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6章 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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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傑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團被反覆揉搓後又被強行攤開的廢紙,皺褶里塞滿了李樂那些時而尖銳如刀、時而平淡如水的話語,以及最後那個似乎又帶著某種奇異蠱惑力的「邀請」。

  困惑、一絲被點醒的清明、還有更深重的茫然.....種種情緒如同渾濁的泥漿在鄒傑的腦子裡翻滾、沉澱,卻始終無法匯聚成一個清晰的方向。

  甚至分不清,李樂這一番看似矛盾的操作,是不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點撥」?像是把他們精心構築、已然傾頹的廢墟又翻攪了一遍,露出底下些許可能尚未完全死透的根莖,但這感覺,比單純的敵意更令人心緒難平。

  周帆小心翼翼地開口,「鄒老師,我們.....」

  就在這時,房間門再次被敲響,聲音很輕,帶著幾分遲疑。

  周帆一個激靈,看向鄒傑。鄒傑也猛地回過神,這又是誰?沒來由的,那心裡最後的一點兒不甘和期望爬了出來。努力平復了一下表情,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武田直樹。換下了白天那身挺括的西裝,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格子襯衫,臉上沒有了下午的陰沉,換上了一層略顯疲憊的、公式化的平靜。

  看起來隨意,但眼角的魚尾紋在廊燈不算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深刻。

  看到開門的鄒傑,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甚至有些僵硬的笑容。

  「鄒君,」武田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溫和,「吃過晚飯了嗎?」

  鄒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還......還沒有,老師。」

  「周桑呢?」武田看向周帆。

  「我,我也還沒。」周帆連忙回答。

  「哦,」武田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絲淺淡的笑意:「晚上的招待酒會,東西也吃不太飽。走吧,我聽人說附近有家還不錯的館子,味道比酒店和會場要好些。晚上十點,才是西板牙這邊正式吃完飯的時候,走,我們一起?」

  語氣聽起來像是尋常的師長關心,不過,那種過於營造的平靜,以及眼神中難以完全掩飾的游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讓鄒傑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周桑也一起吧。」武田又補充了一句。

  周帆看了眼鄒傑,點點頭,「是,武田老師。」

  武田沒再多說,轉身走在前面。兩人默默跟上。三人穿過酒店略顯陳舊的走廊,乘電梯下樓,走出酒店大門。

  巴塞隆納四月的夜晚,空氣溫潤,帶著地中海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但吹在鄒傑臉上,卻只感到一片冰涼。

  酒店附近的街區還挺熱鬧,霓虹閃爍,餐館外的露天座位坐滿了享用晚餐的遊客,歡聲笑語隔著一段距離傳來,更反襯出三人之間的沉默。

  武田似乎對這裡並不陌生,避開這些街邊燈火通明的餐館,卻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走進一家門臉不大、燈光昏黃、透著家庭氛圍的加泰隆尼亞小餐館。

  餐館裡有些嘈雜,吃飯的也多是本地人模樣和大嗓門。

  老闆領著三個人找了個靠里的僻靜卡座坐下。武田接過菜單,又遞給鄒傑,「來吧,你來點,別給我省錢。」

  「老師,這個.....」

  「沒事兒,你來吧。」

  鄒傑斟酌著,兩份海鮮套餐,一份火腿套餐,外加一壺水果酒。

  等待上菜的間隙,氣氛有些凝滯。武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木質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偶爾掃過鄒傑,又很快移開,看向牆壁上掛著的弗拉明戈舞者畫像。周帆低著頭,盯著桌布上的紋路,不敢出聲。

  周帆緊張地正襟危坐,大氣不敢出。鄒傑則垂著眼瞼,盯著面前空空的酒杯,等待著。

  菜很快上來了,色彩鮮艷,香氣撲鼻。武田拿起酒壺,給三人都倒上了殷紅的桑格利亞酒,水果的清新氣息稍稍沖淡了凝滯的氣氛。

  「來,先吃點東西。」他拿起叉子,示意了一下,自己先叉起一塊火腿,低頭吃著,動作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鄒傑和周帆也食不知味地開始吃著。

  海鮮飯里的米粒吸飽了湯汁,味道濃郁,烤章魚軟嫩彈牙,但此刻在鄒傑嘴裡,都如同嚼蠟。他能感覺到武田的目光偶爾會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權衡,還有一種.....近乎惋惜的複雜情緒。

  終於,在用餐的間隙,武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不經意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腳盆的俳句般經過精心的打磨。


  「今天,辛苦你們了。」

  一句簡單的「辛苦」,含義卻複雜難言。鄒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個輕微的點頭。

  「學術上的事情,有時候就是這樣。」武田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卻又刻意保持著距離,「有高峰,就有低谷。一時的勝負,說明不了全部問題。」

  這話聽起來像是開解,但鄒傑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一時」這個詞彙所暗示的意味,以及那種試圖將今天慘敗輕描淡寫的意圖。心裡泛起一絲苦澀。

  「李樂博士,」武田話鋒一轉,提到了這個名字,變得更加語重心長,「確實.....很有實力。森內特教授調教得好,他自身的稟賦也....出乎意料。」

  「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一次會議的得失,說明不了什麼。重要的是,要認清自己的方向,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研究路徑。」

  鄒傑默默聽著,手中的叉子無意識地戳著盤子裡的米飯。

  武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桑格利亞,殷紅的酒液在他杯中輕輕晃動。「網絡社會學這個領域,現在看來,競爭非常激烈,水也很深。」

  「那麼,鄒君,關於你目前這個研究方向,這個課題,你是怎麼考慮的?」」

  鄒傑握著叉子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迎上武田的目光,試圖從那裡面讀出明確的指示,但武田的眼神平靜無波,只有一種等待他回答的專注。

  「我.....我覺得,其中一些具體的點,或許還有深入挖掘的價值。李樂的匯報里提到.....」

  「他是外人。」武田輕輕打斷了他,「他的看法,可以作為參考,但不必全信。重要的是你自己怎麼想,以及,如何規劃未來的學術路徑。」

  「你知道嗎?學會內部的評估,還有我們幾個正在推進的和復大的合作項目.....情況都比較複雜,壓力不小。」

  武田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鄒傑,那眼神里混雜著導師的關切和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鄒君,你有沒有考慮過.....暫時把這個方向放一放?或者說換一個切入點?」

  「比如,回到你博士期間比較擅長的文化社會學領域,或者找一些更具體、更穩妥的課題去做?畢竟,在復大立足,如果單靠合作項目......你需要一個更紮實的、更容易出成果的基礎。」

  鄒傑再傻,這話已經聽得相當明白了。

  所謂的「放一放」、「換切入點」,其實就是最體面的「切割」。

  武田沒有說那些「借鑑」行為,也沒有明說怕牽連自己,而是用「為你考慮」的口吻,建議他放棄這個已經證明難以企及、且可能帶來風險的研究方向。

  周帆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偷偷看向鄒傑。鄒傑的臉色從沉默轉向僵硬。沉默了幾秒鐘,才說道,「老師的意思是.....這個課題,以後就不必再繼續了?」

  武田被鄒傑的直接問得微微一滯,隨即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惋惜,「鄒君,我不是否定你的努力。但有時候,及時調整方向,是一種,智慧。」

  「你還年輕,基礎是好的。換個領域,穩紮穩打,未來未必沒有機會。沒必要在一個暫時看不到明確前景,而且競爭已經如此激烈,甚至有些混亂的方向上,耗費太多時間。」

  武田補充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撇清,「當然,這只是我作為導師的一點建議。最終的決定,還是要你自己來做。京都大學和復大這邊的合作項目,我會去協調解釋。你不用擔心。」

  「混亂」這個詞,像一根針,輕輕刺了鄒傑一下,這指的不僅僅是學術競爭,更是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借鑑」來源可能帶來的風險。

  藤島下午在會場的發難,武田此刻的「規勸」,其核心目的都是一致的,切割。

  將他鄒傑,連同他這個已經失敗且可能帶來麻煩的研究,從武田的學術版圖中乾淨利落地剝離出去。甚至可能連帶著,也要在一定程度上切割與他的關係。

  所謂的「協調解釋」,無非是去淡化武田團隊在這個課題中的參與度和指導責任。

  一種冰冷的絕望,混合著一種奇異的解脫感,緩緩蔓延開來。自己不再需要掙扎,不再需要背負那份不切實際的期望和沉重的壓力了。

  而周帆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想開口說點什麼,為鄒傑辯解幾句,或者哪怕只是表示一下共進退的決心,但在武田無形壓力的目光下,閉著嘴。


  「我明白了,老師。」鄒傑垂下眼瞼,低聲說道,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謝謝您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的。」

  武田仔細觀察著鄒傑的反應,見他如此「順從」,似乎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愧疚與悵然,拿起酒壺,又給鄒傑倒了些酒。

  「吃菜,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武田試圖緩和氣氛,用公叉給鄒傑夾了一塊烤章魚,「巴塞隆納的海鮮,還是很不錯的。這次會議,雖然有些波折,但也讓你見識了國際學界的.....真實面貌,也是一種收穫。」

  「回去之後,靜下心來,好好規劃一下未來。」

  接下來的晚餐,在一種表面平和、內里各懷心思的氛圍中繼續進行。

  武田偶爾會問起周帆的一些情況,如同師長對晚輩的尋常關懷,但三人都心知肚明,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走吧,回去好好休息。巴塞隆納的夜景不錯,可惜我們都沒什麼心情欣賞了。」結帳的時候,武田臉上又努力擠出一點笑容,拍了拍鄒傑的肩膀,「別想太多,鄒君。學術之路很長,一時的曲折,不算什麼。」

  這安慰顯得蒼白無力,鄒傑微微躬身,「謝謝老師的晚餐和......指點。」

  三人走出餐館,重新回到清冷的夜風中。武田沒有再多說什麼,在酒店門口便與他們分開,走向另一個方向,身影很快融入迷離的夜色里。

  鄒傑站在原地,久久沒動彈。

  周帆站在他身後,只覺得四月夜晚的風,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擔憂地小聲喚道,「鄒老師...」

  鄒傑望向地中海沿岸城市特有的、清澈而深邃的夜空,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那份被李樂指出的、可能蘊含微光的殘破研究,與武田這番溫情脈脈卻冰冷徹骨的「切割」,交織在一起,將鄒傑推向了一個更加迷茫的十字路口。

  「走吧,上去。」鄒傑說。

  「誒。」

  等回到房間,那台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依舊亮著,鄒傑走過去,本想扣上,可手搭在屏幕上,瞧見那個黃色的文件夾,停住了,又似乎被什麼驅動一般,拉過椅子,坐下,伸手,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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