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8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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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緩緩駛入那道著名的、鐫刻著「New Scotland Yard」字樣的黑色鑄鐵大門時,李晉喬的目光透過車窗,靜靜地掠過那片由紅磚與波特蘭石構築的龐大建築群。

  與想像中維多利亞時代警匪片裡那種陰森威嚴不同,眼前的建築在六月略顯薄暮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經過歲月打磨後的、沉靜的實用主義風格。

  主樓方正敦實,牆體是那種倫敦特有的暗黃色,被雨水和歲月浸染出深淺不一的斑駁,窗欞漆成墨綠,許多窗戶還保持著上下推拉的老式樣。鑲嵌在厚重的牆體中,像一隻只冷靜審視外界的眼睛。

  加上幾棟輔樓,占地面積極廣,向兩側延伸開去,像一頭匍匐在泰晤士河畔的巨獸。

  「看過《福爾摩斯》麼?」李晉喬忽然開口,問副駕駛的秘書小沈。

  小沈正拿著筆記本核對著稍後會議的流程,聞言抬頭,笑了笑,「領導,您還看這個?看過些片段,電影電視劇的。」

  「書呢?」

  「書.....高中時候翻過,印象不深了。柯南·道爾寫的,貝克街221B,還有那個總被調侃的蘇格蘭場。」小沈語氣裡帶著點年輕人談及經典文學時特有的、混合著尊敬與距離感的隨意。

  李晉喬點點頭,目光仍流連在那些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暖光的磚石上,「覺得這裡和書上寫的、電影裡演的,比咋樣?」

  小沈仔細看了看窗外,思索了一下,「書上寫的.....感覺更霧蒙蒙的,更老,馬車、煤氣燈那種。這裡看著.....挺現代化的,也氣派,但沒那麼.....神秘?或者說,戲劇性?」他斟酌著用詞。

  「是挺氣派。」李晉喬聲音里聽不出是讚嘆還是別的什麼,「就是這樓,老了點。少了點菸斗和獵鹿帽的味兒,多了點規章條文的氣息。這味道就很對了。」

  車子在指引下在一處側門前停穩。幾人下車,使館的江華公參略微整理了一下深色西裝的衣襟,李晉喬扥了扥袖口,目光掃過入口處的警員,以及上方那個複雜的徽章。

  四周是倫敦夏季午後特有的、微潮的暖意,混雜著汽車尾氣和遠處泰晤士河若有若無的水腥氣。

  「怎麼樣,老李。」江華順著李晉喬的目光看向頭頂的徽章。

  「就不知道柯南道爾當年是不是真在這兒蹲過號子。」

  「呃.....」江華一愣,隨即笑道,「哈哈哈哈~~~老李,你這想像力,行,回頭問問他們。走吧。」

  一群人走進大樓內部,預想中老派警局的昏暗、嘈雜與煙味並未出現,反而透著一種現代化的辦公場景。

  挑高的大廳明亮而開闊,大量運用了淺色石材和玻璃,光線從高處的窗戶和精心布置的照明中傾瀉而下,人流穿梭,但聲音被厚厚的地毯和良好的空間設計吸收,顯得低沉而有序。

  身著各種制式服裝或公務裝的人員步履匆匆,表情多是專注而平淡。

  這裡更像一個跨國企業的區域總部,或者一個特別龐大的政府技術部門,而非小說里那個總是慢半拍、需要仰仗私家偵探靈感的蘇格蘭場。

  李晉喬默默觀察著。感受是一種複雜的混合體。有一種踏入傳奇之地、與無數虛構與真實故事發生地重合的輕微時空錯位感,但更多的,是一種職業性的審視與比較。

  建築的風格、人員的狀態、流程的效率,都在無聲地述說著這個機構當下的運作邏輯與文化。

  他注意到一些細節:牆面展示櫃裡陳列著不同時期的警用裝備和歷史照片,將傳統與當下並置;電子屏上滾動著警情通報和內部通知,信息更新很快;甚至角落裡自動咖啡機飄出的味道,都透著一種標準化供給的味道。

  一切都井井有條,透著一種經過高度制度化梳理後的規範與距離感。

  這與國內,尤其是基層單位那種更濃郁的生活氣息、更直接的人際互動氛圍頗為不同。

  在一位穿著合體制服、舉止幹練的文職警官引導下,他們穿過幾條安靜的走廊,登上寬闊的樓梯。樓梯間的牆壁上掛著一些意義重大的破案紀念品或官方肖像,沉默地彰顯著這個機構的資歷與權責。

  二樓,一間開闊廊廳里,蘇格蘭場副總監約翰·麥克拉倫,一位頭髮銀灰、身材保持得相當不錯、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藍色西裝的老派精英,帶著政客與高級文官混合的得體,正與內政部負責國際執法協作的一名官員低聲交談。

  旁邊站著倫敦警方的案件負責鄧斯特伍德。被卡爾頓私下裡戲稱是「掛曆男」的鄧斯特伍德今天顯然也經過了精心打理,慣常那副精緻之上,又添了一副更符合正式場合的沉穩表情。


  稍遠些,一身深藍色西裝的卡爾頓正在整理著脖子上那條該死的領帶,剛剛對著鏡子折騰了十分鐘才勉強打出個能看的結,此刻卻像條溫柔的絞索。

  這身行頭是他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上一次穿大概還是參加某個遠房表親的婚禮。

  布料挺括得有些硌人,肩膀和肘部的剪裁也讓他伸展不開,這提醒著他,這些年體重確實長了。

  「掛曆男」明確要求,今天要見的是重要的外國同行,匯報跨境洗錢大案的進展,卡爾頓心裡嘀咕,專業形象難道不是靠腦子裡的案情脈絡和抽屜里的證據鏈,而是靠這勒脖子的玩意兒?

  但一句,「你,代表蘇格蘭場的專業形象」,還是讓他老老實實穿上了,甚至特意把那雙平時更鍾愛的軟底皮鞋換成了系帶的牛津鞋,走起路來咯噔咯噔響,讓他覺得自己像只被套上了蹄鐵的馬。

  他一邊聽著副總監與內政部官員的談話碎片,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即將到來的會議。

  大陸來的人,他接觸不多,印象里大多是說話禮貌周全,帶著一種東方式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含蓄。

  今天來的據說是個警察廳長,帶著專案組。大概是來走個過場,聽聽匯報,交換些不痛不癢的文件,再拍幾張象徵合作愉快的合影吧。

  這類跨境協作,高層互動,形式意義往往大於實質。估計又是些對街頭追捕、審訊室里熬鷹一無所知的傢伙。

  一陣並不沉重卻異常從容腳步聲從樓梯口方向傳來,廊廳里交談的聲音低了下去。

  副總監麥克拉倫停下了話頭,轉過身,臉上掛起了那種經過千錘百鍊的、歡迎重要客人的標準笑容。

  卡爾頓也抬起頭,目光投向樓梯口。

  首先進入視野的是使館的江華公參,笑容得體,為雙方引見。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步入了廊廳的光暈中。

  李晉喬比卡爾頓預想中要高大結實得多,肩寬背厚,深藍色的公務西裝妥帖地包裹著他寬厚的肩膀和挺拔的身形,沒有一絲贅余的褶皺。

  頭髮理得很短,露出飽滿的天庭和線條硬朗的面部輪廓。每一步的距離都像用尺子量過,是一種長期嚴明紀律生活浸潤出的身體韻律。

  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既不過分嚴肅,也不刻意熱絡,只有一雙眼睛,目光沉靜而明亮,平靜地映照著廊廳里的一切,掃過麥克拉倫,掃過鄧斯特伍德,也掃過了卡爾頓。

  就在這一瞥之間,卡爾頓心裡那點關於「走過場官聊」的先入為主,瞬間就癟了下去。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疑犯、律師、政客、同行。有些人精於算計,眼神飄忽,有些人位高權重,姿態拿捏,有些人經歷豐富,帶著滄桑或油滑。但眼前這位,給他的感覺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從基層摸爬滾打、一步一步踩著實地上來的紮實感。

  沒有鄧斯特伍德那種學院派的敏銳與審慎,也沒有某些高層官員身上難以掩飾的、被權力和文書包裹出來的「官氣」。

  身上有一種更直接、更粗糲的東西,仿佛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個清晰的坐標,無需任何外在的符號來確認他的分量。

  尤其是那雙眼睛,卡爾頓似乎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審視光芒,那不是文牘官員閱讀報告時的斟酌,而是一種在複雜現場、在短兵相接的對峙中,瞬間評估局勢、判斷對手虛實的本能反應。

  這人,見過血。

  一個清晰的念頭撞進卡爾頓腦海。不是字面意義的暴力,而是一種經歷過真實罪惡、處理過生死、在壓力下做過艱難抉擇的人,才會沉澱下來的冷靜與決斷力。

  這種氣質,卡爾頓在某些從北愛退役轉做警察的老傢伙身上,在某些處理過最血腥街頭案件的探長身上感覺到過。

  麥克拉倫上前,與江華公參握手寒暄,然後轉向李晉喬,「李廳長,歡迎來到蘇格蘭場。」翻譯在一旁低聲工作。

  「副總監先生,感謝安排。很榮幸來到蘇格蘭場。」李晉喬伸出手,聲音不大,但是足夠在廊廳里每個人的耳邊迴蕩。

  寒暄輪到鄧斯特伍德,然後是內政部官員。

  最後,麥克拉倫介紹到了卡爾頓,「這位是卡爾頓探長,這次專案組的核心成員,主要負責本案在倫敦方面的調查協調和證據梳理工作,對王錚、盛鎔在倫敦活動的情況非常熟悉。」

  李晉喬之前與鄧斯特伍德握手時,只是略微頷首。


  輪到卡爾頓,他伸出手,又看了卡爾頓一眼,這次目光停留了半秒,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未成形的、近乎默契的點頭。

  「卡爾頓探長,辛苦。」

  卡爾頓握住那隻手。手很大,掌心溫暖,指腹和虎口處有著明顯的、粗糙的繭子,那是長期持槍、訓練留下的痕跡。

  握手的力量很實,不輕浮,也不刻意彰顯力度,只是穩穩的一握,隨即鬆開。但就在這短暫的接觸中,卡爾頓再次確認了剛才的印象。

  他抬起眼,正好對上李晉喬的目光。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也許只有半秒,卻仿佛將他里外掃視了一遍,沒有探究,沒有評判,只是一種快速的、職業性的似乎對同類的確認。

  「My pleasure, Director Li.」(我的榮幸,李廳長。)卡爾頓說道,發現自己原本那些關於形式主義的揣測,此刻已煙消雲散。他下意識地挺直了些脊背,那身彆扭的西裝的拘束感似乎也減輕了些。

  簡單的介紹完畢,麥克拉倫副總監側身示意:「Shall we proceed to the conference room? The team is ready to brief you on the latest developments.」(我們到會議室吧?小組已準備好向您匯報最新進展。)

  一行人向會議室走去。卡爾頓跟在後面,看著李晉喬寬闊挺直的背影,心裡那點熟悉感和隱約的、屬於一線執法者之間的微妙共鳴,變得清晰起來。

  他開始覺得,今天這場會議,或許不會只是走個過場。他得重新在腦海里過一遍匯報要點,那些關於資金流向、空殼公司網絡、以及王錚與盛鎔在倫敦活動細節的線索,需要更清晰、更有條理地呈現出來。

  這個東方的同行,是來聽真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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