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4章 咱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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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塞隆納大學圖書館被臨時徵用為年會酒會場地的大廳,穹頂高懸,彩繪玻璃在暮色中透出幽光,將室內染上一層瑰麗卻略顯陳舊的色調。

  場地中,瀰漫著香檳氣泡的細微爆裂聲、多種語言的低語交談聲,以及一種冷餐會特有的、食物香氣被空間稀釋後略顯寡淡的味道。

  李樂端著一個白瓷盤,叼著叉子,擰著眉毛,在長長的餐檯前巡弋。

  盤子裡已經躺了幾片切得薄如蟬翼、油花分布漂亮的伊比利亞火腿,旁邊可憐巴巴地配著幾顆油汪汪的中間灌了咸奶油的綠橄欖和幾片乾巴巴的麵包。

  「吃點啥捏?」李樂心裡嘀咕著,目光掃過那些色彩繽紛但看起來就不太頂飽的Tapas小食——醃魚、炸小魚、土豆蛋餅、擺成小花模樣的沙拉,對於他這個習慣了熱湯熱飯的胃來說,這些精巧的冷食,實在有些隔靴搔癢。

  也就這火腿確實還行,其他的....哎,失策,早知道不來了。

  正腹誹著,還沒等他瞄準下一塊看起來汁水稍豐的烤蘑菇,一個帶著濃重的捲舌音的聲音就在身旁響起,「李博士,晚上好。」

  李樂一回頭,一個大鬍子中年帥哥,正端著酒杯,滿臉熱情的沖自己打招呼。只好迅速調整表情,掛上謙遜而專注的笑容,「晚上好,您是?」

  「啊,我在米蘭大學任教,馬里奧·奧薩索內,很高興認識你。」

  「你好,你好。」

  「李博士,下午您的即興發揮,太精彩了,那個『控制鏡像』和『食人魚效應』的比喻,讓我思考了很久關於媒介倫理的問題....」這位大鬍子開始滔滔不絕。

  李樂一邊應對,一邊趁其不備,迅速用叉子叉起一塊看起來還不錯的奶酪塞進嘴裡,心裡念叨,「聊就聊吧,好歹先墊巴點。」

  然而,這只是一個開始。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接下來短短十幾分鐘內,李樂就像一塊磁石,不同膚色、不同口音的學者,端著酒杯,絡繹不絕地湊過來。

  有對他下午報告表示讚賞的,有追問個別內容具體操作定義的,有探討在跨文化語境下適用性的,又請教方法論的,更有不少來自各國大學或研究機構的年輕博士生、博士後,眼神熱切地過來「套磁」,詢問他LSE或燕大是否有博士後位置,或者他未來的研究計劃是否需要合作者。

  不斷有人湊過來。

  他周圍漸漸形成了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小圈子,談笑風生,氣氛熱絡。李樂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著各種或真誠或試探的問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腦子裡飛速組織著嚴謹又不失趣味的語言,偶爾穿插的幽默也能引起一陣輕笑。

  捏著那杯幾乎沒怎么喝的香檳,像個熟練的外交官,但眼神時不時會飄向餐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望食興嘆」的哀怨。

  「李博士,您對算法偏見的研究,是否考慮了不同文化語境下的認知差異?」

  「這個問題很好,」李樂點頭,目光卻鎖定在遠處一盤剛端上來、看起來像是海鮮飯但分量少得可憐的東西上,流暢地回答,「確實,認知框架深受文化影響,比如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傾向對隱私邊界的界定就截然不同.....」

  說著話,可心裡卻在想,「那盤飯,估計一人一勺就沒了吧?西班牙海鮮飯不應該是大鍋燉嗎?這咋變成精緻點心了?」

  好不容易抓住一個空當,李樂趕緊拖著那盤可憐的火腿和一杯新倒的礦泉水,突圍而出,目光掃視全場,終於在靠近一根巨大羅馬柱的陰影里,發現了森內特的身影。

  老頭舒坦地陷在一張看起來相對柔軟的高背扶手椅里,受傷的那條腿搭在旁邊的矮凳上。

  對面坐著的,正是那位來自華沙大學、研究社會建構的齊林斯卡博士。

  森內特微微前傾,手杖靠在一邊,臉上掛著一種李樂很少見到的、近乎慈祥的笑容,正用他那帶著點兒結結巴巴的波蘭語和姑娘聊得投入。

  而那位齊林斯卡,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藍色連衣裙,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金色長髮挽成一個略顯隨意的髮髻,幾縷髮絲垂在頸側,氣質清冷,嘴角擎著一絲禮貌而專注的淺笑。配上裙擺下,修長纖細,白到發光的小腿,渾身上下,發散著一股子讓小男生迷戀的眼鏡御姐風。

  聽著森內特的講述,不時點頭,偶爾用手勢補充著自己的觀點。

  李樂走過去,故意弄出點聲響。

  森內特抬頭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你小子真會挑時候」的意味。齊林斯卡也轉過頭,瞧見李樂,禮貌的站起身,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晚上好,李樂博士。」


  「啊,齊林斯卡博士,你們聊。」李樂用眼神示意自己只是來找個地方坐下。

  「哦不,我們剛好談完。」姑娘很是善解人意,立刻對森內特微微躬身,「森內特教授,非常感謝您的指點,您提到的關於話語實踐的物質性那篇文獻,我會回去仔細研讀的。」

  「嗯,有問題隨時寫信,電話也可以,必要時可以面談。」森內特恢復了那副學術泰斗的矜持模樣,點了點頭。

  「我就不打擾二位了。」姑娘沖李樂點點頭,優雅地轉身離開,留下一縷淡淡的冷香。

  李樂一屁股坐在齊林斯卡剛才坐出一個圓潤的、碩大的、溫暖的坑的沙發上,把杯子和盤子往小圓桌上一擱,發出「哐當」一聲輕響,斜眼看著森內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行啊,聊得挺投入?我瞅著,人家的年紀,當您孫女都綽綽有餘了吧?院長,注意點影響。」

  森內特毫不在意地拿起自己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眼裡閃著光,「你懂什麼?我這叫正規的學術交流,提攜後進!」

  「華沙學派的一些新思路,對我們理解符號互動與空間建構很有啟發。你以為都跟你似的,滿腦子就知道吃?」說著,點了點李樂那盤子裡堆得冒尖的、唯一能入眼的伊比利亞火腿切片。

  李樂「呵呵」兩聲,一臉「你個糟老頭子,我信你個鬼」的表情,「嗯,提攜,提攜到都快貼人家耳朵邊上了?需要那麼近的距離?怕不是摻雜了點個人主義的荷爾蒙,還想著繼續深入交流?」

  「滾蛋!」森內特笑罵一句,放下杯子,正了正神色,「小子,覺得晚宴怎麼樣?」

  「啥啊是,」李樂拿起叉子戳了片深紅色的、帶著雪白脂肪紋路的火腿晃了晃,塞進嘴裡,仔細體會著那濃郁的堅果香氣,滿足地抱怨道,「白高興一場。還以為學會舉辦的晚宴能有什麼地中海特色大餐,結果就是個冷餐會,除了這火腿還湊合,其他的,喏,」

  把盤子遞過去,「簡直是餵兔子。還不如回酒店叫個Room Service來得實在。你說學會也不是沒錢,摳摳搜搜的,圖啥?」

  森內特接過盤子,捏起一片火腿塞進嘴裡,含糊道,「剛剛被圍觀的滋味如何?這種被關注,被討論,甚至被.....追捧?」

  「有點吵,耽誤吃飯。不過,確實能感覺到一些不同。以前更多的是在下面聽,或者小範圍討論。今天,好像,站到了燈光下一點?」

  「燈光?小子,這才哪到哪。今天下午的口頭報告,頂多算是扔了塊石頭,聽了個響。後天你的專場研討會,那才是真正把你推到舞台中央,燈光全開。到時候來的,會是更專業、更挑剔,甚至更....難纏的傢伙。那才是考驗的開始。」

  森內特探著身子,盯著李樂,「學會這套把戲,每隔幾年,總要推那麼一兩個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出來,拋出些新論點、新玩意兒,吸引眼球,製造話題,顯得學界充滿活力。」

  「他們也願意給你搭台,讓你唱戲,是因為你的戲碼現在看起來新鮮,有價值。」

  「但是,」森老頭語氣加重,「熱鬧過後,能真正把這台戲唱下去,唱成經典,而不是曇花一現的,沒幾個。學術這條路,聚光燈來得快,去得也快。今天圍著你的人,明天可能就去圍堵下一個新星。」

  「這只是你進入某個核心圈子的敲門磚,後面還有無數的門檻、明槍暗箭等著你。」

  「所以,關鍵不在於一時風光,而在於你燈光熄滅後,回到書房,還能不能坐得住冷板凳,把今天拋出的那些誘人的想法,一點點夯實、深化,直到它們真正成為能立在學術史上的東西。」

  李樂認真聽著,點了點。他知道,學術場從來不只是知識的聖殿,更是名利與權力的角斗場。

  今天的風光,是機會,也是巨大的壓力。專場之後,他的每一個觀點,每一篇後續文章,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支持者、反對者、借勢者、拆台者.....會接踵而至。

  「我明白,教授。浮名浮利,虛苦勞神。道理我懂。」

  「懂就好。」森內特哼了一聲,「別被幾句恭維和幾個圍過來的腦袋弄暈了,這僅僅是個開始。」

  就在李樂和森內特在酒會角落喝酒吃肉聊天的時候,在城市另一頭,一家三星級酒店的房間裡,氣氛則冰冷壓抑。

  鄒傑默默地打開行李箱,將一件件疊好的衣服塞進去,動作緩慢,帶著一種心力交瘁的遲滯。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將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素色的牆壁上。


  周帆站在一旁,手足無措。他想幫忙,又怕打擾到鄒傑,只能默默地整理著桌上散亂的各種會議材料、列印的論文草稿、還有那些精心準備卻似乎沒派上多大用場的摘要。

  那些原本承載著希望和野心的紙張,此刻仿佛成了某種證明,散亂地鋪陳著。

  等到鄒傑將最後一件襯衫壓進行李箱,才緩緩拉上拉鏈。轉過身,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一片荒蕪的疲憊。

  「周帆,」聲音有些沙啞,「回國之後....你聯繫一下系裡,看看能不能,換個導師吧。」

  周帆猛地抬頭,急聲道:「鄒老師!您別這麼說!這次,這次只是意外,是那個李樂他....」

  「跟李樂沒關係,」鄒傑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分,但隨即又迅速低落下去,「是我自己,學藝不精,走了岔路。能力,也.....一塌糊塗。」

  又苦笑著,「我這邊情況你也看到了。這個方向,短時間內,恐怕是難以維繫了。武田老師他們,唉。」他嘆了口氣,沒有深說,但意思已然明了。

  「跟著我,沒什麼前途了。你還年輕,基礎也不錯,沒必要被我拖累。找個其他方向的、更有資源的導師,對你未來發展更好,也.....」

  鄒傑沒能說下去,但周帆明白那未竟之言裡的失望與切割。

  「鄒老師,我們可以從頭再來!這個課題不行,我們換一個.....」

  「換一個?」鄒傑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此刻回想起來,愈發覺得李樂在會場那句「路徑依賴」是何等的一針見血,「周帆,學術這條路,有時候一步慢,步步慢。有些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再說,我那些數據....」

  「鄒老師....」周帆還想再勸。

  就在這時,房間門被輕輕敲響了。

  兩人都是一愣,下意識地對視一眼。這個時間點,會是誰?武田?藤島?來安慰?還是......周帆心裡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鄒傑抹了把臉,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走過去打開了門。

  然而,門外站著的身影,讓鄒傑和周帆都瞬間僵住了。

  門口站著的人,身材高壯,幾乎堵住了門,即使在略顯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那個標誌性的圓寸頭也格外醒目。

  李樂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不是勝利者的傲慢,也不是同情者的憐憫,只是一種平靜的探詢。看了看房間裡略顯狼藉的景象和鄒傑那難掩憔悴的臉,開口道,「呀,鄒老師,沒打擾吧?有沒有時間....咱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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