心撞到行人,或者被人流衝散。

  稍微留了心,用眼角餘光觀察。

  斯米爾和另一個身形稍矮的夥計走在李樂側前方半步,看似隨意,可腳步的節奏和微小的變向,總能提前半拍擋住了可能從側面快速接近的人。

  博伊奇在另一側稍後,目光不斷掃視著周圍店鋪的櫥窗、巷口和對面樓宇的窗戶。

  另外兩人,一個在前方十幾米處,不快不慢地走著,偶爾停下來看看商店櫥窗,但總能保持一個穩定的距離,另一個則綴在更後面一些,像是漫無目的逛街的遊客,但始終在他們後方視野範圍內。


  他們形成了一個鬆散的、不規則的移動警戒圈。沒有眼神交流,沒有手勢,全憑經驗和默契。行人們毫無察覺,自然而然地被一種無形的氣場疏導、隔開。

  他和李樂,只需要邁步就行,完全不用擔心撞到誰,或者被誰撞到。這比明晃晃的開道,不知高明、自然也多少倍。

  這種被「託管」般的安全感,起初讓他有些不自在,隨即又覺得有點荒謬的奢侈。

  他瞥了眼李樂,這位正仰頭看著RCA大廈頂上那著名的哥德式尖塔,沖自己嘀咕,「誒,岳哥,你這樓頂是不是藏著蝙蝠俠?哪個布魯斯維恩的超能力是不是.....誒,岳哥,琢磨什麼呢?」

  「沒什麼,這紐約.....果然名不虛傳,人真多。」

  沿著第五大道向南,繁華與喧囂愈發濃烈。巨型GG牌的光污染讓人幾乎忘了夜空的存在。蒂芙尼的櫥窗冷冽典雅,與隔壁電子產品商店喧鬧的促銷聲浪對峙著。很快,那座熟悉的、階梯狀收分的巨塔出現在前方。

  那座著名的、曾多年占據世界第一高樓頭銜的Art Deco風格摩天樓,帝國大廈,便以其簡潔、冷峻、階梯狀收分的輪廓,矗立在夜幕初臨的天穹下。

  基座部分的燈火通明,與上方逐漸隱入深藍天幕的塔身形成對比,確實有種經典的力量感。

  「上去看看?」李樂指著那高聳的尖頂,「《西雅圖夜未眠》里,湯姆·漢克斯和梅格·瑞恩不就約這兒嗎?多浪漫,看過沒?」

  「沒看過,我看過的是金剛爬帝國大廈,手裡還攥著個娘們兒。」

  「噫~~~~~」

  兩人進了大堂,內部裝飾是典型的 Art Deco 風格,線條幾何化,材料多用大理石、鍍鉻和玻璃,帶著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摩登與輝煌感,只是時光磨損了些許光澤。

  等到排隊買票時,李樂才發現觀景台是要收費的,價格還不菲。

  他齜了齜牙,嘟囔了一句「靠,被電影騙了,我還以為上觀景台不要錢呢,電影裡可沒說這個。」

  但還是痛快地掏錢買了票,連博伊奇和斯米爾幾人的也一併買了。

  斯米爾本想推辭,李樂擺擺手:「都上來,看看巔峰景色,算福利。」

  「老闆,要我說,這樓除了高,還有啥?連個像樣的前廣場都沒有。」

  「名氣就是它的廣場。」李樂倒是看得開,「來都來了。」

  電梯飛快上升,耳膜微微發脹。102層觀景台,風立刻大了,呼呼作響,吹得人衣衫獵獵。視野豁然開朗。

  整個曼哈頓攤在腳下,像一片由光之河流與黑暗峽谷構成的微縮模型。

  向北,中央公園是一塊巨大的、不規則的黑綠色的翡翠,嵌在璀璨的網格之中。向南,下城區的樓群如犬牙交錯,更遠處,自由女神像舉著小小的光點,斯塔滕島的渡輪在黑色的水面上劃出金線。

  東河與哈德遜河像兩條閃光的緞帶,束縛著這座永不沉睡的島嶼。無數車燈匯成的光流在街道的溝壑里緩慢蠕動,紅白相間,永無止境。

  伍岳扶著冰冷的金屬欄杆,一時間忘了說話。這種俯瞰的視角帶有某種強制性的宏大敘事,讓人渺小,也讓人產生奇異的抽離感。

  他想起實驗室里那些在顯微鏡下才能觀察到的材料微觀結構,與眼前這人類意志鑄就的宏觀奇觀,仿佛宇宙尺度的兩端。

  此刻親眼目睹這種震撼,心裡升起一種屬於人類造物極致堆疊的、冰冷的、幾何狀的壯觀。

  李樂趴在他旁邊的欄杆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怪不得那些拍電影的都像炸了這兒。瞧瞧,視覺效果一流,象徵意義滿分。炸了這兒,就等於在人類文明這張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人類學上講,這叫符號性毀滅。」

  「任何一個有全球野心的災難片,若沒有以上這些地標被摧毀的鏡頭,似乎就說明災難的級別不夠。任何一個電影裡的反派,如果其野心清單上不包含襲擊紐約,仿佛就證明他還不夠壞。」

  伍岳笑了,「你這理論,肯定有人要問你實證依據。」

  李樂的話被風吹得有些斷斷續續,「不過說真的......站這兒看.....覺得這城市真他媽結實,也真他媽....脆弱。」

  待了約半小時,拍了幾張除了證明「到此一游」外並無意義的照片,兩人便隨著人流下來。走出帝國大廈,街上的喧囂與熱氣重新包裹上來,竟讓人有一絲回到人間的親切感。


  「接下來怎麼著?打車還是走路?」伍岳問。步行去下城世貿遺址,距離可不近。

  李樂看看街上依舊繁忙的車流,又看看地鐵入口那亮著的、熟悉的「Subway」燈箱,忽然來了興致,「走路太遠,打車沒勁。走,坐地鐵去!」

  找到最近的地鐵入口,沿著略顯陳舊、貼滿各種海報和塗鴉的樓梯下行。剛到一半,一股混合著陳年尿臊、潮濕混凝土、廉價香水、還有某種甜膩腐敗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伍岳下意識皺了皺鼻子。李樂卻面不改色,反而深吸了一口,點評道,「嗯,地道,是這股味兒。要說,自由女神是丑國的門面,時代廣場是丑國的客廳,這地鐵.....算是......嗯,泌尿系統?」

  越往下走,氣味越複雜。等到了站台,那味道更是濃郁得有了層次感。

  昏暗的燈光下,瓷磚牆壁斑駁,巨大的柱子漆皮剝落,露出裡面鏽蝕的鋼筋。

  鐵軌間散落著五顏六色的垃圾,幾隻肥碩得驚人的老鼠,公然在對面軌道邊緣「散步」,對往來的人群和隆隆的車聲毫不在意,偶爾停下,用豆子般的黑眼睛與等車的人類對視,目光坦然,甚至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好傢夥,」李樂用胳膊肘碰碰伍岳,壓低聲音,指著不遠處一隻正在啃食不知名殘渣的大耗子,「看見沒?這尺寸,這氣度,擱哥譚市都能當個小頭目,比巴黎的老表們都不差。」

  「所以,你知道為什麼《忍者神龜》里,那四隻小烏龜的老師是只老鼠了吧?」

  伍岳正被那老鼠的神情自若驚得有點無語,聞言一愣:「為啥?那老鼠不是人教的麼?」

  李樂一本正經的瞎幾把扯道,「是因為在紐約地鐵系統里,不跟老鼠混,不掌握老鼠的生存智慧和地下網絡,根本活不下去。斯普林特大師那是深入基層,與本地物種深度融合,才打下了堅實的群眾基礎,建立了隱秘的抗爭根據地。」

  伍岳被李樂這又荒謬得有點道理的「解讀」逗笑了。

  列車進站,聲音轟隆,帶著一股陳年的鐵鏽味和更複雜的體味、食物殘渣味,以及隱約的、甜膩中帶著辛辣的葉子味兒。

  車廂內部同樣老舊,塑料座椅磨損得發亮,塗鴉覆蓋了部分車窗和牆壁。

  但這裡乘客,卻生動地展現了紐約所謂的「大熔爐」特質和奇特的包容性。

  西裝革履、拎著公文包、一臉疲憊的白領,與衣衫襤褸、抱著全部家當蜷縮在角落的流浪漢並肩而坐。妝容精緻、穿著時尚的年輕女孩,對面可能就是一位身穿罩袍,戴著頭巾,用阿拉伯語打電話的中年婦女。

  還有穿著寬大籃球服、戴著碩大耳機搖頭晃腦的黑人少年,以及一臉嚴肅、捧著厚厚的精裝書閱讀的老先生.....各色人種,各種裝扮,彼此之間似乎有著一種無形的界限,互不干擾,在這搖晃、氣味複雜的車廂里,達成了一種奇異的、暫時的和諧。

  列車在黑暗的隧道中哐當作響,不時劇烈晃動。昏暗的燈光在乘客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李樂抓著扶手,對伍岳說,「看,這就是紐約的血管。看著破,聞著糟,但每分鐘都在輸送著這座城市的養料和垃圾。光鮮亮麗的曼哈頓,是靠這些東西撐著的。」

  伍岳點點頭。作為科研人,他習慣從系統、從基礎支撐的角度理解事物。

  這骯髒、嘈雜、混亂卻又高效運轉著的地下網絡,某種意義上,確實是這座超級都市真正的基石之一,比那些玻璃幕牆的摩天樓更真實,也更....堅韌。

  幾個人在富爾頓街站下了車,隨著人流走上地面,出地鐵口,喧囂忽然遠離。

  夜色已深,但下城金融區的高樓間依然燈火通明,許多窗戶亮著燈,那是投行、律所里永不熄滅的「長明燈」。

  沿著狹窄的街道走不多遠,繞過幾棟摩天樓,眼前驟然開闊。

  一個巨大的、凹陷下去的方形空間,突兀地出現在高樓林立的叢林中央。這便是當年留下來的,「歸零地」(Ground Zero)。

  此刻,這裡已非五年前那一片觸目驚心的廢墟和漫天煙塵。

  清理工作早已結束,巨大的坑洞裸露著,底部是施工的痕跡,鋼筋水泥的基礎結構依稀可見,像一道深深嵌入城市肌體的、尚未癒合的傷疤。

  四周豎起了圍欄和安全網,大型工程機械靜默地矗立在旁,一些地方打著地基,預示著重建的開始,但整體依然空曠、荒涼。


  幾盞臨時架設的高功率照明燈,將坑底和部分圍欄照得一片慘白,更襯得周圍那些沉默的摩天樓黑影幢幢。

  圍欄外,零星有一些人駐足,默默望著那片空洞。有遊客舉著相機,但拍照的動作也顯得安靜而凝重。也有紐約本地下班路過的人,匆匆一瞥,便加快腳步離開,仿佛不願在此多停留。

  晚風從哈德遜河方向吹來,穿過這片空曠之地,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低徊的嘆息。

  李樂和伍岳都沒有說話,走到圍欄邊,望著下方。那個曾經雙子矗立的地方,如今是一個「無」。這種「無」,比任何殘垣斷壁更具衝擊力。它代表著一種絕對的、暴力的、被強行抹去的存在。

  燈火通明的曼哈頓,在這裡,出現了一個黑暗的、沉默的缺口。

  李樂雙手插在褲袋裡,靜靜看著。他的目光掃過坑底那些施工的痕跡,掃過圍欄上懸掛的一些褪色的紀念照片和花朵,掃過遠處那尊著名的、扭曲的、從廢墟中挖出的十字形鋼樑雕塑,掃過印著重建規劃的自由塔的效果圖,沒有慣常的嬉笑或調侃,是一種平靜的、深沉的注視。

  斯米爾和博伊奇等人也自動停在稍後幾步,沉默著。

  時代廣場的喧囂、帝國大廈的輝煌、地鐵里的光怪陸離,似乎都被這片寂靜的「空」吸走了音量,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關乎歷史、生命與無常的真實感。

  「你說,每天在這裡上班、路過的人,看著這片空地,會怎麼想?」伍岳問道。

  「可能有的人會刻意不看,匆匆走過。有的人會停下來,像我們一樣,看一會兒。還有的人,可能五年了,每次經過,心裡的某一塊還是會跟著塌下去一次。」李樂回道,「創傷地理學。一個地方承載的集體記憶和情感,會改變它的空間屬性。」

  「這裡不再只是一塊城市的房地產,它是一個紀念碑,一個問號,一個持續進行的悼念儀式。哪怕新樓蓋起來,那種空缺感也會以某種方式一直存在,刻在這片街區的基因里。」

  伍岳點了點頭,有些物理的損毀可以重建,但那些無形的震盪波,會在社會結構、心理景觀上持續傳遞多久?這或許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材料疲勞」和「應力殘留」。

  李樂一拍伍岳的肩膀,「有人說,這是文明的傷口。也有人說,這是帝國衰落的開始。但你看周圍,該運轉的還在運轉,該亮著的燈還在亮著。就像這地鐵,再髒再破,第二天早上,照樣把幾百萬人運進來,開始新一天的追名逐利,紙醉金迷。」

  「紀念是必要的,但生活,或者說,生意,也在繼續,就像那邊,」李樂抬手指向不遠處一條燈光更密集的街道,「華爾街。那些製造了金融風暴、讓無數人傾家蕩產的傢伙,大概還在某個亮著燈的格子裡,琢磨著下一波怎麼割韭菜。」

  「傷痛和貪婪,反思和放縱,紀念和遺忘.....都在這裡,混在一起。這就是紐約。」

  伍岳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是華爾街的方向。狹窄的街道,兩旁是更高、更陡峭的石質或玻璃幕牆建築,仿佛峽谷。即使在這個時間,那裡依然有不少窗戶亮著燈,像永不閉合的、貪婪的眼睛。

  「去看看?」伍岳問。

  「走。」李樂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沉陷的、被燈光照得一片煞白的「歸零地」,轉身,朝著那個象徵著資本與欲望的、燈火依舊的「峽谷」走去。

  博伊奇、斯米爾幾人無聲地跟上,重新融入他們周圍,隔開了夜色與過往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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