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8章 賽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諾維奇火車站灰撲撲的站台,在清晨稀薄的日光下,顯得空曠而冷清。

  老喬拎著那個略顯沉重的旅行袋,隨著稀疏的人流挪動著腳步。一夜火車硬座的顛簸和內心的驚恐,讓他看起來像一片被霜打蔫了的葉子,臉色灰敗,腳步漂浮。略帶咸腥的海風穿過站台棚頂的縫隙吹拂過來,卻帶不走他心頭的沉重與黏膩。

  車站鐘樓的指針剛過八點。他不敢耽擱,甚至不敢過多打量這座陌生的海濱城市,出了站,徑直鑽入一輛等候在路邊的黑色計程車。

  啞著嗓子報出「克里夫頓酒店,大雅茅茨」時,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一種瞭然的審視,仿佛看穿了他這份不合時宜的匆忙與周遭環境的格格不入。

  車子駛出城區,窗外是典型的東盎格利亞平坦地貌,田野、風車、偶爾掠過的村莊,一切在薄霧中顯得寧靜而疏離。

  可這寧靜絲毫無法感染老喬,他雙手緊緊抱著旅行袋,指每一次車輛的顛簸都讓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仿佛警笛聲隨時會從身後追來。

  當汽車最終停在那家坐落在海濱、俯瞰著北海的克里夫頓酒店門前時,陽光終於爬升到了半空,可一點兒也沒讓老喬覺得溫暖。

  酒店是一處海邊莊園式樣的老建築,規模不大,但維護得極好,白色牆面、藍色窗欞,透著一種矜持的舊式優雅。

  穿著筆挺制服的門童上前欲接過他的行李,老喬下意識地一縮手,含糊地拒絕了。

  前台辦理入住異常順利,他用了早就備好的、與車票信息一致的化名證件,預繳了現金。

  進到房間時,老喬連忙反鎖上門,鏈鎖也仔細掛好,這才頹然癱坐在靠窗的沙發上。

  房間很寬敞,帶著面海的小陽台,家具是厚重的桃花心木,地毯花紋繁複卻有些褪色,窗外,湛藍的海水在陽光下碎成萬千片金鱗,幾艘白色的遊艇靜靜泊在港灣里。

  這景色若是尋常來度假的時候,應該讓人很是那個心曠神怡,然而此刻粼粼的波光,卻只讓老喬感到一種身處懸崖邊緣的眩暈。

  逃亡的疲憊和瞬間的放鬆,讓老喬在一片胡思亂想中沉沉的睡了過去,直到陽光將房間一角曬得發燙,老喬忽然一個激靈,驚悸的坐起身,抹了抹一腦門的汗,看到眼前精緻的房間陳設,這才長舒口氣。

  看了看表,又摸了摸已經咕咕叫的肚子,老喬走到陽台上,四下里掃視了一圈兒,沒發現什麼異樣,這才鼓起勇氣,下樓去了酒店餐廳,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點了一份最簡單的三明治和咖啡,食不知味地吞咽著,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那些悠閒度假的客人,總覺得每一道偶然瞥來的目光都帶著探究。

  吃完趕緊回到房間,時間開始變得異常難熬。

  他幾次拿起房間電話,又放下,終於,在下午三點,窗外日頭最烈的時候,他按照春生給的號碼,撥通了一個號碼。

  接電話的是個聲音粗糙,帶著濃重阿拉伯口音的男人。

  「到了?」對方問,毫不客氣。

  「到了,克里夫頓酒店。晚上.....」老喬急切地說。

  「東西帶齊了?」對方粗暴的打斷。

  「呃....七千,現金,說好的。」老喬強調。

  「不行,得加錢。」

  老喬的心猛地一沉,像塊石頭直墜下去。「加錢?不是說好七千鎊嗎?怎麼能臨時變卦?」

  「那是昨天的價錢。」電話那頭嗤笑一聲,帶著一種混不吝的蠻橫,「老兄,現在是什麼時候?碼頭那邊查得緊,多帶一個人就是多一份掉腦袋的風險。一口價,一萬。現金,今晚。不行你就自己游過去,或者等著坐官方的船,如果你不介意路上多些伴兒的話。」

  「一萬?!」老喬感覺血往頭上涌,聲音都變了調,「這,這太多了,我身上沒有那麼多的現金。」

  「那是你的事。」對方語氣冷了下去,「沒錢?那就對不住了,這趟活兒我接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聽著電話里似乎要掛斷,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老喬。他仿佛能看到自己被堵在酒店房間、或者在海關被攔下的場景。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僥倖,在這一刻被現實的殘酷擊得粉碎。

  「等等!等等,八千,八千鎊行不行?」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後那人像是極不情願地咂了咂嘴,「媽的,算我倒霉,碰上你這麼個窮鬼。九千,最低了。再還價你就真自己想辦法吧。」


  老喬閉上眼,感覺最後一絲力氣都被抽空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九千就九千。」

  「聽著,」那頭壓低聲音,「凌晨一點整,酒店後面,靠東頭那個小遊艇碼頭,找到三號泊位,準時到,過時不候。只准帶隨身小包,別他媽拖箱子惹眼。錢用塑膠袋包好。」

  不等老喬再問,電話便被掛斷,只剩下一串忙音。老喬握著聽筒,手心冰涼,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的後背。

  。。。。。。。

  與此同時,近兩百英里外的倫敦,蘇格蘭場那間辦公室里,卡爾頓剛對著話筒咆哮完,重重摔下電話。

  拉希姆提供的線索像一張潦草的地圖,指向幾個可能偷渡出海的港口,掌握不了老喬出倫敦的反向,這幾處南轅北轍的路線,讓卡爾頓有些焦頭爛額。

  「頭兒!」安德森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有眉目了!」

  「什麼?」

  「我說,交管那邊的監控有眉目了,追蹤了喬杜里公寓附近的攝像頭,發現他昨晚十點左右,背著一個雙肩包,在公寓後面的路口上了一輛計程車。交叉核對計程車公司的記錄,他去了帕丁頓車站。」

  「帕丁頓車站?他去哪兒?」卡爾頓眼睛裡驟然閃過一道光,像黑暗中點燃的菸頭。

  「我們調取了車站的監控和票務記錄回溯,售票處的攝像頭拍到的,」安德森語忙說道,「他買了昨晚最後一班去諾維奇的火車票,單程,今天一早七點四十五到的諾維奇。」

  卡爾頓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盯著白板上那張攤開的腐國地圖,手指重重戳在諾維奇的位置,嘴裡念叨著,「諾維奇,諾維奇.....在諾維奇換了車去海邊......」

  又拿起那張拉希姆給的皺巴巴的紙條看了眼,上面在「諾維奇」旁邊,畫了一個模糊的錨狀符號,旁邊標註著「Gt.Yarmouth.....AM1—2....Boat.」。

  再抬頭,手指沿著諾維奇的海岸線,最終落在一個點上,這裡,大雅茅茨,諾維奇的港口。

  抬腕看表,下午六點剛過。夏季晝長,窗外天色依然大亮,但時間緊迫。

  「媽的,安德森,跟我走!哈瑞,你立刻聯繫諾福克郡警局和大雅茅茨當地的邊境部隊,媽的,但願還來得及!」卡爾頓一拍白板,語速極快,一邊下達指令,一邊已經抓起了車鑰匙和搭在椅背上的舊夾克。」

  「明白,頭兒!」

  卡爾頓像一陣風般衝出辦公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直覺和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必須搶在閘門落下前趕到。他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老獵犬,所有的疲憊和沮喪都被這股追逐的興奮取代。

  衝下樓,跳進那輛黑色的薩博,安德森跟上,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車子猛地竄出蘇格蘭場的停車場,匯入倫敦傍晚開始擁堵的車流。

  卡爾頓雙手緊握方向盤,眼神死死盯著前方,不斷變換車道,試圖在擁擠的車流中殺出一條血路。

  「特麼的,這鬼交通!」卡爾頓煩躁地拍了下方向盤。從倫敦到大雅茅茨,近兩百公里,正常情況下開車需要兩個半到三個小時。但現在是下班的高峰,出城的方向必然擁堵。

  車子匯入晚高峰即將開始的車流,艱難地向東駛去。

  卡爾頓眉頭緊鎖,不斷打電話讓哈里森與諾福克警方溝通,要求他們務必低調,先確認目標是否在酒店內,不要打草驚蛇。

  他深知,在這種海濱小鎮,大規模的警察行動根本無法隱藏,一旦被老喬或者接頭的蛇頭察覺,一切就前功盡棄。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時,他們終於駛離了倫敦擁堵的環線,上了通往東部的A12高速公路。

  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開闊,城鎮稀疏,田野廣袤,但車內無人有心欣賞。

  卡爾頓點燃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將油門踩得更深,尼古丁也未能緩解他內心的焦灼。

  他腦子裡飛速計算著路程和時間,倫敦,諾維奇,大雅茅茨.....這些地名像坐標一樣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

  又不斷盤算著各種可能,老喬是否已經和蛇頭接上頭?船隻會否提前離開?當地警察能否可靠地完成布控?

  一路上,卡爾頓偶爾和安德森交換幾句關於行動細節的設想,大部分時間則是沉默。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老喬是撬開王錚、乃至撕開整個洗錢網絡的關鍵。絕不能讓他像一滴水一樣,消失在北海的茫茫夜色中。

  車窗外,天色正一點點暗下來,遠方的雲層預示著又一個不安的夜晚。

  而卡爾頓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車前方三十公里,還有一輛寶馬E60,也在即將到來的夜幕中咆哮著向著大雅茅茨飛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