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3章 宴廳座次,餘光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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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兩天,楊鳴是按著日程過的。

  第一天的開幕式和政策宣講,他從頭坐到尾。台上的官員換了一撥又一撥,從沿海經濟走廊講到招商引資,翻譯在他耳邊壓低聲音同步。第二天的項目對接會,他讓隨行人員把準備好的材料交了上去,幾個部門的人態度都客氣,話也都不少,但沒有一個人提到數。

  索占塔說過兩天會有人來談,兩天過去了,人沒有來。

  楊鳴不急。他把材料交上去,把該見的部門見完,剩下的時間就在酒店裡看資料。這種事急不來,上面既然把價錢抬到了那個位置,就一定會挑一個合適的時機、派一個合適的人來開口。開口之前的安靜,本身也是談法的一部分。

  第三天傍晚,請柬送到了房間。

  燙金的卡片,高棉文和英文雙語,抬頭是首相的名義,晚上八點,地點不在會議中心,在金邊一家老牌酒店的宴會廳。來送請柬的人客氣地補了一句:受邀的名額不多。

  這話不需要解釋。大會開了三天,幾百家企業的代表在會場裡進進出出,閉幕酒會人人有份,首相這一場不一樣。能接到這張卡片的,是另一份名單。在柬埔寨,實力這兩個字沒有那麼多講究,能拿出來的錢,能辦得成的事,兩樣擺在那裡,名單自然就有了。把這些人聚到一個廳里吃頓飯,是給臉,也是讓所有人互相看看,誰在名單里,誰不在。

  晚上八點,楊鳴和花雞走進宴會廳。

  廳里已經到了大半的人。水晶燈,圓桌,每張桌上立著名牌,座位是排好的,不能亂坐。這種場合的座次比菜單實在得多,離主桌越近,分量越重,誰挨著誰,誰背對著門,金邊的態度全寫在桌簽上。楊鳴的位置在中間一片,不近,也不遠。

  他和花雞剛坐下,就有人過來搭話。

  先是一個做地產的華人老闆,遞了名片,說在西港和金邊都有樓盤,聽說楊先生的港口做得大,想找機會去看看。接著是做物流的,做木材的,話都差不多,名片遞過來,茶杯舉起來,三句話里有兩句繞著森莫港。這兩年港口的名字在圈子裡傳開了,五千噸的泊位,自己的遠洋船,在座的人精得很,知道一個能自己出貨的港口意味著什麼。

  楊鳴一一應付,名片收下,話不接深。這種場合談不成任何事,所有人都清楚,搭話不為談事,為的是混個臉熟,往後真有事的時候,好歹算認識。

  人聲漸漸滿了,首相到的時候,全廳的人都站了起來。

  楊鳴隔著幾張桌子看過去,看到的多半是人群的背影和側臉。首相往主桌走,一路有人彎腰,有人伸出雙手,他偶爾停一下,跟誰說一句什麼,周圍立刻是一圈笑聲。

  落座,致辭,舉杯。流程和所有官方宴會一樣,楊鳴聽著翻譯的低聲轉述,思緒慢慢飄開了。他在想索占塔那晚的話,想那個還沒有來開口的人,想這張請柬到底算是抬舉,還是把他擺到一個更好開口的位置上。

  花雞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朝主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楊鳴順著看過去。

  主桌邊上站著一個人,正俯身給首相斟酒。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斟完酒退開半步,腰還彎著,首相說了句什麼,他立刻笑起來,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了一些。

  是狄浩!

  楊鳴有幾秒鐘的恍惚。

  太多年沒見了。他對狄浩的印象,還停在狄明活著的時候,一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白淨,說話帶著學生氣,站在他哥身後,看人的眼神乾乾淨淨。那時候沒有人會把這個年輕人跟今天這個場面放在一起想。

  記憶里那個青澀的影子,和眼前這個在首相身邊把腰彎到恰到好處的人,對不上。中間隔著的不是年頭……

  「他怎麼來了?」花雞壓低聲音。

  「大子集團總要有人來。」楊鳴收回目光,「應該是替陳至出面的。」

  主桌那邊,狄浩已經在首相側後方的位子上坐下了。

  他說的是高棉語,不用翻譯。西港的華國老闆,十個里有九個離了翻譯寸步難行,狄浩的高棉語是自己一句一句學出來的,腔調裡帶著西港口音,卻流利。能坐上這張桌子,一半靠大子集團的牌子,一半靠他開口不用別人轉。

  這趟金邊,是他替陳至跑的差。該送的錢,在他動身之前就分頭到了地方,他到金邊來,是把人露出來:大子集團的場面上,從今往後多了一張新面孔。狄浩清楚這趟差事壓著什麼,陳至把名額初步落在他頭上,又把這趟差交給他,不是信任,是看他辦事。所以從進這個廳開始,他每一分鐘都在演,腰彎到正好的角度,笑跟著首相的話走,話頭落下來,他接得又快又低。


  席間首相偏過頭,像是隨口想起來:「陳先生這次怎麼沒有過來?」

  「董事長近來身體欠安,在新加坡調養。」狄浩欠了欠身,「他讓我代他向首相問安,說等身體好些,一定親自來賠罪。」

  首相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轉頭跟另一側的人說話去了。

  狄浩在心裡把這一頁翻了過去。他清楚這一問問的不是陳至,問的是大子集團的態度,而態度在他來之前就已經用另一種方式表達過了。錢到了地方,人來不來、用什麼理由不來,沒有人真的在意。

  他端起杯子,陪著桌上的笑聲笑。

  就在轉腕的工夫,餘光里有什麼東西讓他停了半拍。

  中間那一片桌子,燈光比主桌這邊暗一層,人影疊著人影。他沒有看清,只是一個輪廓,一個讓他沒來由覺得熟的輪廓。他不動聲色地把杯子放下,等首相的注意力落到別人身上,才重新轉過頭去。

  這一次他看清了。

  花雞坐在那裡,正看著他。花雞旁邊的人側著臉,在跟鄰座點頭說話,自始至終沒有朝主桌看一眼。可那個側臉不需要看第二次。

  狄浩和花雞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上,一秒,誰都沒有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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