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9章 能文的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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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的門是厚重的實木,推開時只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像合上一本大部頭法典的封底。

  雙方人員依照引導分列長桌兩側落座。

  輕微的椅腳挪動聲、文件夾翻開的窸窣聲、以及幾聲壓低清嗓子的聲音過後,會議室陷入了一種預備性的寂靜。

  咳嗽一聲之後,副總監麥克拉倫的目光掃過己方人員,最後落在李晉喬臉上,臉上是公式化的、略帶矜持的微笑。

  「李廳長,江公參,以及各位遠道而來的同行,首先,我代表蘇格蘭場,對您和您的工作組到訪表示歡迎。我們理解這個案件的複雜性與敏感性,也讚賞貴方同仁在此前調查中提供的寶貴協作。今天,我們希望能進行一次深入、專業、富有建設性的信息交流,共同推進案件的理清與解決,希望共同樹立起一個跨國經濟犯罪協作的典範。」

  簡短的歡迎辭,語調是政客式的圓熟,既肯定合作成果,又謹慎地將案件框定在「跨國經濟犯罪協作的典範」這一安全範疇內。

  翻譯的聲音低柔,在靜默的會議室里像一層透明的薄膜。翻譯的聲音平穩低沉,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清晰可辨。

  李晉喬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倫敦警方的一排面孔,在卡爾頓略顯緊繃的臉上停留了半瞬。

  「感謝副總監先生和蘇格蘭場同事們的精心準備。打擊跨國經濟犯罪,維護金融秩序,是我們共同的職責。我們期待聽到貴方在倫敦線調查的最新進展,也將毫無保留地分享我方在國內查證的情況。唯有充分的信息共享與專業協作,才能織密法網,不讓犯罪分子利用國界逃脫制裁。」

  說官話麼,經歷了這麼多年文山會海的老李還是不怵的,白開水一樣的句子,張嘴就來。

  但有些時候,這種四平八穩的開場白,卻像下棋時,將棋子穩穩落在棋盤的天元,給接下來的會談定了調。

  流程啟動。麥克拉倫示意了一下,鄧斯特伍德清了清嗓子,打開了面前的投影儀。

  身後的投影幕布亮起,出現了一張製作精良的PPT封面,標題是「以太跨境洗錢網絡—蘇格蘭場調查更新」。

  「尊敬的各位,」鄧斯特伍德的聲音帶著他特有的、經過精心修飾的平穩,仿佛在宣讀一份經過律師團審閱的公告,「我將就我方代號『以太行動』的調查情況,做系統性匯報。」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他的匯報條理清晰,用詞精準,帶著學院派特有的嚴謹,偶爾夾雜一些金融專業術語。

  「自收到貴方協查請求以來,我方依據刑事司法(國際合作)法及雙邊相關協議,對王錚、盛鎔二人在英活動進行了全面調查.......」

  「現已查實,自2003年7月至2006年4月,二人通過其實際控制的離岸公司網絡......主要註冊於英屬維京群島與開曼群島.....累計向倫敦轉移資金超過五千七百萬四十七萬鎊......」

  「這些資金通過複雜的層級拆分,經由瑞士、盧森堡及賽普勒斯的銀行帳戶中轉,最終通過以太及關聯公司......用於購置高端住宅、藝術品、以及向本地證券、私募基金進行投資.....」

  從最初的線索來源,到目標鎖定,再到偵查手段,直至最終收網。圖表、數據、時間線、公司架構圖、資金流向示意圖......一頁頁翻過,像一場精心編排的金融犯罪解剖課。

  「我們已凍結相關帳戶內剩餘資金約八百二十萬鎊,並查封位於肯辛頓、切爾西的三處房產,總估值約一千八百萬英鎊......」

  「對涉案的本地兩家律師事務所、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合規調查正在進行。目前證據顯示,本地部分從業人員可能涉嫌在明知或應知資金可疑來源的情況下,仍提供專業服務,協助其完成法律架構搭建與資產購置。」

  鄧斯特伍德切換幻燈片,出現王錚和盛鎔在倫敦的活動時間線,附有信用卡消費記錄、餐廳預訂、俱樂部會員信息,乃至幾張由街頭監控截取的模糊身影。

  「二人在倫敦期間,生活社交圈集中於金融、藝術及部分留學生群體....與數家有東歐及中東背景的貿易公司存在資金往來,但目前尚無直接證據表明這些公司與貴方所指控的源頭犯罪有涉.....」

  「王錚本人從中獲取的佣金及操作利潤,估計在一百二十萬鎊左右,盛鎔主要充當了技術顧問和合規掩護的角色,利用其高盛背景為部分資金流動設計看似合法的貿易背景,他個人獲利約六十萬鎊。」

  卡爾頓注意到,李晉喬聽得很專注,但並非被動接收。


  他時而快速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記錄幾筆,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短促而有力。時而抬起眼,目光直接投射在屏幕的某個關鍵節點上目光像探針一樣鎖定在那些線條的交匯處。

  比如那顯示著以太公司與數個離岸空殼公司之間複雜循環支付的圖譜,或是王錚與喬杜里之間幾條被重點標紅的通訊記錄時間點。

  「這位是喬杜里,綽號老喬,王錚的財務主管,負責具體操盤.....兩人目前均已被控涉嫌共謀洗錢、欺詐及偽造文件等罪名.....案件將於近期移交皇家檢察署,司法程序正在進行....」

  匯報持續了約四十分鐘。期間,李晉喬只在本子上記過寥寥幾個數字,更多時候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隨著雷射筆移動。

  鄧斯特伍德匯報完畢,看向李晉喬,「李廳長,這是我們在倫敦線掌握的基本情況。我們了解到,貴方在國內的調查取得了更為重大的突破。我們非常希望聽到您那邊的進展,這有助於我們完善對整個犯罪網絡的認知,評估其在全球範圍內的危害。」

  麥克拉倫副總監看向李晉喬,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徵詢表情。

  李晉喬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面前一份薄薄的、似乎是剛剛由秘書遞上的中文摘要,快速瀏覽了幾行,又抬頭看向屏幕,「感謝倫敦同行的細緻工作。資金流向圖很清晰,房產、帳戶的凍結查封也很及時......不過,有幾個細節,想再了解一下。」

  他直接用手指向屏幕上資金圖的一個節點,那是一家縮寫為「GLC」的盧森堡公司。

  「這家GLC公司,在2004年3月接收了來自BVI晨星資本的五百四十萬歐元,隨後在兩周內分三筆轉入倫敦樺樹國際帳戶。請問,貴方是否已查清GLC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以及其與王、盛二人名下其他離岸實體的具體關聯?」

  「除了註冊代理提供的資料,是否有獲取該公司董事會決議、簽字人樣本等更實質的文件?」

  問題精準地刺入了資金鍊條中一個關鍵的模糊地帶。

  鄧斯特伍德鏡片後的眼睛幾不可察地眨了一下。卡爾頓知道,那裡正是目前調查的一個瓶頸,盧森堡方面以銀行保密法為由,提供的配合有限。

  鄧斯特伍德回答,「關於GLC,我方已通過歐洲司法協作網絡提出進一步信息請求。目前掌握的是其註冊信息及帳戶流水。董事會決議等內部文件,獲取存在法律障礙,需要時間。」

  「理解。」李晉喬點頭,沒有糾纏,但緊接著指向下一處,「肯辛頓那處房產,購入價八百七十萬英鎊,登記在一家名為白橡樹信託的名下。」

  「PPT上註明,該信託的受益人被指認為王錚。請問,確認受益人的法律依據是什麼?是信託契約副本,還是其他證據?信託的設立人、保護人信息是否已查明?」

  鄧斯特伍德看向卡爾頓。

  卡爾頓清了清嗓子,接過話頭,「李廳長,關於白橡樹信託,我們目前主要依據資金溯源。」

  「購房款最終源自王錚控制的離岸公司。信託契約本身由一家澤西島的律師事務所保管,我方已發出協助調查令,但對方援引信託保密原則,尚未提供完整文件.....」

  「受益人信息,是基於我方對資金路徑、以及王錚與該房產實際使用關聯的合理推斷。」

  卡爾頓儘量使措辭嚴謹,但「合理推斷」這個詞,在跨國資產追索中,往往意味著法律上的薄弱環節。

  李晉喬聽著翻譯,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這聲「嗯」既非認可也非否定,讓卡爾頓心裡微微一頓。

  雖沒再追問,但卡爾頓感覺到,對方已經從這個細節里提取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隨即對身旁的秘書示意了一下。秘書起身,接過遙控器,將畫面切換到另一組圖表。

  出現的,是趙宜春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看上去頗為斯文的證件照,以及旁邊那令人觸目驚心的「涉嫌非法經營數額累計約四十七億人民幣」的標題。

  「我方這邊的情況,就請經偵局的陳峻警長做一下匯報。」李晉喬示意身邊的一位戴著眼鏡,長相和所有東亞男人一樣猜不出年齡的男人、

  與鄧斯特伍德風格不同,陳峻的匯報更側重於犯罪手法的拆解和橫向關聯的挖掘。

  他詳細闡述了趙宜春如何利用NRA帳戶漏洞、虛構跨境貿易、偽造單證,構建起龐大的地下錢莊網絡,如何孵化出潘安然騙稅、俞吉超虛開增值稅發票等二級犯罪團伙。


  如何與王錚、盛鎔在倫敦的環節銜接,完成資金出境、洗白、再投資(或回流)的閉環。

  展示了銀行流水截圖、偽造的報關單複印件、涉案人員的通訊分析圖,以及已到案的部分犯罪嫌疑人的初步口供摘要。

  當陳峻提到那「三十七家空殼公司」、「一千四百餘個交易對手」、「橫跨十三個省市」時,連見多識廣的麥克拉倫,眉頭也微微蹙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鄧斯特伍德則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格外專注。

  這些數字所代表的規模、網絡的複雜程度以及其中蘊含的執法挑戰,顯然超出了他們之前的預估。

  卡爾頓則感到一種混合著震撼和釋然的情緒,原來他們在倫敦斬斷的,是這樣一條巨蟒的尾巴。

  「......目前,趙宜春及其核心骨幹、以及六個主要二級團伙的犯罪嫌疑人已全部到案,相關資產的查凍工作正在進行....」

  「根據現有證據,王錚、盛鎔是趙宜春犯罪網絡在境外,特別是歐洲地區的關鍵環節。」

  陳峻又介紹了趙宜春團伙的操作模式、二級三級犯罪網絡的騙稅騙補手法,以及王錚、盛鎔在該網絡中的具體角色和與趙宜春的關聯證據。

  匯報最後,他展示了部分已到案嫌疑人的審訊摘錄和查扣資產清單。

  通報同樣專業、紮實,充滿細節。卡爾頓意識到,這幫東方同行在梳理龐雜金融數據、挖掘隱蔽關聯上的能力,絲毫不遜色於哈里森和他的模型。

  副總監麥克拉倫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恰當的凝重和恭維,「令人震驚的規模和組織性。李廳長,您和您的團隊在國內完成的工作,令人印象深刻。這無疑是一個具有典型意義的跨境經濟犯罪案件。」

  「基於我們雙方目前已掌握的信息,我認為,成立一個臨時的聯合工作組,在未來幾天內集中比對、核實彼此的證據鏈,特別是資金對接點、通訊關聯性和共犯主觀故意方面的證據,是至關重要且緊迫的。這不僅能鞏固各自的案件,也為未來的司法協作和引渡可能性打下基礎。」

  「我們完全同意。」李晉喬立即回應,語氣果斷,「證據的交叉驗證是理清全案的基礎。我方工作組已做好準備,可以隨時開始對接。」

  「很好。」麥克拉倫露出微笑,隨即看向鄧斯特伍德和卡爾頓,「鄧斯特伍德警司,卡爾頓探長,你們負責具體協調,確保中方同事能便捷地調閱相關卷宗和電子證據副本。」

  「同時,我們也需要中方提供關於趙宜春等人更為詳細的審訊記錄、財務帳目鑑定報告,以及那些二級團伙案卷中涉及資金跨境流向的部分。」

  「這是自然。」李晉喬頷首,但緊接著,他話鋒微微一轉,「在證據對接和深化協作的同時,副總監先生,有兩個問題,我想基於我們現有的合作框架和國際通行實踐,與貴方探討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卡爾頓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第一,是關於涉案違法資金的追繳。」李晉喬迎向麥克拉倫,「根據我們雙方目前掌握的情況,有相當數量的、來源於我國境內違法犯罪活動的資金,通過王錚、盛鎔等人的操作,流入了倫敦的金融體系,其中部分可能已被轉移或投資。」

  「打擊犯罪的最終目的之一,是挽回損失,剝奪犯罪者的非法所得。我們希望能夠與貴方探討,依據相關國際公約和雙邊司法協助安排,啟動違法資金查找、凍結乃至最終返還的程序。」

  「這不僅關乎法律的公正,也關係到眾多中國受害企業和個人的切身利益。」

  說著說著,老李看到麥克拉倫臉上公式化的笑容略微淡去,鄧斯特伍德則微微皺起了眉,微微一笑,「當然,我們充分理解這涉及複雜的法律程序、資產所在國的司法管轄權以及切實的證據標準。」

  此言一出,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資金追繳,尤其是跨境追繳,歷來是國際合作中最棘手、最微妙的一部分,牽扯到各國的金融主權、法律差異乃至政治考量,這裡涉及法律衝突、資產所在國利益、繁瑣的司法程序和無數的變數。

  當然還有更多的是,對於一個蠻橫慣了的,依靠掠奪起家的國家來說,送到嘴邊的肥肉,只有純粹的無盡的貪婪,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

  麥克拉倫沉吟著,措辭謹慎,開始打起了官腔,「李廳長的提議非常重要。打擊犯罪的經濟基礎,是徹底瓦解犯罪網絡的關鍵。我們原則上支持對犯罪收益進行追索。」


  「不過,這需要建立在確鑿證據和雙方現有法律框架及國際協議的基礎上,流程可能會相當漫長。」

  鄧斯特伍德補充道,「是的,而且,目前查扣的資產主要在貴方境內。王錚在倫敦公司的資產相對有限,且部分可能已被轉移或涉及複雜的債權關係。」

  李晉喬似乎早就料到這些回應,微笑道,「我們充分理解跨境追繳的法律和實踐複雜性。我方的建議是,可以將探索和推動違法資金追繳作為一項共識,寫入本次會議的紀要或後續的協作備忘錄,確立為雙方共同的努力方向。」

  「具體路徑,可以交由雙方的法律專家和金融調查人員,依據相關國際公約及雙邊協定,進行深入研究和技術性磋商。」

  「至少,我們不能因為困難,就從一開始放棄這項努力。這既是對法律尊嚴的維護,也是對兩國受害經濟秩序的交代。」

  「畢竟,邁出第一步,總是好的,您說呢?」

  沒有強求立即承諾,而是提出了一個務實的、分步驟的方案,既表明了堅定立場,又留下了充分的協商空間。話里話外,還巧妙援引了國際公約,占據了法理和道義的高點。

  麥克拉倫沉默了幾秒,與身旁的內政部官員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緩緩道,「李廳長的提議,具有建設性,可以將此意向列入會議紀要,並同意由雙方指定人員就此進行後續專門討論。」

  「不過,我們需要貴方提供更詳盡的、關於涉案資金國內源頭非法性的法律認定文件和經濟證據。」

  聽到對方也提出要求,李晉喬點點頭,「非常感謝副總監先生的理解與支持。相關材料我們會儘快準備。」

  第一回合,有來有往,李晉喬用原則性加靈活性的策略,算是有了個初步進展。

  雖然這幫老流氓的嘴和小傑的褲腰帶一樣,說松就松,可白紙黑字落到文件上,以後吵架往對方臉上吐唾沫的時候,總歸有個抓手。

  李晉喬微微抬了抬屁股,和身旁的江華對視一眼,隨即提出了第二個問題,語氣平淡的讓卡爾頓的神經再次繃緊。

  「第二個問題,是關於犯罪嫌疑人王錚、喬杜里等人的權益保障與案件核實。」

  李晉喬的目光掃過卡爾頓,然後回到麥克拉倫臉上,「王錚、喬杜里雖然是嫌疑人,但終究是我們的公民,我們有責任保護其海外公民的合法權益,包括獲得領事探視、法律幫助,以及在一個公正的司法程序中得到妥善對待的權利等等。」

  「為了更全面地了解案情,核實部分關鍵細節,同時也履行我們對本國公民的領事保護職責,我方希望能夠派員,在貴方安排和陪同下,對在押的王錚、喬杜里進行一次問話。」

  「當然,這並非干預貴國的司法程序,而是基於現有協作關係,進行必要的信息核實與溝通,其結果也將有助於我們雙方更準確地把握全案。」

  提審在押嫌犯?卡爾頓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比資金追繳更為敏感,直接觸及司法主權和程序規則。

  在嫌疑人均已聘請律師、案件已進入司法程序的情況下,允許外國執法官員直接問話,即便有陪同,也極易引發法律和輿論上的爭議。他幾乎能想像到辯方律師會如何利用這一點大做文章。

  果然,麥克拉倫副總監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肅。

  「李廳長,我理解您對本國公民權益的關注。然而,王錚等人目前處於腐國司法程序的羈押之下,他們的權利由其律師代表。」

  「任何執法問話,都必須嚴格遵循我國的《警察與刑事證據法》及其操作守則,並充分尊重其法律權利。在目前階段,由外國執法官員直接進行問話,存在程序上的障礙和潛在的法律風險。」

  會議室的空氣仿佛凝滯了,陽光的條紋在地毯上似乎也停止了流動。

  李晉喬並沒有因為對方的直接拒絕而露出任何不悅,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翻譯說完,然後雙手往桌子上一搭,遠瞧著,像一隻揣手手的貓。

  「副總監先生,您說得對,必須嚴格遵守駐在國的法律程序。」老李的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絲理解,「我們絕不希望因為我們的工作,給貴國正當的司法程序帶來任何不必要的困擾或風險。」

  「不妨,我們換個思路。是否可以不以執法問話的形式,而是以核實特定案情細節、協助中方後續調查的名義進行?」

  「核定案情?」

  「是。」老李眯起眼,比如,由我方提出一份書面的、具體的問題清單,涉及一些只有王錚、喬杜里本人才可能清楚的、關於其與趙宜春網絡對接的操作細節、資金流向中的特定節點、以及他們在倫敦活動中某些尚存疑問的環節。」


  「這份清單可以提前提交給貴方和辯方律師審閱。然後,在貴方指定官員,就.....卡爾頓探長的陪同下,在符合貴方規定的會見環境下,由貴方官員主導問話,我方人員僅作為觀察員和記錄員在場,必要時可以對某些含混的答覆進行澄清性提問。」

  「整個過程錄音錄像,作為聯合調查的工作記錄的一部分,其內容的使用嚴格限於本案協作範疇。」

  說罷,稍微向前傾了傾身,「這樣操作,既尊重了貴國的司法主權和程序,保障了嫌疑人的法定權利,又能幫助我們解開一些僅靠書面證據難以理清的關鍵癥結,從而更有效地推進整體調查,鞏固證據鏈條。」

  「這對我們雙方偵破全案、打擊犯罪網絡,都是有實質性幫助的。我們關注的,始終是查明事實本身。麥副總監,您說呢?」

  一番話,有理、有據、有節。

  既堅持了接觸嫌疑人以核實信息的需求,又展現了極大的靈活性與合作誠意,主動提出了一個在對方法律框架內可能具有操作性的替代方案,並將之包裝為對「雙方共同利益」的促進。

  老李沒有在能否問話的抽象原則層面糾纏,而是直接切入如何以雙方都能接受的方式實現信息獲取的具體操作層面。

  剛還嘀咕怎麼這裡面還有我的事兒的卡爾頓聽完翻譯,心裡暗暗佩服。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給了對方面子,又清晰劃出了中方的底線和訴求。

  這位李廳長,不僅對法律程序的門檻瞭然於胸,更精於談判的節奏與策略。

  他先提出一個對方難以直接接受的要求,在被合情合理地拒絕後,立即退而求其次,拿出一個精心設計、幾乎讓對方無法再以「程序障礙」為由簡單回絕的折中方案。

  而且,他特意點出「自己」,既是一種信任的表示,也在微妙地將壓力部分轉移給了具體執行者,如果這個方案再被否決,就顯得蘇格蘭場方面缺乏協作解決問題的誠意了。

  還有,李晉喬在說話時,特意看了一眼自己,仿佛在暗示這種接觸將由像他這樣的一線偵查員進行,而非外交官。

  麥克拉倫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些。他顯然在權衡。

  完全拒絕,顯得不近人情且可能影響後續更廣泛的合作,輕易同意,又可能涉及複雜的國內法律授權和程序問題。

  轉頭與鄧斯特伍德和內政部官員低聲、快速地交換著意見。幾分鐘後,他抬起頭,看向李晉喬。

  「李廳長,您提出的這個.....基於特定問題清單的核實性接觸方案,具有一定的建設性。」麥克拉倫的語氣恢復了謹慎的官方口吻。

  「整個過程必須嚴格遵循執法規程的所有規定,由我方人員全程主導和控制。問題清單必須提前提交,經我方審核,確保不涉及與本案無關或可能妨礙司法公正的內容。此外,由此獲得的信息,其使用必須嚴格限定在雙方約定的範圍內。」

  「完全同意。」李晉喬立刻回應,臉上露出一絲淡而清晰的、代表事情取得進展的笑意,手一伸,一旁的陳峻會意,立馬遞過來一張A4紙。

  老李接到手裡看了一眼,遞給對面,「這是我們之前準備好的問題清單。感謝副總監先生和各位同事的理解與務實態度。法律的嚴肅性與協作的必要性,在這樣的細節中得以平衡,這正是我們雙方合作的價值所在。」

  「呃.....」

  你特麼,不講武德.......麥克拉倫看著那張寫著一串兒問題的A4紙,好一會兒,才伸手拿過來,又聽到李晉喬說道,「當然,作為對等協作和增強互信的一部分,我方也願意向貴方提供我方已掌握的、與倫敦方面案情密切相關的趙宜春等人審訊記錄的摘要譯文,以及相關資金鍊條的進一步分析材料,供貴方完善證據和深化調查參考。」

  投桃報李,姿態漂亮。

  麥克拉倫這才臉色明顯緩和,點頭表示歡迎和感謝,「好吧,我們儘快安排,看看下午可不可以。」

  「謝謝。」

  氣氛重新緩和下來。雙方就聯合工作組的構成、辦公地點、對接機制、材料交換的範圍與方式等具體細節進行了約半小時的討論,一一敲定,由雙方秘書分別記錄在案。

  接下來的時間,雙方迅速敲定了成立一個臨時聯合工作組的安排,負責接下來幾天的證據交叉核對、信息互補、以及商討剛才議定的兩項事務(資金追繳探討、安排專業問詢)的具體落實方案。會議紀要的要點也逐一確認。


  當麥克拉倫宣布會議結束時,時間已近正午。

  持續了近三個小時的高強度交流,讓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些許疲憊,但氣氛卻比開始時更加務實和融洽。

  卡爾頓長長舒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被西裝束縛得發僵的肩膀。他看著對面正在整理文件的李晉喬,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更濃了。

  這位東方同行,遠比他想像的難纏,也遠比他想像的專業。像一塊堅硬的燧石,原則問題上寸步不讓,磕碰出火花,但在策略上又極其靈活,懂得在僵局中尋找縫隙,在交鋒中鋪設台階。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身上沒有某些官僚的虛浮之氣,所有的堅持和變通,甚至帶著來自街頭、基層的「無賴」的伎倆。

  卡爾頓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在這樣的領導手下幹活,或許不用把太多精力浪費在應付內部政治和文書遊戲上,能更專注於追捕本身。

  作為不怎麼聯合王國的首都的執法機構,老娘娘的面子工程還是做的很到位,一頓工作餐終歸是安排的起的。

  麥克拉倫領著李晉喬進到位於十號樓的那間出了名的警官餐廳。

  食物是標準的腐國工作餐,烤雞胸肉、煮土豆、水煮西蘭花,永遠不會缺席的番茄焗豆子和幾片乾巴巴的麵包,再來上一勺肉醬。

  談不上美味,但好歹能糊弄已經空了肚子。

  兩邊人一上桌,交談變得輕鬆了一些,話題偶爾跳出案情,涉及一些天下大蓋帽兒是一家的感慨來。

  聊了聊倫敦的天氣、景色、世界盃.....麥克拉倫副總監恢復了政客式的風趣,講述了幾件蘇格蘭場裡的奇聞趣事,李晉喬大多時候微笑著傾聽,偶爾問一兩個切中要害的問題,顯示出他並非真的對歷史一無所知。

  「李廳長,如果下午時間允許,有興趣參觀一下我們的警察博物館嗎?那裡收藏了不少蘇格蘭場的歷史見證。另外,關於我們之前提到的,建立更常態化溝通機制的可能性,或許我們也可以利用下午一點時間,初步交換一下看法。」

  李晉喬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略作思索,回答道,「感謝副總監先生的盛情。博物館我很感興趣,歷史能提供很多啟示。」

  「而關於溝通機制,我也認為很有必要深入探討,這也是我這次來,需要和您以及蘇格蘭場溝通並建立雙方跨境協作的重點工作。不過,」

  老李笑了笑,帶著一種請教般的誠懇,「我還有個或許有些額外的請求,不知道是否有可能,安排我們參觀一下蘇格蘭場的警官培訓基地?」

  麥克拉倫一愣,「培訓基地?」

  「是,哪怕只是走馬觀花。我們一直對你們完善的警務培訓體系印象深刻,畢竟世界上第一個現代警察組織就是咱們光榮的大倫敦警察廳,這種歷史的厚重和先進的經驗.....很想實地學習了解一下。」

  這個請求再次稍稍出乎意料。

  參觀博物館是常見的禮節性項目,但提出看培訓基地,則更顯露出對實務操作和「造血機制」的興趣。

  麥克拉倫略一沉吟,隨即笑道,「當然可以。不過培訓基地不在總部這邊,在郊外的亨登。要安排一個完整的參觀,恐怕需要半天的時間。如果李廳長行程允許,我們可以為您專門。」

  「如果方便,那就太好了。」李晉喬表示感謝,「學習和借鑑貴方的先進經驗,對我們提升自身能力至關重要。」

  麥克拉倫點點頭,吩咐助理去協調安排。

  一陣接一陣的笑聲之後,老李和麥克拉倫已經在翻譯的幫助下,似乎變成了相見很晚的朋友般,離開餐廳時,老李從兜里摸出一盒「利群」晃了晃,麥克拉倫會意,指了指餐廳的另一頭,兩人煎餅著肩,踱了過去。

  卡爾頓下意識地又鬆了松領帶,看著李晉喬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裡那股熟悉的、面對真正同行時才有的感覺,越發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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