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5章 嘿,伊凡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世貿遺址那沉鬱的、被強光燈照得發白的「空」里走出來,沿著狹窄的威廉街向北,沒走幾個街區,周遭的空氣質感便悄然變了。

  之前那片「歸零地」帶來的、近乎宗教場所般的肅穆與滯重,迅速被另一種更緊繃、更密集的「場」所取代。

  不是聲音陡然增大,入夜的金融區甚至比中城安靜,而是某種無聲的壓強。

  街道驟然收窄。兩側是動輒數十層、以花崗岩與石灰岩築就的摩天樓,新古典主義的浮雕在投下的陰影里沉默地俯視。樓宇挨得極近,幾乎在頭頂擠壓出一線扭曲的、被霓虹與樓內燈光反覆浸染的暗紫色天穹。

  這便是華爾街了。

  若不到現場,確難想像,這條全長僅五百多米、最窄處不過十一米的彎曲街道,便是那個概念上吞吐全球資本的「金融中心」。

  李樂環視左右,路燈是老式的煤氣燈樣式,昏黃光暈勉強照亮濕漉漉的、印著各色公司logo的井蓋和略顯逼仄的人行道。

  此刻已過八點,白日裡西裝革履、步履如飛的人潮早已退去,只剩下零星幾個遲歸的身影,提著公文包或電腦包,神色疲憊地鑽進等候的黑色轎車,或是走向更深的地鐵入口。

  大多數樓宇的一二層還亮著燈,那是徹夜不休的保潔或安保,更高處則是一片片規律性的、屬於加班隔間的光點,像蜂巢里尚未休眠的工蜂,固執地在黑夜中標記著自己的位置。

  「是不是有點.....名不副實?」伍岳推了推眼鏡,低聲道。

  一隊遊客,正在台階下拍照,閃光燈短暫地刺破昏暗。

  「……所以咯,各位團友,現在嘅華爾街,同電影裡、書本上描繪嘅,已經唔同曬啦。」似乎是為了回應伍岳的疑問,一個操著粵語普通話的導遊聲音傳來,「所以啦,九十年代網絡興起,好多大行覺得不必擠在這裡交貴租啦,後勤部門、數據中心早就搬去新澤西甚至中城。再加上零一年那單事.....」

  「依家留喺度嘅,除咗交易所,就系啲象徵意義大於實際嘅總部啦,真正落盤搏殺嘅,可能喺芝加哥,甚至倫敦、紅空......留在這裡的,更多系一種象徵,同埋交易所本身。」

  李樂豎起耳朵聽了,對伍岳笑道,「聽見沒?概念上的中心。血肉,或者說,錢肉,早就轉移了。留在這裡的,是骨頭,是神殿,是符號。真正的交易,在更寬敞、更明亮、網速更快的地方進行。」

  伍岳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門庭森嚴的入口。

  紐交所那著名的科林斯柱廊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門楣上那組「測量農業與商業」的雕塑,人物衣袂的古典褶皺里仿佛都凝著經年的銅綠與股票的漲跌。

  「感覺……像是個褪了色的神龕,」他斟酌著詞句,「香火錢依然豐厚,但真正做法事的大和尚,未必還天天住廟裡了。」

  「呵呵呵,」李樂一聳肩,「神龕還在,儀式感拉滿,但資本這尊佛,早就是雲遊四方、隨網線顯聖了。」

  他抬頭望著那些高聳入夜空的樓頂輪廓,那些鑲嵌在古老或現代建築立面上的、一個個在夜色中依然閃爍或沉寂的招牌。

  高盛、摩根史坦利、運通.....有些樓層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伏案的身影或會議室玻璃牆內晃動的人形;更多的窗戶則是黑的,像無數隻空洞的眼睛。

  這條街,與其說是一個實體的工作集群,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仍在慣性運轉的圖騰,一個被資本自身流動性不斷掏空又不斷重新注入意義的符號。

  快了,他心想,也就這一兩年,膿包一破,這裡還會經歷一次更徹底的、信仰崩塌式的撤離潮。

  那些此刻還亮著的燈,不知有多少會永久熄滅。

  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哈德遜河吹來的微腥水汽,有附近餐廳飄出的最後一點咖啡殘香,但更深層處,似乎還殘留著白日裡無數電話、交易指令、電子脈衝摩擦過的、一種近乎臭氧般的銳利氣息,混合著紙張、焦慮與巨額數字虛擬流動後沉澱下的、冷冰冰的金屬餘味。

  「這就是財富的味道,已經不是錢幣的油墨香,是量化跑過的熱量,是風險對沖後的靜默,是槓桿撬動地球時,支點發出的、凡人聽不到的呻吟。」

  兩人踱到紐交所正門前。巨大的丑國國旗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保安隔著玻璃門,目光平靜而戒備地掃過他們。

  伍岳四下張望了一番,忽然問:「誒,那頭牛呢?不在這兒的?不是說紐交所門口的銅牛麼?」


  「誰告訴你銅牛在紐交所門口?」

  「不都這麼說麼,」伍岳有點茫然,「象徵華爾街的銅牛,紐交所門口的銅牛。」

  「那是宣傳需要,把象徵物和實體地方便地捆綁銷售。」李樂解釋道,「那頭牛,其實就是個違建,在這兒就站過一晚上的崗。」

  「違建?」

  「昂,那年一個叫迪卡莫迪的藝術家,自己掏了三十多萬美金鑄的。鑄好了,怎麼亮相?他玩了個狠的——趁著聖誕節前後,月黑風高,用一輛大卡車,把這尊三噸半的大傢伙直接運到紐交所門口這棵梧桐樹下。」

  「然後,跟做賊似的,卸貨,擺放,完事兒一溜煙跑了。純屬違章建築,還是夜間突擊施工。」

  伍岳聽得張大了嘴,想像著那個荒誕又充滿草莽氣的畫面,「就這麼.....放了?」

  「昂,放了。第二天交易所的人上班一看,嚯,門口堵了頭這麼大的銅牛!警察也懵了。按照規章,這肯定得挪走。可消息傳開,市民和媒體不幹了,覺得這牛有意思,象徵力量和希望,好運吶!」

  「輿論一起,市政當局也就順水推舟,沒讓它流離失所,不過,紐交所門口是不能待了,就給挪到了南邊兒。」

  「要這麼看,這件事兒,和華爾街倒是很配。蠻幹、投機、輿論博弈與最終妥協,確乎像是這片土地某種底色的微型寓言。不過,你現在去紐交所門口,只能跟這幾根石頭柱子合影,想摸牛蛋求財運,得往南走幾條街。」

  「摸牛蛋?」伍岳失笑搖頭,「這算什麼習俗。」

  「心理按摩唄,跟去廟裡摸石碑、投硬幣一個道理。不過,」李樂話鋒一轉,眼睛裡閃過一點狡黠的光,「走,帶你去個地方,我覺著以後絕對比那銅牛要……嗯,意味深長得多。」

  「那……咱也去摸摸牛蛋?」

  「肯定得去,不過,」李樂目光卻投向街道斜對面,手一指,「先去那兒。我敢說,過不了幾年,那地兒,絕對比蹲著的牛要牛逼得多。」

  「那兒?」伍岳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街對面,一棟不算最高、但體量敦實、以深色玻璃與淺色石材為主的現代主義風格大廈矗立著,在周圍新古典主義的厚重樓群中略顯「年輕」。

  門廳雨棚上方,一行簡潔的金色大寫字母在夜色中泛著光,「The Trmup Building」。

  「是那個搞房地產的?還主持真人秀節目的那個?」伍岳有點印象,但不確定。

  「嗯,就他。走,看看去。」李樂率先穿過馬路。

  走近了看,這棟大樓的門面並不張揚,甚至有些保守。旋轉門兩側是光潔的深色大理石牆面,門口站著個穿著深藍制服、帽檐壓得低低的保安大叔,正百無聊賴地瞥著街上零星的行人。

  李樂走到門前,隔著玻璃門朝里張望了一下,沖保安大叔笑道,「勞駕,能進去看看麼?」

  保安大叔抬了抬眼皮,目光先掃過李樂那身隨意的亞麻襯衫大褲衩,又掠過後面跟著的、氣質明顯更「斯文」的伍岳,嘴唇動了動,那個「No」字眼看就要出口,這類要求他每天得拒絕幾十個。

  可他的視線隨即落在了李樂身後半步的博伊奇,以及更後面些、看似隨意分散、但身形站位隱隱將李樂和伍岳護在中心的斯米爾幾人身上。

  那是一種無需言明、浸潤在某種特殊環境裡才能養成的、收斂卻無法完全掩藏的氣場。

  保安大叔到了嘴邊的拒絕,極其自然地轉了個彎,變成了略帶生硬的點頭,「大廳可以看看,但不能上去,上面是私人區域。」

  「「當然,謝謝。」李樂笑著應下,推了推還有些茫然的伍岳,「走,岳哥,參觀參觀。」

  博伊奇和斯米爾跟進來後,幾人默契地留在了門兩側。

  大廳比門外看著要深闊些,挑高也還行,但和第五大道那座以奢華浮誇著稱的另一棟大廈相比,這裡的裝修風格明顯更偏向「功能性」的商務感。

  地面是光亮照人的淺米色大理石,拼接著簡單的幾何圖案。牆壁同樣貼著一層顏色略深的大理石,紋理還算講究,但總透著股批量採購、力求高效完工的利落勁兒。

  頭頂是巨大的、層層疊疊的水晶吊燈,光芒璀璨,將整個大廳照得通明,卻也因過於均勻而少了些光影的韻味。

  正對著大門是一面巨大的金色浮雕背景牆,圖案是紐約的天際線,線條粗獷,在燈光下金燦燦地反射著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屬於業主的炫耀欲。


  角落裡擺著幾組深棕色的皮質沙發,款式規整,供人短暫休憩。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工業合成後的「清新」香氛,混著中央空調送出的涼風,是一種標準的、精心計算過舒適度的商務空間氣味。

  伍岳左看右看,除了覺得用料實在、燈光亮堂、金色用得有點多之外,實在沒瞧出什麼特別來。

  李樂背著手,像視察自家產業般慢悠悠溜達了一圈,目光掃過牆壁上掛著的、介紹大樓歷史或入駐企業的銘牌,又看了看電梯旁邊樓層索引上那些金融、法律、諮詢公司的名字,都很普通,也略顯失望地咂咂嘴。

  「嘖,是有點......平平無奇。我還以為能看見點金燦燦的大logo鑲得到處都是呢。」

  伍岳失笑,「你還指望他把學徒節目裡的那一套搬這兒來?不過話說回來,就這麼一棟.....嗯,還算體面的商業樓,有什麼非看不可的?就因為它老闆有名?」

  李樂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那幾部安靜的電梯,摸了摸下巴,「岳哥,這你就不懂了。我啊,剛才站在外面那麼一瞧,嘿,就覺得這棟樓,它...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氣場。」李樂煞有介事,手指虛虛一點,「你看這樓的位置,雖然不在最核心的街口,但面朝,嗯,面朝紐交所的財位,背朝.....那邊是哈德遜河吧?算是水位,水主財嘛。」

  「這樓形,敦敦實實,四平八穩,雖然不算最高,但根基看著就穩,像個大印,鎮在這兒。還有一種極度自信、甚至有點蠻橫的存在感。你看這金色用的,這浮雕的架勢,恨不得把所有成功、力量的符號都糊在你臉上。「它不跟你講含蓄,不跟你玩深沉,就這麼直愣愣地宣告我在這兒,我很重要。」

  「我隱隱約約,仿佛看到有紫氣.....不對,是金氣,從這地基底下往上冒,雖然細,但韌得很,經久不散。這叫什麼?這叫有龍脈之氣縈繞,是塊能聚財也能生事的寶地。」

  伍岳被他這番夾雜著風水術語瞎扯淡的形容逗得直樂,「還龍脈之氣,你怎麼不說這邊有紫氣東來、麒麟吐書之象呢?」

  「哈哈哈,紫氣升騰也行,反正一個意思。我就是有種預感,這地方,這樓,以後絕對比對面那蹲著的銅牛,戲要多得多,也有意思得多。銅牛是死的,是象徵,是給人摸的。這兒啊,說不定能出活的,能折騰的。」

  伍岳被他這番似真似假、夾雜著吐槽和莫名預言的話弄得哭笑不得。

  正說著,李樂忽然對不遠處安靜候著的斯米爾招招手,「斯米爾,幫個忙,給我和岳哥在這兒留個念。就這,電梯門口,把這The Trmup Building那幾個字也拍進去點。好歹也算到此一游。」

  斯米爾點點頭,接過李樂遞過來的數位相機。

  李樂拉著伍岳站到那面金色浮雕背景牆前,兩人很配合地舉起手,比出那個略顯老套但永恆的「V」字手勢,臉上帶著旅遊客標準的、放鬆的笑意。

  就在斯米爾按下快門的瞬間,「叮」的一聲輕響,一旁那部鋥亮的黃銅邊框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隊人從裡面走了出來。大約五六人,被簇擁在中間的是個姑娘,個子極高,踩著高跟鞋幾乎與李樂平視。

  一頭豐沛的金髮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五官分明、帶著東歐式深邃輪廓的臉龐。一身剪裁精良的象牙白色套裝裙,勾勒出模特般哇塞的優越身材,健康、充滿活力的勻稱與修長,尤其是身前那座高山仰止的嘆為觀止。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小包,步伐很快,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環境下培養出的、不自覺的昂然與利落,眉眼間則透著與年齡不太相稱的、習慣於發號施令的幹練與銳氣。

  她走出電梯,目光習慣性地快速掃過大堂,掠過前台,自然也掃過了正在拍照的李樂和伍岳。

  或許是因為李樂那東方面孔和與周圍西裝革履氛圍格格不入的休閒打扮,又或許是他臉上那過於坦然、甚至帶著點研究意味的笑容,她的目光在李樂臉上微微停頓了那麼零點幾秒。

  而李樂,仿佛腦後長了眼睛,或者說,對某種「目光的壓強」異常敏感,幾乎在同時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

  李樂臉上的笑意驟然加深,那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驚訝的笑,而是一種仿佛發現了什麼極其有趣、值得玩味事物的、帶著點頑童般惡作劇衝動的笑容。

  一股子「惡趣味」如同碳酸氣泡,咕嘟咕嘟從他心底冒了上來。

  就在那姑娘腳步未停、即將繼續向前時,李樂忽然揚起聲音,清晰、響亮,帶著點故作的熟稔,在大廳略顯空曠的靜謐里迴蕩開來:

  「嘿,伊凡娜!」

  聲音在大廳光潔的牆壁間碰撞,產生了些許迴響。幾個原本走向旋轉門的身影,頓時停了下來。

  被簇擁在中間的金髮姑娘腳步一頓,腳步驀地一頓,臉上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與疑問。

  她轉過身,看向李樂這邊,微微皺起精心修剪過的眉毛,棕色透亮的眸子裡里寫著清晰的問號,你丫誰?我們認識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