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7章 我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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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爐火漸弱,余炭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像睏倦的眼。

  烤串的竹籤在桌上堆成了小山,油漬在一次性桌布上洇開深淺不一的圈。

  空氣飽浸著孜然、炭火和啤酒花的味兒,引得院牆外已經來了三波野貓徘徊。

  李樂剛把兩大把滋滋冒油的肉串架到爐子邊沿控火,就聽見桌邊傳來李笙帶著哭腔卻強作鎮定的嚷嚷。

  扭頭一看,小傢伙正被大小姐攬在懷裡,小臉憋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兩包眼淚迅速蓄滿,在眼眶裡打轉,嘴裡嘶嘶吸著氣,小腳丫在地上直跺,卻硬是梗著脖子,「不...不辣!笙兒....能當家!」

  李椽挨在旁邊,仰著小臉,看看姐姐,又看看那紅彤彤的肉,黑眼睛裡全是困惑。

  李樂忙走過去,「咋了這是?」

  大小姐指指一個盤子裡,撒著辣椒麵兒的肉串,「偷吃的,辣的。」

  李樂只覺得好氣又好笑,趕緊去到廚房,從冰箱裡找出牛奶倒了一杯,端過來,蹲下身遞到李笙嘴邊,「快,喝一口壓壓。辣著了吧?讓你貪嘴。」

  李笙抱著杯子咕咚咕咚猛灌,牛奶順著嘴角流下,和剛才蹭上的油漬、辣椒麵混在一起,小花貓似的。

  緩過勁來,她又神氣起來,嘴硬,帶著濃重的鼻音,「就、就一點點辣,老奶奶說,能吃辣,能當家!」

  然後,衝著一旁的李椽揚下巴,「椽兒,看!姐不怕辣!」

  「當家當家,你這當家的先把舌頭捋直了再說。」李樂揪出張面巾紙,給抹掉李笙腮邊一顆淚珠。

  李椽瞅瞅姐姐紅撲撲、淚汪汪還強撐的臉,又看看那串「罪魁禍首」,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姐姐辣哭了。辣,不好吃。為什麼還要吃?」

  李笙一聽,立刻挺起小胸脯,雖然眼眶還紅著,「因為笙兒是姐姐,要管椽兒!」

  李樂笑著揉了揉李椽的腦袋,「瞧見沒?你完了。以後你姐真得當你的家,什麼事兒都管著你。比如早上幾點起,玩具玩多久,冰淇淋能不能吃第二根......這些都得聽她的。」

  李椽的小眉頭慢慢蹙了起來,似乎在進行一項極其複雜的邏輯推演,消化著這個信息,隨即眨眨眼,認真地問,「阿爸也得聽笙兒的麼?」

  「那肯定的,」李樂一本正經地點頭,壓低聲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樣子,「我怕她以後拔我氧氣管兒。」

  「什麼是氧氣管?」李椽追問。

  「就是……人老了,躺在床上不能動了,需要一根管子幫忙呼吸。你姐要是不高興,可能就給拔了。」李樂比劃著名。

  「李樂!」大小姐在一旁聽得真切,嗔怪地瞪他一眼,伸手輕輕擰他胳膊,「跟孩子胡說八道什麼!」

  李笙卻聽進去了,「阿爸不老!笙兒不給阿爸拔管管!笙兒給阿爸吃肉肉!」

  說著,還把手裡的肉串往李樂嘴邊遞,雖然那上面沾了她的口水,還有亮晶晶的辣椒粒。

  李樂大笑著躲開,心裡卻像被這小娃的童言稚語熨過一遍,摸了摸李笙的小臉兒,湊到娃耳邊輕聲嘀咕道,「要是到時候,你見到一個穿白色西裝的,叫白二十三的伯伯要帶阿爸走,你就隨了他,再說一聲,謝謝他。」

  「謝謝,白二十山?」

  「呵呵呵,記住沒?」

  「嗯,記住了。」

  「行了,玩去吧。椽兒,看著點姐姐,別讓她再偷吃辣的了。」

  李樂嘿嘿笑著,順手拿起兩罐冰啤酒,起身走向長桌另一頭聊得正熱鬧的幾人。

  安德魯、小雅各布、袁家興和時威圍坐在木桌一角,面前堆著些空簽子和啤酒罐。

  「聊什麼呢,這麼投入?」遞了一罐啤酒給安德魯,自己拉開另一罐的拉環,哧啦一聲,泡沫湧出。

  「在說你這兩位小朋友的『事業』。」安德魯接過啤酒,微笑道,「相當.....質樸的藍圖。」

  聽見李樂的話,小雅各布擼掉手裡簽子上的牛肉,沖袁家興和時威抬抬下巴,「李樂,你這倆朋友有點意思。」

  「想法像野草,沒章法,但生命力頑強。我在問他們,這棵草打算往哪兒長,能長多高。」

  袁家興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臉上帶著憨實的笑,「雅各布先生問得太細了,我們就是個小網站,幫人想著省點錢,沒想那麼遠。」


  「遠?」小雅各布搖頭,簽子在空中劃了個圈,「拿破崙說過,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在商業上,不想著擴張的模式不是好模式,當然,這話我編的,但道理差不多。」

  「你們現在,信息聚合,靠GG和返點,天花板肉眼可見。用戶為省錢而來,忠誠度像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光是這樣,天花板很低。想過怎麼讓用戶粘性更強嗎?除了省那幾鎊錢,還能給他們什麼?」說說,下一步棋準備落在哪兒?」

  時威一直沉默地聽著,想了想,回道,「我們想過幾個方向。一是做深本地。現在信息太雜,倫敦、曼城、伯明罕......全混在一起。」

  「可以按城市、甚至按郵編區域細分,讓信息更精準。跟本地中小商家談獨家優惠,我們帶流量,他們給更好的折扣,形成小閉環。」

  「二是做人的痕跡。」時威看了李樂一眼,斟酌著用詞,「現在只是信息陳列。可以讓用戶標記哪些優惠券真的用過、好不好用,寫兩句短評。甚至,根據他們常搜索的品類、常去的商家,嘗試做簡單的推薦。有點像......」

  「有點像原始版的、基於消費行為的社交圖譜和推薦算法。」安德魯接口,推了推眼鏡,「技術上,以你們現有的能力,能做到什麼程度?」

  「簡陋,粗糙。」時威老實承認,「我倆都沒那技術,現學現賣,還是用PHP,資料庫也就是MySQL。推薦可能就是用最基礎的協同過濾雛形,算起來都費勁。」

  「但可以慢慢疊代。關鍵是先讓用戶覺得,來這裡不只是找碼,還能看到別人的經驗,減少踩坑。」

  小雅各布捏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打了個長嗝,「誒,渠道下沉,增加粘性。思路對。但盈利呢?GG單價就那樣,返點比例商家掐得死。獨家優惠聽起來美,談判成本和時間呢?小商家可能樂意,大品牌憑什麼搭理你們?」

  問題像手術刀,精準地劃開表皮,露出內里脆弱的經絡。

  袁家興張了張嘴,沒立刻答上來。時威歪頭看向小雅各布,「所以需要量。有足夠的、精準的用戶,說話才有分量。我們想先做社區,哪怕慢點。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繼續道,「我們觀察,有些熱門優惠,尤其是限量的,發布瞬間就被搶光。能不能做個簡單的預約或到貨通知功能?」

  「用戶訂閱,一有貨就郵件或簡訊提醒。這個功能本身不直接賺錢,但能極大提升用戶體驗和活躍度。有了活躍度,再想別的。」

  「用服務換忠誠,用忠誠換未來的議價空間。」安德魯總結道,點了點頭,「很務實。技術實現呢?實時性要求不低。」

  「我聽說,有的網站用CRON定時任務抓取,配合簡單的頁面變更檢測,我想學學看,簡訊成本高,初期可能只做郵件。用戶得主動訂閱,我們控制範圍。」時威答得很快,顯然琢磨過。

  小雅各布不置可否,身體向後靠,手臂搭在椅背上,目光在時威和袁家興之間掃了個來回,忽然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你們倆,吵架不?比如,時威想加個酷炫但耗資源的功能,袁家興覺得沒必要,影響伺服器穩定還增加成本,怎麼辦?」

  袁家興和時威對視一眼。袁家興撓撓頭,「吵啊,怎麼不吵。上次他想加個實時聊天窗口讓用戶交流折扣信息,我覺得又麻煩又容易出亂子,吵了一下午。最後各退一步,先做了個簡易的論壇板塊,定時清理。」

  「怎麼定誰聽誰的?」小雅各布追問。

  「看誰更有道理,也看誰更堅持。」時威說,「說實在我們倆都是半吊子,家興其實是被我硬拉著上船的,因為他比我更懂用戶實際怎麼想,我有時候太理想化。」

  「但如果是一些設計上的可行性或長遠構建的問題,我堅持,他一般會幹不過我。」

  「嘿嘿,默契是打出來的,不是忍出來的。」小雅各布評價道,想起什麼似的,「那你倆怎麼分?」

  問題直白得像迎面一拳。

  袁家興和時威都愣了一下。靜了幾秒,袁家興說了實話,「分啥?沒正經分過。一開始就是一起弄著玩,伺服器錢、域名錢都是從那點兒生活費里擠出來的,誰有錢誰拿,至於要是真.....真像您說的,以後能有點樣子,我覺著,主意是時威出的,我就一幫忙的,算不到我頭上,本來我就是一打工的料,不是......」

  「嘿,你這話說的,之前還不是你鼓勵我弄得,我就負責想,剩下的還不都是你折騰的?」時威皺眉。


  「不就是在一個想字?我怎麼就想不起來?」

  「我.....」

  「行了,」小雅各布擺擺手,打斷這樸素的相互推讓,「有些東西,不早點挑明,以後爛在肉里更麻煩。五五開最簡單,也最考驗人。」他頓了頓,藍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當然,如果有外部投資進來,這比例就得重新洗牌了。」

  話題似乎隱隱指向了某個方向。

  夜風掠過,帶著涼意。遠處,森內特教授似乎在和克里克特爭論某些東西,聲音忽高忽低。

  李笙和李椽在和大小姐讓他們吃些蔬菜討價還價。

  小雅各布把玩著手裡的烤肉簽子,繼續問道,「假如,我是說,假設,你們有了一筆錢,比如,五萬英鎊。你們會先投在哪兒?別跟我說升級伺服器或者加帶寬,那是續命,不是發展。」

  時威這次沉默得更久。他目光投向跳動的炭火餘燼,又轉向夜色中別墅安靜的輪廓,最後回到小雅各布臉上。

  「做移動端。」他說,語氣變得確定,「不是現在那種WAP站,是真正的、給手機用的界面。哪怕功能簡單點,只能瀏覽和搜索熱門優惠。現在用手機上網的人越來越多了,諾基亞那些新機子屏幕越來越好。」

  「這是趨勢,我們得沾個邊。」

  「還有,」他補充道,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我們想試試做線上票務。」

  「票務?」小雅各布有些意外。

  時威看了看袁家興鼓勵的眼神,「嗯。我最近不是在我最近不是在那個英冠俱樂部打工嘛?看到他們賣散客票挺麻煩的。電話、線下窗口、或者通過指定代理商,對不少臨時想看的球迷來說,不方便。黃牛倒是無孔不入。」

  「我在想,如果我們能拿到一些非熱門比賽,或者俱樂部青年隊、少年隊比賽的票務代理權,哪怕就一小部分,放在我們網站上賣。流程可以做得簡單清楚,還能和我們已有的用戶打通......」

  聽到這兒,小雅各布的眼睛微微眯起。

  時威沒停,「而且,不止球票。電影院,尤其是非黃金時段的場次,小劇場、實驗戲劇的演出,博物館的特展......很多票務銷售渠道很傳統,線上化程度低。我們可以從這些邊緣的、長尾的票務切入,做一個線上票務的版塊。」

  「技術本質上和優惠券預約通知有點像,但交易環節更重,要和票務系統對接,要處理支付。但這才是真正的交易,不是信息聚合。有了交易,就有了佣金,模式會比GG和返點厚實。」

  「而且,」時威越說思路越清晰,「買了票的人,來看球、看電影、看展覽之前或之後,要不要吃飯?要不要買紀念品?附近的停車優惠、餐廳折扣.....這些信息我們可以推。票務能帶活整個本地生活的信息流。」

  夜色安靜,只有他略顯拖沓的敘述聲。

  小雅各布則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盯著時威,像鷹隼審視著突然闖入視野的獵物。

  「時,要我說,這個延伸好,票務的線上化是大趨勢,尤其是娛樂票務。信息聚合加交易閉環,用戶粘性和商業價值都能提升一個檔次。技術層面,和票務系統對接有難度,但並非不可行,尤其是先從一些中小型的活動主辦方或者二級代理入手。」

  安德魯也微微頷首,「這個方向確實有潛力。而且和你們現有的省錢、本地生活定位不衝突,是自然的延伸。可以作為一個中期的戰略目標來規劃。」

  「可,票務系統對接是座山,支付安全是條河。」小雅各布嘀咕一句,「你們爬得過,蹚得過去嗎?那些機構,憑什麼把票務代理權給你們這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學生網站?」

  「從最小的、最不起眼的開始談。」時威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下來,帶著一種混不吝的坦然,「社區業餘聯賽、學生劇團、私人畫廊的小展覽....用最低的分成,甚至免費幫他們賣,只求打通流程、驗證模式。積累案例,做出數據,再去找下一個稍大點的目標。」

  「支付.....可以先用PayPal,雖然手續費高,但用戶信任。我們自己,一時半會兒扛不住自建支付系統的風控和成本。」

  「很痛,很慢。」小雅各布評價。

  「但路子可能走得通。」時威說,「而且,如果能成,我們就不是個單純的省錢網站了。除了本地商家,還可以想想虛擬商品,比如,遊戲點卡、軟體訂閱、線上課程.....」


  「這些的折扣信息,甚至獨家渠道。返點比例可比實體商品高多了,甚至,如果流量真的做起來,不光有優惠,還有預約、點評、社區......當本地生活服務的一個小入口,雖然小,但有了牙齒。」

  「牙齒。」小雅各布重複這個詞,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在炭火餘燼的映照下,有種野性的讚賞,「有意思。從省幾個便士,到賣一張票,再到想著變成入口。野心這不就來了?」

  他重新拿起啤酒罐,卻發現已經空了。隨手把空罐捏癟,鋁皮發出輕微的「咔啦」聲。

  「所以,」小雅各布看向時威,又看看袁家興,最後目光掃過靜靜聆聽的李樂,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你們這棵野草,想往石頭上長,還想從石頭縫裡探出頭,看看外面的陽光。就是不知道,是能見到陽光,還是先被石頭壓斷。」

  「剛才說的這些,尤其是票務,需要錢,需要人脈去敲最初那幾扇門,需要有人指點怎麼避開那些一眼望不到底的坑。你們有麼?」

  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袁家興下意識地看向李樂。時威也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李樂臉上。

  剛才那番暢想,那些被小雅各布層層追問逼出的思考,此刻在腦海中飛快迴旋。優惠券網站是李樂最早鼓勵他們做的,今晚的聚會是李樂組的,小雅各布和安德魯是李樂的朋友,這場突如其來卻又切中實際的「拷問」......

  時威不笨。他只是之前從未敢,或者從未有機會,將那些零散的念頭如此系統地串聯,並放在這樣一個帶著審視和潛在機遇的聚光燈下。

  此刻,燈光驟亮,路徑隱現,而手持燈盞的人.......

  李樂一直沒怎麼插話,只是聽著,偶爾喝一口啤酒。

  此刻,他迎著時威和袁家興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你終於想到了」的瞭然。

  晃了晃手裡還剩一半的啤酒罐,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晚的玉米烤得夠不夠甜,「怎麼樣,有興趣麼?」

  時威沒立刻回答。夜風掠過院角的老橡樹,葉子沙沙響。

  遠處隱約傳來倫敦夜市的喧囂,混著近處炭火偶爾的噼啪。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剛才穿串時沾上的、還沒洗淨的油漬,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幾個談笑間勾勒出商業圖景的人。

  小雅各布的隨意下是世家子弟的見識和資源,安德魯的溫和里是頂尖投行練就的框架感,而李樂.......他看似只是組局烤肉的人,卻仿佛一根線,把這些看似不相關的人和事,輕輕巧巧地牽到了一起。

  「樂哥,」時威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穩了些,「你早就覺得……我們這小打小鬧的,能往大了做?」

  「不是我覺得,」李樂笑道,「是你們自己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

  「我嘛,頂多就是聞著香味,把會烤肉的和可能對烤肉感興趣的人,湊到一個院子裡。」他指了指爐子,「火候、調料、翻面的時機,都得靠你們自己掌握。至於最後是滋滋冒油讓人搶著吃,還是烤焦了只能餵查爾斯.....」他瞥了一眼趴在腳邊正在啃羊骨頭的老頭,「那也是你們的手藝。」

  小雅各布哈哈大笑,用力拍著椅子扶手,「你這比喻!不過沒錯,爐子再好,炭再旺,肉不行或者手藝差,也是白搭。」

  他轉向時威和袁家興,收斂了些玩笑神色,「李樂說得對。想法是你們的,路也得你們自己走。我們頂多算.....嗯,嘗過不少館子的食客,或者,提供點不一樣的調料?」

  安德魯微笑補充,「可以理解為,潛在的顧問,或者,未來的合作夥伴。如果你們確實需要,並且方向一致的話。」

  「樂哥,」時威的聲音在喉結里滾動了一下,「我有些不明白,這滿倫敦,滿世界,有想法、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我和家興,就倆普通窮學生,湊合畢業都費勁,網站也就是個兩個臭皮匠瞎搗鼓,代碼寫得邊學邊寫,一點兒技術含量都沒有,跟狗啃似的,你今晚把這二位,」他朝小雅各布和安德魯的方向看了眼,「請到這兒來,聽我們扯這些上不了台面的想法.....為啥?」

  問題拋出來,旁邊正啃著最後一隻雞翅的袁家興也停了嘴,油乎乎的手指懸在半空,看看時威,又看看李樂。

  李樂沒立刻回答。他「啵」一聲撬開啤酒瓶蓋,泡沫湧出來,他湊上去吸了一口,才直起身,目光在時威和袁家興臉上掃了個來回。

  那目光里沒有審視,更像是在看兩棵長在石縫裡、枝椏卻意外挺括的野樹。

  「為什麼?」李樂重複了一遍,笑了笑,「哪兒那麼多為什麼。硬要說的話.....」他拎著酒瓶,走到烤爐邊,用火鉗撥了撥裡面將熄未熄的炭塊,幾點火星子「噼啪」濺起,又迅速暗下去。

  「我認識你倆的時候,我就想,這倆傢伙,日子過得摳摳搜搜,勁兒倒挺足,沒見怨天尤人,也沒見走什麼邪門歪道。就憑自己一雙手,在這兒硬扛著。」

  「家興說起,你們搞那個優惠券網站,我當時聽著就覺得,嗯,是這麼回事。自己吃過沒錢的苦,就想著幫別人也省點。這念頭不華麗,甚至有點土,但實在。」

  「就像有的地方,是人搭台,錢唱戲,規矩是現成的,玩的是資源整合、風險博弈。你們這個,」他指了指時威,又指指袁家興,「是石頭縫裡自個兒冒出來的苗,根扎在泥里,葉子朝著光,沒規矩,也就沒那麼多彎彎繞。」

  「還有,今晚聽你們說這些,票務,移動端,社區.....想法是糙,沒經過打磨,漏洞一眼能瞧出好幾個。可這裡頭有活氣兒。」

  「是你們自己從泥地里長出來的念頭,不是從什麼商學院案例里扒拉出來的套路。」

  「雖然現在看著就是幾根破木頭支的棚子,可未必不比那些看著光鮮的大廈,更經得起風雨。」

  李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坦然的、甚至有點無賴的光,「我樂意,行不行?看著順眼,覺著能成點事兒,就順手推一把。成了,我跟著喝口湯;不成,就當請朋友吃了頓燒烤,聊了回天,也不虧。」

  「這世上的事兒,哪能樁樁件件都算得門兒清?有時候,就是看對了眼,信得過這人,覺得這事兒做得,就夠了。」

  李樂這話說得隨意,甚至有點不講道理,卻莫名地讓時威和袁家興心頭那點懸著的、被審視的不安,稍稍落下來些。

  不是施捨,不是算計,更像是一種......基於某種樸素認同的「試試看」。

  夜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

  時威聽著,沒說話,只是慢慢放下了手裡的啤酒罐兒。

  袁家興抹了抹嘴,低聲嘀咕了一句,「樂哥這話說的....咋感覺,我倆就是瞎折騰?」

  「哈哈哈哈~~~~~」

  幾人聽了,都笑,還挺大聲。

  「李樂這彎子繞的,聽得我頭暈。」小雅各布伸了個懶腰,「呃.....那什麼,我來說點實在的。時威,袁,你們那網站,還有剛才扯的那些票務、移動端的想法,聽著.....不算太蠢。但離真正能跑起來,還差得遠。主要還是是錢。」

  「這麼著,」他往前一撐,手肘支在膝蓋上,「我、李樂和安德魯,我們出點錢,不多,可能就幾萬鎊,算啟動資金。」

  「你們出人,出力,出那些想法。咱們呢,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風投、創投協議,太累。就當......一起做件好玩的事,虧了,一起認倒霉,就當交了學費,誰也不怨誰。萬一,我是說萬一,真像時威剛說的那樣,這網站真做出點模樣了,用戶數、流水,達到咱們事先說好的那個線了,」

  他沖安德魯抬了抬下巴,「到時候,咱們再正兒八經地,穿上西裝,打好領帶,拎著商業計劃,找那些冤大頭,我是說,那些揮舞著支票的風險投資家們,去給他們講故事,畫大餅,體會一把四處路演、被人挑三揀四、在會議室里跟人為了估值拍桌子的樂趣。怎麼樣?」

  他說到「冤大頭」和「樂趣」時,一旁的安德魯搖頭輕笑,

  「別聽他扯什麼體驗樂趣,」李樂插話,「「意思是這個意思。就是大傢伙兒湊一起做件事,你們出主意,出力,我們出點錢,出點經驗和人脈。」

  「綁一塊兒,試試能不能把這棵野草,澆灌成棵能遮點陰的小樹。行就行,不行拉倒。」

  時威和袁家興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立刻說話。這種事兒,兩人都有些稀里糊塗。

  「我們……得想想。」時威最終說道,聲音有些發緊。

  「當然,」小雅各布爽快地一揮手,「這種事,不想清楚才是傻子。回頭讓安迪弄個簡單的意向條款,你們看看,有問題隨時提。」

  「成,慢慢想。」李樂拍拍手,「行了,時候不早了,笙兒和椽兒都打哈欠了。收拾收拾,散夥!」

  眾人起身,杯盤碰撞。

  大小姐領著已經揉眼睛的李笙和李椽進屋洗漱。

  克里克特教授道了別,被安排車送走,查爾斯三世跟著老頭,一步三回頭地望了望桌上剩餘的骨頭。


  安德魯和小雅各布幫著把空酒瓶、竹籤歸攏到垃圾袋裡。袁家興和時威手腳麻利地抬著冷卻的烤爐,往後門口的小貨車裡搬。

  一陣忙而不亂的收尾後,車燈陸續亮起,引擎聲低沉地划過夜幕。

  。。。。。。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滿院未曾散盡的煙火氣,和磚地上零星灑落的炭灰。月光清泠泠地鋪了一地。

  李樂關上院門,插好門閂,一轉身,看見大小姐正倚在廊下的柱子上,手裡拿著塊濕布。

  「人都送走了?」她問。

  「嗯,走了。」李樂走過去,把沒吃完的肉串用錫紙包好,空酒罐踩扁扔進袋子,一次性餐盤摞起來。

  「累了吧?倆小皮猴哄睡了?」

  「剛沾枕頭就著,今天玩瘋了。」

  大小姐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開始擦著桌子。

  「誒,李樂?」

  「嗯?」李樂正把烤爐里最後的炭灰倒進專用的金屬桶。

  「你今晚這葫蘆里,賣的又是什麼藥?」

  李樂動作頓了頓,抬頭看著大小姐,月光和廊燈的光暈交織,給她周身鍍了層柔和的邊,臉上神情平靜,目光卻帶著洞悉的探究。

  「藥?好藥啊。」李樂笑道,「活血化瘀,扶正祛邪。」

  「少貧。」大小姐走近兩步,「我瞧著,你對袁家興和時威,好像態度不太一樣。」

  「和誰?哪兒不一樣了?」

  大小姐微微偏頭,「對韓遠征他們。」

  「你安排得周全,像是在下棋。」她緩緩道,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步驟是算好的,資源是調配的,一步接著一步,是穩局,也是立規矩。雖然你也幫忙,可總覺得......隔著一層。是算計過的幫忙。」

  「可對袁家興和時威,」她語氣裡帶著思索,「你請他們來家裡,吃燒烤,聊家常。剛才跟他們說的那些話,聽著是鼓勵,是朋友間的對話。」

  「小雅各布提的條件,也透著股.....合夥干點小買賣的實在勁兒,沒那麼多彎彎繞。」

  她抬起眼,眸子清亮,「你對他們,更像是.....站在朋友那邊的拉一把,哪怕不成,你好像也不損失什麼,就是樂意。」

  「而對韓遠征他們,是站在,嗯,算是利益相關方?或者規則制定者的角度?」

  李樂聽完,笑了笑,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流衝過粘著油漬的烤網。

  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混在水聲里,有些含糊,「韓遠征那,是圈層,他們帶著與生俱來的標籤、資源、預期,在這裡碰撞、重組、尋找通道。牽扯的人、事、背景,複雜。」

  「我跟他們打交道,是在觀察,也在利用這個場。規則明確,代價可控。指南針本身是個有牌照的金融工具,玩的是錢生錢的遊戲。這裡頭,規矩、算計、權衡,跟他們打交道,得把帳算明白,把界限劃清楚。不然,好心容易辦壞事。」

  「袁家興和時威不一樣那個,」李樂笑了笑,「沒那麼多標籤,就是活生生的人,在異國他鄉的泥土裡掙扎著往下扎,往上冒。」

  「想靠自己搗鼓點東西,改善生活,也幫幫像他們一樣手頭緊的人。這事乾淨,沒那麼多牽扯。想法也樸素,幫他們,沒什麼複雜的算計。就像看見石縫裡的苗,順手澆瓢水,說不定哪天真能長成蔭。不成,也就是瓢水。」

  他轉過身,靠在餐檯邊,看著大小姐,「有些事兒,就得在規則里冷著臉辦。有些事兒,可能更需要一點不講道理的、朋友似的熱乎氣兒。」

  「人嘛,得分對誰,用哪套法子。對韓遠征,我得是那個能調動資源、穩得住局面的李樂。對袁家興和時威,我可能就是那個一起搭過台子,當過服務員,現在想拉一把朋友的李樂。」

  「再說了,指南針那個盤子,將來真做起來了,是橋,是工具,用得好了,能辦點長遠的事。袁家興和時威這個,就是個小火苗,能不能成,看造化。成了,是他們的本事,我也替他們高興,不成,無非虧了那點錢,這裡頭,私心雜念少些,反倒輕鬆。」

  大小姐靜靜地聽著,末了,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只是繼續低頭,用洗碗布細細擦著一個玻璃杯。水流聲,擦拭聲,在寂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李樂把最後一點垃圾袋口紮緊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啪嗒啪嗒」從客廳跑了過來,是李椽,手裡攥著一個手機。

  「誒,你怎麼自己跑下來了?」

  李椽小手努力舉高,奶聲奶氣地喊,「阿媽!阿媽!奶奶電話!」

  大小姐連忙走過去,接過電話,摸了摸李椽睡得有些蓬亂的頭髮,「乖,快去睡。」

  李椽「哦」了一聲,卻揉著眼睛,好奇地仰頭看著。

  喂,阿媽.....嗯,都挺好的,剛吃完,收拾呢。

  電話那頭傳來曾敏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廚房裡,李樂也能隱約聽見。

  「富貞啊,李樂呢?他手機怎麼打不通?一直沒人接。」

  李樂一愣,摸出褲兜里的手機,果然一片黑屏,「沒電了。」

  「他手機沒電了,您和他說,」大小姐把電話遞給他,眼神裡帶著點詢問。

  李樂接過來,「媽?我李樂。咋了,這麼一大早的...你和奶吃過.....」

  曾敏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你爸去倫敦了,你直到不?」

  李樂一愣,下意識反問,「我爸?老李?來倫敦?他也妹跟我說啊?啥時候的事?來幹嘛?」

  (沒看黃曆 感覺得感冒好了點兒 去買菜 想著那麼近 騎小電驢吧 結果剛出門就和人撞了 直接一屁股坐路牙石上了 尾巴根兒摔青了 去醫院 大夫說沒事兒 讓噴藥 關鍵這自己噴 順腚溝子往下流 辣死我了~~~後來娃說 「爸 你溝子裡夾張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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