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9章 五男三女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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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如墨,沉沉地浸染著東盎格利亞平坦的原野。

  A12告訴公路像一條灰白的帶子,在漸濃的夜色中向前延伸。

  卡爾頓緊握著老薩博的方向盤,踩油門那隻腳已經有些發麻,眼睛穿透車前燈劃開的有限光明,仿佛要將這漫長的路途燒穿一個洞。

  副駕上的安德森,一邊時不時打著手機,一邊又接著手機的微光,看著地圖,給卡爾頓指著方向,焦灼地瞥向窗外飛逝的、越來越稀疏的燈火。

  車廂里菸草味兒漸淡,收音機也已關閉,只有引擎固執的低吼,以及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填滿了這狹小的空間。

  「安德森,諾福克那邊怎麼說?確認協調好了?」聽到安德森剛掛了手機,卡爾頓連忙問道。

  安德森臉色有些僵硬的看了眼卡爾頓,「頭兒,哈里森電話里說,那邊客氣得很,說會全力配合,但也提醒我們,他們資源有限,尤其是晚上。讓我們理解。」

  卡爾頓一聽,猛打方向盤,超過一輛慢吞吞的貨車,「理解?法克兒桑碧池,我理解他們個女王的指甲蓋兒,特麼的等我們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時間,像指縫間的沙,不斷流逝,每一分鐘,都意味著老喬可能登上了某條船,消失在北海的茫茫黑暗之中。

  當薩博終於嘶吼著衝下A47,轉入通往大雅茅茨的支路時,夜色已深如鍋底。

  海風驟然變得清晰,透過微敞的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涼意。遠處,隱約可見一片朦朧的燈火,那是大雅茅茨,狄更斯筆下「大衛·科波菲爾」的取材和寫作之地,被他稱為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

  眼下,這座小城,像一串被隨意拋灑在海岸線上的、溫吞的珍珠。

  薩博根據指示,開到了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前,牆皮在街燈下顯出斑駁的倦容。這就是大雅茅茨的警局,門口的牌子小得幾乎讓人忽略。與蘇格蘭場那龐大而壓抑的建築相比,這裡更像一個社區辦事處,透著一種與世無爭的、近乎慵懶的氣息,可又寂靜的,帶著一種被遺忘已久的頹唐。

  而警局裡,更是如此。

  卡爾頓猛地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闖了進去。安德森緊隨其後。

  前台值班的只有一個頭髮花白、制服皺巴巴的老警員,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桌上的文件,手邊放著一杯顏色可疑的茶水。聽到動靜,他慢吞吞地轉過頭,眼神渾濁,帶著一種長期面對瑣碎事務磨蝕出的麻木。

  「找誰?」他問,聲音在空曠的門廳里遊蕩。

  「倫敦,蘇格蘭場,卡爾頓探長。找斯通斯警長。」卡爾頓亮出證件,語氣儘量克制著焦躁,「人在哪?找到了嗎?」

  老警員談過身子,捏著花鏡腿兒,眯眼瞅了瞅證件,又上下打量了兩人幾眼,仿佛在確認這幾個穿著與小鎮格格不入的「倫敦佬」不是幻覺,這才拿起內部電話,咕噥了幾句。

  幾分鐘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樓梯傳來。一個身材微胖、穿著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和某種詼諧的神情,頭髮有些凌亂,看樣子是剛從某個不那麼舒服的椅子上站起來。

  「卡爾頓探長?我是斯通斯,本地警長。」他伸出手,握手時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粗糙,但力道很隨意,仿佛沒什麼能真正讓他緊張起來,「一路辛苦。喝點什麼?咖啡?不過這個點兒,只有速溶的了。」

  卡爾頓沒理會這客套,直接追問:「斯通斯警長,人呢?喬杜里,找到了沒有?」

  斯通斯警長眨了眨眼,雙手一攤,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無奈的苦笑,「正在查,探長,正在查。」

  「正在查?」卡爾頓的聲調瞬間拔高,眉頭擰成了疙瘩,「正在查是什麼意思?我幾個小時前就通知你們了!目標很可能就在你們鎮上,準備今晚偷渡離開!」

  斯通斯似乎對卡爾頓的急躁並不意外,示意卡爾頓跟他進旁邊一間狹小、堆滿文件的辦公室。

  「探長,別急,先坐。」斯通斯自己先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舊轉椅上坐下,指了指牆邊兩把看起來同樣不怎麼牢靠的椅子。然後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某種地域性的、對上面來的人的不以為意,又帶著點自嘲,「正在查就是字面意思,卡爾頓探長,就是,正在查。」

  「我們接到你們電話後,就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一家旅館一家酒店、甚至是一些有記錄的民宿,挨個上門問、查登記簿。」

  「查過的幾家都說沒看到照片上那個人。剩下的.....還得慢慢來。」


  「慢慢來?」卡爾頓感到一股火氣直衝頭頂,聲音不由得帶上了倫敦街頭的強硬,「這是緊急情況!涉及重大洗錢案的關鍵證人!還是一個外貌特徵明顯的亞洲人!!」

  「探長,您是從倫敦來的,可能不太了解我們這兒的情況,」斯通斯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然的、無奈的、甚至帶著點諷刺的誠懇,「我也想快,探長。真的,我比誰都希望趕緊完事兒回家睡覺。」

  「可您得看看我們這兒是什麼地方。」斯通斯指了指窗外,「大雅茅茨,算上周邊鄉村,常住人口三萬出頭。」

  「但算上我,正規警察,五男三女一條狗,那狗的關節炎比我還嚴重。平均年齡,我算算,嗯,四十六歲。平時處理個偷自行車、醉漢鬧事、鄰居因為籬笆吵架,人手都緊巴巴的。」

  「我們的拘留所都因為預算和使用率過低,三年前就關停了,現在有需要都得往諾里奇送。日常治安,很多時候還得靠本地熱心居民和牧師組織的社區巡邏隊幫襯。」

  斯通斯頓了頓,看著卡爾頓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又補充道,「而且,探長,您知道現在是什麼月份嗎?六月。」

  「六月,六月怎麼了?」卡爾頓咬著牙。

  「你沒來過麼?夏季假期開始了!」斯通斯聲音裡帶著一種「你居然連這都不知道」的語氣。

  「我們大雅茅茨,百年歷史的濱海度假勝地,從這會兒開始,一直到九月份,從倫敦、伯明罕、曼徹斯特.....全腐國想著來聞太陽味兒的、看海豹、坐那台一百多歲的老木頭過山車、參加周末老爺車展的人,烏泱烏泱地來,遊客人數比我們本地人都多。」

  「您來的時候沒注意嗎?街上酒吧里已經都是鬧騰的遊客?全鎮大大小小的酒店、旅館、民宿、度假屋,加起來一百多家!這會兒基本上滿七成。」

  「就靠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加上兩個發配來的文職姑娘,挨家上門去查?還得不驚動遊客,不能影響人家寶貴的假期體驗,不然投訴信能塞滿鎮長的信箱!」

  斯通斯拍了拍桌上厚厚一疊文件,「再說,您這下午來的電話.....呵呵呵。」

  卡爾頓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他看著斯通斯那張被海風和歲月刻滿痕跡、此刻寫滿「非戰之罪」的臉,一股火氣堵在胸口,卻發不出來。

  他意識到,自己習慣的倫敦那套資源充沛、反應迅速的辦案模式,在這個偏遠的濱海小鎮完全失靈了。這裡的管料體系、資源匱乏和慢節奏生活,構成了一堵無形的、軟綿綿的牆。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扭頭問安德森,「邊境部隊呢?他們怎麼說?」

  剛打完電話的安德森臉色也不太好看,嘟囔道,「頭兒,邊境部隊那邊....口氣,嗯,說他們的職責是守護領海邊界,打擊有組織的偷渡集團,不是幫我們圍堵單個嫌疑人。」

  「海岸線巡邏有固定計劃,不可能為我們臨時調整。他們說.....如果我們找到了具體的船,確定了位置,可以給他們打電話,他們會視情況派快艇過來協助抓捕。總之,等我們通知,他們......等我們電話呢。」

  斯通斯聽到安德森的話,接上話茬,帶著好心,「探長,那什麼,前個禮拜,邊境部隊....剛搞了場爸公,現在,嘖嘖嘖。」

  「我法克特麼的女王他男人個爪兒......」卡爾頓低聲咒罵,著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一種熟悉的、面對臃腫低效機構時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這邊人手不足、效率低下,那邊兄弟部門推諉扯皮、按章辦事。所有的時間,都在這種扯皮和低效中一點點流逝。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領導一場跨郡追捕,而是在和一個運行緩慢、齒輪生鏽的古老機器打交道。

  抬腕看表,時針已經指向十點四十,窗外,夜色如墨,海濤聲隱約可聞。老喬此刻可能正藏身於某個燈火通明的度假屋窗口後,也可能已經悄悄抵達了接頭的碼頭。而他們,卻像沒頭蒼蠅一樣,被困在這個陌生小城的警局裡。

  攥著拳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向斯通斯,「監控呢?鎮上主要路口、碼頭,總該有公共監控吧?」

  斯通斯警長像是聽到了一個有趣的笑話,嘴角咧了咧,露出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探長,我們連拘留所都維持不下去,連警犬都是來養老的,您覺得我們還有錢裝那麼多高清攝像頭嗎?我們可不像你們大倫敦,有議會老爺們的撥款女王陛下給的零花錢兒。」

  「那怎麼辦?」卡爾頓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句話。


  斯通斯倒是很平靜,甚至帶著點好奇地問,「你們,確定這個人真往我們這兒來了?線報可靠?」

  「確定。」卡爾頓斬釘截鐵,雖然心裡也有一絲不確定在悄然滋生,「線報顯示,今晚有偷渡船從大雅茅茨附近海域出發。他必須走。」

  斯通斯摸著下巴,沉吟了片刻,那雙看似懶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屬於老警察的精明,「大船?偷渡上大船?我們這兒都是貨運碼頭,晚上就沒有大船出港,太扎眼。」

  「想走,除非用小型摩托艇或者私人遊艇,把人從僻靜的小碼頭接駁到停在領海之外的大船上。既然酒店排查時間慢,那我們不如直接盯著這些可能接駁的碼頭。」

  卡爾頓精神一振,「誒?有道理!那,你們這裡有多少個這樣的小船或者遊艇碼頭?」

  斯通斯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厚厚的、邊角磨損的活頁夾,翻找了幾下,拿出一張鎮區地圖複印件,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許多小點。

  摸出花鏡帶上,語氣變得認真了些,「嗯,我看看啊.....從,南邊的戈爾斯頓到北邊的卡斯特,符合條件的大小碼頭,公共的、私人的,算上那些只是個木頭棧橋的地方,大概.....三...三十多個,對,三十三個。」

  「三十多個?!」卡爾頓差點氣笑了,聲音里充滿了荒謬感,「就我們這幾個人?哦,對了,還有你們那條有關節炎的警犬?」

  斯通斯無奈地聳聳肩,「不然呢?海岸線就這麼長,以前走私的、現在玩帆船的,這種小碼頭多了去了。難道一個個排著隊叫門去問?晚上好,先生,請問您今晚計劃非法出境嗎?還有很多碼頭是私人財產,沒有正當理由和手續,我們也不能隨便進去搜查。」

  「要不,您賭一把?」

  絕望的情緒再次像潮水般湧來。卡爾頓扯過那張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記點像是嘲弄他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泛上來,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他想起了鄧斯特伍德那張掛曆模特般的臉,想起了那句「三十六小時」的最後通牒,想起了騎警隊的馬糞味兒。

  沉默在小小的前台瀰漫開來,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清晰得令人心煩。

  半晌,卡爾頓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不能就這麼放棄。賭一把?只能是賭一把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上面划過,「賭一把!斯通斯警長,你是本地人,最熟悉情況。依你看,哪些碼頭最可能?最隱蔽,最容易上下船,又不那麼引人注意?」

  斯通斯湊過來,粗糙的手指在地圖上點著,一邊思索一邊說,「南邊這幾個,靠近河口,水流複雜,晚上行船危險.....東頭這片,多是富豪的私人遊艇俱樂部,管理嚴,陌生人進去難......北面卡斯特那邊,倒是有些廢棄的小碼頭,但水太淺,稍微大點的快艇都靠不了......」

  他的手指最終在靠近鎮中心偏北的一處海灣停了下來,那裡標記著幾個小碼頭。

  「這一個,」斯通斯畫了個圈兒,「這片海灣,不大,但水深足夠,位置也相對僻靜,不太惹眼,符合一個有點錢又想低調跑路的人的選擇。而且,那邊管理不算太嚴。」

  卡爾頓死死盯著那一片,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他回憶著老喬的背景,一個謹慎的會計,會選擇哪裡?太破的地方不敢住,太扎眼的地方也不會去。這裡,似乎正合適。

  「還有其他備選嗎?」

  斯通斯又指出了另外兩處,「還有這兩個,一個在鎮子最南端的舊船廠旁邊,幾乎荒廢了,但那些釣魚佬都愛從那邊走,說從那走,空軍的概率低了三成......另一個在北面一個房車基地後面,平時也沒什麼人。」

  三個點。這是他們目前能縮小的最小範圍。

  卡爾頓直起身,看了一眼安德森,又看向斯通斯,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無奈、焦灼和最後一搏的狠勁,「好吧,就賭這一把了!」

  「警長,你這邊能有多少人?」

  斯通斯想了想,「算上我,再叫上社區巡防隊和聖父審判團的人......有二十個?」

  「聖父審判團是啥?」安德森問道。

  「哦,就是鎮上牧師們,有幾個是從一拉克下來的老兵,手裡都有傢伙。」

  「呃......」

  「成,叫上還在排查的,還有能用的人和....算了,狗就別去了,咱們分頭去這三個碼頭蹲守.......安德森,你去南邊舊船廠那個。斯通斯警長,麻煩你或者派個人去北邊房車營地那個。我去克里夫頓酒店.....」


  斯通斯看了看卡爾頓指的位置,又看了看卡爾頓那雙在昏暗燈光下灼灼發光的眼睛,點了點頭,「成吧,聽你的。我這就去安排。不過探長,這要是撲空了.....」

  卡爾頓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猙獰的苦笑:「撲空了,估計,我就真得去騎警隊伺候馬屁股,或者去溫莎給那群柯基當看門兒的了。」

  斯通斯警長聞言,倒是樂了,拍了拍卡爾頓的肩膀,「嘿,探長,別那麼悲觀。要是真那樣,不如申請調來我們這兒算了,雖然錢少事多,但至少空氣好,夏天還能免費看海豹,就是冬天風大了點。」

  這句玩笑並沒讓卡爾頓輕鬆多少。他知道,這是一場押上職業前途的賭博。時間分秒流逝,對手隱藏在暗處,而他們手中的牌,少得可憐。

  搖搖頭,對安德森和斯通斯說,「到時候,保持無線電暢通。發現目標,立刻呼叫支援,雖然我也不知道還能呼叫誰。行動吧!」

  十分鐘之後,卡爾頓領著幾個人鑽進薩博車,引擎發出一聲低吼,再次朝著漆黑的海岸線方向駛去。

  少有的,全副武裝的斯通斯,擰著腰帶,站在警局門口,看著尾燈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咕噥了一句,「大城市來的,就是壓力大啊.....」轉身也帶著人上了車。

  。。。。。。

  酒店房間裡,時間仿佛都凝固了一般,每一秒的流逝都帶著掙扎的滯澀。

  老喬蜷在沙發上,旅行袋貼在手邊,像溺水者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窗外,遠處港口的零星燈火在墨黑的海面上扭曲、破碎,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幾次抬手看表,螢光指針才懶洋洋地挪動一小格,距離凌晨一點那決定未來的接頭時刻,還有一個多小時。

  這等待,比他在電腦前對著一堆爛帳熬過的任何一個通宵都要漫長、難熬。

  恐懼和期待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如同冰與火在老喬的腦海里交織、撕扯。

  恐懼於未知的前路、於追捕的羅網、於深海行船那無法預料的兇險,期待則像黑暗盡頭一絲微弱的螢火。只要踏上那艘船,就能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絕境。

  他再一次拉開旅行袋的拉鏈,手指顫抖著探進去,摸索著那個用超市最大號保鮮袋層層包裹的一個方塊,厚厚的幾沓,仿佛還帶著他體溫的濕熱和汗液的黏膩。

  神經質地捏了捏,感受著那堅硬的厚度,仿佛這是通往新生的唯一船票。

  旁邊是幾本不同姓名的護照和證件,以及那塊沉甸甸的、藏著致命秘密的移動硬碟。

  這東西,是他最後的護身符,也是最大的催命符。帶上它,是福是禍,他不敢深想。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遙遠的安特衛普。他試圖在腦海中勾勒那座比利時港城的模樣,鑽石交易所的璀璨,中世紀街道的韻味......

  可這些畫面總是迅速被更現實的擔憂取代,語言不通怎麼辦?身上的錢能支撐多久?找一個不起眼的小旅館住下,用假名,深居簡出。然後呢?如何將手裡的英鎊換成歐元?如何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所?如何聯繫上可能還在運作的、見不得光的關係?

  每一個念頭都引向更多無解的難題,像一團亂麻,越扯越緊,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已在這無望的等待中消耗殆盡。

  「篤、篤、篤……」

  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混雜著年輕人的笑鬧聲,由遠及近,猛地打斷了老喬的胡思亂想。

  他像被電擊般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心臟狂跳著幾乎要撞破胸腔,一個箭步竄到門邊,背部緊緊貼在冰涼的門板上,屏住了呼吸。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聲。

  哆嗦著,將眼睛湊近那個小小的貓眼。扭曲的視野里,幾個穿著互相攙扶的年輕白人男女正吵吵嚷嚷地走過,臉上帶著醉醺醺的亢奮,顯然是來度假狂歡的遊客。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老喬長長地、無聲地舒出一口濁氣,只覺得後背一片冰涼。真是草木皆兵了,坐回到沙發上,他自嘲地咧了咧嘴,卻扯不出一個成形的笑容。

  有看了看表,還有一小時,只要再熬過這最後六十分鐘,登上那艘通往自由的船,一切就都....

  「叩、叩、叩。」輕輕的敲門聲再次響起,克制而有節奏。

  老喬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

  「誰?」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異常的響亮,趕緊壓低聲音。


  「晚上好,先生。」門外傳來一個略顯稚嫩的男聲,「酒店服務。今晚預報海邊會起風,溫度有點低,給您送條額外的毛毯。」

  老喬再次起身,踮著腳湊近貓眼。

  一個穿著酒店制服、面容清瘦的白人小哥站在門外,手裡抱著一條摺疊整齊的駝色毛毯,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略顯拘謹的微笑。

  警惕心如同藤蔓般瘋長,他死死盯著那小哥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跡象。沒有預約,深夜送毯?他攥緊了拳頭,「放門口就行。」

  老喬壓著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好的,先生。祝您晚安。」小哥依言將毛毯輕輕放在門口的地毯上,轉身離開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老喬依舊緊貼著門板,豎著耳朵聽了足足兩三分鐘,確認外面再無任何動靜,才緩緩直起身。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心裡暗罵自己神經過敏。看來真是被嚇破了膽,連酒店的正常服務都疑神疑鬼。

  時間,在高度緊張後的短暫鬆弛中,似乎流逝得快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手錶,還有最後半小時,老喬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必須出發,提前到碼頭附近熟悉環境,等待那艘決定他命運的船。

  開始最後一次檢查。將旅行袋的拉鏈徹底拉開,把現金、護照、硬碟的位置再次確認了一遍,想了想,把現金和護照拿出來塞進外套內襯的口袋裡,又拿起那把在火車站小攤買的、看起來能唬人實則連水果刀都不如的摺疊小刀,打開,看了看那鈍得可憐的刀刃,又無奈地合上,塞回包側袋。

  這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是一種可憐的心理安慰。

  老喬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潑了把臉,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浮腫、慘白、眼窩深陷的臉,眼神里充滿了血絲和無法掩飾的驚恐。

  擦了擦臉,像是要赴死一般,毅然拉上了旅行袋的拉鏈,將袋子拎在手裡。

  他走到門邊,再次將眼睛貼上貓眼。

  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壁燈投下昏黃靜謐的光暈。

  輕輕擰動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小心翼翼地拉著門把手,將房門拉開一道窄縫,剛想探出頭去觀察左右。

  一隻骨節分明、蘊含著爆發力的手,如同鐵鉗般猛地從門縫外伸了進來,精準無比地扼住了他的脖頸。

  力道之大,讓他瞬間窒息,所有驚呼都被堵在了喉嚨里。緊接著,另一隻大手帶著一股汗濕和菸草混合的氣味,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幾乎將他整個臉都按扁。

  老喬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排山倒海般湧來,他像一片毫無重量的樹葉,被強行推搡著向後踉蹌倒退。

  兩個身影如鬼魅般閃入房間, 「砰!」房門被迅速關上,落鎖的聲音清脆而冰冷,像最終的審判。

  驚駭與缺氧讓老喬眼前發黑,他徒勞地掙扎著,雙手胡亂抓撓著那隻扼住他喉嚨的手臂,卻什麼也沒抓到。

  隨即,腹部傳來一陣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一記兇狠的頂膝重重撞在他的橫膈膜上。

  悶哼一聲,全身的氣力仿佛瞬間被抽空,雙腿一軟,蜷縮著癱倒在地毯上,像一隻被扔進沸水裡的蝦米,張大嘴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的抽氣聲,怎麼也吸不進那救命的空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秒,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肺部的灼痛感稍稍緩解,他貪婪地吸進一口帶著霉味和灰塵的空氣,視線才逐漸從模糊中凝聚起來。

  兩個男人站在他面前,擋住了窗外微弱的海光,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

  都是華人,一個留著貼頭皮的短髮,面色黝黑,穿著緊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精壯的肌肉線條。另一個則留著半長的頭髮,身形更瘦削一些,穿著灰色的運動外套。

  兩人都面無表情,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漠,仿佛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暴力,只是按流程完成的一個簡單步驟。

  那個短髮男人蹲下身,平視著蜷縮在地、涕淚橫流的老喬,聲音不高,「喬會計,別出聲。配合點,大家都省事。明白?」

  老喬驚恐萬狀,拼命地、幅度極大地點著頭,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湧出,混在一起。

  那個長發男人已經利落地打開了老喬的旅行袋,幾乎沒怎麼翻找,手指徑直探入內袋,精準地摸出了那個用塑膠袋包裹著的銀灰色移動硬碟。他拿起硬碟,在手裡掂了掂,沖短髮男微微頷首。


  短髮男的目光這才重新回到老喬臉上,看到他因恐懼和疼痛而扭曲的五官,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

  「你,你們怎麼....怎麼找到我的?」老喬說話,都帶出了哭腔。他自認一路小心,用了假證件、現金支付、像幽靈一樣潛行,怎麼可能......

  短髮男蹲下身,與老喬平視,是用一種近乎嘲弄的語氣,慢條斯理地反問道,「走線和洗錢,一個走人,一個走錢。你覺得呢?」像是覺得解釋太多餘,又補充道,「你動了不該動的東西,找了不該找的人。」

  老喬如遭雷擊,瞬間明白了。

  春生,那個他以為是救命稻草的渠道,竟然是催命符!巨大的悔恨和絕望瞬間將他吞沒。

  短髮男不再廢話,一把揪住老喬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老喬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另一個長發男已經將硬碟塞進自己懷裡,已經被檢查一遍的旅行袋,被扔到了一旁。

  「你,你們要帶我去哪?」老喬聲音發顫,徒勞地向後縮著。

  短髮男沒有回答,只是用一隻手牢牢鉗住老喬的一條胳膊,力道大得讓他骨頭生疼。另一隻手則掀起夾克下擺,露出別在腰後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輪廓。那瞬間的視覺衝擊,比任何言語都具有威懾力。

  老喬瞬間噤聲,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走。」短髮男低喝一聲,幾乎是拖著老喬向門口走去。長發男率先拉開門,警惕地向外看了看,然後示意安全。

  兩人一左一右,像夾心餅乾一樣將面如死灰的老喬夾在中間。短髮男的手臂親昵地搭在老喬肩上,實則暗含千斤力道,讓他無法掙脫。長發男則緊隨其後。

  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三個結伴而行的普通旅客,只是中間那位的腳步過於虛浮,臉色過於慘白。

  沒有走電梯,而是沿著安全通道的樓梯向下。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響,一聲聲,都敲在老喬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酒店自動門悄無聲息地滑開,夜晚潮濕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一輛黑色的寶馬E60靜靜地停在陰影里,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老喬被粗暴地塞進一輛停在酒店門口陰影里的黑色寶馬E60的后座。

  短髮男緊跟著坐進來,依舊用那硬物頂著他的腰眼。長發男人則迅速坐進駕駛位,發動了汽車。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車子平穩地滑出酒店車道,匯入了沿海公路稀疏的車流。

  車子顯然不是往鎮外公路方向開,而是沿著海岸線,向著更偏僻、燈光更稀疏的地方駛去。

  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只有遠處燈塔規律閃爍的光柱,像巨獸冷漠的眼睛。

  「到底……到底要帶我去哪兒?!」老喬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顫抖著問。他隱約猜到了答案,但那答案太過恐怖,讓他不敢深思。

  身邊的短髮男閉目養神,仿佛沒聽見。開車的長髮男更是毫無反應。

  就在老喬的恐懼達到頂點,已經開始順著褲襠往下滴落液體的時候。

  「叭叭,嗚~~~嗡嗯~~~~」

  一陣低沉而強勁的引擎轟鳴聲,毫無預兆地從車後方由遠及近,迅速變得震耳欲聾!那聲音充滿了力量感,絕非普通車輛,更像是在全力加速!

  長發男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瞥向了後視鏡,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首次出現了變化,眉頭猛地擰緊!

  短髮男也瞬間睜開了眼睛,銳利的目光射向後窗。

  老喬下意識地回頭,只見兩道刺眼的白色光柱如同利劍般撕裂了夜幕,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深色薩博轎車,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咆哮著從後面高速逼近!

  寶馬車猛地加速,試圖甩掉後面的追蹤者。強烈的推背感將老喬死死按在座椅上。腰間的硬物又往前頂了頂,耳邊傳來短髮男冰冷的低喝,「趴下!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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