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4章 水晶燈下,故人已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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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浩愣在那裡的時間,其實只有一兩秒。

  宴會廳里人聲鼎沸,可那一兩秒里,他什麼都沒聽見。

  他第一次見楊鳴,是在昭市三中的校門口。那天放學,梧桐樹底下停著一輛黑色凌志,朗安把他從人潮里領過去,車邊靠著一個年輕人,手裡夾著煙,說是他哥的好朋友。

  那年他穿著洗得發寬的校服,那人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問他是不是每次考試都在班上前幾名,然後塞給他五千塊錢和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

  他問哥哥為什麼這麼久不回家,那人沒有答,只說,好好讀書,別讓你哥失望。

  車開走以後,他攥著那張紙條,在校門口站了很久。

  那時的楊鳴,二十多歲,眼睛亮,身上那股勁壓都壓不住,連靠在車邊抽菸,都像在辦一件大事。

  再見面是在北城。他大學快畢業,跑去找哥哥,在那間四十平米的辦公室里又叫了一聲鳴哥,對方差點沒認出他來。

  當天晚上香格里拉的包廂,楊鳴坐在主位,老五、麻子、阿軍一桌人輪著敬他這個學生娃,叫他小浩,祝他學業順利,前程似錦。

  那一晚他就隱約覺出這桌人不簡單,席間不斷有人進出,附在誰耳邊低語幾句,門外站著幾個穿深色外套的年輕人,散席的時候呼啦一下圍上來。

  後來他畢業到了北城,跟在哥哥身邊,那兩年見楊鳴的次數最多,也是那兩年,他才慢慢看明白哥哥跟的是什麼人,這群人做的是什麼事。

  三十多歲的楊鳴正在勢頭上,說話從來不重,可樓上樓下沒有人敢讓他等。他記得自己當時還說過一句話:鳴哥,你沒怎麼變。

  那是句真話。校門口那個人和主位上那個人,中間隔著好幾年,眉眼幾乎沒有動過。

  再後來,哥哥沒了,各人走各人的路,一晃又是十來年。

  如今隔著十幾張桌子,水晶燈的光底下,那個人側著臉坐在那裡,鬢角有了霜色,臉上的線條沉了下去。狄浩在心裡把校門口那個揉他頭髮的年輕人和主位上的鳴哥擺到一起,再看眼前這個人。

  楊鳴老了。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突兀。中間這十來年把人改在了哪裡,他一時說不上來,可它就擺在那張側臉上,瞞不了人。這些年他不是沒想過再見面,他在心裡想過那個場面,想的全是坐下來怎麼開口,誰先提哥哥。他沒想過這一種:隔著一個宴會廳,先看見的是對方的鬢角。

  「狄先生。」

  旁邊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是首相的秘書,俯在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首相在等你。」

  狄浩猛地回神。首相正舉著杯,朝著他的方向,臉上帶笑,已經舉了有一會兒了。

  「失禮了。」狄浩慌忙端起酒杯,雙手捧著,杯口壓得比對方低了一截,一口喝乾,「剛才想起一點生意上的事,走了神,自罰一杯。」

  他給自己滿上,又幹了一杯。

  首相擺擺手,示意無妨,目光卻順著他剛才失神的方向,朝大廳中間掃了一眼。

  「那一桌,」首相收回目光,隨口似的問,「認識?」

  「不熟。」狄浩說。

  兩個字出口,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意外。校門口的五千塊和香格里拉那桌接風酒,連同北城那兩年,全壓在這兩個字底下。也只能是這兩個字,在這張桌上,大子集團跟誰都不該有來歷。

  「哦。」首相點點頭,轉著手裡的杯子,「坐在那邊的,是森莫港的楊。」

  狄浩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沒有接話。

  「南邊那個港口,這兩年起得很快。」首相的語氣像在聊天氣,「五千噸的泊位,自己的遠洋船,聽說連實驗用的猴子都養上了。這次過來,他們還想修路,把港口跟省道接起來。」

  他頓了頓,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做實業的人,膽子都大。」

  狄浩在西港陪過的官員太多了,這種話他一個字一個字都聽得懂。在大子集團的人面前,把另一個華人老闆的盤子誇得這麼細,這話不是說給那一桌聽的,是說給西港聽的。

  意思全在桌面底下:柬埔寨的海岸線很長,能往裡下錢的華人老闆,不止你們一家。西港這幾年惹出來的麻煩,上面一筆一筆記著帳,大子集團很好,但不是非你們不可。

  「首相說得是。」狄浩欠了欠身,笑容沒動,「做實業掙的是辛苦錢,不像我們做服務業的,掙得輕巧。回頭我把這話帶給董事長,讓他也學一學人家。」


  首相被這話逗笑了,沒再說什麼,轉頭去跟另一側的人碰杯。

  狄浩端著酒杯陪笑,後背沁出一層薄汗。這話他會一字不動地帶回西港,怎麼掂量,是陳至的事。他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把剛才那一秒的失神從臉上抹乾淨。今晚到散場之前,他不會再朝大廳中間看一眼。

  ……

  晚宴散場是在十點多。

  賓客陸續往外走,楊鳴和花雞隨著人流出了宴會廳。主桌的人提前退了場,散席的時候,大廳里已經看不見狄浩。

  兩人走到電梯口,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從側面迎上來,先欠了欠身,再開口,說的是高棉語。隨行的翻譯湊近楊鳴,低聲轉述:「首相想請楊先生上去單獨坐一坐,就在樓上,時間不會太久。」

  楊鳴和花雞對視了一眼。

  該來的來了。會開了三天,安靜了兩天,原來都是在等這一步。索占塔說過兩天會有人來談,只是沒說這個人坐在哪一張桌子後面。楊鳴原本以為,來開口的會是哪個部門的副手,或者哪位顧問,繞幾圈,遞個數,再繞幾圈。現在看,金邊沒打算繞。首相親自坐下來談,要的數不會小,可話能一竿子說到頂,也就不用再一層一層地餵中間的人。這未必是壞事。

  「請帶路。」楊鳴說。

  來人引著他們進了另一部電梯,刷卡,上樓。走廊很安靜,地毯厚得聽不見腳步,盡頭的門口站著兩名便裝安保,目光把三個人挨個掃了一遍,翻譯的證件被仔細查看過才放行。花雞跟在楊鳴半步後面,進門前回頭掃了一眼走廊,記下了安保的位置和數目。

  門開了。

  裡面是一間類似包廂的房間,不大,幾張沙發圍著一張矮桌,桌上擺著茶具和切好的水果,燈光比樓下的宴會廳暗,也靜得多。首相坐在正對門的位置,外套脫了搭在扶手上,那位秘書站在他身側,牆邊還有兩名工作人員,人人手裡都沒有拿東西。

  看見楊鳴進來,首相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朝對面的沙發示意了一下。

  楊鳴走過去,在沙發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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