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3章 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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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場口頭報告的主講人,一位來自我愛堡大學的一位研究比較社會學的這麼個相當冷僻方向的副教授,此刻正經歷著學術生涯中可能最尷尬的時刻。

  原本瞧著前兩場,尤其是李樂和鄒傑之間那場火藥味十足又峰迴路轉的「交鋒」,吸引了滿坑滿谷的人,心裡還暗自竊喜,指望著能借這股「東風」,讓自家這門前冷落鞍馬稀的研究也能多幾個聽眾。

  他甚至提前精心修改了PPT,在開頭加入了與「網絡社會」、「權力流動性」相關的引子,試圖與前面的討論建立些許聯繫,蹭上一點熱乎氣兒。

  然而,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

  當主持人宣布鄒傑的報告和問答環節結束,請下一位報告人準備時,會場內仿佛瞬間解除了某種靜默魔法。

  椅子挪動的「刺啦」聲、低聲交談的「嗡嗡」聲、收拾筆記本和背包的「窸窣」聲匯成一片。人們像是約好了一般,紛紛起身,如同退潮般向出口涌去。

  前排的大佬們也不例外。森內特在李樂的攙扶下率先起身,拄著手杖,毫不留戀地朝側門走去。

  瑪麗女士和菲茨傑拉德低聲交談著,也隨之離席。詹森副主任和杜蘭德、沃爾夫岡幾個人聊著什麼,路過時,還拍了拍這位副教授的肩膀,說了句「古德拉克」,便匆匆離開。

  武田直樹和藤島更是早已陰沉著臉,和鄒傑一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就連不少原本坐在中後排的普通與會者,也一邊意猶未盡地討論著剛才李樂那番「控制鏡像」和「食人魚效應」的即興發揮,一邊隨著人流向外走。

  對他們來說,接下來的比較社會學研究,與剛才那場充滿機鋒、關乎學科前沿方向的高強度思維碰撞相比,顯得太過平淡和「古典」、「理論中的理論」。

  轉眼間,剛才還擠得滿滿登登的報告廳,竟稀稀拉拉只剩下了不到兩成的人,空出來的座位像老太太掉了牙的豁口,透著幾分淒涼。

  人站在台上,看著台下,臉上努力維持的專業笑容徹底僵住。

  主持人似乎也有些同情,草草介紹後便示意他開始。

  幾句開場,可聲音明顯缺乏底氣,眼神不時飄向門口,仿佛在期待會有奇蹟發生,有人去而復返。

  然而,奇蹟沒有發生,報告廳里只有他乾巴巴的講述聲和空調的低鳴在迴蕩。

  副教授扶了扶眼鏡,心中一片巴山蜀水淒涼地,甚至開始深刻懷疑人生,自己選的這條冷得能凍死企鵝的的研究道路,到底還有沒有走下去的必要?

  而貴賓室里,李樂剛把森內特安頓在沙發上,自己也被老頭趨趨著去弄杯水,結果還沒直起腰,就被幾個人叫住。

  「嘿,威廉!小子!」杜蘭德教授洪亮的帶著大舌頭的法蘭腔響起。

  「幹嘛?我這乾枯的嘴唇需要補充水分,沒空陪你繼續鬥嘴。」

  杜蘭德哈哈一笑,沒理會森內特,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樂,「李,你剛才那個控制鏡像和食人魚效應的比喻,非常精彩!它讓我想到一些關於媒介與權力關係的老問題,但你又賦予了它全新的、數字時代的維度。」

  菲茨傑拉德也優雅滴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雖然依舊帶著他特有的挑剔,但內容卻是肯定的,「確實。將液態現代性的討論從齊格蒙特·鮑曼那種相對宏大的社會形態描述,下沉到算法和數據驅動的微觀權力運作機制,這個轉向很有潛力。」

  「不過,我很好奇,你如何避免這種比喻式的分析陷入文學化的想像,而缺乏實證的錨點?」

  一向陰沉的沃爾夫岡也插話道,「李,你提到的三重困境,尤其是權力結構的液態化,在跨國比較的視角下,不同政治文化背景的國家,其應對模式和受影響程度是否存在系統性差異?你的框架是否具有足夠的普適性?」

  問題一個接一個,顯然李樂剛才那番即興的、卻切中要害的補充,真正勾起了這幫老狐狸濃厚的興趣,觸動了這幾位頂尖學者的思考神經。他們圍著李樂,似乎忘了旁邊還坐著個一臉略帶小得意的森內特。

  李樂面對這些突如其來的、高質量的問題,像個被臨時圍堵的答疑機。腦子飛快轉動,組織著語言。

  對於杜蘭德的肯定,他謙遜地回應道,「杜蘭德教授,您過獎了。那些想法還非常粗糙,只是試圖用更形象的方式來表達一些複雜的觀察。」

  「媒介環境本身就在塑造一種認知框架,而算法則將這種框架動態化、個人化了,這確實是鏡像一詞想捕捉的感覺。」


  杜蘭德摸著下巴上的白須,若有所思。

  面對菲茨傑拉德關於「實證錨點」的尖銳問題,李樂笑了笑,「菲茨傑拉德教授,您說得對,比喻不能代替嚴謹的分析。」

  「我認為實證的錨點可以落在幾個方面,比如,對平台算法推薦邏輯的逆向工程研究,雖然困難但並非不可能,對特定議題網絡傳播路徑的動態圖譜繪製,以及,對用戶在感知到邊界變動時,就像內容突然被限流、社群規則悄然修改等行為和話語反應的深度訪談。」

  「關鍵是將定量的數據追蹤與定性的意義解讀結合起來。」

  菲茨傑拉德挑了挑眉,眼神里的審視意味淡了些。

  「沃爾夫岡教授,」李樂又轉過身,「跨國差異確實顯著。比如在數據隱私保護嚴格的歐盟,算法權力的運作可能會受到更多法律制約,邊界重塑的過程可能更緩慢、更顯性。」

  「而在一些監管相對寬鬆的地區,這種液態權力可能更加肆無忌憚。」

  「我的框架試圖提供一種通用的分析語言,來描述這種權力形態的運作機制,但具體到不同語境下的表現形式、強度和後果,必然受到當地制度、文化和技術的深刻影響,這恰恰是需要比較研究來填充的。」

  沃爾夫岡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強調機制與語境互動的回答表示認可。

  李樂的回答清晰、扼要,既承認現有方法的局限,又指出了可行的探索方向,顯示出紮實的方法論素養和開闊的思路。

  就在這時,瑪麗女士優雅的聲音插了進來,她微笑著對組委會的詹森副主任說,「瞧,威廉帶來的這個小傢伙,肚子裡還真有點貨。」

  「我看大家問題這麼多,在這裡問也不是辦法。詹森博士,你看,是不是可以在年會閉幕前,臨時給李樂博士安排一個專場的小型研討會?時間不用太長,一個半小時左右,讓他能把今天提到的這些想法,做一個更擴展、相對詳細和完整的闡述,我們也好看得更明白些。怎麼樣?」

  杜蘭德立刻附和,「好主意!我正覺得還有些問題。」

  菲茨傑拉德也難得地表示了贊同,「可以,給他一個正式點的場合,看看他能不能把那些漂亮的比喻落到實處。」

  詹森副主任臉上露出程式化卻高效的笑容,「當然,瑪麗女士,各位教授,這是個非常好的建議。年會鼓勵前沿思想的交流。我這就去協調時間和場地,最晚明天上午通知各位具體安排。李樂博士,你看可以嗎?」

  李樂有些意外,但很快鎮定下來,他先看了眼森內特,老頭撇撇嘴,意思是「你自己看著辦」,但眼神里分明是「小子,機會來了,別慫」。

  李樂於是向瑪麗女士和詹森副主任躬身道:「非常感謝瑪麗女士和詹森教授的厚愛!這是我的榮幸。我會認真準備,希望能帶來一些有價值的討論。」

  「很好,那就這麼定了。」瑪麗女士滿意地點點頭。

  幾位大佬又圍著森內特和李樂聊了幾句,主要是敲打森內特「藏私」,帶了這麼個有意思的學生現在才拉出來遛遛,隨後便各自散去,他們的時間表都排得滿滿當當。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李樂輕輕舒了口氣。森內特用手杖捅了捅他,「行啊,小子,這就混上專場了?比我當年還快點兒。」

  李樂嘿嘿一笑,「還不是您老的面子大,還有各位老師抬愛。」

  「還是你的研究內容說的餓過去。」森內特哼了一聲,「不過專場可沒那麼好講,到時候來的可都是真懂行的,提問會更狠,你準備充分點,別給我丟人。」

  李樂揉揉腿,剛想回嘴,就看到一直等在旁邊、欲言又止的那位王主任和孫教授湊了上來。

  「森內特教授,您好您好!能在巴塞隆納見到您,真是萬分榮幸!」王主任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自報家門,又介紹了身邊的孫教授。

  森內特笑了笑,握了握手,他對這種套近乎的戲碼見多了。隨後用眼神示意李樂,你的同胞,你處理。

  王主任轉向李樂,語氣變得更加熱絡,甚至帶上了幾分誇張的讚嘆,「李樂博士,哎呀,剛才你的報告和臨場發揮,真是太精彩了!真是給我們國內出來的學者爭光啊!深刻!有見地!邏輯清晰,理論深刻,比喻精妙,應對自如啊。」

  孫教授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小李博士,年輕有為,後生可畏,理論框架紮實,視野開闊,絕非那種浮於表面、東拼西湊的研究可比。」說這話時,眼神還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第七報告廳的方向,其意指不言而喻。


  李樂看著這兩人前倨後恭、踩低捧高的做派,尤其是想到剛才王主任對鄒傑那看似溫和、實則有些尖利的提問,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反感。

  但面上依舊笑著,還加了幾滴老鄉見老鄉的感慨,伸出手,「哪有哦,王主任,孫教授,過獎了啊。學術研究,各有所長而已。」

  「我只是匯報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尤其是和你們這些前輩面前,我還是個小學生,更要多吸收,多交流。」

  王主任一聽,只覺得這小伙子上道,拉著手,繼續熱情地套近乎,「李博士太謙虛了!剛才聽到說,你要做專題匯報?詳細議題定了沒有?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們國內學界配合或者提供支持的地方?」

  「儘管開口!咱們都是自己人,一定要互相幫助嘛!」

  李樂心裡膩味,剛才對鄒傑可沒見你這麼「自己人」,打著哈哈,「喲,謝謝王主任關心,議題還在細化,暫時不需要麻煩您,要是有,絕對不客氣。」

  「哈哈哈,一定,一定,對了,晚上有時間沒,一起吃飯?」

  「呀,您早說啊,這剛才都被那幾位教授給約了,不如咱們回國.....」

  又應付了幾句,互相溜了電話郵箱,恭敬的和森內特告辭,又和李樂約著等回國到燕大拜訪惠慶,這才意猶未盡的離開。

  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森內特翻了翻白眼兒,拿小棍兒戳戳李樂,揶揄道,「誒誒,別裝了,假不假啊?」

  「假麼?我看他們才假,」李樂撇撇嘴,「教授,剛才在會場,這位王主任是怎麼對鄒傑的?」

  「他的問題,可不是為了探討學術,純粹是想著捧高踩低,透著一股子鑽營勁兒.....相比之下,這種做派,還不如武田那老鬼子光明正大地護犢子呢,至少坦蕩點兒。都是一個國家的,不說維護,可那樣,至於麼?」

  森內特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嘿嘿道,「那你這臨時插入,又算什麼?」

  李樂摸了摸鼻子,帶著股老頭眼裡的臭不要臉的勁兒說道,「你不說過麼?學術場如戰場,寸步不能讓,該是我的就是我的,手段如何,各憑判斷。」

  「如果今天,鄒傑的觀點、框架、研究深度比我好,在我的基礎上做出了更牛的創新和突破,那麼今天丟人的就會是我,我認栽。不過,終究是靠匯報的內容和質量說話。你想想,剛才我有過一句詰問鄒傑的話麼?」

  老頭眨麼眨麼眼,「所以,你還替那位鄒解圍?」

  李樂嘴角撇了一下,帶著一絲鄙夷,「那是因為藤島更不是東西。」

  「鄒傑的研究,雖說動機不怎麼純,手段也算不得多光明正大,數據還有些失真,但總算還是在做事情,畢竟借鑑和抄襲、挪用,有時候界限模糊。」

  「但藤島的那些問題已經不是學術探討,是純粹為了毀人而毀人,是背後捅刀子,是想來個切割,這就有點下作了。」

  「我插話,首先是覺得那個問題本身有價值,值得展開討論,其次....順便也讓大家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討論,而不是拆台。」

  「你能......這麼好心?」森內特看著的李樂,若有所思的撓著下巴,忽然,用拐杖點了點李樂的腳面,「不對,你.....呵呵,小兔崽子,小小年紀,心思就像奶酪的孔洞一樣多,以後還怎麼得了。」

  「哈,別冤枉人啊,這不都是跟您學的?我們那有句古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聽著,不像好話啊?」

  「中性意思,別瞎琢磨。」

  「去,給我倒杯水,一會兒去二號報告廳。」

  「二號?幹嘛?」

  「我剛剛打聽了,那邊,有那個華沙大學叫齊林斯卡的博士生的OP,是關於社會建構的.....」

  「噫~~~~~」

  。。。。。。

  鄒傑幾乎是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跟在武田直樹和藤島教授身後走出報告廳。

  周帆則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著頭,抱著已經空了大半的材料箱,默默跟在最後。

  走廊里依舊人來人往,喧鬧聲不絕於耳,但這一切在鄒傑聽來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模糊的玻璃。

  武田直樹腳步很快,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一言不發。藤島跟在他身側,表情倒是平靜許多,甚至那張痔瘡臉上還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只是目光,偶爾掃過鄒傑時,帶著一種冰冷的評估意味。


  走到會議中心主出口附近,武田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

  「鄒君,」武田的聲音透著幾分無奈,像是在喉嚨里滾動,「你們....先回酒店休息。今天....辛苦了。」

  鄒傑心裡一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哪怕是請罪也好。但看著武田那壓抑的眼神,以及藤島那副事不關己的淡漠,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乾澀,「哈依!老師,藤島教授,那我....我們先回去了。」

  武田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又對藤島使了個眼色,兩人便轉身,朝著與酒店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向不遠處一個被棕櫚樹和灌木環繞的僻靜小花園。

  周帆忐忑地看向鄒傑,「鄒老師,我們……」

  「走吧。」鄒傑打斷他,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一種茫然。望了一眼兩人消失在花園綠蔭中的背影,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他隱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剛剛經歷了一場學術上的慘敗之後,正在加速崩塌。

  種滿橘子樹的小花園裡,午後溫暖的空氣,帶著花草的清香,卻絲毫無法緩解此間的凝重。

  剛一走到花園中心,確保四周無人,武田直樹猛地轉身,一把揪住了藤島熨帖的西裝前襟,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個子比藤島矮些,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氣勢,壓低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和質問。

  「藤島!你剛才在幹什麼?!那是什麼問題?!你是存心要讓鄒傑下不來台,要讓京大和我們一起丟盡臉面嗎?我們是來為他站台的,不是讓你來拆台的,你到底什麼意思?!」

  藤島猝不及防,被拽得一個趔趄,但臉上並沒有太多驚慌,反而是一種早有預料的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譏誚。

  沒有掙扎,只是盯著武田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武田君,冷靜點。」藤島用一種略帶刻板的腔調,「你先鬆開手。這裡是學術會議,不是新宿的巷子。」

  武田直樹死死瞪著他,胸膛劇烈起伏,半晌,才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猛地鬆開了手,但目光依舊如刀般釘在藤島臉上。

  藤島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被揉皺的襯衫領口,微笑道,「武田,你還不明白嗎?我們必須要和鄒傑做切割了。」

  「切割?」武田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說什麼?切割?鄒傑是我的學生。」

  「哈,學生?」藤島嗤笑一聲,「你的學生有多少?還在乎這一個廢物嗎?」

  「廢物」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狠狠扎進武田的耳膜,也讓他瞬間暴怒,「八嘎!你.....」

  「你閉嘴!聽我說完!」藤島猛地打斷他,語氣驟然嚴厲起來,「武田,你別忘了,也別假裝忘了!鄒傑這次關於網絡社會學的研究項目,那些最核心的、奠定他整個框架基礎的靈感和思路是怎麼來的?嗯?」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些李樂在燕京大學和LSE這些年,關於網絡社群、權力結構、線上互動的那些尚未正式發表的小論文、課程作業、研討會報告.....那些凝結了他最早思考脈絡的、零散卻極具啟發性的原始資料.....」

  「是怎麼到了鄒傑手裡,讓他能夠高屋建瓴地提出所謂理論整合的方向的?」

  武田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一時語塞。

  藤島毫不留情地繼續道,「是我們指點鄒傑在這個基礎上進行整合、深化、實證化,指望他能搶在李樂系統成文之前,率先構建出一個相對完整的理論體系。」

  「哪怕深度不及,至少,要搶在李樂那篇系統性的專著出來之前,先把旗子插上山頭!哪怕只是形似,只要占住先機,憑藉我們在東亞和歐美學界的一些影響力,加上一些推動,未必不能幫他爭得一席之地,把這個新興分支學科的奠基、開創之一的名頭坐實了!」

  藤島的語氣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失望和鄙夷,「可結果呢?你也看到了。鄒傑他....根本沒能消化吸收,更別提超越了。」

  「他的所謂整合,生硬拼湊,他的實證,流於表面。在李樂那個邏輯嚴密、充滿創見、甚至帶著哲學深度的框架面前,他的報告就像.....就像一件用邊角料勉強縫合起來的舊衣服,站在一件剪裁精良、面料考究的新裝旁邊,破綻百出,相形見絀!」

  看著武田變幻不定的臉色,藤島總結道,「武田君,清醒一點吧!先手,我們已經沒有了。」


  「在李樂今天那場報告之後,在那麼多關鍵人物面前,鄒傑的研究,在明眼人眼裡,已經徹底被定位成了模仿、借鑑,甚至是.....跟在李樂屁股後面拾人牙慧的東西!毫無原創性可言!」

  「這個時候不切割,你準備等到什麼時候?等到有人開始深究他那些創新觀點的來源?等到李樂那邊,或者燕大、LSE那邊察覺到什麼?等到這把火真的燒到我們身上來嗎?」

  武田直樹僵在原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藤島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武田心上。他何嘗不知道?從李樂開始報告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份僥倖和期待就在一點點崩塌。

  鄒傑的表現,與其說是競爭,不如說是徹底暴露了己方的虛弱和……不堪。

  學術圈子裡,借鑑、啟發乃至某種程度的「模仿」都時有發生,但一旦被坐實了系統性、非正當的「借鑑」,尤其是在爭奪學科話語權這種關鍵節點上,那將是致命的醜聞。

  不僅鄒傑會萬劫不復,他們這兩個在背後提供「彈藥」的導師,也難逃干係,學術聲譽必將受到重創。

  武田直樹當然知道藤島說的是事實。學術圈這個名利場,捧高踩低、劃清界限是常態。當一顆棋子失去了價值,甚至可能變成負資產時,棄子是最理智的選擇。

  「可,鄒傑....」武田的聲音帶著掙扎,一種複雜的、屬於導師的責任感和一絲未泯的愧疚感啃噬著他,「我們這樣,是不是太....」

  藤島冷笑,語氣斬釘截鐵,「學術圈裡,成敗論英雄。失敗了,就要認。保住我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丟卒保車,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懂嗎?」

  「武田,想想你的京大職位,想想你在學會裡的位置,還有我們未來的合作項目....為了一個已經證明是廢物的鄒傑,值得嗎?」

  說話間,又拍了拍武田的肩膀,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理性,「這次,是我們棋差一著,低估了李樂,也高估了鄒傑。沒能搶到分支學科整合奠基開創這個名頭,固然可惜。但不能連我們自己的名聲和根基也一併毀進去。讓鄒傑自己去承受這一切吧。這是他能力不濟,也是他.....運氣不好。」

  「但是,好在,以防萬一,沒有直接用京大的名義。」

  「可是......」武田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武田,你想想,李樂背後是誰?是森內特那個老狐狸!是LSE和燕京大學的雙重資源!我們今天已經見識了他的厲害,那小子不僅天賦驚人,而且手段.....你看他最後那個解圍?」

  聽到這兒,武田望著花園外熙熙攘攘的會議中心,那裡依舊充斥著學術的喧囂與野心。

  而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裡,一場關於拋棄與自保的交易,已然無聲的進行。

  良久,武田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臉上,只剩下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冷漠。

  「.....我,知道了。」

  藤島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知道武田已經被說服了。

  「走吧,晚上的招待酒會,我們還得出席。記住,從現在起,關於網絡社會學這個課題,以及鄒傑,我們.....不知情,不評論,一切都是......」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離開了花園角落,重新匯入外面的人流,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只有花園裡依舊搖曳的花葉草木和寂靜的陽光,見證了一場精心構建的學術野心,如何在一夕之間,土崩瓦解,並被無情地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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