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5章 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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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傑下意識地扶住門框,周帆則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擋在鄒傑身前,可看到李樂這身板兒,覺得是找死,僵在原地。

  李樂站在走廊不算明亮的燈光下,高大的身形投下了一片陰影。套了件深灰色的休閒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既沒有勝利者的耀武揚威,也沒有令人更難受的同情。

  目光平靜地掃過鄒傑憔悴的臉,又看了看房間裡攤開的行李箱和散亂的材料。

  鄒傑嘴唇好像被粘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武田或藤島或許會來,或者根本無人問津,但他萬萬沒料到,這個時間,李樂回出現在他的酒店房間門口。

  一種混雜著警惕和極度困惑的情緒在胸口翻湧。

  「你,」鄒傑的聲音帶著微弱的沙啞,「你.....有什麼事?」說完,下意識的想擋住房門內的景象。

  李樂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備,攤了下手,「有點關於下午報告的靈感,想跟你探討一下。怎麼,不歡迎?」

  鄒傑盯著李樂的眼睛,試圖從那片平靜里找出些許嘲諷或者別的什麼,但那眼神里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探討問題的專注。回頭看了眼屋內的周帆,周帆也正一臉無措地望著門口。

  內心劇烈掙扎著。讓這個剛剛在學術上徹底擊垮自己的人進房間?這無異於一種精神上的自虐。可拒絕呢?顯得自己氣量狹小,而且,他心底深處,那被失敗和疑惑填滿的角落,也冒出一絲微弱卻無法完全忽略的好奇,這人,到底想幹嘛?

  幾秒鐘的沉默,最終,鄒傑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絲,側身讓開了門,「......進來吧。」

  「謝了。」李樂邁步進屋,帶來一股外面微涼的空氣和淡淡的、與這間酒店房間格格不入的、某種雪松混合著書卷氣的味道。壯碩的身板兒,一進來,原本就不算寬敞的標準間更顯逼仄。

  周帆有些慌,訥訥地喊了聲,「李,李老師。」

  「算不上老師,呵呵呵。叫名字就成,」李樂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目光便落回到鄒傑身上。

  鄒傑關上門,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怎麼,是來看我笑話的?」

  話一出口,就帶著一股廉價的自暴自棄的酸澀和挑釁,連他自己都覺著難堪,可此刻除了這點可憐的防禦,他不知還能如何應對。

  李樂聽了,非但沒惱,反而嗤笑一聲,那笑裡帶著點「你可真能想」的意味。隨手拉過書桌前那把唯一的木頭椅子,反著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看著站著的鄒傑,「看你笑話?我閒得蛋疼麼我。巴塞隆納美女如雲,陽光海灘,酒吧,哪樣不好?」

  「要是想看你笑話,下午我就會踴躍舉手提問,然後.....」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鄒傑,一字一句地說,「把您摁在地上摩擦。」

  說得毫不客氣,甚至有些有些痞氣,但被李樂用這樣一種平靜的、陳述事實的口吻說出來,反而沖淡了其中的侮辱性,更像是一種對客觀實力的判斷。

  鄒傑的臉瞬間漲紅了,不是憤怒,而是被這句話里隱含的、他無法反駁的事實刺傷了。

  李樂沒等他反駁,繼續說了下去,語速平穩,像是在列舉一份清單。

  「你報告中,關於網絡社群權力結構去中心化表象下的再中心化趨勢的分析框架,參考的是我去年前在LSE一節討論課上的報告提綱吧?雖然你做了一些術語替換和案例補充。」

  「你對虛擬社群內部規範形成與演變的動態模型,借鑑了我碩士階段一篇關於在線遊戲公會治理的課程小論文作業里的核心思路。」

  「你試圖整合進你理論體系的,關於信息流壁壘與認知屏障初步關聯的那部分,借鑑了我去年隨手寫的一些筆記觀點,那些想法甚至還不成熟,只是些碎片。」

  「還有,你引用格蘭諾維特弱連帶優勢解釋信息擴散時,那個操作化定義,是不是直接『參考』了我在討論社會網絡與求職的腳註部分?這東西,我好像還是手寫的,稿子被老頭看了一眼,就扔桌上了。」

  李樂一點點說出的每一個細節都精準無比,直指鄒傑報告中那些最經不起推敲、卻又自以為巧妙「化用」了他人成果的地方。

  沒用「抄襲」、「剽竊」這樣的重詞, 只用「相似度」、「參考」、「構建思路」這些相對溫和、卻在學術語境下足以讓人心驚肉跳的詞彙。

  鄒傑的臉色隨著李樂每說出一處,就白上一分,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所有精心掩飾的借鑑、拼湊、甚至是心虛的挪用,都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

  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種被徹底看穿、無力辯駁的恥辱感,比下午在台上被當眾質疑更甚百倍,之後,忽然又有些慶幸,李樂沒有在報告廳里說出來。

  李樂看著鄒傑的反應,停頓了片刻,笑容收斂了些,輕輕「呵」了一聲,擺了擺手,「行了,鄒老師,別那副樣子。學術圈裡的事兒,你知我知。其實吧,你要是真對這些思路感興趣,大大方方寫封郵件來討論,甚至直接開口要,又不是完全沒可能。」

  「當然,我不一定給,哈哈哈~~~」

  幾笑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點突兀,卻緩解了剛才那令人窒息的指控氛圍。仿佛在說,這事兒沒那麼嚴重,但也別把我當傻子。

  周帆在一旁聽的心驚肉跳,他想像中的李樂,應該是咄咄逼人、冷嘲熱諷的,可眼前這個人,言語雖然直接甚至尖銳,態度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坦然?

  甚至還有閒心開玩笑?這和預想的打上門來,興師問罪,冷嘲熱諷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鄒傑也被李樂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懵了,他怔怔地看著李樂,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羞辱之後,為什麼是這種反應?

  笑聲過後,房間陷入一片沉默。周帆手足無措地左右看著,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透明人。

  過了好一會兒,李樂才再次開口,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仿佛剛才點出那些「借鑑」只是為後續談話掃清障礙的必要步驟。

  「鄒老師,咱們開門見山吧。方不方便,把你下午匯報的PPT和講稿,再讓我仔細看一遍?」

  這個要求再次出乎鄒傑的意料。他都已經把自己的「褲衩子」掀開給對方看了,對方還要看那份註定失敗、充滿「疑問」的報告?他想幹什麼?進一步取證?還是.....

  鄒傑心中充滿了疑慮和警惕,李樂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沒有躲閃,也沒有額外的情緒,只是等著。

  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混合著那絲該死的好奇心,讓鄒傑最終還是沉默地點了點頭,又對周帆示意,「電腦....打開。」

  周帆忙應聲,手忙腳亂地打開桌角的筆記本電腦,調出那個此刻顯得無比沉重的文件,然後把電腦屏幕轉向李樂。

  湊近屏幕,,開始快速地瀏覽起來。他的目光專注,手指不時停頓,鄒傑和周帆都屏息看著,房間裡只剩下滑鼠點擊和李樂偶爾因為看清小字而發出的輕微吸氣聲。

  李樂拉過椅子,湊到電腦前,滑動觸摸板,開始快速地瀏覽起來。神情專注,手指不時停頓,在某些圖表或段落上略作停留。房間裡只剩下鍵盤細微的聲響,和三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過了大約十分鐘,李樂抬起頭,看向鄒傑,眼神里沒有嘲諷或是批判,而是一種思考後的清明。

  「這裡,」李樂指著屏幕上鄒傑那個關於「論壇版主管理行為與社群活躍度相關性」的數據分析圖表,開口道,「這裡,你用了多元線性回歸,想法是好的,想控制其他變量,看版主管理強度的淨效應。但你這幾個自變量,管理次數、刪帖量、禁言時長,多重共線性問題考慮了嗎?VIF值測過沒有?要是沒處理,你這回歸係數的解釋力可就大打折扣了。」

  說完,又翻到另一頁,是鄒傑自以為得意的「虛擬社群權力結構模型示意圖」,幾個大方框套著小方框,箭頭來回穿梭,看起來複雜又唬人。

  「這個模型圖,畫得挺花哨。但有個問題,你這裡面,平台算法這個變量,到用戶行為之間的路徑係數,是怎麼設定的?有理論依據還是拍腦袋想的?要是缺乏實證支持,這模型就是個漂亮的空中樓閣,中看不中用。」

  「還有這裡,」李樂點開一頁滿是訪談原始記錄編碼的截圖,「你做了內容分析,編碼信度檢驗報告一下?如果編碼員間信度太低,你這些看似漂亮的編碼頻率,說服力可就要打個問號了。」

  鄒傑忍不住低聲辯解了一句,「我們.....做了預編碼,一致性,還,還可以。」

  「還可以是多少?Kappa係數達到0.8了嗎?」李樂追問,眼神銳利。

  鄒傑語塞,訕訕地搖了搖頭。周帆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這些細節,連他都沒注意到。

  李樂就這麼一處處指著,與其說是指責,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同行間的探討,指出對方研究中的疏漏和可以改進的地方。也沒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他所以為的「事實」。


  然而,這些事實每一個都像小錘子,敲打在鄒傑心上,讓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研究在細節和深度上的巨大差距。

  那種感覺,比直接的辱罵更讓人無地自容,因為它指向的是硬傷,是能力上的鴻溝。

  鄒傑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嘴唇緊抿,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他不得不承認,李樂指出的這些問題,大多一針見血。臉上火辣辣的,但奇怪的是,竟隱隱生出一絲....被點醒的清明?

  終於,李樂大致瀏覽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然後從褲兜里掏出一個銀色的U盤,在指尖轉了轉。

  「鄒老師,」李樂將U盤遞過去,「這裡面有幾份數據,是我和我的朋友近一兩年陸陸續續整理搜集的,關於國內幾個主要論壇和早期社交網站的用戶行為軌跡和社群結構演化。還有後台日誌數據抽樣。」

  「不算很系統,但樣本量和你涉及的範圍有重疊,可能....比你手頭加工過的那些,要原始一點,也全一點,當然,是做過清洗和脫敏的,」

  這個舉動徹底讓鄒傑和周帆都愣住了。

  鄒傑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U盤,又看看李樂,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意圖。

  在剛剛揭露了「借鑑」行為之後,反而把自己的核心數據給對方看?這算什麼?施捨?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摩擦?

  李樂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掙扎了幾秒鐘,一種對高質量數據的本能渴望,以及對李樂究竟意欲何為的強烈好奇,最終戰勝了疑慮。鄒傑幾乎是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個輕飄飄卻感覺重若千鈞的U盤,默默地插在了電腦上。

  周帆也忍不住湊了過來。

  U盤裡的數據文件被打開,清晰的表格、複雜的網絡關係圖、長時間跨度的用戶活動日誌.....呈現在屏幕上。

  鄒傑只看了幾眼,瞳孔就猛地收縮了一下。這些數據的維度、精細度和時間跨度,遠非他通過公開渠道抓取和有限訪談所能比擬。一些他之前只能推測或模糊感知的模式,在這些數據下露出了清晰的脈絡。

  「這個,」李樂又點開一個文件,「這是我們設計的一套測量線上社群認同感和歸屬感的量表,結合了社會認同理論和組織行為學的一些概念,進行過兩輪預測試和信效度檢驗,克倫巴赫α係數和結構效度都還過得去。」

  「比你直接套用線下社區認同量表,應該更貼切一些。」

  鄒傑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眼睛死死盯著屏幕,指著一段關於用戶行為序列分析的描述急切地問,「這個....這個序列模式挖掘,你們是用什麼算法實現的?怎麼處理稀疏數據問題的?」

  李樂笑了笑,「用了改進的PrefixSpan算法,針對用戶行為序列的稀疏性做了優化。具體細節有點技術性,不過原理不難理解,回頭可以發你篇相關的方法論文獻。」

  「這裡呢?」鄒傑指著其中一個關於「關鍵節點用戶影響力衰減」的數據序列,「這個周期性波動,你們是怎麼捕捉到的?這和我觀察到的某個現象很像,但我一直無法確定是偶發還是規律.....」

  「加了動態權重算法,結合了他們的發帖頻率、回復質量、被引用次數,還有,嗯,一些非公開的互動指標,綜合計算的影響力值。這個波動和平台幾次大的規則調整時間點高度重合,說明不是偶發。」

  鄒傑像是沙漠中瀕渴的人看到了水源,連珠炮似的又問了幾個關於數據獲取、清洗、模型構建的問題。李樂答了,之後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鄒老師,你覺得,我這套數據,跟你那份.....嗯,經過你深度加工的數據相比,怎麼樣?」

  「這.....」 鄒傑頹然低下頭,答案不言自明。

  一直旁聽的周帆,此刻心中已是翻雲覆雨一般,沒想到對方先是輕描淡寫點破鄒傑的「借鑑」,接著又犀利指出研究漏洞,最後竟然毫不吝嗇地分享起如此珍貴的數據和方法。

  看著李樂那副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討論晚上吃啥的表情,只覺得這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人,心思深得像海。

  房間裡再次陷入寂靜。

  鄒傑掙扎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問題,「李,李樂博士,這些數據,你們到底是從哪裡弄到的?這種後台日誌,平台怎麼可能隨便給外人?」

  「這些?你知道我們從02年,甚至更早,就已經開始和這些網站、論壇有合作了麼?」李樂的語調里,帶著一種優越感,「你知道球球、八大胡同、天涯海角、碧聊.....這些地方,我們能通過合作項目,拿到部分後台的、脫敏後的數據麼?」


  「你知道我們和泡你馬是能坐下來一起喝茶、聊產品的朋友麼?」

  「怎麼可能.....」周帆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覺得不可能?」李樂看著這倆,笑道,「是啊,坐在書房裡,等著數據掉下來,或者靠著一點公開的皮毛和想當然的推測,就想構建理論大廈?不去主動接觸、不去談、不去展示你研究的價值和對他們的潛在意義,那就永遠不可能。關係是跑出來的,合作是談出來的,數據.....自然也是爭取來的。」

  「鄒老師,時代變了,學術研究,到了一定層面,早就不是閉門造車了。資源、人脈、視野,有時候比單純的學術靈感更重要。當然,前提是,你本身得有足夠硬的貨色,讓別人覺得跟你合作有價值。」

  李樂的幾句話,讓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高水平的學術競爭,其背後遠不止是論文和理論,還牽扯著更為現實和強大的資源網絡。而李樂,顯然早已深諳此道,並且站在了一個另一個起跑線上。

  鄒傑怔怔地看著李樂,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卻在學術視野和研究手段上遠遠走在前面的同齡人,突然有一種....被強行打開新世界大門的茫然與震動,交織在一起,讓他說不出話來。

  「你,什麼意思?」

  李樂沒回,只是伸手,將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又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手指頭在觸摸板上滑動,重新打開了鄒傑的研究材料。

  鄒傑和周帆一同皺眉,不明白這去而復返、重翻舊帳的舉動意欲何為。

  李樂的目光在屏幕上來回,這次,他沒有再指出那些刺目的疏漏與缺陷,反而在一些被鄒傑自己都幾乎忽略、或是認為無足輕重的部分停留下來。

  「這裡,」李樂點開一頁充斥著原始訪談記錄編碼的附錄,那裡雜亂地記錄著一些用戶對於早期網絡社群「版規」形成過程的樸素描述。

  「你對這幾個早期核心用戶關於灌水界定標準的訪談記錄,雖然編碼粗糙了點,但原始材料本身很有意思。」

  「他們提到的那種基於版面整潔度和討論氛圍的、近乎直覺式的管理標準,其實捕捉到了網絡規範從無到有、從約定俗成到明文規定的那種模糊的、動態的起源狀態。」

  「這種微觀層面的過程性數據,我就沒有做到。」

  「還有這個,你嘗試用最基礎的共現分析,來追蹤某個社群內部話題的擴散路徑和關鍵傳播節點,方法雖然原始,圖表做得也糙了點,但想法是對的。」

  鄒傑下意識地「嗯」了一聲,眼神里透出困惑。那是他為了填充實證部分倉促做的訪談,自己都沒太當回事,只覺得材料瑣碎,缺乏「理論高度」。

  李樂又翻到另一頁,是鄒傑試圖構建但最終顯得孱弱的「虛擬社群權力結構模型示意圖」的早期版本,比最終版更簡陋,線條歪歪扭扭。

  「這個最初的想法,」李樂指著草稿角落幾個用紅色標註、後來被刪改掉的概念節點,「你試圖把信息獲取的不對稱性和社群資本的早期積累關聯起來,雖然最終模型里表達得不清不楚,邏輯鏈也斷了,但方向上....有點意思。」

  「至少試圖觸碰了權力來源的一個關鍵機制,比後來那個追求好看但空泛的成熟版模型,更接近真實問題.....」

  周帆在一旁看著,李樂像是一個考古學家在審視一件殘破卻帶有特定時代痕跡的陶片,指出其可能蘊含的、被埋沒的信息價值。

  腦子有點轉不過彎,這位先是毫不留情地撕開瘡疤,接著又慷慨分享數據,現在居然開始肯定鄒老師工作中這些零碎的、連他們自己都沒信心的地方?這唱的是哪一出?

  鄒傑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心中的困惑與警惕達到了頂點,也盯著李樂,試圖從那張笑眯眯的麵皮之下,挖出隱藏的意圖,是更高明的嘲諷?是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屬於勝利者的癖好?

  一時間,感覺自己像個被拆解後又被人隨意撥弄零件的機器,殘存的價值被對方隨意點評,比單純的被否定更讓人難受。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現在說這些邊角料有價值?你是在可憐我?還是在用這種方式,進一步證明我的失敗有多麼徹底?」

  李樂終於從屏幕上抬起頭,看向鄒傑,貓兒一樣的嘴角彎了上去,沒有直接回答鄒傑的質問,而是反問了一個聽起來有些空泛,卻又無比核心的問題,「鄒老師,你覺得,學術是什麼?」

  問題來得突兀,甚至有些,幼稚?


  但又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讓鄒傑猛地一怔。

  學術是什麼?他有多久沒有靜下心來思考這個看似基礎、卻決定了所有路徑方向的問題了?

  腦海里瞬間閃過許多答案,是發表在核心期刊上的一篇篇論文?是職稱評定表格上逐年增加的成果數量?是國際會議上被同行引用的次數?是武田老師期許的目光、是超越某個具體對手的執念?是揚名立萬,在某個分支領域刻下自己名字的野心?

  這些念頭紛至沓來,卻都帶著一種功利性的焦灼氣息,像一層厚厚的灰塵,蒙蔽了什麼東西。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那些曾經支撐他奮鬥的目標,在此刻慘澹的現實映照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點可笑。

  最終沒能說出一個字,只是臉上露出了更深的茫然,還有一種被觸及根本的無所適從。

  李樂看著他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笑了笑,「為了發文章?為了評職稱?為了在圈子裡揚名立萬?這些當然重要,是人總要吃飯,要生活,要......位置?「

  「這些當然重要,是人總要吃飯,要立足。學術圈也是場子,有它的遊戲規則。」

  「但歸根結底,鄒老師,」李樂的目光似看向更遠的地方,「學術,是為了理解這個世界,解釋那些真正困擾我們的問題。哪怕只能解釋清楚一個小小的角落,也是好的。」

  「有時候,路走偏了,不是因為笨,也不是不夠努力,而是因為盯著天上的星星太久,忘了看腳下的路。」

  伸手指了指電腦屏幕,「學術研究,說到底,不是一個人的圈地運動,占山為王。它需要的是更多的人,從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法,去逼近同一個複雜問題的不同側面。你的數據基礎......」

  「其實不差,至少方向抓得對,看到了真問題的一些影子。方法上雖然有些粗糙,走了些捷徑,但大的方向是對的,尤其是你最初試圖抓住的那些微觀機制和過程,這點,我不如你。」

  李樂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U盤裡的東西拷到電腦里,「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還想在這個方向上繼續做下去,換個思路,別老想著去整合誰、超越誰,也別總盯著別人碗裡的肉,就老老實實,把你看到的這些有意思的小現象挖深、挖透,把它們背後的機制弄清楚。」

  「用紮實的經驗研究,而不是空對的理論嫁接,或許,反而能做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聽到這兒,一種更複雜的、帶著一絲苦澀清明的東西,開始在鄒傑心裡慢慢滋生。看著李樂,第一次發現,這個強大的對手,似乎,並不僅僅是想把他踩死。

  李樂說完,便站起身,扥了扥袖子,仿佛剛才那段近乎「布道」的話只是隨口閒聊。

  「U盤裡的數據,你自己看。裡面有聯繫方式,如果……你對裡面提到的某些方法或者數據清洗流程有疑問,可以發郵件問我。當然,我不一定能及時回。」

  說完,徑直向門口走去。周帆下意識地讓開道路,李樂笑著點點頭,

  走到門口,李樂的手握住門把手,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留下最後一句話,清晰地傳入鄒傑耳中,「當然,怎麼選,在你。」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帶上。房間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鄒傑粗重的呼吸聲,和周帆不知所措的目光。

  鄒傑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仿佛還能看到李樂離開時那個高大的背影。

  電腦屏幕上,依然停留在他那份充滿瑕疵卻又被指出些許微光的文檔頁面,還有那個多出來的,名字是「李樂」的文件夾,像一個沉默的邀請,又像一個沉重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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