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2章 西港陰影,壓頂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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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楊鳴沒有急著接話。

  索占塔提前一晚單獨上門,不帶秘書,不打電話,連襯衫都換成了最普通的深色,日程表里的事,不需要用這種方式談。

  這些年森莫港從一紙批文做到現在的規模,索占塔是從頭看到尾的人。批文是他遞的線,金邊換班子是他傳的話,港口每年送上去的那些心意,也都從他手上過。他在這條線上拿了多少,楊鳴沒有問過,也不需要問。這種人的立場從來不在嘴上,在利害上:森莫港越值錢,他在金邊就越有用,森莫港要是被壓垮了,他這個中間人也就沒了價錢。所以他今晚來,是替上面遞話,也是替自己看住飯碗。

  「索先生,請坐。」楊鳴指了指沙發。

  索占塔這次坐了。花雞把茶倒上,退到門邊的椅子上。索占塔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提讓人迴避的話,能留在這個房間裡的,楊鳴自然有他的道理。

  「上面想要多少?」楊鳴問得很直。

  「還沒有人說出數。」索占塔端著茶杯,沒有喝,「但我聽到的口風,比我們之前談的那一套,翻了一倍都不止。而且公路、征地這些事,他們想分開談。」

  楊鳴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停。

  來金邊的路上,花雞說怕他們獅子大開口,話音落地還不到一天。翻倍不止,還要分開談,這已經不是做生意的談法。之前幾輪傳話,框架大致是楊鳴出錢修公共配套,金邊給批文、給征地、給經營年限,錢給得多,換回來的東西也實。現在金邊把事從桌上撤走,只留下錢,意思很清楚:先交錢,事另說。

  「為什麼?」

  索占塔放下茶杯:「楊先生知道大子集團嗎?」

  楊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聽說過。西港做園區和賭場的那家,在柬埔寨做生意的人,沒有沒聽過的。」

  索占塔點頭:「事情就出在西港。」

  西港這個地方,十年前還是個靠碼頭和海灘吃飯的小城。後來賭場牌照放開,外面的錢一船一船運進來,幾年工夫,海邊立起幾十家賭場,上百個樓盤同時開工,地價翻著跟頭往上走。

  最熱的那幾年,整條街的寫字樓里裝的都是線上盤口,機器和人從各處運進來,晝夜不停。再往後線上賭博被禁,賭客斷了,樓盤停了一半,空出來的爛尾樓搬進了另一種生意。

  圍牆加高,頂上拉了鐵絲網,裡面的人對著電腦屏幕,做的是電話和網絡那一頭的買賣。騙的就是人。西港的名聲,就是那幾年壞掉的,從外面看,那座城跟誰做生意、做的什麼生意,已經分不開了。

  大子集團是西港最大的幾個盤子之一,賭場、酒店、樓盤、園區樣樣都有。董事長陳至在柬埔寨經營了二十多年,本地身份早就辦了下來,修路捐學校,慈善晚宴一年辦幾場,錢都花在了該花的地方,頭銜也一級一級換上去,如今掛的是內政部顧問。西港一半的生意,繞來繞去總能繞到他的產業上。

  「前幾年沒人管這些。」索占塔說,「園區交錢,賭場交錢,上面拿了錢替他們擋事,相安無事。這兩年不一樣了。」

  他往前坐了坐:「被騙的人太多,那些人背後的國家也坐不住了。那邊的電話打到上面,上面不能不接。接了,就要給交代。」

  交代是要做出來給人看的。園區清了幾個,人抓了多少,遣返的航班落地,新聞里要有畫面,報告裡要有數字。每做一次,西港就亂一陣,每亂一陣,上面就要花錢把各方按住。陳至的頭銜還掛著,西港的盤子還轉著,可保住這個局面的價錢,已經和從前不是一個數了。

  「所以上面想要漲價。」索占塔把話收回來,「不只是你。西港在交,金邊在交,所有像樣的盤子都在重新算。上面缺錢,也缺向那邊交差的本錢。這個時候,你帶著港口、公路、電力的計劃書到金邊來。楊先生,你知道在上面眼裡,你是什麼嗎?」

  楊鳴沒有接話。

  「海邊圈起來的一塊地,裡面幾百條槍,上面站著一個華人老闆。」索占塔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和西港那些園區,在上面眼裡是同一類東西。」

  楊鳴這兩年做的所有事,從泊位、遠洋船,到檢疫冷鏈和第三期工程,每一步都是在把森莫港從一個華人老闆的私人地盤,往一塊正經資產上做。

  他要批文,要征地,要長期經營權,走的是拿真金白銀修公共配套、換政府長期合作的路。這條路最怕的不是要價高,價高可以談。怕的是上面根本不看你做的是什麼,只看你長什麼樣。地是圈起來的,手裡有槍,再加一個華人老闆的名字,就夠和西港放進同一個抽屜了。放進去容易,再取出來難。


  「我是港口。」楊鳴說,「船進來,貨出去,單子都擺在那裡。騙人的生意我沒有做過,以後也不會做。」

  「我知道。」索占塔說,「我去過森莫港,碼頭和倉庫都是真的,泊位上的船也是真的。這些話,我在上面也說過。」

  他頓了頓:「可是上面不這麼想。他們沒有去過森莫港,也不會去,他們看到的就是報上去的那幾行字。西港教會了他們一件事,華人老闆圈起來的地方,出事之前,看上去都是好生意。」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花雞坐在門邊,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楊鳴看著茶几上自己那隻杯子,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他明白的不是價錢。價錢還沒有出口,出了口也還能談。他明白的是,這一次坐到桌邊,先要解決的不是公路修不修,而是自己在上面那本帳里被記成了什麼。這趟來金邊,他帶的是投資數據和項目資料,現在看,先要遞上去的不是這些。這件事沒有人替他改,爭辯也沒有用。眼下能做的,是先把這一關過去,往後再用一年一年的港口、報關單和稅,把那個歸類一點一點拆掉。

  索占塔站起身,理了理襯衫下擺。

  「具體的數,過兩天會有人跟你談。我今晚來,只提醒你一件事。你可以嫌貴,也可以還價,這都正常。但你既然來了金邊,坐進了那個會場,就不能讓上面難堪。多少要有一個數。一分不出,就不是錢的問題了,是態度的問題。」

  楊鳴送他到門口。

  索占塔在門口站住,回頭看了他一眼:「楊先生,西港那些人是沒有退路才守在牌桌上的,你不一樣,你的港口還在漲價。想清楚哪些錢該花,對你不虧。」

  他走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很輕,一會兒就沒有了。

  花雞關上門。

  楊鳴沒有回沙發,走到那張沿海經濟走廊的規劃圖前。圖上的公路還是那幾條虛線,從幾個港口中間穿過去,通向幾個還沒有名字的工業園。森莫港在圖上,仍舊只是一段沒有標註的海岸。

  他在圖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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